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博客 内文

携程51亿罚单背后:谁在为你的便利买单?

2026年7月28日 文/ 浩然 编辑/ 风雀

2026年7月25日,国家市场监管总局一纸罚单,携程被罚没合计51.79亿元。

这个数字有多重?它是中国平台经济反垄断史上罚款比例最高的一次——按携程2025年中国境内销售额469.58亿元的7.5%计算,高达35.21亿元的罚款,加上没收违法所得16.58亿元、退还强制扣除的酒店订单储备金1.22亿元。

这也是中国平台经济反垄断首次同时适用"责令停止违法行为、没收违法所得、罚款"三种处罚。

而罚款所揭示的,远比数字本身更触目惊心。

根据市场监管总局的行政处罚决定书,2020年以来,携程滥用其在中国境内在线酒店预订平台服务市场的支配地位,实施了两类垄断行为。

第一类:对"特牌"酒店实施独家合作。

携程将合作酒店分为特牌、金牌、无牌三个等级。特牌酒店能享受最多流量倾斜、优先展示和营销资源支持,条件只有一个——只能在携程上线,不得入驻任何竞争性平台。

这套规则不会写在合同里,由业务经理口头传达。一旦酒店在其他平台上架,携程便以降级、限流作为惩罚。市场监管总局调查显示,携程"特牌"独家合作执行率高达90%以上,优质酒店资源被系统性封锁。

第二类:对"金牌"和"无牌"酒店强制"全网最低价"。

携程通过"调价助手""挂牌通"等技术工具,全天候扫描其他平台价格,一旦发现酒店在别处售价更低,便自动或人工调低其在携程的价格,且"只会调低,不会调高"。

这不是"帮助商家智能调价",这是一台全天候运转的强制降价机器。

媒体披露的案例令人震惊:江苏一位酒店商家反映,携程在未获授权的情况下,先后9次强制开通调价助手功能,将其480元一晚的节假日房价改为130元。有酒店一天被调价七八次,"像关不上的水龙头",刚手动调回价格,转眼又被算法改掉,平台投诉石沉大海。

对不配合的商家,携程的惩罚工具箱一应俱全:限制流量、降低排名、撤销特牌资格,以及扣除商家预充值的"订单储备金"——这笔被强制扣除的储备金累计高达1.22亿元,此次被责令全额退还。

云南大理一位民宿主理人说:"携程要求我签署'最优价格条款',保证在携程的售价必须比其他渠道低,而且佣金从最初的10%左右,到现在部分房型超过25%,利润空间被严重挤压,算上房租、人工、能耗,我的净利润已不足5%。"

四川省某酒店经营者的总结非常精辟:"离开携程活不了,用上携程活不好。"他的酒店线上订单中,携程一家占比高达80%到90%。

2025年以来,市场监管总局陆续收到大量行业协会、酒店经营者、竞争性平台的投诉举报。2026年1月14日,市场监管总局正式立案调查。

7个月后,51.79亿元的罚单落下。

携程的回应是"全盘接受、坚决服从",并公布了五个方面共19项整改措施。

真正值得追问的是:在一个阿里、美团都在激烈竞争的市场里,携程凭什么能建立如此绝对的垄断地位,甚至到了"拿着高倍望远镜都看不到竞争对手"的地步——这是梁建章自己说过的话。

答案藏在携程长达十年的资本并购与供应链整合之中。携程的统治地位不是一天建成的,而是通过一系列堪称教科书级别的资本运作逐步实现的。

2014年,面对去哪儿、艺龙、同程等平台的群雄并起,携程开始以投资和并购扫清对手。当年以2亿美元现金入股同程,1500万美元入股途牛。2015年5月,斥资4亿美元收购艺龙37.6%股份,成为其最大股东。

最关键的一步发生在2015年10月。在与去哪儿网长达两年的烧钱价格战后,梁建章绕开了去哪儿管理层,直接找到了去哪儿的大股东百度。

彼时,百度正苦于去哪儿的持续亏损拖累财报,在O2O领域面临阿里和腾讯的夹击。双方达成股权置换:百度将持有的去哪儿股份置换成携程增发的普通股,交易完成后百度拥有携程约25%的总投票权,携程则拥有去哪儿约45%的总投票权。

据《每日经济新闻》当时报道,去哪儿创始人庄辰超在协议签署后才收到消息。高盛当时发布研报预测:"到2017年,携程和去哪儿在在线机票和酒店预订市场的合计份额将达到约80%。"

