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人物 内文

他们在非洲与盗猎者搏命,第一次获得的荣誉来自中国

2018年8月8日 文/ 吴如加 编辑/

无论是盗猎者卡普纳,还是巡护员尤达,都知道大象是一种特殊的动物,它们是有家庭有感情的个体,可能比其他动物更接近人类。

一头象的寿命可长达六七十年,它们的记忆力超群,象群中年长的母象会把知识和经验传递给幼象。

一旦察觉到危险,象群就会聚到一起保护幼象。

一头象,从小长到成年,需要经过16到20年,盗猎者只花几个小时就把它杀死,割下象牙。

文|吴如加

在飞往开普敦的航班上,卡普纳不时想起肯尼亚的丛林。

在漫长的盗猎生涯里,他曾经在那里躲避巡护员的追捕,为了生存,从昆虫到羚羊、水牛,甚至长颈鹿,他几乎无所不吃。

当时那个眼里只有象牙的年轻盗猎者,绝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竟会加入巡护员的队伍,保护那些他曾追杀了十多年的动物。

卡普纳是肯尼亚莱瓦保护区里枪法最好的巡护员。他曾经用这杆枪在5年内射杀了超过50头大象,和不计其数的大型哺乳动物。如今,这杆枪只对准盗猎者。

现在,他要飞往开普敦,去领受一份来自遥远东方的好意。一个叫马云的中国企业家,将为50名非洲一线巡护员颁奖,卡普纳是获奖者之一。

巡护员卡普纳

在非洲,成为一名巡护员,意味着薪资微薄,随时面临生命危险,他们的敌人装备着更好的武器,会毫不犹豫地杀死他们。

这是第一次,有人为巡护员群体设立一个奖项,感谢他们为保护野生动物所做出的牺牲与努力。

「司令官」尤达和他的公园

18岁那年,一个朋友给了卡普纳一把枪。他在村子附近的山上试枪,打死了他人生中的第一头大象。

杀死那头象的时候,他的心里毫无波澜,并不觉得这么做有什么不妥。

他还年轻,什么也不懂,还不知道象牙的价格。

卡普纳的村子和非洲大陆上的多数村子,并没有什么不同,贫穷,基础设施缺乏,没有道路。人们靠放养牲畜为生。

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象牙贸易兴起之前,人们并未把大象当作特别的动物,大象就和路上的行人一样稀松平常。

它们只是一种自然存在,和贫穷一起构成了这片大陆的背景。

象牙贸易兴起之后,大象成了一种谋生手段,那些最贫穷,连牲畜也养不起的年轻人纷纷加入了盗猎的队伍,他们位于整个象牙产业金字塔的最底层,从事着最危险、最吃力,利润最低的活。

卡普纳就是这些年轻人中的一个。

在大陆的另一端,西海岸喀麦隆的包巴恩吉达国家公园里,尤达感到力不从心。他也是此次的获奖者之一,但他无法像卡普纳一样前往开普敦领奖。

作为国家公园的巡护员,他确实太老了,根据他少得可怜的档案推测,他大约出生于1947年前后。

近些年,他再也无法高效地追踪那些年轻的盗猎者,但他清楚当地的所有传统,知道关于丛林和荒野的一切,就像GPS一样。他了解每株植物的药用价值,他像父亲一样照顾着身边的人。他是个安静又谦逊的硬汉,那里的人们都尊敬他,他们叫他「司令官」。

