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跳进了人生的旷野,发现到处是野兽
我跳进了人生的旷野,发现到处是野兽
过去的几年里,「轨道」与「 旷野 」几乎构成了中国都市青年最核心的时代隐喻。人们疲于精密的职场系统,卷不完的绩效考核,35岁危机,以及平淡的人生剧本,「旷野」因此被塑造成一个浪漫的出口,仿佛只要递交了辞呈,买一张去外面看看的单程票,人生的困境就能彻底消失。
但是,旷野到底是什么?很少人能准确地给出答案。
Happy是个90后,裸辞之后,选择跃入旷野gap两年,不断地试错,体验「人生旷野」的意味。
她的活法曾是旷野的反义词:从衡水模式出来,刻苦地考上211大学,毕业后进入互联网公司,做了七八年产品经理。她渴望在工作中找到激情,但行业的变化,加上996、 大小周 的节奏,让她成就感降低,也感到身心疲惫。一张印着4000个小格子的「人生涂鸦纸」更是给了她强烈的冲击——把活过的日子涂黑,她发现空白的格子只剩下一半。她想去旷野,获得全新的视野和机会。
然而,真正的旷野从来不是无菌室,它充满了原始的粗粝和欲望。旷野有自己的生态链,刚踏入这里的脱轨者,往往是最容易被捕食的猎物。她遇到了一个又一个目的叵测的人,经历了一件又一件离奇的事,她说,跃入旷野后,环顾四周,到处都是咬人的野兽。
更深层的困境,发生在她的内心。她陷入了一种现代流浪者的悖论,渴望找个地方安定下来,但一旦回到职场,看似安定,又感到煎熬。另一方面,她带着产品经理的思维去「调研」旷野、「分析」旷野,她很难完全地享受旷野。
Happy是一个很需要阳光的人。在过去两年漫长且无规律的漂流中,她感受过十几个城市的日照,最喜欢大理、清迈和埃及,这些地方,每天都是毫无遮挡的、明晃晃的晴天。对于一个主动脱轨、跃入未知的人来说,阳光或许是旷野里为数不多的、能够确定的安全感。
过去几个月,我们聊了两次。春天,她还在旷野徘徊,夏天,她找到了一份新工作。上班后的她,显然地疲惫起来,她形容工作日就像驶入了滚筒洗衣机,被甩来甩去,没有一丝力气说话,只有周末,才能聊天。
重回轨道、开始上班的Happy,变成了Unhappy。
但两年的「旷野」生活依然给了她收获,她去了很多一年前都想象不到的地方,认识了很多对工作抱持激情的人,对自我和职业,她都有了诸多探索。旷野是否治愈了她的焦虑,她没有答案,但她知道,她开始触碰到某种真实的自我。她不再盲目相信那些关于旷野的浪漫叙事,而是接受了人生的斑驳和复杂。她的故事,或许是当下迷茫青年人的一个样本,我们为何困于工作?职场带来的是痛苦还是快乐?旷野还值得相信吗,还值得纵身一跃吗?
