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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慷仁,浮萍般的人生

2026年7月16日 文/ 人物作者 编辑/

人生就是这样一路漂着漂着来到此时此地,「所以你如果问我真实的感受,我认为我自己比较像是一个浮萍。因为我没有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归属,一直一直很像一个浮萍。」

——这种没有归属的感觉现在还是如此吗?

——我现在还是这样觉得。还是没有。

文|卢美慧

编辑|姚璐

图|受访者提供

一切都是崭新的

《寒战1994》宣传结束后,吴慷仁仿佛「消失」了一般。从开春到初夏,前有《危险关系》,后有《寒战1994》,影迷们有机会看到一个「持续营业」的吴慷仁,密集接受大陆媒体访问、跟同组演员拍土味小视频、甚至磕磕绊绊独立操作了自己人生中第一次直播……

对吴慷仁来说,一切体验都是崭新的。

夏天到来之前,《人物》在北京见到吴慷仁,那是一个尚有凉意的傍晚,吴慷仁刚刚结束一家时尚杂志的拍摄。在时尚大片里「扮演」了一番时尚icon,吴慷仁换回自己的宽大T恤、背上一个明显用了很久的帆布包,匆匆赶到我们见面的地方。

换了全新的工作环境,新奇的体验有很多。他没见过北京像雪一样胡乱飘浮的柳絮,也领会了一番重庆「微微辣」火锅让人瞬间暴汗的威力。他显然低估了自己在大陆的受欢迎程度,路演现场会碰到追随了他很多年的影迷,真挚的讲述、掌声,他需要花一点时间消化。另外一些时候,当他有机会逃离工作四处漫游,他也越来越容易被人认出,他感念那些小声靠近的陌生人,偶遇的兴奋和生怕打扰到他的小心翼翼让吴慷仁有被体谅的感觉。

和不同团队合作也给了他许多新鲜的感受,《危险关系》拍摄现场,孙俪处理爆发戏的方式让他惊叹,不同机位有的场景要反复拍摄——「我不明白她是怎么做到的,怎么能每一次都那么有能量?」

《寒战1994》也是,他和谢君豪饰演父子。他喜欢谢君豪早年作品《南海十三郎》,第一次看是在电视上,那时候吴慷仁还不知道表演是什么,但痴绝的十三郎给了他巨大冲击,他觉得谢君豪是那种「戏痴」型演员,反复拆解揣摩十三郎的表演方法,想象演员赋予角色魂魄的过程,那曾是吴慷仁学习成为演员的方式——

《寒战1994》是群像戏,吴慷仁饰演的潘志昂是一个老钱家庭的大公子,片中他的戏份不算多,但因为弑父情节和禁忌之恋,不多的戏份里他依然演出了潘志昂身上的欲念与压抑。谢君豪说吴慷仁是一站在镜头前就能马上入戏的演员,此前并不相识的两人在片场甚至不用过多沟通什么。

片中有段连续掌掴戏份,不同机位连续拍了很多次,谢君豪觉得吴慷仁每一个巴掌给的反应都特别准确,错愕、惊恐、委屈,情绪层层推进恰到好处,他对吴慷仁的描述也是「不折不扣的戏痴」。

聊天开始不久,《人物》转述谢君豪这个描述 ,吴慷仁闭紧嘴巴本能地摇了摇头,「没有没有,君豪哥真的很厉害,你知道吗?在现场跟着他的反应出招,真的很过瘾。」

吴慷仁不习惯夸赞自己。

哪怕早在2023年就凭借《富都青年》中无可挑剔的表演荣膺金马影帝,哪怕已经在《一把青》、《我们与恶的距离》、《华灯初上》、《有生之年》等大热台剧中收获了无数业内认可与观众喜爱,哪怕外界一次次地告诉他「吴慷仁三个字已经成为演技保证」,吴慷仁还是想绕过所有肯定与赞美——

