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夺回了自己的名字
我,夺回了自己的名字
你喜欢自己的名字吗?是否有过给自己改个名的经历或冲动。
近年来,社交媒体上,越来越多关于改名的帖子出现,身边也总能听说,有朋友在成年后给自己换了新名字。
在很多人的世界里,名字成了自己第一道枷锁。有人的名字顶着一个糟糕的谐音;有人在父辈的「期许」中,背负着沉重的结构性歧视;也有人的名字,带着让主人抵触的刻板印象,被认为太过「土」与「俗」,让他们羞于在众人面前开口自报姓名……
对这些人来说,夺回自己的起名权,是找回主体性的第一步。
《人物》发起了一期关于改名的征集。有很多人写了上千字,讲述自己名字的故事。他们中,很多人因为名字被嘲笑、孤立,仅仅是因为落户的时候写错了字;有人在重男轻女的家庭里,被随意安了个「代号」,没有名字,没有寓意,没有期许;也有人在不属于自己的名字里熬过了很多年,对他们来说,换掉那个旧名,是夺回自己尊严的开端。
但更多人提到「勇气」,为自己改名乃至改命,对抗一切身边人的阻力,做自己的勇气。
名字是最小的咒语,也是最小的祷词,它将会追随、陪伴自己一生,见证所有的悲喜和阴晴。一个符合自己心意的名字,常常被视为一种正向的心理暗示,或是一次重新出发的仪式感。
正如@伍岳凌说:扔掉那中间的20年,我记忆里就都是这样温暖的呼唤,扔掉那20年,我获得的怎么能不是全新的人生呢?忒修斯之船最沉重的一块已被替换。
以下是大家为自己改名、重新开启新世界的故事——
文|王唯
编辑|李天宇
被嘲讽的名字
每当公众场合下的点名,都会让人感到不安与自卑。
@茶茶 22岁 女 成都
以前的名字是旧时代大地主的名字,而且就是我所在的地方。不敢去这边的医院或者任何询问/大声朗读名字的地方。也影响我大学去外地之前的学习生活,学校里的活动都不敢参加,就怕大家知道我的名字。记得最清楚的一次,在青城山春游,我在前面走着,后面一个班的班主任带着他们全班一起在笑我的名字,我假装听耳机但其实耳机没电了。
@19 24岁 男 天津
上小学之前,爸妈给我起名叫徐帅。幼儿园里,别的小朋友总给我起外号叫大蟋蟀,现在想想这个外号也没什么呢,还有那会儿我在幼儿园把大门牙磕掉了,还经常发烧,爸妈感觉不对劲儿,就打算给我改个名字。
@zinnia 26岁 女 云南
我叫朱茜(多音字qian/xi)齐。上大学以前,老家的人习惯叫我xiqi,家里人取名的时候也叫我xiqi。这个姓和xiqi组合起来,经常被各个阶段的同学取笑(猪稀奇)。我成绩很好,因此老师家长也会调侃「稀奇了」,面对各种善意/不怀好意的调侃,我都感觉很羞耻。后来上了大学,同学老师很默契地叫我qianqi,又或者在念我名字的时候会问「这个字读qian还是xi」,我稍微没那么别扭了。但是去医院被叫号的时候,医院系统依然会叫我zhuxiqi,我每次都能听见背后的人窃笑……
@未来 30岁 武汉
从小到大,认识我的人一直叫我「未来」,直到上了初中才知道,自己的名字中间有个字「前」,问了父母,说当时上户口必须要三个字,恰好自己又是前字辈,结果豁哦,以后正式场合下都从「未来」变成了「为钱来」。初高中和同学熟络好解释,大学被老师点名的时候,我总能给大家带来「笑点」,在大学坚持了两年,给父母说我要改回「未来」,终于在大三改回来啦,开始一路向未来。现在初次认识人的时候,都夸名字好听,可不是嘛,现在相信未来,相信自己!