此后,携程又陆续成为同程旅行第一大股东(至今仍持有27%股权),布局途家、智行等平台。2017年,携程、去哪儿、同程、智行之间更是签署了"库存共享和限价协议"——共享酒店库存,互相不得通过补贴等方式进行价格竞争。

这意味着,消费者看到的是一个"百花齐放"的OTA市场,实际上绝大多数平台背后都有携程的影子,且它们之间的"竞争"是经过协调的。

更致命的是纵向渗透。携程不仅横向整合了分销渠道,还纵向渗透到了酒店和航司的供给端。

据腾讯新闻报道,携程持有华住集团约7%股份、首旅酒店约10%股份、亚朵酒店约13%股份。在航空端,2016年斥资30亿元入股东航,2021年又与吉祥航空达成深度战略合作。

这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闭环:竞争对手不是不想打,是拿不到房。携程与全球120万家酒店、480家航空公司建立了合作,其中五星级酒店覆盖率超过90%,300元以上的中高星酒店占据60%的GMV份额。而这些资源,竞争对手根本无从下手。

于是,中国在线旅游市场呈现出一个其他任何互联网细分领域都无法比拟的集中度。

根据交银国际2024年研报,以GMV计算,携程在OTA领域的市占率为56%、同程15%、美团13%、飞猪8%、抖音3%,其他合计5%。但必须指出的是,携程持有同程27%股权——携程系实际控制的市场份额超过70%。

对比之下,中国电商市场是淘宝天猫、京东、拼多多三足鼎立,加上抖快、小红书、视频号电商各路玩家混战;外卖市场是美团、淘宝闪购、京东外卖三强厮杀。没有任何一个赛道像在线酒旅这样,呈现如此极端的一家独大格局。

飞猪的处境最能说明问题。为什么飞猪手握中国最大的电商流量池,却始终打不开局面?答案在于:在线旅游市场的核心壁垒不是流量,是供应链。

携程20多年积累的酒店直签关系、全球航司合作网络、高端资源独占协议,不是靠流量浇灌就能替代的。飞猪的纯平台模式——像淘宝一样做"商家开店、用户下单"的撮合——在标准化商品领域可以成立,但旅游产品极度非标,用户对服务可靠性的要求远超价格敏感。

这正是携程的护城河:用户订酒店时相信携程能保证房源真实、价格靠谱、出了问题有人管。飞猪从来没能建立起这种信任。

美团以本地生活"吃住行"一体化的高频带低频策略,在酒店业务上拿到了13%的市场份额,是第二梯队中唯一有存在感的玩家。但美团的主要优势在下沉市场和经济型酒店,高端资源被携程牢牢锁死。至于抖音,尽管拥有巨大的流量池,市占率仅3%——旅游不是冲动消费,用户看了视频会种草,但下单时仍会回到携程比价。

而携程之所以能长久维持这种统治力,还因为它拥有的是一台真正的"印钞机"。

携程2025年财报显示,全年营收624.09亿元,归母净利润高达332.94亿元,利润超过营收一半,毛利率长期稳定在80%以上。据新浪财经报道,这一毛利率超过了LVMH集团(67%),逼近贵州茅台(91%)。携程是中国唯一一家净利率挤进中国500强前十的互联网公司。

在旅游行业来看,A股上市的49家旅游相关公司,2025年第三季度营收合计5428亿元,是携程同期营收的30倍,但归母净利润累计只有220亿元,仅是携程的1.11倍。

为什么?因为携程做的是纯轻资产的"抽佣"生意——不需要建酒店、不需要买飞机,只需要掌握流量和定价权。而当它同时掌握了这两者,就可以一边向酒店收取12%至25%的基础佣金,一边强制酒店给出"全网最低价",两头通吃。

酒店利润被压到极限,携程的利润却飙到了天际。

从消费者体验来看,携程确实做得不差。

据携程公布的数据,其旅游业务用户NPS(净推荐值)在过去一年提升了超过20%;在国际点评平台Trustpilot上,携程评分4.4分(满分5分);黑猫投诉平台数据显示其投诉回复率达98.55%。市场监管总局的通报也并没有指控携程侵害消费者权益——它所侵害的,是商家。