他不觉得自己有意谦虚,他更愿意相信这源自一种永久的错位,「我感受到的,跟你们感受到的肯定不同,大家看到的是结果,但演员(看到的)不是。」

《寒战》剧照

吸引

演员看到的是什么,吴慷仁很难用一两句话解释。

最直观的当然是剧本,最初接到《危险关系》时,看了几集剧本,他觉得罗梁这个人物「实在复杂」,没有考虑太多,他婉拒了邀请。

但导演薛晓路和总制片人齐康很执着,罗梁是一个心思深沉的角色,他们需要一个既有表演能力、又具备一定神秘和陌生感的演员,于是再度抛出橄榄枝。

吴慷仁再次拿起《危险关系》的剧本时,这一次他全部读完,对罗梁有了更全面的认知,「我就觉得说,哇,原来他还是有一个线条在的。」

感知到这个线条,吴慷仁能大致想象自己创作的方向,不过先前结论没变,这是一个非常复杂的角色,难度很大,自己最终能演成什么样,他「想象不出来,也不是能想象出来的」。

「一个从前没挑战过的复杂角色」,单凭这点,就足以吸引演员。很多人记得当年金马奖颁奖后台,导演李安对吴慷仁说的那句「宁愿犯错,不要boring」,几年来,吴慷仁总是被要求阐释这个句子。但回到对话的现场,刚刚拿奖的吴慷仁来不及消化喜悦,他只是静静地望着被媒体包围的李安,心里想着,「要是能跟导演拍张照片就好了!」

后来梦想成真,温厚的李安又给出这句知音般的叮咛,吴慷仁快乐得想在心底尖叫,那两年吴慷仁频频走出舒适区,之前在中国台湾拍戏,吴慷仁对每个环节都很熟悉,合作伙伴来来回回常是老熟人,客观上这也是促成他「出走」的原因,熟悉会带来安全,但有的时候演员也需要新鲜感。

过去几年,吴慷仁先后跟马来西亚、中国香港等不同地区的团队合作,这些尝试的背后,是「宁愿犯错,不要boring」带来的后劲与能量。

《危险关系》是这一切的继续,吴慷仁最终决定接演,但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压力,吴慷仁习惯挑自己的毛病,首先是口音,开拍前特地找了普通话老师,也找来许多大陆影视剧疯狂补课。

更难的还是对罗梁的呈现,吴慷仁要演出这个人身上的复杂和分裂,一些时候他的体贴、深情是真的,一些时候则要让自己露出破绽,有些场景更微妙,需要让颜聆(孙俪饰演)以为是真的,但观众一看就是假的,「就有很多真真假假,我必须要自己分清楚,我在那里怎么演,是真一点假一点。」

吴慷仁告诉《人物》,整个拍摄期间,除了去现场,自己基本都窝在酒店啃剧本。不止自己的剧本,有时候他也看对手演员的剧本,他要搞清楚在对方视野里,罗梁应该呈现什么样子。

次序也很重要,不同场景、面对不同的人,罗梁的状态都不同,这些状态有时前后矛盾,吴慷仁要在矛盾中找到这个人物身上一以贯之的东西,他不能乱。每天去现场,吴慷仁也随身带着剧本,「因为你要不断地往前去翻,我前面是怎么演的?或是说我那一场前面还没演,那如果后面先演了,我前面该怎么办?」

《危险关系》剧照

0.01秒

作为演员,吴慷仁迷恋精确。

每当处理一个角色,吴慷仁都会绞尽脑汁想「怎么办?」。观众看到的是有始有终的故事,但对演员来说,故事常常被拆解、打散,变成日场夜场,变成动作表情,演员要自己建立秩序。

罗梁的挑战在于,角色本身是失序的,他分裂,痛苦,晦暗,残忍,道貌岸然又楚楚可怜,罗梁是个湿漉漉的溺水者,他不想被人拯救,他只想溺死更多的人。

演绎这个角色的挑战是,吴慷仁必须要尽可能精确地控制自己,他知道自己的长处,「因为以前演过很多情绪戏,我很理解,也很会演情绪戏,因为我真的用我的情感去演。」但罗梁不能用情感去演,情感只是罗梁的工具,这让吴慷仁需要像一个药剂师一样精确控制自己给出的剂量,「某些情绪是需要计算那个量,你必须放很多自己的度量衡进去。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经验,就是以前演角色不太会控制到这种程度。」