尤达出生于村子里的狩猎家族。在当地的传统中,每个村庄都有一两个世代狩猎的家族,他们给村人带回食物。尤达就来自这样的家族。

他们的职责不只是狩猎,在当地语言里,他们不是猎人,而被称为「掌管丛林的人」。

在追踪盗猎者的那些夜里,当「司令官」带着国家公园的巡护队员在荒野中巡逻时,他们会坐在繁星下,围着篝火,听老尤达说起自己是怎么走上这一行的。

「司令官」尤达

对尤达而言,反盗猎并不需要特别的原因。他没有上过学,对野生动物保护和生物多样性等主张知之甚少。他只是无法接受那些外来者,随便带着把武器就敢闯入这里,屠杀动物。

外来的盗猎者和当地的传统猎人不一样,他们的杀戮毫无节制,只为了把象牙卖到遥远的亚洲,加工成一件件奢侈品。

传统猎人对动物的种群和习性非常了解,而外来的盗猎者对此一无所知,他们会杀死幼崽和母兽,根本不在乎动物种群的繁衍。

「这不是我们的传统。」尤达说。

他更像是一个守旧的领主,在垂垂暮年,为坚守传统与领地和外来的盗猎者战斗。

他将这里称作「我的公园」,这里的一草一木他都很熟悉。

「这是我们的土地」,他说,「我得照顾好它,照顾好我们的动物。」

保罗在这个国家公园工作了15年,是尤达信赖的伙伴,也是许多个长夜里,篝火边的听众之一。

「很少有像他这样的人,其他人只是被公园管委会雇佣。」保罗说,而尤达则把自己当成了这里的主人,这是他的丛林,他的荒野,他的动物。

大象的生存危机

如果卡普纳也坐在那天的篝火边,听到老尤达的谈话,他大概会回忆起自己杀死那三头小象时的情景。

经过许多年的盗猎生涯,卡普纳已经熟练地掌握了猎杀大象的技巧,他知道旱季大象会去哪些水塘,他知道如何跟踪象群,知道开枪时该埋伏在什么地方。

此时象牙贸易已经兴起,卡普纳不会再为了试枪去杀大象,他会在捕猎之前就联系好买家。他知道哪个象牙贩子可以信任,他们总是约在丛林中见面交易。

为了躲避巡护队,他曾独自在荒野里生活了4年半。和老尤达一样,他熟悉荒野和丛林,谁也无法找到他。

有一次,他追踪一个由15头大象组成的象群,其中12头成年象,3头幼象。他埋伏在树林里,挨个射杀了全部成年象。

有经验的盗猎者都知道,当象群中的一头大象被击中后,其他大象为了保护伤者,会攻击靠近的盗猎者,因此,盗猎者通常要将周边的大象都杀死后,才会开始割取象牙。

而那3头幼象徘徊在成年象的尸体附近,无论如何驱赶都不愿离去,这使卡普纳无法靠近。

他自认为不是坏人,也不以杀戮为乐,有恻隐之心。但他需要那些象牙维持生计,最终他还是开了枪,射杀了3头幼象。

这段经历,成为了卡普纳此后半生的阴影,也促使他重新思考自己的盗猎行为。从此,他没有再猎杀过一头大象。

象牙贩子很容易就能找到卡普纳的替代者。在非洲,许多贫穷的年轻人为了一份生计愿意铤而走险。他们充当着象牙产业链中最底层的猎手,在丛林中历尽艰辛,冒着生命危险打猎,每公斤象牙只能以7美元贱卖,赚6%的钱,只够他们维持生计。剩下的94%的利润都被上层的大交易商赚走了。在亚洲,每公斤象牙能卖到3000美元。

无论是盗猎者卡普纳,还是巡护员尤达,都知道大象是一种特殊的动物,它们是有家庭有感情的个体,可能比其他动物更接近人类。

一头象的寿命可长达六七十年,它们的记忆力超群,象群中年长的母象会把知识和经验传递给幼象。

一旦察觉到危险,象群就会聚到一起保护幼象。

一头象,从小长到成年,需要经过16到20年,盗猎者只花几个小时就把它杀死,割下象牙。

一个世纪以前,非洲大陆上拥有超过500万头大象,而如今却只剩下约41.5万头。虽然近年来,象牙盗猎已引起了全世界关注,但在过去5年间,仍超过15万头大象死于盗猎,几乎每15分钟就有一头大象被杀。

成年非洲象的象牙一般长达2米,三分之二露在口腔外,剩下三分之一牢牢插在头骨里。为了取出一根完整的象牙,盗猎者要么直接砍掉大象的头,要么就割掉它的鼻子和大部分的脸。

大象是聪明的动物,有些年长的大象会用草丛遮掩自己的象牙,尤其是,当它们察觉人类在打量它们的时候,它们知道象牙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这些带血的象牙被走私到亚洲,加工成奢侈品,催生高达数十亿美元的交易。如果象牙交易持续下去,非洲象这一物种可能在15年内灭绝。