@姜汁汽水
我的名字很普通,就是姓氏加一个芳字,但是因为老家话里「芳」和「粪」同音,所以从小学到初中都被人取外号叫牛粪,好不容易熬到了高中,小屁孩儿都长大了,却因为同年级出现了很多同名的女生,为了老师好区分,被迫因为身材胖瘦被分为了「大芳」,这在少女时代是极其伤自尊的事了。
大学毕业参加工作以后,鼓起勇气给自己改了名字。因为自己很怕冷,也因为童年过得冷淡,所以新名字里有一个「姜」字,希望自己可以和生姜一样驱散寒冷。拿到新身份证的那天,请自己吃了一顿很贵的烤肉,庆祝自己的蜕变。
改名以后,经历了公司内部和外部合作方多次的自我介绍,终于可以大大方方地说出自己名字了,偶尔被同事夸奖名字很好听的瞬间是无敌快乐的。
@阿闫 30岁 男 西安
我曾不止一次地分别问过父母,给我起名字的时候是咋想的,为什么要叫「宝宝」,他们的回答是「好听」……我对这回答很不满。
这个名字带给我无数困扰。小学时,大家听到我的名字会嘲笑,一个男孩还叫宝宝,女生都没有叫宝宝的,我自卑了六年。从中学到大学,大家的心智更成熟了,不像小学生那样明面嘲笑,但每当公众场合下的点名,仍让我感到不安与自卑。
工作以后,大家好像对这个名字没有什么「评论」了,背负这名字20多年,也逐渐接受,习惯了大家的嘲笑、好奇、点评,真正让我下决心改名,是这样一个原因:我不想让我的孩子以后家长签名的时候是宝宝,他的同学们知道以后也会嘲笑他,我不想也不愿让孩子继承我的自卑,于是便查阅相关更名程序,自己起名,自己跑手续。当新名字正式被印在户口本和身份证上时,我像是结束了自己28年的一个梦,有种重获新生的感觉。
@OoO 26岁 男 泉州
我的名字寓意昌盛繁荣,小学五年级,这份正常,在我发现身份证上的名字时被打破。后来父母解释,外公当时说龙不好养,就给我换了个字,但工作人员听错了。于是「龙」变成了「螂」,是的,虫字旁的。
噩梦开始了。在昌和zhang只差了一个音节的字后面搭配「螂」,这种谐音上顺理成章的攻击手段,自然会被无约束的儿童们笑纳。我对抗嘲笑只有一种手段,那就是肉体上的搏斗,言语上的凶狠。但对于瘦小的我而言,无法完全抵御攻击。好在我学习成绩不错,寄宿在老师家,在我坚持不住哭诉之后,老师帮我在班级里出了头,让我熬过了第一次崩溃。
初中、高中回到了父母身边,母亲总是说,「你别管别人说什么,你就那么脆弱吗?」嗯,在父母这我得不到一点帮助,只能靠自己坚强。中学时代,我对于嘲笑没那么难过了,但也会把太过于放肆的人驱逐出我的朋友之列。之后,我的课题就变成了如何去面对意想不到的苦涩以及自我认同。有件事印象很深,一次语文考试,有道题是让我们讲名字寄托的美好寓意。我内心很苦涩,这个名字并没有给我带来美好。但我想要这个分数,于是尝试着去写,每去思考一点「美好寓意」,苦涩就多一点,最终我没答完,没有拿到分数。
更加沉重的是,我难以向别人介绍自己,第一关就是说自己的名字,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对这个名字抱有疑惑,只是我厌恶,讲出名字就会经历不适,这种不适持续地影响我。
改名那天,整个流程很快就完成了。在高中末尾,是我最后的机会了,如果这次不成功,旧名字将跟随我的大学甚至整个人生。
之前,无数次询问父母改名的事,让他们帮我问一下,答复都是改不了。而当我以极其快速的流程完成这件事后,很激动,这激动可能来自于失望,无数次寄望于父母,最终还是靠自己。还来自于重担得以放下,卡在我心底的刺应该会慢慢被拔出。
图源电影《怪物》
一个女孩,想要改名
那些想要改名的女孩,更多是想告别名字所背负的偏见甚至恶意。
@筱筱 25岁 女 杭州
大概从小学六年级开始,便想给自己改名,旧名字是生父家取的,只是毫不相关的两个字组合,完全没有任何含义。小时候不懂,长大后被人取笑才渐渐意识到,原来这个名字隐含着一个期待:他们期待的是个男孩。
妈妈找人为我起了四个新名字,我挑了一个,寓意着像竹一样坚韧正直,象征着希望和新生。
改名时最大的感受是忐忑和不安。意味着我可以和旧的一切告别,以新名字开始新的人生,而且是第一次独自承担着家庭和外界的噪声和压力,一个人跑所有手续流程,这给了我极大的信心和勇气。
@may 31岁 女 深圳
我的旧名字叫二妹,对,这就是我身份证上的名字。我的名字其实是没有名字,没有人给我取名字。只是因为排行老二,是女孩,所以就叫二妹。虽然我是老幺,但我的家庭重男轻女,即使我已经有个哥哥了,他们依旧不待见我,连名字就不会花心思给我取。
讽刺的是我的哥哥叫「飞」,一飞冲天的飞,名字蕴含了长辈的期许,但是我,没人对我有期许。从生下来的那刻,性别就让我不被家人喜欢。
新的名字我很喜欢,非上上智,无了了心,是我对自己的期待。期望自己能明白在我身上一切的痛苦都很渺小,世界会容纳我的不安不快乐。
巨开心!改名的那一天,我深深记得,2016年1月21日,大学毕业后第一个回家的春节,特地提前回家办好这件事。感觉就是新生,以后我的生活,我自己说了算!
