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拯救一只被困井下两年的小狗

2026年3月13日 文/ 人物作者 编辑/

它可能是2026年初春全网最受关注的一只流浪狗了。它坠落进山东烟台一处市政井中,在不见光的下水管道里,熬过了两年,三个冬天。不是三天,不是三个月,而是三个冬天。按照一只狗的时间纪元来算,这相当于人在井下度过了20年。在出名之前,谁都蛰伏过一阵子,狗也一样。故事的起头是在2024年,临街门店的理发师小王的老丈人来过春节,发现井底有只小狗,慢慢地,井底之狗的名号开始在这条街打响。而如今,这条狗的声名就大了,为它评论的IP地址,西到新疆,北到辽宁,南到香港,东边能跨过辽远的太平洋直到加拿大。2025年12月,「花臂大哥」赵明菲出现。他是救援队负责人,任务是把这只小狗从井底捞出来。最初,这位体重200斤的山东大汉很有信心。只是,赵明菲没想到的是,这只小狗的身后,不只有黑暗的管道、阴冷潮湿和蛇蚁鼠虫,还站着许多热心肠的人类,它也有安逸的日子,并不想从管道里出来。救援几十次,曾熟练使用无人机、平衡车、吹麻等救援操作的花臂大哥,竟遭遇了持续两个多月的接连惨败。于是,一场人与狗的较劲,就在人类世界与地下世界的交界处,开始了。井底之狗《少年派的奇幻漂流》里提过——如果你抓住东京这座城市,把它倒过来抖一抖,掉出来的动物会让你大吃一惊的:獾、狼、王蛇、巨蜥、鳄鱼、鸵鸟、狒狒、水豚、野猪、豹子、海牛,还有数不清的反刍动物。如果你顺手抓住直线距离东京1600公里的烟台的一个井口,把它倒过来抖一抖,里头也能掉出一条小狗。具体来说,是烟台市芝罘区万科青年特区东门的花坛附近,边上有一棵松树,旁边的那个井口。就隔着一块井盖,地底下的世界,弯弯绕绕太多了。按花臂救援队赵明菲的形容,就像台球桌,几个洞口底下都是连通的。小狗从第一个洞口坠落,惊慌中,那个光明的地上世界离自己越来越远。自由落体2米左右硬着陆后,再横向往里钻10米,它会遇到第二个连通地面的洞口。再往里走就很深了,那是片黑色神秘区域,目测能有40米。以后的更多时间,小狗就趴在那40米的神秘区域里。

根据受访者手绘,小狗在井下的大致示意图。(AI生成)

