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期「一封信」的主题是「危险关系」，共收到93封来信。

正如我们所感知的，最危险的，通常也是最亲近的关系。比如家庭内部的关系，恋人或者夫妻关系，还有少部分职场关系。

一一读完这些信，心里压抑很久。好几次，不忍读下去，关上信箱，又打开。为这些读者的痛苦经历，感到心疼。同以往我们讲述的原生家庭、友谊或亲密关系主题不同，这些堪称「危险」的关系，看似亲近，却如临深渊，具有吞噬和摧毁的破坏力。它们所呈现出来的情绪烈度，还有人性的复杂纵深，也非一般。

同时，我们总是能从字里行间感受到，在泥潭里和缝隙中，那些仍在拼命觉醒和生长的自我，那是最后的自救。我们并不想赞美这些关系里的苦难，它们本不应该存在。但是，我们知道，关系的危险之处，首先在于动摇、撕裂和中伤「自我」，然后步步为营，再去威胁精神、身体，最终试图掌握情感霸权。所以，认清自我，夯实自我，牢牢守住自己的精神阵地，捍卫自己的保护区，显得尤为重要。其实，长成坚实而又宜人的自我，并非容易的课题，可能需要我们不断去练习。

关系之所以美好，也之所以危险，在于它并不截然清晰，也没有统一模版。我们可能要试图走出剧情，面对真实。首先，真实地对待自己的感受，感觉到痛的时候，不忽视和美化它。

这次，我们选择其中4封来信进行回复。我们试图去讲述和探讨：如何识别关系里的危险，如何抽离，如何自救和自愈。

如果，这段关系中的人，已经在身体、精神和经济上，对你施加暴力，请你报警，也可以申请法院的人身保护令【777份人身保护令背后的故事】，或者寻求社区组织的帮助。

策划｜《人物》编辑部

✉️

第一封信

《人物》：

展信安！

我是一位北漂十多年的女性。今年是第三个本命年了。从硕士毕业后，感觉这十年基本是被生活推着走，虽然实现了落户买房买车跳槽等一系列生存层面的挣扎，在与家人和伴侣的亲密关系上，感觉越来越走向了逼仄的胡同里，陷入一轮轮的「危险关系」中。

作为女儿，我孝敬父母，自力更生，却因为「大龄单身」被父母从早「骂」到晚；作为伴侣，恋爱期间没有一次是自己主动闹的分手，认真经营，好好沟通，给出解决方案，但对方不是冷暴力就是离奇消失或者暴力恶语相向，留下了不小的阴影，大部分都是消耗和委屈。

比起职场的压力，家人对我的催婚更是妖魔化，从27到30到35，闹过太多的不愉快，甚至越来越魔怔。父母是体制内的干部，做人做事没话说，对我的培养也是从小到大给了最高程度的支持和托举，我对他们也一直心存感激。但婚恋问题让他们失望了太多年，甚至字里行间都感受到他们觉得我「嫁不出去很丢人」。这些年在这个问题上有过太多争执，有激烈的争吵，也有抱头痛哭，还有软磨硬泡，以及强行不回信息保持距离，切断联系。

后来只要和他们商量别的事情，三句就绕不过这个话题，天天喊口号让我「做正事」，其他免谈。我妈一直是我敬重的高知女性，这几年因为焦虑心急，总给我发大段的小作文，说她只能靠吃安眠药睡觉，想到我的事就抑郁。有时候我们吵架，她甚至放话「去抢男人啊」「是个男的就行」，「哪怕没工作我养着也行，只要能结婚」。甚至她还搞突然袭击，一个人坐高铁跑去某公园相亲角和婚恋机构，趴在角落里拿出小本子一个一个记男方情况，请「红娘」挨个联系他们，最后说好多人因为我的年龄直接拒绝认识。我看着他们低声下气的样子真的很心酸，终于有一次我在巨大的压力下，在电话里崩溃大哭，我说：求你们放过我行吗？我真的很努力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了。

说很努力，是真的。曾经为了完成这个「KPI」，我注册了好几个社交和婚恋类app，在主页写得认真得堪比高考作文。男嘉宾们留言：「不是吧？你这长相，这条件，这么优秀还单身？」 也曾经积极营业，硬着头皮去见人，周末比上班还累，身体不适也风雨无阻，但发现最终还是无用功，战术上积极，心态上摆烂。

有时候真想放弃了不找了算了，就一个人过吧，但想想依旧要面对父母的催促和家人眼巴巴的期望，以及自己的焦虑不安和对感情的隐约向往，内心依然很痛苦折磨。身边结婚的朋友们劝我赶紧要孩子吧，不然对身体损伤很大，已婚的也渐渐说话有了妈味，我也能理解她们到了两头都能理解的时期了。于是，我就有了新一轮的不停地重新认识-见人-不满意/不了了之-停摆-调整-重新开始，循环往复，自己都疲了。