巡护员的困境与牺牲

在非洲,死亡就像雨季里的一片乌云,悄无声息地飘来。

一场典型的死亡通常如下:枪声响起,巡护员听到消息赶来,只发现尸体。这样的死亡不仅降临在大象身上,也发生在巡护员自己身上。

根据当地的传统,像尤达这样的「掌管丛林的人」,会从儿子中挑选出一人,把自己的本领悉数传授给他,他将在未来继承父亲的经验和技巧,成为下一代「掌管丛林的人」。

阿卜杜就是尤达引以为傲的那个儿子。

他追随父亲的脚步,加入了反盗猎的队伍。

2009年的雨季,巡护队追踪盗猎者的踪迹,找到了一处无人的营地。他们守候在此,在盗猎者返回营地时实施抓捕,其中一名盗猎者逃脱了,阿卜杜前去追赶他。

没有人看到接下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人们只是听到了枪声。当他们找到阿卜杜时,他的脸上和肩上都有枪伤,人们想把他带回村子抢救,但他死在了路上。

阿卜杜死后,老尤达不打算再从他的儿子里挑出另一个「掌管丛林的人」,尽管他有10个儿子。他开始频频提到复仇。

杀死阿卜杜的凶手至今没有落网,他十分清楚,自己再回到老尤达的领地会有什么下场,所以他没有回来过,也没有人听到他的消息。人们都知道他还活着,但束手无策。

「我们不知道他在哪里,但总有一天我们会知道的。」保罗说。

尊敬老尤达的人们都说,如果那个人回来,我们会把他杀了,然后埋了,没有人会知道这事。

在过去的10年间,像阿卜杜这样死去的巡护员,超过1000人。这些巡护员的工作条件极其恶劣,薪水微薄,许多人是靠着信念坚守岗位。

在非洲,反盗猎是一场战争,「战争」不是修辞,而是现实。2016年的一份调查报告显示,在非洲,82%的巡护员在执勤过程中面临过生命危险,超过60%的巡护员直接遭受过盗猎者的攻击。

「如果巡护员离盗猎者还有段距离,盗猎者的通常策略是拔腿就跑。」有18年盗猎生涯的卡普纳说,「如果巡护员离得很近,那么不是巡护员死,就是盗猎者死。现在所有的盗猎者都有武器,当手里有枪的盗猎者先发现巡护员,这是最危险的情况。他们会先发制人,攻击巡护员。」

在杀死了3只幼象之后,深深的罪恶感让卡普纳决心结束自己的盗猎生涯。在部落长辈的帮助下,他在肯尼亚莱瓦保护区谋得一个职位。凭借出色的野外生存能力,和对盗猎行为的敏感,他成为了保护区里最出色的巡护员。

虽然变换了阵营,但他并没有远离残酷的盗猎战争,与他共事的巡护员中,有一人后来被盗猎者杀死。

「我抓过很多盗猎者,还杀过很多盗猎者。」卡普纳说,「如果他们投降,最好。如果他们不投降,我就杀死他们。」

巡护员们最大的敌人,不是像曾经的卡普纳这样的,因贫穷而盗猎的年轻人,而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跨国武装集团。

包巴恩吉达国家公园里的人们,永远不会忘记2012年的那场「大象屠杀」。当时大约有50至100名来自苏丹的盗猎者入侵公园,他们组织严密,5至10人为一组,装备威力巨大的AK-47步枪,甚至火箭筒。

这些异国盗猎者骑着马,深入公园中那些车辆都无法通行的核心区域,追踪一个个象群,然后赶尽杀绝,连幼象也不放过。

从大象尸体保持的跪姿判断,一些大象被盗猎者砍下脸部时,还活着。一些死去的幼象身上,有匕首留下的撕裂伤。国际爱护动物基金会(IFAW)的调查员分析,盗猎者这么折磨幼象,是为了招来成年象,以便将其全部杀害。

大象是有感情的动物,在这些专业的杀手面前,它们没有一丝生存的机会。屠杀持续了3个月,估计有超过600头大象被杀害,超过整个保护区内大象总数的一半。这意味着,至少需要再过50年时间,大象数量才能恢复到先前的水平。