如果你被这条小狗邀请去参观,请记得带上手电筒,里头有些黑,哪怕敞开两个洞口,伸手也只是勉强能见五指。还有,你要记得控制体重,这个管道直径只有60公分,相当逼仄,一定要比划一下自己能否通过,量力而行。赵明菲算是得到过邀请。不过不是被狗,而是一通民间流浪动物助养基地的电话,在电话里,他得知「有条狗已经在井底待了好几年」。不过让他犯难的是,他体重200斤,肩宽85厘米,钻不进这个管道。管道里全是油污,「一蹭,身上是黏糊糊的,不是家里的油烟,而是青苔那种粘粘的油。」赵明菲说,他爬过类似的管道,穿着雨裤往前爬的时候,水从胸口往衣服里灌,身上都是湿的,冬天刺骨得很。事实上,人无法钻进管道里拜访它。一般来说,管道救援时,人最多往里爬25米,再往里,缺氧、沼气等情况都可能出现,就不能保证人的安全了。最初接到救助电话,他挺乐观。想着,小狗如果看到人特亲,就用食物引诱出来,到井口那个位置,再用套索直接一拽。某种意义上,赵明菲也理解这只在未来几个月里与自己较劲的对手,狗只要掉下去了,不信任人的只会往别的地方钻,信任人的才会往上蹦。但很遗憾,小狗是前者,避世的决心很坚定。那就费点心思捞吧。第一次,他放了一个诱捕笼,里头放上吃的,只要小狗一进去,碰到机关门,身后的门就扣上了。但过了很久,笼子提上来了,门倒是扣上了,但狗不见踪影。这个办法不灵。赵明菲换招儿,想着用食物把它引出,再上套绳,在井边放着摄像机,能看到狗的动态,人就在上面盯着,但一天了,小狗不露面,有些「耍大牌」的意思。在漫长的救狗的冬日里,也有差点儿诱捕成功的时候,赵明菲想把它从井底下拽上来,通过摄像来同步动作,结果设备似乎也站在狗的那一边,偏偏延迟,慢一拍,「原本是能套到脖子,但已经套到屁股了。」受惊吓的小狗就往深处跑了,哎呀,大意了。后来,更多的设备用上了,经过改装的老鼠捕捉器,安排了,一旦夹上不会让小狗受大伤;大布袋,埋伏上了。反复尝试了几十次,小狗都不上套。当然,缜密如它,也有一些被胃口扰动的瞬间,不过它动用了自己聪明的头脑,「用鼻子把绳子左一下右一下地拨弄一边去,叼起肠,跑了」。就像是一场人与狗之间的心理战。偶尔,赵明菲会被井下这条狗给气够呛。有次拿了两个香肠「嘣地一声扔下去了」,架着设备,人在远处盯着屏幕。等了好久都没动静,偏偏他去买包香烟的工夫,狗出来了,叼着肠,往上看一眼,低着头走了。「你一点办法都没有,我说你是傻狗,它说我是傻人。」这世上许多不必发生的麻烦,和吃饱了都有关系。小狗在避世这件事情上,也是如此——它并没有那么渴望食物,挨饿的滋味属实是有些遥远了。赵明菲每次打开井盖,底下口粮丰富,香肠、猪脸肉、鸡蛋。因此,它慢悠悠地在里头蜷着、睡着、等吃的。这些食物,就像是游戏场景更新之后刷出来的一样,它到底来自哪里?地上的世界井底之上,是闹哄哄的人间。这是一条人类的商业街,许多商户的厨余垃圾,恰好被归置在小狗所在井边的垃圾桶里,可谓重要粮道。在吕姐眼里, 「环卫大叔」老韩管着这条街的卫生。在韩大叔的眼中,吕姐是这条街上一家南京灌汤包的门店老板娘,韩大叔简称为「包子铺那女的」。二人交集不多,也并不知道彼此的全名,不过,这不耽搁他们在2025年的冬天一起掀开下水道的井盖,为了井下的那只小狗。这只小狗此前从未得到过人类什么声势浩大的营救,但它的确在地下两米的管道里,靠着一种「毕竟这是一条命」的瞬间闪念熬过了三个冬天。「毕竟这是一条命」的说法,伴随着三种口音。老韩大叔是黑龙江牡丹江人,「就是说这个玩意终究它是一条命,是吧?咱不能说眼瞅着它在里边就饿死了」;理发店小王,烟台海阳人,「一条小生命,搁里面也不是那么回事儿」。吕姐是安徽马鞍山人,说话则要轻软一些。的确没有人天天守着它喂,尽管吕姐说韩大叔每天坚持喂,访谈时,韩大叔连忙辟谣,「说句实在话,不能说是天天过去,看着井下有东西了,就过一阵子喂它。」韩大叔的食物来源很随机,有时是旁边垃圾桶里的剩余食材,熟食店丢掉的猪心肺,有时是自家晚饭,有时是走进附近餐馆里要来的吃的,后来,街坊们也记得留点东西,给他喂狗。附近有个超市老板,也是东北人,店里卖馒头要是两三天卖不出去,就喊一声「老头儿,你把这东西拿走」。他招呼韩大叔拿的「这东西」,连同猪肺、大叔家里的剩饭,最后进了小狗嘴里。春节韩大叔没回老家,依旧在街上打扫卫生,依旧每天路过井口四五趟,他琢磨着要是捡到两瓶啤酒就好了,狗也能过上节。还好,他没捡到。老韩大叔养过一条泰迪,从出生十来天开始养着,后来吃了家门口放的耗子药,被毒死了。他伤了心,从此不再养狗,但他待这条街上三五条流浪狗不薄,它们时不时就有饭吃。吕姐也喜欢狗,但她来烟台时间短,觉得自己一个外地人,要是商铺养了狗,吵到周围就不好了,而且万一顾客小孩摸了狗被咬了,自己该如何立足?但架不住喜欢,她看到流浪的小猫小狗还是要喂一把,之前还曾有只小狗掉入附近的一个浅井里,她拿盘子托上吃的放在流浪狗边上,担心给并不熟识的韩大叔添麻烦,后来发现,这些东西没被清扫走,再后来,她发现韩大叔自己也在喂。开着「Old Boy形象设计」小店的小王倒是从来没有养过狗,也谈不上多喜欢,但谁让自己头一个发现呢,惦记着井底下那条命,喂出了感情。隔着两米的井,还给它起了名,叫小白。喂得时间久了,「老男孩」和小狗有了最基本的默契,他对着井下喊两嗓子,就能听见小狗啪嗒啪嗒往外走,瞅一瞅他,又钻回井底。于是,人类开始有了诺言,小王曾朝着井底说,「你要是上来的话,你要是想跟着我,你就到理发店,我养着你。」大部分时候,日子风平浪静,大家各自忙于生计,小狗也是各喂各的,没商量过什么,看着里头东西没了,就往里扔点。但三个人偶尔也能在井口碰到,对话有些像黑帮接头,「还活着没?」「活着。」又掉头各自奔忙。