以下是Happy的讲述。
文|赖祐萱
编辑|槐杨
图|受访者提供
旷野里,到处都是野兽
从未跃入过旷野的人,总是对旷野有很多想象,很自由,很美好。直到我跃入旷野,才发现旷野里到处都是咬人的野兽。
我的旷野从骑行开始,我是2024年10月初裸辞的,11月底才上路。前几年骑行主播特别火,比如徐云,我当时很向往,想体验一下。实际上,上路了,我才发现骑行真的很枯燥,有点像苦行僧。骑行很慢,一天基本骑60到90公里,可能两三个月都是一样的风景,走国道旁边都是大货车。每天醒来就是骑车,到了地方睡觉,醒来继续骑。
我想,这达不到我尽快跃入旷野的目的,我想尽快多体验一些,所以我直接到了大理,那里是年轻人向往的乌托邦。
我在旷野遇到的第一次机会,来自一个自媒体博主。我辞职之前,就在小红书上关注了她,她说,「人生是旷野,辞职了有的是机会」。2024年秋天,裸辞前,我去大理见了她,第一次见面时,她说:「像你这样的人很无趣,你要不是因为作为粉丝来看我,我是绝对不会搭理你的。」她觉得我很胆小,不敢辞职,很瞧不起我。
我辞职之后,第一时间就想着去大理找她。我骑行的那段时间,她在做一些课程,让我去帮她审课。我每天晚上骑完车,还要给她干一个小时的活,做各种字幕校验、检查视频。她一直在承诺,说我去大理之后就住她那儿,不要我钱,还有电瓶车给我骑。结果在我快要到大理的时候,她就变得冷淡,等到了大理,院子和电瓶车都没见到。后来,她想让我去帮忙,我有事去不了,她非常恼火,说了我一顿。
最初骑行的路上
我正想不明白呢,又来了个机会,去寺庙做义工。
那时候,我非常向往寺庙或道观,我想象中,寺庙、道观的师父都有很高深的人生智慧,我想让他们答疑解惑。
经人介绍,我去了一个村子里的小寺庙,我想这么小的寺庙,应该很纯粹。当天晚上,方丈说,现在要做一个传统文化项目,让我投资,问我工资多少,有多少存款,让我拿出一半的存款给他们投资。
我也没多想,在那里住了几天。有一天夜里,我和朋友打电话,提起自媒体博主的事,朋友说,她该不会把你删了吧。我给博主转了一毛钱红包,微信提示「对方不是你的好友」,原来她早把我删掉了。我才突然意识到,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对我好,没有人会想要无偿帮我,都想从我身上获得一点什么。
突然,一切都不对了。方丈不对了,整座寺庙也不对了。我意识到,他们为什么要拉我投资?那天早上六点,天还没亮,我约了个货拉拉,带着我的自行车就跑了。
跃入旷野后,我见识了人性的多样。后来我离开了大理,想走318国道去西藏。我找了一对情侣搭子,结果第二天,那个女生说没意思,跟男朋友把车开走了,把我扔在了半路。
我只能跟着其他的车走,是一对叔侄,本来觉得很靠谱,有一天,挺冷的,那个五十多岁的叔叔突然摸我的手说,「我看看你冷不冷」。我非常震惊,直觉告诉我这不对劲,我很难受,后来到了林芝,我赶紧坐火车自己走了。
女生单独上路,很容易遇到这样的情况。之前有一天我骑行,到了国道旁边一个小村庄,订了个旅馆。我在办入住的时候,有个男的就跟我说:「你不用办了,你跟我一块睡。」还问我有空吗,晚上一块出去散步,他请我吃饭。我说你再这样说我就不住这了,我要走了,他还在那笑嘻嘻,老板跟老板娘也没有特别强烈地制止,只是说,别吓她。我赶紧打了个货拉拉,走了。
后来我从成都出发,走了318,去了一趟墨脱,到拉萨待了半个月。在拉萨我找搭子,遇到了一个男性,他自称有车,喜欢拍摄,说他在西藏做旅游领队,实际上是想要我们给他出油费、过路费。过了几个月,他又联系我,让我跟他去做一个公众号、视频号宣传的项目,说拍素材,努力的话一人能赚20万。我说这个是没有底薪、绩效考核又不明确的项目,最终给多少钱都是你说了算。他说我是打工思维,打工是没有前途的。