有几场戏,吴慷仁会跟自己生气,比如他不想掉眼泪,但导演还没喊停,他的眼泪下来了,「有时候情绪来了,那我在想,完了,我情绪来了,我该怎么办?那我接下来要怎么演下去?」

设计这个角色的初衷,薛晓路告诉《人物》,能够围猎颜聆这样清醒强大的独立女性,罗梁必须具备某种欺骗性,这是故事成立的前提,「他必须是一个有魅力的角色,我想让观众觉得,我要碰到他,我也完蛋。」

吴慷仁出色地完成了自己的工作。我们聊到他和孙俪饰演的颜聆第一次激烈的争吵,那是颜聆彻底走入圈套的关键戏份,两人吵完,吴慷仁甩上书房的门,背靠着门缓缓滑到地上,脸上带着似哭似笑的复杂表情,他得逞了,但他似乎并没有多么快乐。

薛晓路喜欢这段表演,剧本里原来写得很简单,两个人爆发冲突、互相纠缠,但现场走戏时,吴慷仁觉得还能这样处理,薛晓路当时的反应是,「哇,我觉得太好了,这真的就太准确了」。

吴慷仁很感谢薛晓路给自己的空间,「我觉得拍摄的时候就是尽可能地满足导演的需求,那导演觉得你的表演是可以持续的,她不喊卡的状况,你可以继续表演,那我就把自己交出去就好了。」

吴慷仁解释这段表演,罗梁必须要笑,「因为他成功了,你都已经把人家逼成这样了,你还不笑吗?」但在吴慷仁的理解中,完成对那样一个美好的女性精神上的绞杀,罗梁的情绪中一定还混杂着别的什么东西。

吴慷仁想在那个时刻让罗梁表现出他的痛苦,「这个人是疯狂的,他就是一个矛盾的人,他既痛苦又高兴。」呈现这种微妙的分寸是演员这份工作的乐趣,「我自己有时候觉得人就是这样的,就是你在做一件很疯狂的事情的时候,你在伤害一个人的时候,你心中还是有一个善跟恶之间的辩证。」

罗梁放纵了内心的恶,但层层伪装之下,「也许他的那一点善良还在那个地方。」

他很高兴,他最在意的一个瞬间最终被保留了下来。「我喜欢导演剪之前的那0.01秒。」吴慷仁忽闪着大眼睛讲述,「我喜欢的是导演保留的最后那 0.01 秒的东西。那个有留住就特别好,就是一个皱眉,一个痛苦、好像要哭的(表情),那是我想表达的。」

《危险关系》剧照

天公爱笨人

拍摄《危险关系》期间,吴慷仁没有去过休息室,他一直在现场,要么自己翻剧本走戏,要么看其他演员的表演。他很笃定地告诉《人物》,一直到自己的戏份在香港杀青,整个拍摄期间,「我没有一刻松懈,这部戏我觉得我没有松懈过,因为你也够神圣慎重地对待它,非常想要好好地演。」

既然决定从舒适区走出,吴慷仁希望自己能拿出不同的表演,那么多人相信自己,「我不希望让人家觉得,你一个演过十几年戏的(演员),最后你交出来的东西,哎,就这样。你就这样啊?就这样?没什么嘛?我不希望是这样的结果,那我心里也会不舒服。」

2024年,吴慷仁签约了大陆的经纪公司,在那之前很长一段时间,吴慷仁一直是个「独行侠」,几乎所有工作都是自己完成。

「我是司机吴慷仁,经纪人吴慷仁,宣传吴慷仁,助理吴慷仁,法务吴慷仁,还有艺人吴慷仁……」放在以前,吴慷仁得自己搞定所有事,回头去看,吴慷仁也觉得挺不可思议,「就真的这样活过来了,还活了那么久。」