吕姐为小狗投喂鸡蛋

下雨天是有些闹心的。去年夏天,小王在店里忙活着,听老婆说下雨了,就看到外头「哗哗淌水」,都往井里灌。他听见小狗在里头受不了了,呜呜的低叫混杂在雨声中。他心想这下狗够呛了,结果是,小家伙挺了过来。是不是就这样喂着,也挺好?大家伙儿心里都有过这个念头,至少,外头的人也害不着它。有人爱狗,就有人恨狗,外头难说有没有车辆撞击、无眼刀棒。别说人类,有证据表明,狗大概也有这个念头。证据一,它胖了一圈。甚至底下一起被迫做伴的耗子借着小狗的光,也胖了一圈,来救援的时候,赵明菲通过井底的摄像头,看到那老鼠「能有七八两,又粗又大又长」。对此,吕姐有些满意,「不是自己夸自己,你看图片都是肥肥胖胖的,毛发都是蓬松的」。证据二,它面前曾不止一次摆过通往地面世界的梯。小王曾用理发剪剪出了几块纸板,拿胶布粘住,搭个简易的三级纸梯,再在上头能卡住的地方,搭块板子。理论上,狗能出来,但直到雨把纸板糊的楼梯给浇得透烂,它也没借着往上蹦过。在出世与入世之间,它没怎么摇摆过。但投喂之路也遇到了阻隔,2025年12月,井盖被物业扣死了。吕姐想,这可咋办,它不会憋死吗?她开始和韩大叔合力掀开井盖喂,喂完再复原回去,小王也是这么干的。但很快,物业又换了个更严实的井盖,上面还压了块大板。对于城市管理来说,那毕竟是个洞,如果跌落的不是狗,那问题就严重了。但对于小狗来说,外面的世界太不可信了。