几个月后,在清迈,我在共享社区买咖啡的时候偶遇了一个人,他问我是不是要转 Web3 ,说他有一个Web3社区,让我跟着实习,做产品经理的工作。他先给我甩一个地址,在五六公里之外,让我去给他布置会场,我就拒绝了。后来,他说让我整理文档,非常初级的工作,给我500泰铢(相当于人民币102元),我说也行吧,但他不断增加工作量,还迟迟不结算酬劳,看穿对方意图后,我离开了。
各种各样的骗局,各种各样的野兽,旷野确实很辽阔,全藏着想骗我钱或骗我劳动力的人。
寻找了一年多,旷野是什么?对于有明确规划、有自己事业的人来说,旷野是非常美好的,他可以尽情享受自由。对于迷茫的人,想在旷野里找机会,完全看运气。对一些小白来说,旷野里可能豺狼很多,是要被骗的。
出国第一天在车上拍的晚霞
我卡住了,我必须出走
我曾经不明白,当时我为什么就这么想要去旷野。我有一种卡住的感觉,觉得我困在这儿了。
我之前做产品经理,工作七八年了,到了职业瓶颈期。显而易见地,整个行业也发生了变化。一开始是产品主导,我们可以干很多开疆拓土的事,从0到1,从1到10。后来,市场上所有的产品功能全都做完了,变成了运营主导或者是财务主导,我的成就感下降了。加上996、大小周,还有职场里的PUA,我感到身心俱疲。
我一直想再去寻找刚入行时的那种激情,每天都是新的,有很多挑战,很有成就感,我很怀念那种感觉。因为体验过,所以不太能接受自己每天按部就班地修修补补。我也坚信,人肯定能找到适合自己的工作。
当时我就想,我是不是整天就知道上班,除了在家里就是去公司,我的思路或者眼界可能太局限了?我必须把自己丢到旷野,尽可能多地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有什么样的工作,什么样的机会,没准就能发现燃起激情的东西。
被卡住,还有一个很具体的场景。那一年,我31岁,我的同龄人基本上都结婚生子了,家里也着急。他们就说,你得赶紧找,再不找就找不到了。
我去相亲了,对方条件其实还不错,给我介绍的朋友特别激动,说这个人特别适合我,真的太好了。
但我跟那个人聊天的过程中,并没有觉得多开心。我只是设想,如果因为岁数到了,跟他结婚,生活会是啥样?结婚、生孩子、养孩子、工作,就这么一直干下去。我的人生毫无波澜。他看起来一点活力都没有,我想,要是跟他过日子,物质生活虽然有保障,但是精神世界就是一潭死水。
那时候我就觉得,再这样下去,我没有别的路走。要么趁着还有一点点勇气出去看一下,要么随便找个人嫁了,开始过婚后生活。一想到这个,我就觉得特别没意思。
那是一个决定性的时刻。
辞职之前,我也很犹豫,先跑了一趟大理。有天半夜,我在大理古城溜达,遇到了一个塔罗师。我问他,我到底应不应该辞职?我当时的公司特别好,不怎么加班,领导也不错。那个塔罗师非常坚定地说,辞职有利于我,他还非常肯定地说,你12月31号之前肯定会出去。那时候才9月,我决定辞职。严格来说,我辞职不是因为他,因为我当时太想辞职了,我只是去外界寻找一个支持我的言论,如果不是他,我会一直找,直到找到为止。
还有一个触动,我做了个涂鸦测试。一张纸,上面有四千个星期,代表人生四千周(接近80岁,但多少人能保证自己活那么久?)我把我已经活过的日子涂上去,发现竟然已经快一半了。那个视觉冲击很强,人最精华的时间就是二三十岁这段时间,我觉得马上就要过去了,如果再不去做点什么,再也来不及了。所以我才不顾一切。
大理洱海的晚霞