偶尔也有还不错的男嘉宾，很用心，也没啥硬伤，但最后还是因为我实在感受不到任何对他的喜欢，拒绝了。要么就是相处得还不错，但高开低走，最后男方突然断联。也许是因为踩雷的经历太多，甚至有点不敢认识新人了，总觉得会烂尾，自己也没信心，长期很影响能量场。

也正是因为太久没谈正常的恋爱了，单身时期不得已进入过非正式关系，也就是当下流行的说法situationship（情景关系）。 对方不婚不育不恋爱，也很快要离开这个城市，所以互相没有相处的压力，平时聊天、约会、偶尔牵手拥抱就挺开心的了，但中途依然内耗太多，又因为在此之前好久，接触到的男生都没有任何生理喜欢，当时想着那就和他走一步看一步吧。但真正对方离开的时候，还是非常难受，和失恋差不多，而我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付出了很多的时间和心思经营，不亚于正常恋爱的程度了，最后还是发现对方在多线（交往）以及很多下头的事情。

从没想过，三十多岁的自己，想开始一段稳定正常的恋爱，已经变得异常艰难。我不那么喜欢的，一旦表现出黏人或者报备的迹象，我就开始有点不适，想要逃离或者切断关系了，多喜欢一点的人又总让人伤心。我意识到这就是长期缺乏健康正向的亲密关系导致的，如果是双向奔赴的感情，真的会受到滋养，让自己变得更好。

既然这一块没有进展，就先放一放，让子弹飞一会儿，于是业余去学了新的语言或者健身，去跳槽升职加薪，注销了社交app。时光让我们变年长，同时也让我们获得经历。愿35+的我们，在与自我重逢的每个平凡日子里，活成自己的答案。

图源剧集《不够善良的我们》

🖋️

编辑部回信

亲爱的读者朋友：

见字如面！

一字一句读完你的来信，仿佛看到了我身边很多优秀女性的缩影。她们和你一样，学历、见识、工作、挣钱能力都不差，唯独困在婚恋里。有时候我们也畅聊这个话题，所以我大抵能理解你的处境，今天就跟你分享一些我的拙见。

首先，我必须真诚地告诉你，漂泊十多年熬过层层关卡，凭借自己的能力扎根北京，还能在如今的大环境下跳槽升职加薪稳步向前，已经非常优秀，相信你在工作、生活中也常能感受到他人和自己的认同。所以，你的价值无需自我怀疑。

至于你被父母的焦虑裹挟，在亲密关系里反复受挫产生内耗，这也是如今优秀女性面临的共同困境。不知道这么说能不能让你卸下独自承压的沉重——我认识一个在央企上班、走过70多个国家、独自在大湾区买房的姐姐，过年时看见妈妈背着她偷偷抹泪，自责「是不是我造了什么孽，让我这么好的女儿嫁不出去」时她也红着眼动摇过，甚至萌生出「随便找个人结婚这件事就算了」的心思，好在最后她没有轻易输给那个瞬间。

其实，你完全没必要为自己的单身感到愧疚。父母一生关爱备至，尽心尽力托举我们，这份恩情你一直记着，想让老俩安心，所以才背负了巨大的情绪枷锁。而你别忘了，你如今这么优秀已经是没有辜负养育，你不欠任何人一段婚姻。

父母极致的催婚与焦虑，本质上是时代认知的局限，而非对你的否定。他们那个年代的人，生活范本高度统一，一辈子一个样：老老实实上班下班相夫教子，他们也理所应当觉得女人成家立业相夫教子才是唯一的使命。很少能听说什么丁克、不婚的多类型的人生，自然无法理解你已经是一个能独立自主、能给自己照顾和快乐的人，无需依附他人而活。

当然，也不排除他们当了一辈子领导怕你的「特立独行」在老熟人圈子产生闲话，索性把解决问题的希望绑定在了你的婚恋进度上。好像只要你结婚，所有问题就迎刃而解了，父母这几年笨拙的催婚引发的家庭矛盾，也让你无比焦躁心烦。但你要分清他们的焦虑是他们的课题，不是你的人生原罪，这是两件事。

你可以静下来想一想，我现在的状态是不是我真的想要的。我能否在独处中获得快乐，还是我内心也渴望婚姻和亲密关系。你所感到的「进退两难」——喜欢的人不喜欢我，喜欢我的人我又看不上，反复拉扯，这些都是感情中的常态，不是你多挑剔。回望你一路走来的感情轨迹，我知道你始终都是真诚待人，只是遇到了不合适的人，所以不必责怪那个「不会谈恋爱」的自己。

婚姻不是自己到点了就要交上答卷的考试。很多时候我们过分在意这件事，总会把它放大到一生的长度，其实远没有那么可怕。我曾经在约旦旅行时遇到一个香港姐姐，当年我23岁，她42岁，她跟我说闺蜜的孩子已经快读大学了，她还没拍拖，十几年都没有遇到合适的，信誓旦旦这辈子都不会结婚了。结果第二年她在迪拜旅行认识一个缅甸人就在一起了，现在他们的孩子已经3岁，一家人其乐融融。