在井底看到小狗

风凉话与搭把手先苟着吧,井底也自有好处,比起外头的世界,这里算得上冬暖夏凉。赵明菲介绍,万科青年特区东门离海边只有几百米,冬天海风刮骨而过,偏偏侧面还有一个楼把阳光全部遮住,相当于是个背阴,更冷。但井底世界就不同了,越往下越暖和,到底下半米深,水管就冻不上。「我寻思,小狗出来以后会骂,王八蛋,谁把我弄出来的?」小狗难以懂得井上人类社会的复杂,更无法想象,地下管网的不远处很可能还埋着网络线缆,人类通过这条线,可以交流、连接,也可以谩骂、指责。风凉话顺着网络轻轻刮了起来,先是吕姐每天喂狗的视频,底下有留言说她作秀,她心里委屈。朋友建议她喂狗开个直播,扩大一下影响,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帮助。她和老公打开直播了几分钟,摄像头开反了,正对着自己的脸,不知道怎么翻转过去拍狗,只好作罢。「你说我博流量,我是专业的吗?」有人问吕姐,为啥就喂小狗,不喂小牛、小羊?她最初还打好多字解释,越解释越委屈,风凉话多了,她和赵明菲说,自己不想管狗了。赵明菲劝她,大姐,不用理这些人,他们的心眼比针眼儿还小。同样的质疑,也落在赵明菲的身上。有时候赵明菲救狗,媳妇帮他开着直播,有人说他们博流量、自导自演。很多网友看不过去了,回怼道:「你爱看看,不爱看就快走。」「花臂大哥」也不客气,「如果能实打实地救小猫小狗,我希望大家以后都来博取这种流量,如果你要是能和我一样(去救援),我把我所有的流量都给你。」就连韩大叔偶尔也能遇见人说「不中听的话」,人家看他给狗捡东西吃,说你干啥喂那玩意。韩大叔看得开,「喂着玩儿呗,它掉里边,被饿死就完了。」不过也有人愿意搭把手。顺着网线,吕姐找到了借山别院的宝姨,这是一个在山上有50亩地的民间流浪动物助养基地,65岁的宝姨每天走三万步,挨个检查基地上千条狗;也是顺着网线,宝姨又呼来了花臂救援队的赵明菲,救援队本就是经宝姨说服才在去年成立的;还是顺着网线,一个四川的姑娘看见了狗还没被捞上来,又叫来了烟台本地的宇杰大哥来现场帮忙,宇杰大哥来了好几趟。顺着网线,人类泛泛的善意,持续不断地流向井底这条小狗。有一个东北女孩,看到了吕姐的视频,帮她联系了一位沈阳的救助大哥。东北女孩说三个人要过来,免费。吕姐最初听着有点过意不去,虽说人家没提,但想着这路费代价可太大了。后来发现,东北姑娘是认真的,吕姐和她商量,要是过完年还没把狗救出来,就劳烦他们过来一趟。还好,事情也没有一直卡住。赵明菲在直播的时候,也有人给他出主意,在第二个洞口处往下丢个沙包,让狗无法进入后面40米的深处,相当于限制小狗在前两个洞口之间的10米范围内。一月,烟台下了场大雪,赵明菲扫着雪做了个沙包,想着等狗来吃东西的时候,就松手,把雪沙包放到第二个洞口里。之所以是雪,是为了防止万一有什么突发情况,过两天雪自然会化,狗还能再出来,不会困死在这小空间里。但这万无一失的计策,依然低估了小狗遁世的决心。就跟作对似的,狗就在40米的那一头,晃晃悠悠入定了。眼瞅着第三个冬天就快过去了,狗还是没出得来。