因为要一人分饰多角,吴慷仁对很多事都不敏感,采访就是真诚地去聊天,采访提纲那是从来不看的;演戏合约拿过来匆匆翻几下,觉得大概可以就签字,他不会特意为自己争取什么;出席什么活动,衣服也都是自己搭配,总不会出什么大错。

刚开始时,有演戏的机会就要谢天谢地,后来慢慢有了口碑,不能让相信自己的人失望又成了吴慷仁的压力来源,久而久之,他的不敏感成为习惯,他希望把更多精力留给角色。

如果不来大陆拍戏,这种独行侠的状态可能会一直维持,但大陆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市场,「我谁都不认识,也没有精力处理那么多的工作」,吴慷仁明白,既然决定走出舒适圈,过去的工作方式就不再现实,于是寻找经纪团队成了必然选择。

他慢热,跟新团队前前后后接触了两年,建立了足够的了解和信任后,单打独斗的吴慷仁有了自己的经纪团队。

「哇!原来做演员可以是这样的!」聊到拥有团队之后的感受,吴慷仁突然变得活泼,他绘声绘色地讲到团队对他的照顾,磨合了一年多,团队小伙伴最常跟他说的还是,「很多事你不要自己做」,但吴慷仁觉得自己有手有脚,背个包之类的事,自己完全能应付,于是他常跟小伙伴们说的是,「不要把我照顾得那么好,因为很多事我真的不需要你们去做」。

聊天中途,吴慷仁时不时要扭动下脖子,然后找出眼药水滴两下眼睛。当天早些的拍摄将近7个小时,颈椎和腰都有点吃不消,聊天开始原本我们分坐两张椅子,聊了30多分钟吴慷仁干脆滑到地上席地而坐,这能让他的身体稍稍轻松一些,「真的就年纪大了,动不动就这里也痛、那里也痛」。

他对自己向来苛刻,有段时间,他通过反复的减肥、增肥贴近角色。吴慷仁也知道一直以来,他对自己「不太好」,但每接到一个角色,他总是习惯性地想,自己究竟能为这个角色做些什么,「所以那些(减重增重),或者别的什么,我自己其实觉得还好,主要因为你能做的事也就那么些,我希望自己不是瞎忙,希望是有个目标地去做」。

他教给我一句闽南俗语——「天公疼笨人」,意思是老天会疼爱笨人,「天公会疼爱傻瓜,会疼爱默默做事的人,默默做事就会有好的回报,我觉得我身上可能就是这样」。

《富都青年》剧照

抽离

吴慷仁抱着腿坐在地上,袒露或宣示着自己最普通的样子。虽然路演或者采访,他会尽力把自己调试到活泼状态,但回到生活里,吴慷仁觉得自己就是个「普通到有点无聊的人」,他很宅,除了猫和改装老车,并没有别的什么爱好。

虽然使用社交媒体,但他并不熟悉观众们轮番发明的热梗或形容词,他会真诚地表达疑问,坐在地上拧着眉头问,「为什么你们会说罗梁是湿漉漉的?我搞不懂。」「罗梁都这样了有什么好迷的?大家基因里面是不是多多少少都很M?是不是M的成分还是挺多的?」

因为长期没有经纪团队,在他的世界里也不存在什么可说不可说,自己鼓捣的那次直播,一不留神,把生辰八字对着100多万人随口说了,有弹幕提醒「不能乱说」,他呆呆回应「大家心存善念就好」。

演了十几年戏,他依然不善交际,《寒战1994》路演一口气见了梁家辉、周润发、谢君豪等一众偶像,但碰面的时候,吴慷仁经常局促到不知道说什么。

我们自然也毫无意外地聊到《一把青》,2015年,因出演《一把青》中悲情热烈的飞行员郭轸,吴慷仁迎来人生中第一个大爆角色,并凭借该角色一举拿下次年金钟奖视帝,10年过去,郭轸仍是两岸三地许多观众内心放不下的白月光,长空之上意气风发,九泉之下魂飞魄散, 大时代里人的孤单和命运的不可更改,自然而然,放不下郭轸的人们把情感平移到吴慷仁身上,但对吴慷仁来说,这又是一种永恒的错位,观众感受到的和他感受到的永远不同。