旷野里的人类
相比旷野带来的冲击,更有意思的,是旷野里的人类。
刚开始在旷野,我也很有负罪感。休息有负罪感,买喜欢的东西有负罪感,我感觉,躺平是有罪的,懈怠是可耻的。一开始我以为全国的年轻人都是这样,不懂放松,在旷野中,我发现不是所有人都是如此。
我遇到一个大四男生,编程水平很高,但不想去做程序员,哪怕工资高,但他不喜欢。有个等着入伍的大学生,想着退伍后,买辆摩托车,去环游中国,他很清楚自己不想做固定的工作。还有个女孩,每天靠兼职生活,一天赚120块或50块。他们从不焦虑,每天都乐呵呵的,真的好放松啊。他们认为,怎么样都能活啊。
后来,听说了 亚欧非大环线 ,我就出国,去了八个国家,花了三个月,大概花了三万三千块钱。我很节俭,就是那种背包客,背着两个包,打车、坐大巴、走路、坐飞机交替着来。我第一次知道红眼航班是什么意思,一整个晚上别想睡觉,得提前去机场睡,还有过夜大巴,为了省一天房费,得坐一夜的车。
机场过夜
路上也是随机找搭子,我在印尼的青旅先找了一个女生,后来路上又认识了其他人。我们一般都住四五十块钱一晚的便宜青旅,吃饭就吃土耳其卷饼,十几块钱超大一个,可以吃两顿。有时候赶路吃不上饭,就吃点巧克力将就着。
那趟旅途真的很开心,我遇到了很多充满能量的人。
其中一个女生,她对我启发特别大。她是哥伦比亚人,1995年的,之前是律师,工资很高,但她不喜欢,后来经过很多努力,她找到了一个 远程工作 ,离开了家,开始环游世界的旅居。她的远程工作是服务一家美国公司,那家公司为那些受了工伤的老年人做耳蜗助听器,同时免费帮老人们和造成工伤的工厂打官司,如果成功,从赔偿金抽取一点费用。她作为律师,每天帮老人们弄各种证明材料、跑流程,跟工厂抗争。她说这个工作很有意义,虽然赚得比之前少,但她很开心。
我们是在波黑认识的,那是一个带有悲伤色彩的地方。她也是一个人旅行,从南美洲跨越了这么远跑到那里。当时我可喜欢跟她交流了,她就是我想要达成的那种状态,做着自己认为非常有意义的工作,同时还能看世界。
她说,你一定可以过上你想过的生活,做你喜欢的、有意义的事情。我是不相信的。后来,我们去了波黑一个非常好看的小镇,叫莫斯塔尔。那天晚上我们溜达着,她问我:「一年之前,你能想象到你现在在这里吗?」
不能,我肯定想象不到。一年前,我还整天想着辞职,我肯定想象不到,一年后我能跑到离家几千公里甚至上万公里的地方,在一个如此美丽的欧洲小镇,跟一个外国人聊天。
她就说:「既然你想象不到现在,那你也想象不到你以后能怎么样。」
莫斯塔尔友善的Jessica和Fedrica
我还认识了一个美国大学的物理学教授,她也住在青旅。她说,要「find something you passionately love」,找到你的激情所在。我问她,大学教授为什么能远程办公?这不是很神奇吗?她说,你只要做到这个领域的top,最高级,你就可以跟他们提条件。
那怎么做到这个领域最高级呢?她说,那你必须非常努力,因为竞争很激烈。你一定要找一个你喜欢的、非常有激情的东西,这样都不用别人催,你就会投入很多。你把这个当做乐趣,就会有非常强的自主性,你再去看看这个领域其他做得好的人,看他们怎么做,然后超越他们,直到你成为最高级。
其实,她说的这些话,就是我整个「旷野探索」的核心。我一直在想,要找一个让自己有激情、非常热爱的东西,找到之后,专心把它做到自己力所能及的最高级别。
我还遇到一个欧洲某小国的白人男生。当时我正坐在门口晒太阳,他坐下来跟我聊。我跟他说,我之前996太累了,所以要找一种新的生活方式。