我想说的是，当你不再把脱单当作人生任务每天紧盯着，不再用婚恋成败定义自我价值，你就会松弛下来，说不定能无意中遇到那个人。话说回来，就算遇不到又怎么样呢，坦白来讲，结婚幸福家庭美满的人很多，草率结婚生孩子后进退两难的也很多。周围人的声音只是一小部分，可以做参考，你还是要坚信自己的判断。

你自己也找到了破局的方向，学语言、健身、注销app，把精力放回自己身上，专注自己。我们都是30+的女性，步入30岁之后我一直觉得这是人生最好的阶段，少了20多岁的兵荒马乱，经历过一些事情有了足够的沉淀，精力还算旺盛，正是应该庆幸的年纪。不必在亲情与自我、期待与现实的夹缝里反复拉扯。相信一直聪明优秀的你。

祝你生活一切安好。

康提

2026年6月18日

图源剧集《melo的体质》

✉️

第二封信

亲爱的《人物》编辑部：

公众号上刷到这一期的主题，我想终于可以有一个理由名正言顺理一理乱如麻的感知失调了。

看到「危险关系」四个字心头一跳。为了验证「危险」，我重新看了和他的所有聊天记录，仍是搞不清楚故事从哪里开始转折。把所有困惑和不解都喂给Deepseek后，它的结论是让我离开这段纠缠。

我经历了所有不理智的推测，包括但不限于「他这个星座就是这样的」「豆包算命说我和他之间有可能」「他这样就是在释放信号吧」「其实他只是没说出来」……期间不停揣测他喜欢什么，看到漂亮的衣服也会第一时间想到下次见他可以穿，我不知道这样算不算失去主体性，那一刻的雀跃太清晰，我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情绪波动。

但我总是感觉他的世界有很多人围着他转，任何人任何角色都可以代替我，他并不缺我这个「朋友」,却毫无缘由地被选中。

时间过得太快了，原来距离第一面已将近两年。大三秋季学期开学前，我想赶紧把学分修完，把下学期的时间空出来去实习，于是冒险选了学院新增课表里3分的专业选修。在学校所有的表白墙和教务系统都查不到这个老师的名字，我想「完蛋了，是新老师，绩点不保」，当时我贪心地想要给自己一场旅行，正在冲刺奖学金，如果绩点排不到年级前五，就得等待下一年。而暑假尚未结束，他就在学习通发布第一节课的作业，要求同学们准备上课案例，心里只有一个声音「糟糕了，是严格的学术型老师」。

忐忑地步入课堂，只见是一位年纪与我们相仿甚至更为活泼的男生。课堂氛围更是不同寻常，呆板的理论变成了脱口秀，他自带的高学历大厂实习光环、老牌传媒经验、侃侃而谈的北上广从业感受都让我心生羡慕。于是在他询问有没有人愿意当课代表时，我举手了。当时好像只想着当课代表可以加分，守护岌岌可危的绩点，现在想来也许还有一点被吸引的崇拜。

课代表的身份也许拉近了生活的距离，他会问我学校好吃的饭堂在哪里，假期有什么规划，家乡是哪个城市，毕业之后有什么打算，把恰好在家乡附近农家乐的晚饭照片发到私信，我权当是他善谈亲和的人设，只有被打破边界的不适，对他的生活并不感兴趣。

不同以往课堂的单向输出，他喜欢跟学生互动。基于学院「大广赛」的kpi压力，我们一致决定直接用参赛作品作为期末大作业。我们小组的人想着佛系地参与即可，但是囿于校园选题的单一，还是改了不止三次脚本，我揽下分镜、拍摄、粗剪、导演的分工，最后仍卡在ddl上，于是有如天降救星一般，他放弃了10点回家的班车，接下我们的电脑打开剪映一顿操作，在凌晨1点还在审片子，终于压线提交。在微信私聊窗口里，他说我们拍的作品比其他小组画面更完整，看到屏幕这条弹窗的那一刻，我领悟到被认可真的是奖赏，世界上只有我最懂巴甫洛夫的狗了。

如期结束的秋天之后我以为不会再有交集，而寒假有了莫名其妙刷新的问候和牛头不对马嘴的问题，我饰演一个热心肠的好学生尽可能回答。转眼就是开学，这次我还是选了他的课，也还是课代表，因为只有他的晚课排在周一，可以空出三天往返市区的实习时间。托他的福，我可以申请坐教职工的班车离开，省下一些打车钱，果然能解决问题的人最容易被赋魅。

并肩而坐的狭小空间内，我们谈了爱好、职场关系、城市风貌、国际政治、择偶观等等，当然更多是他在讲，我当一个有回应的木头，也开始隐约期待每周一的「出城计划」，这种进一步的「师生关系」被我划进亦师亦友的安全范围内。我好奇外面的世界，而他恰好可以当我的望远镜，我在他身上投射了对未来的向往：如果自己足够优秀，说不定也可以拥有同等的世俗上的成功。所谓二十岁是人生的奥德赛时期，有人问我以后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一瞬间脑海里只有他下课跟我打招呼的笑容，我脱口而出：「成为一个开朗活泼，对世界有感知幸福能力的人吧。」