赵明菲在笼子里放了猪蹄试图引诱小狗上来 图源视频截图

一场阳谋即将发生!赵明菲看过一个韩国电影,主人公欠债跑到一个小岛上,「模仿那什么漂流记,还种了玉米什么的,可能真习惯这块地方,再让他出岛,他是不愿意的。」有时,赵明菲也在琢磨,这狗自己可能也真不愿意出来。是可以躺平,但这井口万一被封死了呢?或者,小狗最终还是在人们忙碌的生活中被遗忘了呢?赵明菲心想,还是捞吧。他从小就爱养狗,小时候捡的狗被车撞了,他哭得「大鼻涕老长,来不及擦」,自己找来了针线,把小狗被撞出来的直肠缝一缝,找来被子盖上,竟一点点地又把小狗喂活了。最初,他早上9点开车过去,连同着两三个队员,在那里耗上一天,冬天的烟台下午过了四点半就见黑,这时候才回去,无功而返也没事,不妨碍和队友去小酌一杯。没有具体统计过小酌了多少杯,他的策略发生了改变,开始了游击式捞狗。他琢磨着,芝罘区就那么大,从东边开到西边无非半个小时,隔两天就去一次,「弄上两个小时,看看能不能搞出来,搞不出来就撤,下次再搞」。赵明菲是做付费动物救援的。这个井下的小狗,夹杂在他其他的救援日常之中,已经算不得一桩悲惨的案例,他的社交媒体里还有「夹子狗」,顾名思义,被铁夹轧脚的瘸腿小狗;「项链狗」,狗小的时候被人类套上细绳,随着长大,绳勒进肉里,肉无法长好,散发着腐臭,活在疼痛之中。他见过最悲惨的动物是一只4个月的小猫,眼睛被502胶水封起来,肛门被扩开。这些伤痛,绝大部分都是人类带来的。赵明菲说,做动物救援,目前是个亏本买卖,本地出动救援,打包价200元,比如这条狗,历时三个月,也就200元,油钱都挣不回来。「救援这个活儿,一旦开了头,就不好收尾。做了一个,拍了视频发在网络,每天都有人私信你,看这个狗夹个大夹子,能不能来救一下,你说是救是不救?」不过到了春节,小街安静了,投喂的食物终于还是不如原来多了,「傻人」「傻狗」终于来到那个可以和谈的节点。或许也不叫和谈,毕竟机关在正月十二(2月28日)已经布下了,机关二字听上去精密复杂,其实就是狗一旦经过触发,就无法再返回到40米深处,留在那10米的范围。这个机关和沙袋的区别就在于,人不必被动守在那里。井下即将发生一场阳谋。2026年元宵节的前一天,烟台的春雨又来了,就在这天,机关被触发了,小狗被限制在10米范围内。来现场帮忙的、身材相对纤细的宇杰大哥钻进井底,把小狗撵到井口,进一步缩小范围。赵明菲站在井口外,身上穿着的羽绒服被雨浸得半透。此刻他和井底之狗开始了真正的较量。终于,快到了中午的时候,他拿着一根套绳,终于圈住了底下的小狗。小狗惜败,狂甩着头,用肢体表达着避世的决心。旁边的人很快从车里取来了一条红色的毯子,跳下管道,把狗一把抱住,搂了上来。担心小狗突然见光不适应,红毯包裹了它的全身。这一排商户的人围观着,许多人有点激动,喊了出来,其中就包括吕姐。这时老韩大叔还不在跟前,吕姐远远地冲着他大喊,「大叔,狗救起来啦」,韩大叔立刻跑了过来。吕姐还有些激动,说咱放个鞭炮庆祝一下吧,边上的人马上提醒她,这狗现在可听不得鞭炮。就叫它汤圆吧,花生馅儿的对很多人家来说,过了正月十五,才算真正过完了年。小狗在地面上赶上了过年的尾巴。而赵明菲这个年,也收上尾了。如果你和赵明菲熟一些,你会看到他那件被雨水浸透的羽绒服袖口底下的秘密,他的两臂上头刺着四大天王和诸多飞天的粗线。没错,这正是花臂救援队的名字由来,他就是那位花臂大哥。其实,他胳膊上的这些纹路,又留着一些受过伤的痕迹,并不是打架留下的,这些攻击来自猫爪和狗牙。说起花臂,赵明菲有点腼腆。他说,以前他在事业单位上班,父母觉得是个铁饭碗,但正是心气儿最高的时候,「不想骑摩托,不想开夏利,就想开奔驰,开宝马」,于是辞职下海,但父母不接受,还是老劝他,他索性就文身,手臂、胸前、后背都是,心想这样就回不去了。后来,他开过大修厂,赚了些钱,又做井道工程,有几年不太顺利破了产,欠了好几百万。又开始做宠物医院,慢慢地干了下去。一晃几十年过去,曾经那个精神小伙儿,成了如今膀大腰圆的花臂大哥,干着动物救援的活儿,也依旧做着宠物医院的生意。这个救援队的名字,很快在当地小有名气,但也有老人不懂「花臂」是什么意思,一次赵明菲赶大集的时候碰上一位老太太,迎头就是一句,「请问你是B大哥吗?」赵明菲先一愣,笑了,「我是,我是B大哥。」救援的时候,偶尔会听到一些路人热情扑面的反馈,「你八辈祖宗积了德」。也有路人说「你会发大财」,这个时候,赵明菲就有点伤感,要发大财能干这个?是时候介绍一下小狗了。它是一只发黄的小土狗,是一位坚韧的女士。赵明菲从小狗的身体特征推测,它应该生产过一到两次,用生育年龄叠加在井里头的年头,它大概四到五岁,相当于活到现在一半的时间生活在井底。