结果他说,他很想体验一下996。我说你真是没事找事儿,跟他讲了996的细节:你必须早上9点到,中间可以去吃饭,但是你必须要一直待在办公室里面,不能离开那里,一直到晚上9点。
他说OK,他要体验一下。对于他们欧洲人来说,生活太安逸了,稍微想努力一把,别人都会觉得他不正常,他觉得这样太堕落了。
在国外,我遇到了很多很不一样的人类样本。一个印度女生跟我说,要坚持自己喜欢的事情、想做的事情,并且永远不要丧失希望。她说,对于中国的女生或者印度的女生来说,大家想要闯出来都是不容易的。你可以焦虑,可以心情不好,你可以焦虑地睡觉、焦虑地做事情,但是不要停。
见过了这么多背包客,我和旅行伙伴们都感叹,白人男性真的是待遇非常优越的一个群体。有一个法国男生,我们叫他「法国哥」,他走的路线跟我差不多,我们在好多个国家偶遇,哈萨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格鲁吉亚、土耳其,偶遇了就一块玩。他学的是机械,说他工资每个月2500欧,再往后还能翻两三倍,而且在法国,对gap的宽容度也高,他最后肯定不愁工作。他工作了两年之后就裸辞了,开始环游世界。
每当我看到和他们的落差,感到有些自卑,觉得我们都是以自毁前程为代价出来看世界的时候,同行的中国女生就会点醒我。她说:「像我们中国的女生,能跑到这么远,跟他们站在同一个地方,那就说明我们比他们还厉害。你把他放在中国那个竞争激烈的环境下,他不见得有我们厉害。」
遇到了这么多人,他们有一个核心的共同点。无论境遇如何,赚得多少,他们中很多人都会鼓励我,要我做自己,追求自己最喜欢的事情。他们告诉我,人是可以不用痛苦地工作的,人是可以快乐地工作的。
伊斯坦布尔热心的卖面包的大爷
没有工作,我好像不知道怎么活了
实际上,跃入旷野,寻找新生活的一年多,我还是没有完全放松下来。
虽然我很明确,这一年我是要去探索的,先不用考虑找工作的事情或者生存的问题,我会花很多时间去跟大家交流,但我内心其实一直紧绷着,觉得未来找不到工作怎么办?
有一次,我在国外看到了中国某家互联网大厂的办公大楼,都想要跑过去找工作,我还研究着怎么去他们大楼,怎么去投简历。我一直在焦虑我怎么样才能生存,怎么样才能落地,给自己找一个新的职业方向。
同行的那些外国人,他们觉得很奇怪,说你好紧张啊,你好像没有工作就不知道怎么活了。
是啊,就是这个样子。我生在高考大省河北,还在衡水,我从小非常刻苦地学习,一路内卷过来,才能得到一个不错的成绩。后来又非常刻苦地工作、学英语,才有了还不错的工作。
衡水的孩子走出来,很难摆脱这种卷的感觉。从小到大,我生长的环境,不允许你休息,不允许堕落,也不允许不优秀,一种「如果我不优秀就不配被认可」的感觉,我确实也是家族同辈孩子中,学历最高、收入最高的。
从开始我就知道,我去旷野的目的是为了调研,我是要找方向的,我不是去玩的,我想看他们怎么生活的,不同行业怎么做的,需要什么样的技能,发展前景是怎么样的。我的目的好像一直是为了找到一个更好的工作。
和路上偶遇的人一起做饭
其实,裸辞完半个月,我就后悔了。我回了一趟老家,我爸妈都在农村,没什么钱,言谈举止里全是节俭。他们跟我说,鸡蛋原先5块8,现在5块6了,便宜了。
我当时压力好大,太具体了。他们没有故意说什么,但这些话对我来说就像一根根针扎在心上。我以前是我们家收入最多的,相当于顶梁柱的存在,但我现在却要去追求什么未来、旷野,我太任性了,怎么这么不负责任。
那是特别愧疚的感觉。所有的梦想、追求的意义,在这种特别具体的现实场景下,在父母面前,全都显得没意思。我很后悔,觉得之前的工作那么好,我为什么要辞职?然后,我就联系了之前的领导,问能不能回去?他没让我回去。
