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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金融大佬急刹车

2024年5月28日 文/ 路春锋 编辑/ 韩忠强

01、意外裁员

“刚夸完滴灌通是消费投资的新趋势,这就裁员了?”

不少业内人,在听到滴灌通要对100多位员工,进行裁员或换岗后,都表示很吃惊。目前,滴灌通一共才有400多名员工,这也就意味着,滴灌通一下子要对公司25%的员工“动刀”。

要知道,滴灌通才诞生不过2年零10个月。

2021年8月,港交所前CEO、摩根大通中国区前主席李小加,和东英金融创始人张高波一起创办了这家公司。

滴灌通自诞生就备受关注,一方面是因为其融资速度惊人。成立当年,就获得了5000万美元A轮融资;次年3月又拿到了7000万美元的B轮融资;而在短短5个月后,就又完成了4.58亿美元的C轮融资。在2022年一级投资市场行情疲软的情况下,频繁获得融资可见其市场关注度之高。

受到关注的另一方面原因在于,其对小微企业融资业务模式的“创新”,以及随之而来的“备受争议”。

与传统的股债融资不同,滴灌通正在做的每日收入分成合约(简称DRC),是一种非股非债的融资模式。简单来说,就是滴灌通用现在的一笔对小微店的资金投入,换取小微店未来一段时间内、一定比例的收入分成。也可以理解为,滴灌通把小微店未来2-3年的现金流,折现成一笔钱给到小微店供其发展;之后,小微店按照每天收入分成的模式,把钱再分批还给滴灌通。

在这个过程中,滴灌通通过收入分成收回成本,还能获得收益。

正是这种非股非债的模式,曾引发不少争议。加华资本的创始人宋向前就曾批评道:滴灌通“非股非债”的模式,“本质上是高利贷,是升级版的P2P”。

有人批评,就有人赞同。一位供职于新加坡某VC机构的业内人告诉「市界」,她看好滴灌通这种startup ecosystem(初创企业生态)的文化,相较于传统的银行贷款和股权融资,滴灌通给小微企业提供了一个中间选项,“小微企业现在融资太难了,滴灌通既解决了小微企业的资金问题,又保持了企业的独立性,避免了传统‘股债’融资出让股权或提供抵押物的弊端。”

到今天满打满算,李小加离开港交所创业还不到3年,滴灌通就已成长为一家明星独角兽公司,它已经投资了12000多家门店,其中就包括楠火锅、生活无忧、权金城烤肉等。

因此,每当有人提起滴灌通,都离不开“金融创新”“消费投资的未来”这些关键词。

当一家备受关注的明星初创企业,突然传出裁员换岗的消息,业内人士的吃惊也就不难理解。

“滴灌通的股东背景和人员配置都堪称豪华,这样的实力底气都要裁员调岗,我们这些底子不如他的,要更谨慎了。”一位RBF(Revenue-Based Financing 基于收入的融资模式)投资人表示,国内不少RBF机构,都是摸着滴灌通过河,“对比着滴灌通的得失,能不踩坑就不踩坑”。

与风生水起的滴灌通形成对比的是,过去两年多,中国股权投资十分不景气。大多数创投机构不仅“腰包”没赚够,规模还缩水。市场上,但凡是个投资人,都在喊要投新能源、半导体、先进制造,同业之间差异化小,竞争状态近乎“红海”。

再加上长久以来,一级市场的退出机制十分依赖IPO,而随着IPO收紧,不少投资机构唯一的出路被卡死了,导致其被出资人(LP)追责,进而更加难以募资。募投管退这四个环节中,最重要的前后两个环节失能,也导致了不少投资人被迫失业。

这种反差下,在不少职业投资人或主动或被动的离场时,滴灌通还曾是一个还不错的去处。一位曾考虑入职滴灌通的人士表示,他之前面试投资管理岗时,滴灌通给出总包在50万~100万之间,“当时很多公司都在裁员,相比之下,滴灌通的待遇还是不错的。还好我没去,要不现在也可能被裁了。”