校外实习期间，是暑假，还算悠闲的两个人在同一座城市里见过了两次面，两个小时的地铁不算轻松，一顿饭的时间产生了下次可以在他家里吃饭的机会，可能只是说说而已，坏就坏在我开始当真，难道是出于「老师」身份的威信，导致我毫无防备地言听计从和无条件的信任。出于对搭便车的感恩，在学期末给他送了一份结课礼物，而他应该是还礼的意思给我寄了一套价值三百元的盲盒，收到包裹时很惊喜，我未曾想过还能有这一步。

九月下旬借着返校的机会提前送出了他的生日礼物，燥热的夏末，我带着好奇走进了他的私人领域，简约而明亮的三室一厅以及洗漱台上军训一般排列的瓶瓶罐罐，不难看出他对生活质量的要求远在常人之上。

国庆过后，我又应了邀约，这一次是留宿，他说一个人很无聊，我自己回学校太晚又太远，不如在隔壁房间睡一个晚上方便一点，我觉得有道理，选择留下。夜晚实在是太容易宣泄情绪，神经衰弱的失眠、校园八卦关系图谱、人际关系、情感经历顺理成章变成了话题，他的脆弱、敏感、探究一一展现的时候，我觉得他的生活很有趣。

后来就是一起去图书馆、约散步、送奶茶、喝咖啡，到我无意识等待11点后不定时响起的微信电话，接不到就会失眠，数次彻夜长谈，开始刻意在教室门口等他下课，越来越主动发起的越来越频繁的午饭和晚餐。我问过「我们是什么关系」这种问题，他的回答是「不要着急给关系下定义」，我接受了，这注定是一段典型的situationship。

在情绪价值的回应上，他拒绝我根本不需要理由，只需要不回应，而我不可能做到这一点。在他无视我的声音时，我只能等待，还要矜持地等待，不打扰「老师」的身份。一旦我收到信息，秒回就成为基本的尊重。他的主动合理，我的主动是僭越。停留在等待中不断反思，「现在去找他是不是不太好」「会不会打扰」「对他有没有影响」，而他永远可以手拿一套评价体系凌驾于我的选择之上。

我天然地需要来自「老师」的认可和鼓励，只要他说是对的，我就愿意，只要他表现出喜欢，我就开始迎合，我一时间不知道该用「学生」的方式尊重他，还是用「朋友」的方式亲近他。我一度模糊对他的称呼，当我用朋友的方式期待他，他可以用老师的方式消失；当我退回学生，他又会用朋友的方式靠近。我恨过，凭什么对方可以有所保留，为什么模糊了边界之后更患得患失。可能都不用说再见，这段关系在我决定离开校园的时候就应该意味着消散，阶段性的情感更无需维护了。

年末，他问我以后会在这个城市工作吗？我说也许吧。其实不会了，我不想在一个只有他的世界里，围着他的感受转。新的春天，我开启了又一段实习，在陌生的城市，我慢慢克服着在风景里看到日落不分享给他的瞬间，慢慢戒断那些曾经的回忆。在校的朋友偶尔传来有关他的信息，和他并肩坐在图书馆的是另一位女孩，我像给自己做脱敏训练一般假装不在意。

他说自己享受暧昧的过程，我现在很想问他暧昧的结果是什么，是像我这样若无其事地选择断舍离吗？在一个权力不对等、边界模糊、奖励随机、退出成本不对称的框架里，我却试图建立一段平等、稳定、互相回应的关系。他肯定是一个好老师，但不会是一个好「朋友」。纵使明月高悬，抬头望，还是太累了，陷进「独不照我」的怀疑里，实在危险。

言至此，泪潸然。夏日悠长，期待回信！

2026年6月5日

祎祎

图源剧集《独家记忆》

🖋️

编辑部回信

亲爱的祎祎：

这封回信是我从朋友手中抢来回复的。一开始以为是师生恋的故事，还好读下去，对方只是一位「年纪相仿还更为活泼」的男生。年龄上的权力差暂且缩小，当然，这不意味着权力差不存在，你所描述的学历、见识的差距，以及「教师」与「学生」的身份差（并不因为年纪差不多就能抹除）都客观存在。你的判断没有问题，你们之间就是不平等的。如你所说，这是一段「权力不对等、边界模糊、奖励随机、退出成本不对称」的关系。

实际上，我首先注意到的是你的语言范式，「感知失调」，「失去主体性」，「赋魅」，「situationship」，「奥德赛时期」，「权力不对等」，「框架」，「明月高悬，独不照我」——太当代了。其中有些词我也喜欢用，有几个我不会用。我完全理解这些词语可能是当下叙事效率最高的方式。我想说的是，这是一种很年轻的表达方式，背后有想要看懂更大的结构的努力和渴望，也有必须借助流行语言来辅助思考的限制。它可能更像是一面镜子，能够帮你看清，有多少「自主的」情感模式、思考模式，其实是在外部的影响下被形塑的。