吴慷仁珍视观众对他的喜爱,但又时常让自己抽离,梦是从前的梦,每个人都要往前走。2025年,《富都青年》走进北大,映后提问环节被问到《一把青》,吴慷仁半开玩笑地说,时代在进步,用今天的眼光看郭轸,「认真检视郭轸所做的事情,他是个渣男,他是一个大男人主义的渣男。他就是个渣男,只是他是一个很专一的渣男」。

《危险关系》播出后,接受新浪采访时再度谈到郭轸,吴慷仁给出一个更清晰的回答,「那部戏被记得,是在你的人生中被记得,谢谢你,在你的人生片刻里有我,但我的人生还在走,我希望继续留下我人生的轨迹」。

这是一个没有那么圆滑但足够真诚的回答,被问到刻意保持这种疏离的原因是什么,吴慷仁再次说起那些没有经纪人的日子,他一直没有维持某个形象的概念,也不会刻意去揣摩观众的喜好。但作为演员,他本能地不希望自己停留在过去。

更重要的是,因为跟演艺圈维持了十几年的极简关系,他看待明星工业或者演艺工作始终有一个抽离的视角,他会看着你的眼睛问,「这一切的一切,明星所看到的,你们所看到明星的一切,到底是什么?」

外界熟悉吴慷仁27岁入行的故事,入行前,吴慷仁做过电工、焊工、建筑工、搬运工、零售、餐饮、酒吧学徒、调酒师……进入演艺圈的花花世界之前,吴慷仁有足够的时间领教真实的社会和生活是什么样子。

没有人能说清,那段时间对当下究竟产生着怎样的影响。吴慷仁告诉《人物》,外界怎么看待自己或自己的工作他左右不了,但让自己尽量抽离一些确实已经成为习惯,他不喜欢沉溺,甚至偶尔怀疑,「就是我们所看到的世界跟我们所看到的人是真的吗?我们所看到的个性是真的吗?我们所看到的东西是真的吗?」

这些疑问没有答案,但提供着吴慷仁安置自己的路径,「所以我不会把它(《一把青》)当做自己的代表作,我也不把其他作品当做是代表作,我会觉得谢谢大家,但我不会觉得哪个是一个(代表)。人生只是不同的阶段,不会停在任何一个地方对不对?」

《一把青》剧照

「我比较像是一个浮萍」

吴慷仁有个哥哥,小学三年级之前,他和哥哥一直跟爷爷一起生活。吴慷仁告诉《人物》,人生最快乐的一段时间,应该就是小学三年级之前,爸爸妈妈感情不好,但大人的事他们不必理会。

爷爷虽然是个暴躁老头儿,但对他和哥哥一直很好,「爷爷不会打我们,顶多念一念我们。会在乎我们吃饱没?睡饱没?然后安不安全?有没有零用钱?」

祖孙三人挤在一张小床上,经常是哥哥的脚抵着他的脸,他的腿再搭在哥哥身上。

在吴慷仁的童年记忆中,他觉得他和哥哥、爷爷才是一体的,他们永远不会分开,但后来父母彻底分开,哥哥分给爸爸,他被分给妈妈,吴慷仁被动经历了人生的离别。

分开之后,吴慷仁经常半夜哭醒,只要逮着机会,他就骑脚踏车回去找哥哥和爷爷,那时候他们住在高雄的两头,骑车要走很久很久,小时候的吴慷仁不知道累和怕,「就是很自然的事,因为太想他们了。」

童年在这样的思念和拉扯中悄然终结。14岁,为减轻妈妈的负担,吴慷仁开始兼职打工,和那个年代很多男孩一样。他读书一般,17岁便正式离家,开始了四处讨生活的打工生涯。