汤圆在宠物医院

它在赵明菲的宠物医院里刚做完体检。截至目前的这半生,在它身上留下不少印记。先从脚底说起吧,它的脚垫就像刚出生的小狗,是嫩的,长期踩在水底,「可能是泡的,像咱的手,比如说有手茧,经常洗手、泡手的皮肤会特别嫩」。赵明菲说,雨季的时候,管道里头积水能有三四十公分,小狗身高也就五十公分左右。「就水在里边泡着,你说它咋睡?」他推测,小狗腿上毛很少,和泡水也有关系。它的四条腿往外撇着。过去的好多个春夏秋冬里,它的脚踩在管道的弧线里,姿态发生了变化。其他小狗有黑黑的眼线和鼻子,那是黑色素沉淀所致,但它没有,太阳光就算想眷顾它,也被那层管道驱赶走了。它不会吐舌头排汗,也不会汪汪叫,也不咬人。赵明菲用绳索套住它的脖子,「它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拿头甩。」说到这里,吕姐又有点遗憾,她多么想身边拥有一条狗,唯一顾虑就是扰民和咬人,这条狗似乎为她量身定制。它身体的肌肉量极少,在下边一直也没有奔跑过,「摸腿的时候,只能摸到骨头和皮,肌肉少得可怜,萎缩了很多,摸着它,心里很酸。」赵明菲说。还有,希望你能理解,它还有点味儿,常年和排烟管道作伴,它身上有「臭不拉叽的那种排烟的臭味」。它眼睛近乎失明了,只有些许光感,「你拿手去在她眼前去晃,不好使,但她的耳朵一直在动,跟兔子耳朵一样,特别灵敏」。这双灵敏的耳朵,在井下这两年听得最多的,就是「嘣」的那一声,相当震动,它大概能建立起「嘣」和食物的联系。因此,最直观的变化,是体型。韩大叔感叹,「瞅着它好像一开始还挺小的,捞上来一看,怎么这么大个儿」。「大个儿」虽然各项验血指标正常,但暂时还不适应人间。它目前还在赵明菲的宠物医院,做检查的时候,一直在抖,赵明菲抱起它,手上能感受它的心脏在扑通直跳。热闹的人间,让它很是惊慌。要是隔着四五米的卫生间有人冲水,它就会啪地一下站起来,赵明菲琢磨,是不是因为井底经历的缘故,它对水声极为敏感。目前,它正接受着脱敏训练,出笼子的时候钟爱各个角落,但偶尔也愿意靠近人类,走路也比之前利索许多。这条小街,又重归平静。不是每个人都知道,曾经有条小狗在自己身边几百米的地底下待了三个冬天。但是有三个人非常清楚,它曾经来过,或者说趴过、吃过。韩大爷还是每天路过井口四五趟,总习惯性地往里瞅。这狗冷不丁地一走,还真不习惯。他关注了花臂大哥,从网上看看小狗动态,在底下留言「狗怎么样了?眼睛现在见没见着东西?」。理发师小王当时不在救援现场,后来才听爱上网的老丈人说,狗已经救起来了。小王是个守信的人,访谈时,他仍打听着小狗之后的归宿,是否有人收养。小狗救上来的时候,赵明菲直播间里的大家伙开始给它起名字,评论区里,有「重生」、「新生」、「光明」……赵明菲想了想,元宵节快到了,就叫汤圆吧,看着它这个颜色,还是花生馅儿的。汤圆,终于扎扎实实地,用20斤的身体,四足踩在了土地上。活着。

文|明雪

编辑|李天宇

图|(除特殊标注外)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