当时我爸妈反倒劝我,说你不要立刻找工作。因为你想了这么久了,要出去你就出去试试。不然就算找了,可能还是不安心,因为想做的事一直没做。
他们没想到,我这一探索,就是两年,我这一去旷野,就不回去了。你看了一定的世界之后,你总想看更大的世界。
赶路
后来,爸妈开始着急了,焦虑了,他们就说,你这个岁数——我当时找的搭子是00年的——「你跟人家不能比,人家就算玩一两年,再回来找工作找对象都行,你不行,你再也找不到工作,也找不到对象。」我爸爸还总是说,你现在在错误的道路上越滑越远,希望你早日回到康庄大道上来。
旷野着,旷野着,爸妈就有点看开了。他们可能觉得我已经30多岁了,就算了吧。过年的时候,我面试了几家公司,没什么回应,很受打击。他们反倒劝我说,你不用着急,找一个工资少也行,轻松的,只要你快乐就可以了。我说,工资少的不一定轻松。
这两年,除了家人,朋友的支撑很重要。我十几年的老友小明,不论我再怎么狼狈,甚至我被人嫌弃负能量的时候,在她眼里,我依然是她闪闪发光又勇敢顽强的朋友。她永远都觉得我好,还动不动给我打钱。
之前那位物理学教授不是说,要找到自己热爱的工作吗?我很想做一份工作,是可以帮助别人、对他人有指引的,就像那位帮老年人打官司的哥伦比亚律师。我想做过一个AI项目,帮很多迷茫的求职者找工作。过去半年,我投了很多简历,但很不容易,有时候一天只能阅读一家招聘网站,要先筛选,阅读对方的招聘要求、工作内容,再判断自己匹配度。如果可以用AI做一个工具,去很多家招聘网站抓取匹配的岗位,输出一个匹配度分析报告,告诉求职者能不能投,怎么投,不匹配在哪里,还可以如何修改简历,这样是不是可以帮助到更多人?
只是我目前能量太少了,自顾不暇,没有更多时间去实践。首先,我得把自己的生活过好。
冈仁波齐
只有放松了,人才能浮起来
我发现,跃入旷野,或者说gap的这个过程,就是一个不断突破自己恐惧的过程。
辞职之前我想去环太湖,一个人从上海骑车到苏州,环太湖一圈大概四百多公里,我害怕得早上起来都在担心:我一个人去,万一路上爆胎怎么办?万一没吃的怎么办?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各种瞎想。但实际上我去了之后发现,哎,也不过如此。我曾经不敢一个人开车,结果真的开上路之后,发现好像一点都不在意了。
我也一度不敢出国。你想得有多可怕,语言不通,找不到地方住,又没有钱。后来我也去做了,也没事。你现在让我去环游世界,去任何一个国家,我都有办法,并且不担心。
探索旷野的过程中,我拥有了两个很重要的感受。
第一个是,每次去旷野探索后,我感觉自己像家养的狗,挣脱了锁链去流浪,只能掏垃圾桶,或者被外面的野狗欺负。甚至有狗贩子看上我的肥膘,想要割韭菜。久而久之,产生了离开锁链的恐惧,让我自己又乖乖地套上了。对于我这样常年困在某种体系之中,偶尔脱轨,想要去旷野的人,很容易产生这样的感受。我还是想要回到一种安定的、确定的生活。
第二个是,只有放松了,人才能浮起来。这是我学游泳的时候想到的。一开始学游泳我很紧张,我发现肌肉紧绷的时候,人就会沉底儿,根本浮不起来,只会在水里翻滚。后来教练教我怎么放松,当你全身放松了之后,你就能一直飘在水面上,一紧绷,就会沉下去。我发现,果然是这样。
贝尔格莱德青旅阳台
我在朋友房间里看到一句话,「去做吧,反正都会后悔」。辞职了,等找不到工作的时候会后悔;不辞职,就会一直后悔,问自己为什么没有勇气去旷野里试一下。既然如此,我现在对旷野没有任何执念了。出去流浪一圈的最大好处就是,我能接纳越来越多的事了,哪怕我的人生没有出路,没有转机,我也能接受了。