关于这段关系本身，DeepSeek已经给你结论了。相信你知道，AI的结论，从来都是从你自己的描述中镜映出来的。换言之，只有当你真的很多次描述过你的痛苦、描述过各种不平等的细节，AI才会得出现在的结论。显然，你应该也看过不少社交媒体上对此类关系的分析，你当然知道社交媒体会如何建议。

你说，你已经在脱敏了，你不会再围着他的感受转。我想你其实已经有自己的答案了。根据我类似的经验，你的困惑似乎其实只有一个，那就是：如果你在这段关系中感受到的心动确实是真实的，是否要因为那些外界教会你的概念和标准，去评判这段关系是否值得，去否认你自己的真实感受？这背后更深的东西可能是：如果你就是喜欢一个在学历、见识、社会地位上都优于自己的人，你就是看不上身边那些幼稚、俗气、无聊的普通男生，你就是喜欢一个会给予你一些挑战和不确定性的人，你应该如何安置这些确实属于你的感受？

当然，你的选择是自由的。选择继续下去，代价和收益都是不确定的。可能的收益包括：你会在长期的痛苦中生长出很多觉察力和分析力。你会继续在社交媒体上看大量关于「认知失调」、「主体性」的知识，成为一个对此有丰富理解的人。你会拥有一段具有丰富戏剧性的情感关系，它会成为写作的素材，成为你未来回忆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你可能会在经历上，成为一个「更不无聊」的人。

但可能的代价则是：长期情感关系的痛苦会使你的神经系统长期处在戒备状态中，继而屏蔽你对其他很多东西的注意力和感知力。不安全的情感关系会使你更深地加固某种模式：好的东西都需要我努力争取才能降临，而痛苦会成为你的世界里的一种真实，你会越来越在无意识中趋向于选择那些让你痛苦的东西。当你在未来真的遇到一段健康、平等、支持性的亲密关系，并发现自己可以拥有更丰沛的能量面对更大的世界时，你可能会为自己在过去的时光中没有去寻找这些而感到遗憾。

如果你善用AI，AI可能会告诉你，人看似能做出自我选择，但其实一直被过去在你潜意识中编码的程序所左右。如果在你过去的人生中，你周围常常充斥着对一个真实的、不完美的主体的不接纳的声音，你会内化这样的声音，你会难以接纳真实的、不完美的自己，也难以接纳真实的、不完美的恋爱对象。你需要将一些在你生命中出现的「看似优于你」的人投射为那个更理想化的存在，通过对他们的迷恋，来对抗那种「自己的存在还不够好」的感受。

倘若你识破了这个回路，真实的爱才有可能在未来的某天，逐渐在你的感知中浮现。当然，现在说这些还为时尚早。哪怕你在三十岁时才感受到这些，也绝对不算晚。爱的降临是需要一些机缘的，而自由意志却是属于我们自己的，真正的自由意志，也许是选择去识别并跳出那些潜意识中的编码的意志和决心。

除了脱敏，你可能还需要一些新的练习，练习去喜欢那些也许此前你不会迷恋、但你也隐约感到「还不错」的男生。这确实是需要「练习」的。听起来是一件反常识、反直觉的事吧？对于一个常常陷入戏剧性的情感关系（如situationship）中的人来说，最常见的情况是ta常常很难分辨「让人安心」和「让人无聊」。而这正是最需要练习的关键。

算了一下，你现在刚刚大四毕业，听起来成绩不错，感受力丰富。我不确定未来就业形势是否乐观，职场是否会带来新的痛苦。可以肯定的是，心力有很多投放之处，一些投放让你感到自己真实地活着，另一些投放会让你感到磨损和消耗。期待你继续以你的聪慧、敏锐去经历更丰富的人生，找到值得自己燃烧的地方。

Y

图源电影《过往人生》

✉️

第三封信

亲爱的《人物》编辑部：

见字如面。这篇关于危险关系的征集，正好出现在我眼前，仿佛是某种命运的指引，让我想把这几年心中的压抑、挣扎和成长分享出来。

我从小就是很懂事的那种女孩子，大家对我的评价都是内向老实。我爸妈就是普通的农村人，爸爸在外地打工，妈妈在家照顾我和弟弟。大学的时候体谅他们辛苦也怕家里没钱，从录取通知书上看到有助学贷款的政策，第二天就拉着我妈给自己办了生源地助学贷款，作为我的学费和生活费。大学四年平时做兼职，寒暑假去电子厂打工赚学费和生活费，身上实在穷得一毛钱都凑不出来，才会开口问他们要生活费，还觉得很不好意思，开不了口。

好不容易熬到毕业找到工作觉得有盼头了，自己孤身一人勇闯北京找工作，拿着3800元的工资，租房都租不起，在北京住了半年6人间的青旅，还要10个人共用卫生间，本来想着慢慢还完助学贷款，我就解脱了，可以回报家里，一家人和和美美奔向好日子，终于要熬出头了。