他和父亲关系疏远,跟妈妈也并不亲密,吴慷仁回忆最初离家那段时间,「她就完全像丢了一个儿子一样,很少会见到我,因为我到处去讨生活」。

因为年纪太小,很多工作做不了,吴慷仁最早只能去跑工地。早年在建筑工地高空作业,至少七八层楼的高处完全没有防护措施,他练就了像猴子一样在脚手架间跳来跳去的本事。工地上常散落各种钢钉,有次他穿着劳保鞋踩到一颗钢钉上,钉子扎透脚板、一直尖尖顶起脚面的皮肤,吴慷仁自己把钉子拔出来,他还记得拔出的瞬间,血像电影镜头一样喷射,年少时什么也不懂,甚至觉得好玩。

他长得瘦小,又不懂台语,经常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被骂,换工作成了家常便饭。他总是飘来飘去,只是在某个瞬间,他像突然找到什么新发现一样喃喃地说,从小到大,其实演员是自己唯一一份超过10年的工作,「你终于有一件事情可以一次做超过 10 年」。

回忆这些,吴慷仁并没有表现出多少沉重,人生就是这样一路漂着漂着来到此时此地,「所以你如果问我真实的感受,我认为我自己比较像是一个浮萍。因为我没有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归属,一直一直很像一个浮萍」。

——这种没有归属的感觉现在还是如此吗?

——我现在还是这样觉得。还是没有。

吴慷仁告诉我,5年前,他在台北郊区买了房子,但整整5年过去了,「我的装潢还没有弄好,有时候我觉得买了一个家,但好像还是没有一个家」。

有时候吴慷仁觉得,自己浮萍一样的性格,似乎天生适合吃演员这碗饭,从一个角色漂泊到另一个角色,阶段性投入,阶段性抽离,这种方式恰恰可以弥补自己人生里的某些空洞,「也许大家看我演那么多戏,我反而是靠演戏才有可能在情感上有很多不同的表达。现实生活当中我不是一个太懂得情感表达的一个人,这是一个蛮讽刺的事情。」

在吴慷仁看来,性格里的这份游离有时不完全是坏事,因为从来不把自己归于哪里,所以也不必强求自己一定要成为什么样子,他可以让自己尽量简单地活着,「可以保持自己最简单的个性,可能我心里还是有一个小朋友在。」吴慷仁希望自己能保留一些幼稚,把自己想象成一个大人、一个明星、或是某个角色,眼前的一切就不再有趣,「如果你是个大人,你就必须世故,你就必须理解商业市场的走向,你要考虑的是投资方,你要考虑的是票房,你要考虑的是你受不受欢迎,你要考虑的是你匹不匹配。」

这不是吴慷仁想做的事,他不想被固定。

图源微博@吴慷仁WuKangRen

奇遇

文艺或商业,某个大爆角色,外形、口音、习惯动作,一切的一切,在成全一个演员的同时,都有可能反过来构成某种限制。过去十几年的演艺生涯中,很多时候,吴慷仁通过类型突破某种限制,他演瘦弱压抑的性少数者,他踩着高跟鞋风骚无限地对着镜头嗔怨——「人家叫宝宝!」他放弃语言、挑战聋哑角色,从偶像剧到年代剧,从文艺片到类型片,吴慷仁每次都希望能够做出一些新尝试——「新」是吴慷仁话语中的高频词,他需要这些刺激——

「比方我们这个访问,就这样坐地上(面对面聊天),是之前没有过的,我就会观察,哎?这次会有些不同,这个人有些不一样。」接戏也一样,有时候很多角色一起找来,类型上往往重复,吴慷仁的标准一直很固定,「这个跟我之前的,有什么不一样吗?」

对吴慷仁来说,进入大陆市场,还有一个无法绕开的问题,「当你面对一个更大的市场,更多双眼睛的时候,你会担心像过去那种选择的自由度会消失吗?」

吴慷仁顿了顿,认真说出自己的回答,「这是,这对我来说是一个很关键的问题,我之前看到过侯导的一个采访,大概的表达是,有框架,才有自由。」

这段话出自《刺客聂隐娘》时期导演侯孝贤的采访,他觉得对创作者来说,面对种种限制几乎是一种必然的宿命,「但正是这些限制能让人专注,从而在特定的范围内达到更深层次的自由。」