对于此次滴灌通的裁员换岗,滴灌通的两位创始人李小加和张高波,称其为“不得不做出的最艰难决定之一。”

从明星独角兽企业到换岗裁员,滴灌通如今的境遇不免令人唏嘘。

02、 “小加总还是太急了”

其实,滴灌通在曝出裁员换岗之前,其“领头羊计划”首先揭开了外界对滴灌通现金流情况的担忧。

所谓“领头羊计划”,是指滴灌通发内部信鼓励员工内部创业,员工自己出资100万元,公司配资900万,共同成立SPV(Special Purpose Vehicle 特殊目的实体,属于一种联营方式),员工做SPV的合伙人,组建团队帮助SPV持续挖掘优质资产到滴灌通澳交所挂牌,以此创造投资机会及回报。

但这个计划,在舆论场里传着传着,就变成了“滴灌通要求员工带资100万上班”。

索性,滴灌通也顺势对外发布“领头羊计划”并解释道,“领头羊”是指一批具备前线经验的业务骨干,组成20人左右的团队。「市界」获得的一份名单显示,首批“领头羊”大多是滴灌通的高管。比如滴灌通的高级副总裁兼东区总经理杨天禹、高级副总裁兼南区总经理郭鹏、市场拓展与服务事业部助理副总裁杨春白雪、投资联营中心(东区)助理副总裁孙晨、餐饮投资联营部夏宇等。

在官方言辞中,这些“领头羊”是滴灌通从内部精选的骨干,将分成若干小队,由公司出资,团队跟投一部分,形成一批侧重点不同的专业投资机构,分头探索不同领域的投资策略。

但外界的担忧是:“滴灌通是不是没钱了?”“李小加的滴灌通,或是最快倒下的独角兽?”

讨论滴灌通会不会倒下或许为时尚早,但种种迹象表明,滴灌通融来的钱确实不多了。

有业内人告诉「市界」,在滴灌通前后获得的近6亿美金的融资中,大概有40%用作自营投资,剩余60%用于技术建设、澳交所运营,以及业务团队开支等。有报道称,目前,滴灌通为了打造样板的直接投资,占比已接近40%,达到原定配置比例的上限。也就是说,滴灌通能用来直接投资的钱,正在快速消耗。

一位滴灌通前员工也表示,他去年还在滴灌通工作,“当时滴灌通盘子铺得太大太猛了,算上合作伙伴的跟投,半年时间就花了30~40亿人民币。”

“小加总还是太急了。”一位与滴灌通有过业务往来的RBF投资人告诉「市界」,之前为了验证DRC模式的有效性,滴灌通一下子投了一万多家门店,过于追求数量;“后来外界质疑他高利贷,说他既当运动员,又做裁判员,他可能也很在意这些批评,所以忙着向澳交所转型做切割。”

“由于前期直接投资的需要,滴灌通招聘了大量人才,这也导致员工成本高,资金消耗快。”该RBF投资人分析,按照滴灌通的豪华队伍配置,一个投资经理一年不投出个5000万,自营投资的收益大概率养不活团队。

一位法律界人士也认为:“滴灌通太着急了,本来可以边走边完善的,可惜为了追求数量而伤了自身。”他认为,此前滴灌通在判断投资主体上存在一定问题,追求数量忽略质量。“要知道,要建设运营交易所、数字化系统和风控系统,也都是很烧钱的。”

在他看来,滴灌通眼下困境的根源是,没有吃透餐饮、零售、服务、文体这四大行业中,哪一个行业的现金流最好?“餐饮才是最好的赛道,盈利也不错;服务业这个业态显然不理想,但在滴灌通投资的项目中占比很大。”

「市界」还注意到,有消息称“滴灌通实际年化收益只有4%”。这一数字是否属实?「市界」曾就此致函滴灌通,截至发稿未获回复。不过,该收益率如果属实,那么滴灌通的投资水平,可能只相当于一个做得不怎么样的PE(私募股权投资)。