在我还在省吃俭用还助学贷款的时候，我妈突然开始问我要钱，先是1000、1500、2000，越要越多，越来越频繁。后来我听我爸讲才知道，我妈在花呗、借呗、白条、微粒贷、信用卡上借钱，来回倒腾，很多逾期了，她没工作还不上，怕我爸讲她，就问我要。当时我刚离开北京，换了城市，举目无亲，一个人找工作租房，生活压力很大，又不忍心我妈那样到处借钱，想把她拉上岸，就一边还助学贷款，一边给我妈还钱，钱不够了有时候还找我闺蜜借来交房租，下个月发工资了再还她们。感谢闺蜜们愿意借钱给我。

助学贷款勉强还完，我妈还时不时要钱，我给了一两年，终于受不了了，感觉自己要被拖垮了，看不到希望。问我妈到底欠了多少，她也不说，跟无底洞一样。我有次回家开诚布公地跟她聊了，那次她说最后还有七八千，我就从我借呗借钱把她的全还上，亲手关掉她的白条、借呗之类，并且拉了征信出来看，让她保证以后不要再用这些了。回去上班后，我又慢慢还转移过来的债务。

这期间从我上班开始，每次逢年过节回老家都会看望我爷爷奶奶和姥姥姥爷，心疼他们年纪大了给他们钱再买一些吃的用的，逢年过节给我爸妈买礼物发红包，心疼我妈冬天洗衣服太冷给家里买了全自动洗衣机，怕他们夏天太热给家里买了新空调，给弟弟买打印机打印习题，生日给他们买礼物买蛋糕买花。不管是物品还是仪式感，所有他们想到的没想到的我都尽力给了。

我借钱给我爸，他周转给带的工人发工资；我爷爷去世，打电话第一句是爷爷去世了让我买票回家，第二句就是让我转钱给他，给爷爷办葬礼；我弟学费交不起了问我借钱，我给我弟交了学费；再后来我爸骑三轮车撞上别人骑的电动车，没钱赔，我又给了一万，这时候刚好我被裁员，一点补偿金也没了。

本来以为大学已经很辛苦了，没想到刚毕业的这几年才是真正的地狱模式。工资低、工作压力大，疯狂加班，我又是一个木讷内向的人，在职场上就是小透明。一个人在陌生城市无依无靠，加上家庭像悬在我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下来的剑，下一秒可能就会突然接到他们的电话要我打点钱。

整个人都是抑郁状态，像行尸走肉一样，意识都飘在天上，哭都哭不出来，只有麻木和痛苦。后来对他们的消息和电话ptsd了，看到就会瞬间情绪激动。最难熬的时候，我用自己为数不多的钱给自己买了定寿险，开始期待一场不知何时能到来的意外终结这场闹剧。真的，地狱笑话，当时买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出意外了也能给他们留一笔钱。那一刻，我才惊觉自己的讨好型人格已经深入骨髓，觉得自己既可笑又可怜。

一直想不通，为什么好人没好报，为什么我要承受这些。我自认为已经算是道德素质很高的人了，遇到老人孕妇会让座位，对人很礼貌友善，积极做公益。看新闻有洪水之类自然灾害，我给韩红基金会捐款，朋友圈看到水滴筹我也会尽绵薄之力，这几年还捐了两次头发给癌症患者做假发，签了器官捐献，后来还献血试图加入中华骨髓库，但是我红细胞指数太低了，不让我采样入库，有点遗憾。

晚上emo的时候，一次次问自己为什么我会遇到这些事情，为什么我稍微有点希望，家里就会出事把我拖进去，为什么生活永远不能变好，为什么我的身后空无一人？

慢慢地，我学会了接纳情绪，不管好的坏的，体会它、等待它流过自己，再给自己两年时间，如果生活还是这么糟糕，就随便吧。幸运的是，我扛过来了，也算是痛苦地被迫做了课题分离吧。这一路也遇到了很多人很好的小伙伴，开始慢慢把自己再养一遍，而且也意识到了：我根本拯救不了他们，我能做的就是守住自己，不被他们拖下去。

这两年我就不太管家里了，也不怎么给他们打电话、发消息，让他们自己折腾。最drama的是，去年我妈又问我要钱，因为她又逾期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她征信花了还能用，而且我亲手关掉那些平台，我妈又打开了。当时又有点陷入解离状态，但也没有帮她再还钱，前段时间还收到我爸的逾期催债短信，我心情不好但也仅限于心情不好，并不打算帮他还。他们现在的境遇都是因为他们的选择，作为一个成年人就要自己承担后果，而不是把希望寄托给别人，我也不可能一直给他们托底。