吴慷仁在凤山长大,那里也是侯孝贤的家乡,「侯导这句话对我影响太大了,好像一下子就想通了之前一直想不透的事情。」吴慷仁说,最初入行,自己经常会有一些漫无目的的感觉,或者说只是一味地去努力、去压榨自己,他觉得自己好像也在寻找自己的答案,「后来才看到侯导这句话,我就一直在想,到底哪里是框架?哪里是自由?那到底怎么样生出不同的东西?」

从前有段时间,吴慷仁觉得,自己会一直演戏,做那种演一辈子戏的演员,但是最近几年,他的想法有了变化,人生始终是有限的,「因为你已经看了足够多的风景,就是好的不好的你都看了,你会发现有一个时间,咦?我觉得够了,那停在那一刻,也没有什么不好的不是吗?」

不过对此刻的吴慷仁来说,显然还没到时间。《寒战1994》宣传期间,有次活动吴慷仁遇到了一位他的多年影迷,那是一个看过他所有作品的女孩,大概6年前,那位女孩写了一篇长长的「报告」,站在大陆观众的市场,分析吴慷仁应该到大陆发展,以他的特质和所长,他一定会遇到许多很棒的角色。

吴慷仁收到了那封邮件,还回信表达了感谢。

那天活动,那位女孩站起来说了这件事,台上的吴慷仁听完女孩的发言,然后说出了女孩的名字,末了说了一句,「我这不是来了吗?」

人生就是充满这样的奇遇,漂到此处的吴慷仁感谢演员这份工作,让他可以拥有许许多多的奇遇和懂得,就这种层面而言,吴慷仁很笃定,「我真的是一个很幸运的人。」

他跟《人物》说起最近几年的两段经历。一次是2024年亚洲电影大奖,他和梁朝伟同时入围最佳男主,颁奖结束后,梁朝伟邀请吴慷仁一起聊天,那是一个人潮散去、只属于两个人的夜晚,那天两个平常都有点社恐的人都没社恐,梁朝伟告诉吴慷仁他很欣赏他在《富都青年》中的表演,梁朝伟还跟他说,那届入围的所有影片他已经全部看过,「他就会告诉我他喜欢演员的表演,他喜欢哪部戏什么的。」对吴慷仁来说,那是一个结结实实被抚慰到的夜晚,「你才理解到原来你眼中的巨星,对于表演跟你心里所想的是一样的,就是一个演员,原来真的可以这么纯粹。」

另一次是2023年在西宁参加FIRST影展,也是在一天的工作结束后,大家聚到一位电影人的房间里闲聊,那是一个轻松的场合,大家各自带着小酒,把酒言欢。吴慷仁当时还是绝对的新面孔,他坐在角落,带着好奇听大家闲聊,当天有个新导演的短片很不错,很有才华,那位新导演当天并不在场,吴慷仁很感动的是,「一群人在一起聊的不是八卦,不是我们外界所看到的、猜测的那些,他们只是说到那位新人,然后说如果有机会,大家一定都要帮帮他」。

世界纷繁复杂,电影业也经历着种种挑战与艰难。但吴慷仁始终会被电影世界里的这份纯粹打动。

一件可以稍作呼应的小事是,选择到大陆拍戏,有一点很对现在的团队抱歉,最近两年,他的身体开始出现各种小状况,他笑着回忆有次跟经纪人道歉,「我说把我交给你的时候,我是一个有点残缺的,带有职业伤害的状态。毕竟岁月不饶人,之前操练自己确实太狠。然后给他的时候是有点半生锈的状态,就是我不是一个很完整的一个人,锈掉了一半」。

「锈掉一半的吴慷仁有哪些优势吗?」

吴慷仁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给出自己的回答——

「我可以更纯粹一点,不用处理其他事,真的,我可以更纯粹。」

图源微博@吴慷仁WuKangR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