对此,有业内人告诉「市界」,早期没有设定太高的收益比,可能是滴灌通为了避免陷入高利贷的争议。

“我更愿意认为是滴灌通过于自信,低估了小微企业的运营难度。”前述RBF投资人告诉「市界」,他曾与同事讨论过这一收益率,“从大数规律来看,可能是部分项目亏损,部分项目超额盈利,形成对冲导致的。”

03、滴灌通需要一个独角兽

或许是因为年化收益不高,目前融资消耗又过快,面临资金压力的滴灌通,无奈开启了“领头羊计划”和裁员换岗行动。

“滴灌通的初心是做一个全新的交易市场的基础设施。过去两年,滴灌通直接使用自有资金投资打造样板,进展顺利,于是惯性上增长过快,管理层当时的认知不深刻,虽已察觉,但控制不够。”李小加和张高波还在回应中坦然道。

但在交流中,几位业内人士都对「市界」表示,滴灌通此举或许并不明智。

“当务之急是股东支持、提升信心,而不是裁员换岗。”前述法律界人士认为,虽然李小加曾一再表示不需要再融资了,但目前来看滴灌通很大可能又缺钱了。“我估计是老投资人不愿意追加,新的资金也还没找到。”

他表示,包括运营澳交所的钱在内,都是需要股东投资的。如果一切进展顺利,滴灌通成功从运动员转型到裁判员,也就是在内部信中提到的,从“一级火箭”升级到“二级火箭”,澳交所是可以靠收取佣金发展的。“但目前澳交所的交易体量,显然没法自负盈亏,必须靠股东输血。”

矛盾也在这里,滴灌通已经启动“二级火箭”,专注于澳交所的运营,自己不投资了。但现实情况是,“如果自己不继续投资,很难让其他投资人下海为其探路。”该法律人士指出,这说明市场对滴灌通乃至RBF的认可度还不到火候。

前述RBF投资人也表示,滴灌通早期风控太差,什么项目都敢投。“我们虽然也做RBF,但今年开工以来,就只做了一个项目,不知有多少项目死在投委会初审和尽职调查上。”

综合来看,目前桎梏着滴灌通发展的,除了资金和自身造血能力的不足,更重要的是,是否有滴灌通投资的小微企业做成细分市场的独角兽。

“滴灌通虽然已经投资了一万多家门店,但始终没有一个能称得上‘独角兽’的案例,来证明他自己。”该RBF投资人指出。

上述法律人士也表示,如果能有类似瑞幸、海底捞这种品牌,滴灌通会跑得非常漂亮。

截至目前,滴灌通还在等待它的独角兽,围绕在这家企业和RBF模式上的争议也丝毫没有减少。无心插柳,倒也触发了一些投资人了解和接受RBF,比如金沙江创投的主管合伙人朱啸虎。

一个月前,朱啸虎在一场访谈中提到,大家常说二级市场看高分红,现在做一级投资也看分红,并提出“5年靠分红拿回本金”的假设。这神似RBF的观点一出,迅速引发了创投圈的激烈讨论。

经纬创投的创始管理合伙人张颖当即在朋友圈表示:“完全不赞同”——“朱啸虎老兄这5年把基金的规模通过分红分回来的观点,我是完全不认同的,除非你的基金规模非常小,又能投到中后期、有利润能力的优质公司身上,且能逼着这家优质公司签这种分红条款。真正有段位的美金LP是不会接受或者相信,一个基金能在5年之内通过分红回本的观点的。”

虽然两位大佬彼此很熟,有啥说啥不会影响关系。但大佬之外,早已形成了支持与反对的对立阵营。支持者认为,一场“质疑、理解、成为”RBF投资的大戏,正在消费投资圈上演;反对者则在罗列了收入分红的种种弊端后,留下一句难成大器,便遁入尘烟。

正反双方都在各自认定的赛道上狂奔,奋力证明自己的选择。只是RBF中国化后,在与传统股权投资的辩论中,想要扩大声量,它和滴灌通一样,也需要一个独角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