大象超群的记忆力让这场屠杀更显残酷,那些目睹了同类被杀害的未成年大象,终生也无法走出这场灾难。

2018年初,苏丹盗猎者再次入侵包巴恩吉达国家公园。他们不仅对大象残忍,对人也一样。

「他们只想要象牙,如果挡了他们的路,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杀人。」保罗说。

巡护员的武器远逊于盗猎者,无法与他们正面抗衡。「司令官」尤达只能寄望于军方的介入。

一个清晨,他和一位同伴带着12名军方士兵,追踪盗猎者。

他们在丛林中追踪了半个小时,然后遭遇了全副武装的盗猎者的伏击,战斗持续了两个小时。

现场留下了8具尸体,6名士兵,老尤达,以及他的同伴。

军方的幸存者没有说话,就像已经在这片大陆上发生了无数次的死亡那样,没有人知道那天确切发生了什么。

尤达和同伴的尸体躺在一条沟渠里,距离士兵的尸体约有10米。从现场的情况看来,熟悉丛林的尤达,在枪战发生时,应该能轻易地逃走。

「我们不明白,为什么他没有逃走。」保罗说。

在非洲的象群之中,总有一头象是家族的领袖,它身躯庞大,像一堵墙,两米长的象牙垂至地面,鼻孔大得可以塞进一颗葡萄柚。它是象群中最具知识和经验的长者,它会把它所知的一切传给下一代。

人们有时会把它叫作「象王」,它是盗猎者最想击倒的那头老象。

当人们发现它的尸体时,一切往往早已结束,凶手不见踪影。一如尤达的死,没有人知道是谁杀了他。他就倒在那里,像一堵庇佑丛林的墙倒下了。

2018年2月8日清晨,巴恩吉达国家公园失去了它的「象王」。

来自中国的支持

卡普纳无法改变他的过去,但他决心将余生奉献给保护区。

至今,卡普纳已经在肯尼亚北部改造了10名盗猎者。这些改过自新的盗猎者现在以巡护员的身份在保护区工作。

卡普纳和他的巡护员伙伴们

在他们的帮助下,肯尼亚北部地区的大象盗猎率显著降低,2012年-2015年期间,盗猎率下降了53%。

每次回家,卡普纳看到他的孩子、亲人和房子,都倍感庆幸,他终于不再是那个孤身躲在荒野里的人了。

8月7日,卡普纳作为一名获奖巡护员来到南非开普敦,接受马云的颁奖。同时获奖的共有50名来自非洲各个国家的一线巡护员,从埃塞俄比亚到莫桑比克,从津巴布韦到塞内加尔。

他们之中,有人为了阻止盗猎者射杀犀牛,在6米距离内被0.458口径的来复枪射中;有人因为揭露在国家公园非法开采石油的公司,被监禁17天并受到严刑拷打;有4人从事的是野生动物保护中危险系数最高的卧底调查工作;还有5人已经殉职,其中包括老尤达。

2017年7月,马云走访非洲时,关注到了巡护员的贡献和困境,在他的提议下,阿里巴巴公益基金会和桃花源生态保护基金会共同设立了「非洲保护区巡护员奖励基金」,以支持非洲动物保护工作。该奖金每年奖励50名一线巡护员,每人奖励3000美金,项目将持续十年,总金额达到150万美元。

8月7日,马云代表阿里巴巴公益基金会和桃花源生态保护基金会来到南非,为50名一线野生动物巡护员颁奖。这些大象、狮子和犀牛的守护者们,第一次得到来自中国的资金和技术支持。

来自肯尼亚马拉三角洲的巡护员阿尔弗雷德说,「这是我14年以来第一次听说过有人给我们这些巡护员颁奖。」

在飞来开普敦的飞机上,有乘客问阿尔弗雷德,去南非做什么?阿尔弗雷德回答,他要去开普敦,领取来自中国的马云给巡护员设立的奖项。

每人3000美元的奖金,虽然看似不多,但已经超过了巡护员一年的工资。

「盗猎者通常会给巡护员行贿,以求巡护员放过他们。」阿尔弗雷德说,「但现在巡护员不必收盗猎者的钱,因为他们知道,如果他们努力工作,阿里巴巴和桃花源基金会会帮助他们的。」

正如马云所希望的,今天对巡护员的奖励,能唤醒越来越多的人关注野生动物的保护,关注自然环境的保护。「我们不希望五十年后以后,孩子们会问,什么是大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