@jo 29岁 女 上海
旧名字不难听,没有谐音,但是父母给我取的名字,这个姓氏让我必须被列在族谱里,所有男性成员的后面,如果结婚,我会被冠某某氏这样的称谓。
结合我爸曾经让我读女德,让我去某传统美德宣传班,小时候在墙上挂着的海报上写着:女儿应当像棉,在这些结构性的规训中,我开始意识到我名字里存在讨好和微小的意思。
在状态正常的时候,我觉得不至于为了这些事就改名,但在这次抑郁症发作之后,改名的意愿变得清晰,我希望改成和家族毫无关系的姓,选择我喜欢的名。也许在抑郁的阴霾完全散去之后,我会踏出改名的第一步。
@糖糖 25 女 北京
女生名字里带「男」字,可能是最常见的一种原因了吧。而且也不是胜男之类的,所以真的会有很多人无法通过名字判断我的性别。会觉得羞于告诉别人名字究竟是哪个字。另外,名字的谐音和「好难」一样,感觉很不吉利,甚至还和山鸡哥同音,对一个小女生来说,是更加难以面对的困扰。
从小一直被告知这个名字是祝福,希望我比男生坚强,比男生更好,可是这个理由本身不就是对男生的偏爱吗?所以希望把男字改掉,但一直被束手束脚,总是被告知这样会影响身份证明,资料材料变化,影响特别大,很怨恨长辈起名字时有没有想过,顶着这样的名字生活会面对怎样的问题。
囿于「为你好」困境的我,只希望能拥有深思熟虑后的、有保护意识的、真正美好的祝福。改名之后长舒一口气,终于不用再因为小小的两个字被议论了。
@伍岳凌 26岁 女
讨厌父亲,改名随母姓(即便母亲的姓也是随父姓,但那又怎样呢)。我6岁前一直姓苏,至今幼儿园同学见到我还叫我最初的姓名。但在6岁要上小学前,上户口时被父亲那边一个亲戚擅自改成随父姓「陈」。对于一个很早就有女性主义觉知、想要反抗规训和结构的小孩来说,随父姓本身就是一种困扰吧。
「蘇」为鱼禾草,是水性的。所以——Be water. Free and unbound.
爽!爽!爽!舒畅啊。
20年后,那个失权的小女孩终于夺回了自己姓名和自我叙事。没有比一下子扔掉20年更令人兴奋的事情了。改完名其实没什么变化,但有一个很好玩的事情,我父亲和我哥很抗拒叫我的新名字,只有我妈每次咧着嘴笑开心地喊我新名字,叫我「小苏宝」,她还叫我「同志」,说我们是一起战斗的人。虽然她的战斗是给儿子买房买车结婚,我的战斗是独立自由远方,但是我很珍惜被母亲唤作「小苏宝」的时刻,扔掉那中间的20年,我记忆里就都是这样温暖的呼唤,扔掉那20年,我获得的怎么能不是全新的人生呢?忒修斯之船最沉重的一块已被替换。
图源电影《好东西》
@嘎嘎 26岁 女 山东济宁
我可以为自己做主并且不怕恶意了。
我有三个名字,第一个名字叫娟,是我还未出生就遭受奶奶的恶意得来的,意思是别人捐款才得以出生的。事实是她讨厌我妈,挑拨儿子与儿媳感情,逼得我妈在我1岁时就带着我出走、离开夫家讨生活。
第二个名字叫丽,是办学籍时知情的工作人员为了不让奶奶和那些亲戚认出我、去学校里生事端,帮忙给起的。
现在叫锐凝,其实这才是我的本名,是出生时妈妈给起的,取「锐意进取,凝神聚志」之意。家人和姥姥家的亲戚也一直这样叫我。只不过在前20年为了躲避恶意与中伤,一直没有机会用到而已。
大学毕业后,我在春节的前三天提交申请,第三天就拿到新户口页了!春节那天,我发了一张照片在朋友圈,上面是我对自己以后的祝福,下面是新名字。祝福自己「愿除旧妄生新意,端与新年日日新。」
看到这个名字时,心里十分踏实,好像战士有了坚固的盾牌,可以将那些恶意牢牢地隔离开来。朋友们也会大声地叫我,每一次我都满心欢喜,感到自己有了更多的勇气。
(如果有幸能被看到,请选出来给那些因为名字自卑的朋友看吧,名字背后的含义或许无力改变,不过在你决心抛却旧事时,有力量的名字会助益非常多。改名后的每一次应答,都是对自己的肯定。)
改名的阻力
改名的最大阻力,来自于最亲近的人。
@格列 29岁 女 拉萨
名字太普遍!吃饭总要抬上无数次,虽然不是叫我。但没改成,父亲不同意。
@小揪揪 38岁 女 山东