我觉得父母很不坦诚，要钱的时候觉得你工作了手里有钱要支援他们，问钱花到哪里了用来干嘛，又支支吾吾不讲，不知道他们究竟欠多少钱，撒谎隐瞒才是最搞人心态的，本来以为还完了，又死灰复燃冒出来跟无底洞一样看不到希望，从拯救的心态到现在眼不见为净了，随便他们折腾，别舞到我眼前，我就当不存在。

如果我这封信可以被选中，想给大家一个忠告：千万千万不要超前消费。正在被迫买单的朋友，也一定要有托举自己的能力，不要被拉下去。最后，祝大家一切都好。

图源剧集《小小姐》

🖋️

编辑部回信

亲爱的女孩：

你好。谢谢你的来信，也谢谢你的真诚。你说的第一句话是，「见字如面」，在很多人的信里，这只是一句问候的短语，一个习惯性的开头，但你的来信，真正让我明白了这个短句的含义。

你如此具体而精确地剖析自己，那样多的细节，让人感知到你——一个拿到录取通知书，就主动办助学贷款的女孩；一个毕业后工资只有3800元，在北京住六人间青旅，一边还助学贷款，一边还给妈妈还贷款的女孩；一个逢年过节就给爸妈买礼物发红包，有点积蓄就给家里添置空调洗衣机的女孩；一个身心都快撑不下去，给自己买一份定寿险，还想着出意外了能给家人留一笔钱的傻女孩。

这些年，你真的过得好辛苦。如此多的付出，如此地将自己放在一旁。我之前看到过一个说法，「穷孩子的人生从30岁开始」，讲的是来自贫穷家庭的小孩经济独立之后，先要还几年助学贷款，然后补偿自己几年，大吃大喝买电子产品，接着把一直没看的蛀牙治了，正畸做了，紧接着不知不觉就要三十了。

不知道你今年多大了呢？是否也有片刻，对自己好一些，给自己买礼物，给自己「仪式感」，将那些爱的行为也分给自己一些，偶尔也过一过自己想要的人生。

这次我们写信的主题是「危险关系」，很多人写亲密关系，朋友关系，而家庭内部的危险关系，是我们最难脱离也最无力的一种。过去很多年，你一直生活在「付出」的漩涡里，很挣扎，也很痛苦。

但我想告诉你的是，请千万不要否定过去的自己。所有的付出，也是你当时当刻做出的最符合内心的选择，没有人可以指责你什么，你是自由的。

我相信，任何一个周旋于痛苦原生家庭关系中的个体，都无需再接受任何人的审视和建议。因为真正经历这一切的人是你，辗转反侧思考了千万次的人也是你，没有人比你更懂得每一个决定的缘由和来处，你有全然的资格处置你的财产和情感还有时光。

感谢你的信任，将自己内心最挣扎的部分掏出来放在这里，我们能做的，只是认真倾听并遥遥地看到你。

这两年，你不太管家里了，这是你新的选择，我看到真的很高兴。我们没办法选择自己的出身，但可以选择和家人关系的模式，在这段「危险关系」里，你选择了更让自己舒服的模式。你活出了新的自我，你当然有资格停止这种付出。

请你，继续勇敢地做你自己就好。你是一个这样好的人，遇到老人孕妇会让座，看到新闻里的人受苦会捐款，还给癌症患者捐头发做假发。看到这样一期写信主题，写下两千多字，只为告诉更多朋友，「不要被拉下去」。

我也想将你给大家的祝福反弹给你，衷心祝愿你，在未来的日子里，不必再成为任何人的托底者。希望你首先成为自己的依靠。祝你一切都好。

小Q

图源剧集《未知的首尔》

✉️

第四封信

《人物》编辑部的老师们：

展信佳！

写下此文，告别十年婚姻，也复盘一场自我耗竭的亲密关系。

恋爱时，他无孔不入地存在于我的生活。带我到处玩，夸我大方得体，说我让他心疼。我沉溺其中，爱到非他不行。那时我阳光、乐观、爱笑、无畏。

相恋一年多后，我们结婚了。领证那天早上，我和闺蜜视频询问妆容，只因他已说好而我又问了别人，便惹他勃然而怒。几番争执过后，我们还是如约办理了领证手续。

婚后相处里，他习惯性掌控话语权，我的想法时常被否定。孕期产检谈及身体营养，随口引用网络科普会被指责不信任他；无数个深夜，他通宵打游戏，怀有身孕的我独自熬夜等候。细碎的消耗日复一日：手指划伤撒娇求助，换来一句嫌弃血腥；洗头落发慌乱收拾，无端被揪着情绪盘问；一场小事冷战整月，「矫情」成了他定义我的常用词。

长久的突发性暴怒，让我步步谨慎，遇事习惯性退让附和，「都听你的」成了我的生存话术。为规避争吵，我慢慢疏远朋友、舍弃社交，活力被一天天蚕食，抑郁悄然缠身。

2020年起，我们只在周末相聚。他总抱怨我学习没时间陪他。2024年10月他过生日，我发现他发的朋友圈屏蔽了一个女生，恰巧那个女生在抖音给他发了消息。我让他签了婚内忠诚协议，这事就算过去了。