但这种"好服务"是有代价的。代价是由别人在付。

你看到的"全网低价",是携程通过"调价助手"在未经商家同意的情况下强制修改的。你享受的快捷预订,是建立在酒店净利润被压缩到不足5%的基础上的。你觉得携程比别家便宜20块,那20块不是携程补贴的,是酒店被迫让出来的。

把目光从携程移开,这并不是一家企业的问题,而是整个中国平台经济的一种"通用模式"。

拼多多是这种模式的代表者。据网经社"电诉宝"数据,它的"仅退款"政策——消费者无需退货即可退款,在2025年双11期间投诉占比高达36.43%,而商家申诉成功率不足20%。平台实际现金补贴仅占优惠降幅的5%至15%,绝大多数让利成本由商家承担。商家的总结一针见血:"平台用我们的利润换用户低价,用我们的风险换平台增长。"

再看2025年震动整个餐饮业的外卖大战:京东、美团、淘宝闪购三大平台半年砸下近千亿补贴,但真相是商家承担了大头。

据新华每日电讯深度调查,一份标价21.8元的拉面,消费者支付17.8元,商家到手仅11.33元;11元补贴中商家承担7元,平台只承担4元,平台另收23%服务费。一份面毛利仅剩1块多。天津一位包子铺老板的遭遇更极端:一份23.18元的订单,商家实际到手仅2.82元。

网约车行业同样在上演类似的故事。各平台推出"一口价""特惠快车"模式,消费者以极低价格打车,但代价由司机承担。据黑猫投诉平台数据,2025年上半年网约车领域投诉量超9.4万件,其中"一口价"订单纠纷最为突出。有司机反映,特惠订单收入比正常快车单低40%以上,部分订单甚至低于行驶成本。

为了节省成本,部分司机不开空调、超速赶单,司乘冲突不断加剧。西安、重庆、清远等20余城已相继叫停"一口价"模式,但平台低价竞争的惯性仍在持续。

无论是携程强制调低酒店房价,还是拼多多纵容"仅退款",外卖平台用商家利润大搞补贴,还是网约车"一口价"将成本转嫁给司机——它们共享同一个逻辑:平台获得流量,将成本转移给供给侧,用供应商的血给消费者制造"好体验"的幻觉。

消费者短期内确实占了便宜。但长期呢?当酒店利润被压缩到极限,它拿什么钱更新设施、提升服务?当外卖商家一份面只赚1块钱,他只会使用最差的食材;当电商卖家被"仅退款"薅到关店,消费者在平台上能买到的东西只会越来越差。

这是一个零和游戏——但零和的不是平台和消费者,而是商家被排除在利益分配之外。平台拿走了大头,消费者拿到了低价,商家在流血。

市场监管总局对携程的处罚,保护的不是某一个群体的利益,而是整个商业生态的底线。

正如国务院反垄断反不正当竞争委员会专家咨询组副组长、中国政法大学教授时建中所说:反垄断执法的终极价值,不在于罚款金额的大小,而在于疏通被垄断行为淤塞的公平竞争机制,让市场机制重新发挥资源配置的决定性作用。

如果只看A面,携程创始人梁建章是复旦少年班天才、斯坦福经济学博士、北大光华管理学院教授。多年来以"人口经济学家"身份活跃,测算中国生育成本、设立"创生基金"、投入10亿元设"程二代程长礼金",鼓励员工生育。

就在被罚前一周的7月18日,他刚推出"多孩礼遇"公益项目,联合超千家酒店为多孩家庭提供出行福利,并亲自出品亲子综艺。他说:"大部分家庭都在为企业工作,企业能为生育友好做些什么,是很值得投入探索的。"

但如果把镜头转向B面,那个"人口学家"梁建章同时管理的是一家毛利率超80%、净利率超53%的公司——不是靠技术创新,而是靠强制独家合作、强制全网最低价、算法自动改价实现的。

那些被"调价助手"任意篡改房价的酒店业主,那些净利润被压缩到不足5%的商家,也是他口中应该"多生孩子"的普通人。就在"多孩礼遇"发布一周后,51.79亿元的罚单砸下。

这种分裂折射出一代中国企业家的结构性矛盾:他们一面认同国家的政策方向,一面又把生意做到极致,台上谈人口危机的企业家和后台审阅利润报表的资本家,就是同一个人。

一份51.79亿元的罚单,罚的不只是一家企业,更是一种模式的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