对于那些还想要去旷野的人,我的建议是,一定要认清楚,旷野并不代表着重启人生,也不代表着一劳永逸。最好是在去之前真的想清楚。最稳妥的办法,是已经找到了明确的方向,并且能够跑通,发展出副业了,你再去旷野,就会很舒服。如果啥都没想好,只是因为想要逃离现在的职业和生活,去也行,但是得控制一下时间,半年左右差不多了。
前段时间,我面试了一家公司,面试体验挺好的。之前我投过很多简历,80%没有任何回应,剩下20%对职业空窗期容忍度很低,只有这家公司,没有问我为什么选择gap,也没有质疑我为什么两年不工作。我带着很多的期待进了这家公司。
实际体验和预想不同。今年所有行业都被AI冲击,老板很焦虑,开始搞AI大跃进,管理上也开始搞末位淘汰,工作量加倍,部门领导压力大,我每周开会都心惊胆战。大家明明可以放松一点,但却被逼着做了很多无意义的东西。
我失望了一段时间,最近才接受这个事实。上班就是有各种糟心事,无法避免,至少是明面上的、有明确规则的糟心事。而旷野里,常常是没有规则的糟心。
幸运的是,宏大的世界可以稀释具体的痛苦。现在不开心的时候,回想过去两年的旷野生活,还是有很多令我内心充盈的时刻。
在旷野中,我见证了各种各样的生存方式:一个在撒哈拉沙漠农村拉扯4个孩子且有个无能丈夫的妇女,靠自己卖鱼、卖茶叶,尽她所能去赚钱;在开罗贫民窟,我遇到了两个在垃圾堆里迎着阳光笑得很开心的少年;一位在清迈开中餐馆的老板娘,她好热爱这份工作,中学毕业后就出来闯荡,她介绍特色菜的时候,眼睛都是亮晶晶的。
在开罗,遇见的两个少年
我也看到了很多无奈和苦楚。在云南青旅,住了很多迷茫的00后,他们觉得工作痛苦,又不得不赚钱,于是各种打零工,连续工作5小时才赚50块钱。在福建国道旁开河南烩面馆的老板娘,她一边工作一边带着孩子,附近的镇上她都还没去过,她很羡慕我能在路上。一个年轻的波兰弟弟,在外企远程办公,我觉得他应该很幸福了吧,有次无意发现他的手臂有很多条划痕。
2024年夏天,我到处寻找答案,参加过一个公益活动,当时我问,怎样才能不痛苦?一位前辈说,「众生皆苦,苦才是常态,才是正常的」。当时我不太能理解。
当我走进了旷野,见了这么多人,听了那么多故事,也碰了很多壁,我终于明白了。谁不苦呢,重要的是我们怎么去面对苦。如果我之前没裸辞去旷野,可能身体会垮掉或者精神会垮掉,现在,我的同事讨论说放假要去新疆、东南亚、欧洲,我没有任何羡慕,也很平静,因为我都去过了,我知道那里是什么样的。
辞职之后,我后悔了9个月,每天都在后悔,为什么放弃年薪几十万的工作。从世俗意义上说,跃入旷野后,我的生活并没有多好,甚至一直在走下坡路。工作越找越不满意,工资也远不如从前。
现在,我想开了,一切的发生都是必然的。
两年前,裸辞时,我都没想过出国,只是想骑车环游中国。我到了大理,发现离西藏很近,就想走318,到了西藏,又想去新疆,到了新疆,又发现了亚欧非大环线。很多事不是我规划好的,只是我的经历、我的见识、我的眼界,包括时代它必然会把我推到这里,是我的命运。没有什么不甘心的,往前走就好了。这也是旷野告诉我最重要的事。
上周末,我坐着公交去山里找咖啡馆,结果发现咖啡馆关门了,我想吃饭,周边餐馆全都关门了。我没有任何的懊恼和波澜,既然事情不能按计划来,那就去搞别的吧,我就溜达,我就往前走,总会遇到一个有饭吃的地方。
大理咖啡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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