2025年他性情慢慢缓和，周末结伴露营、相伴孩童的闲适光景，让我放下戒备，重新萌生爱意。直至次年1月，一条错发又撤回的暧昧穿搭消息、凭空消失的聊天记录——疑点越来越多。周末仓促折返家中，坐实了出轨的事实。

事发后的一个月，我深陷失眠和厌食，20天骤瘦14斤，反复内耗挣扎后，敲定离婚。离婚登记当日，他意外车祸手部骨折，30天冷静期里，我终日惶恐被纠缠，暗暗打定主意，协商不成便走诉讼。漫漫长夜，我借助AI梳理过往，第一次知晓NPD（自恋型人格障碍），恍然明白多年精神内耗并非我的问题。

自此我一边啃读心理学著作厘清创伤成因，一边研读国学修身自愈：西方心理学拨开迷雾，帮我跳出自我怪罪的怪圈，看懂过往敏感焦虑的根源；《道德经》教我放下执念、顺其自然，不再渴求他人认可；庄子拓宽眼界，令我挣脱情爱枷锁的小我困局；王阳明心学指引我向内求索，把内心安稳锚定在自身，而非外界评价。

顺利拿到离婚证，我在法律意义上重获自由。时至今日，偶然收到他的消息仍会触发胸闷恶心，这是创伤应激反应，无关留恋。如今我系统进修心理咨询课程，以自身经历作为成长个案，记录情绪变化、追溯心理成因。十年婚姻落幕，那个习惯性讨好、丢失自我的我也随之远去。

顺颂安祺！

微光成阳

2026年6月

图源剧集《三十而已》

🖋️

编辑部回信

微光成阳：

见信好。

首先，你能从这段婚姻中解放，我着实为你高兴！这实属不易，天知道你经历过多少个不眠的夜晚，为此痛哭过多少回。我也为你的勇气和坚韧点赞，它们像是一片荒原之上的火光，尽管微弱，但你坚守住了它，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那是你的真实自我所爆发出的自救的力量。

但我也不得不说我阅读你的信最大的感受——愤怒。我憋着一股无名怒火从开头读到最后。不过这股怒气不是针对你。从最开始你前夫夸你的方式，就能看到，这个用来控制你的心理暗示已经埋下。他夸你的内容是「大方得体」，尤其是这个「得体」，从小到大，我们大多只在社交场合听到过这类称赞，就好比是《飘》里为了「得体」地参加晚宴而被嬷嬷拼命束紧胸衣，并被要求「淑女吃东西要像小鸟」的斯嘉丽。维持这种「得体」很多时候都是一种讨好。而紧接着他的那句「心疼」，则更加暗示——你只要努力维持这种讨好，他就会更加心疼你。

这是爱吗？或许在他看来这就是他爱人的方式。但这种爱里充斥着危险的评价与不对等的权力关系。因为，当一个人夸你的面具，只会把你更牢地钉在面具上；而只有接纳你的真实、脆弱与不完美，才能让真实自我松口气、开始呼吸。这也是为什么在《被讨厌的勇气》这本书里，作者岸见一郎写道：「人只有在感觉『只要跟这个人在一起就可以自由尽情地展现自我』的时候，才能真正地感受到爱。」

而在随后的婚姻里，你不仅没法「自由尽情地展现自我」，反而处处被否定，「遇事习惯性退让附和」，这是最让人愤怒的地方。我气的是这样的伴侣对人的伤害是如此之大，但身处其中往往又无可奈何。对于身处伴侣易怒且控制欲强的婚姻中的你，在失去话语权等相关权力之后，能做的事其实极为有限。如你所说，能让对方减少一些暴怒的次数，你已经基本上耗尽力气了，加上疏远朋友、舍弃社交，你逐渐成为一座人际孤岛，再加上育儿等琐事叠加，能活下来就实属不易。

在我接触的许多类似的婚姻关系的讲述中，女方一直身处泥潭无法抽身是大概率事件，能像你一样从中解脱的少之又少。我为你高兴。与很多人的设想不同，难以抽身最大的阻力其实并不是女方在婚姻里遭到的否定不够多，或者痛苦不够大，反而是因为，相比于肯定，女方更倾向于相信否定和批评的声音。一位困在与你类似婚姻的朋友跟我说：「别人表扬我，我其实毫无感觉，觉得不可相信；但别人批评我，我特别愿意相信，觉得那就是我的错。」这样的女生往往性格温和、与人为善，且与成长环境中存在强控制型的养育模式有关。这也让她们在面对冲突时，更多会反思自己的原因。这原本是人性的闪光点，却被像你前夫这样的人所利用。

最后，遭受了如此多委屈的你，在信里基本都在讲自己，却没有表达一句对对方的愤怒。在过去的那些年里，愤怒变成了一把刺向你自己的刀。现在，我很高兴你将其化作了重获自由的力量，祝你在今后的学习和成长中越来越从容，越来越自由。

临安

图源剧集《好搭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