本人外貌、个性都是非常女性化的,从小到大也很认可自己的女性身份。但是,名字非常男性化,还因为名字闹出过被分配错住宿房间的事情。小时候,特别羡慕女同学有好听的名字,小学、初中都跟父母提出想改名,父母不同意。后来长大了,毕业工作结婚买房生子了,改名也不方便了,就成为了一个遗憾。
前几年才知道,父母其实是我的养父母。在抱养我之前,他们前后怀过或生过三个孩子,都没养活。然后才抱养了我。之所以不同意我改名,是因为这个名字是他们想给亲生孩子用的,而我,顶着这个本不属于我的名字,委委屈屈生活了这么多年。好在现在年龄大了,不计较这些事了。
@阿亚
我的名叫震亚,人也和名字一样挺勇猛的,但我是个女孩子,当然我现在已经退休了。想改名字那是20多年前的事了。
想叫琪丹,搜了相关方面的书,我要火,丹代表红色。还有什么笔画数字,最后凑了这个字。托了朋友去改名,但那天走了很久,没找到那个派出所,就又回来了,回到家爸爸听说了有点生气,你要改我给你取的名字!过两天保险公司来电话,我说我要改名字,他问改成什么了?我姓施,就说施琪丹,他说什么?四季豆?从此我就不再想改名了。
@小男 42岁 女 杭州
我的学名像男生,从两个哥哥的第三个字,中间的字是爸爸根据生日取的,叫起来就像第三个儿子。当时我认知的世界里,女孩子都被妈妈唤作「燕子、娟子、丽丽、小红」,而我没有,便越发觉得自己的名字「不女孩儿」。
不知道在什么样的一个日子,大人们都在外屋忙着烧饭,我自己踩着凳子,把柜子里的户口本拿了出来,找到自己那页,把名字改成了妈妈的姓+小名。圆珠笔改完之后,我觉得我就完成了这件大事。然后拿给爸妈看。在做饭的他们当时是什么反应其实记不清楚了,但平时会打孩子的我妈那次没有动手,反而是我爸,从来没有打过我的爸爸,踢了我三脚。只记得我哭得很惨,但没觉得自己错。
后来的记忆是由爸妈讲述的,他们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这个「小丫头片子」竟然涂改户口本,当时那个年代户口本还是手写的,我妈立刻去派出所报案,哦不是,报告,求助该怎么办。好心的户籍警建议确认好是否更改,我们家就开了个家庭会议,由我当时还是少年的哥哥提议,「无论姓什么,都是我们家人,都是我妹妹。」我爸妈同意了。我妈去派出所写了申请和证明,我就正式改名了,之前的学名被放在了户口本我那页的「曾用名」那栏。
@奶盖红豆加布丁
我的曾用名很中性,很大众,据母亲说,在想名字的时候受到同事朋友的启发,用我父母的姓组成了我的名字。很简洁,少见,寓意也不错,但在给我上户口时,老家人给错登记成同音的另一个字,于是我的曾用名变成很中性、很大众的名字。
童年和青春期,我因为这个名字经历过性别认同困难,也因为名字不够好听而自卑。在读大学之后查找了资料,和父母商榷未果,自己一个人三地往返跑前跑后,花了两年将名字改了,父母最终签了同意书。新的名字我原本想随母姓,母亲的姓比较少见,我也是母亲那边同辈中年龄最大的。但这个想法遭到了我爸的激烈反对,当时他说改姓的话得先给他30万,说是生养我18年的全部费用。我当时被唬住了,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养孩子到成年需要多少钱,但我可以肯定这不能用金钱计算。自此之后,我大致明白「冠姓权」在大男子主义父亲眼里的价格。
后来,我只改了名,将妈妈的姓重新放在我的名里,然后又翻字典给自己加了一个字。父母的姓加我喜欢的字,共同构成了我的现在的名字,寓意阳光照耀、绿枝成荫,也寓意我是父母爱情婚姻的结晶,当然音调也好听,不易混淆性别。全家人也都接受了我的新名字。
这件事带给我最大的影响是能够重新看待自己,我依然觉得我的曾用名很好,但是更喜欢现在的我。改名不意味着抛弃自己全部的历史。现在每当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我都能感受到,原来那个自卑的小女孩儿在努力地为自己发声。
图源剧集《请回答1988》
没改,与名字和解
不再执着于改名,其实是与过去那个敏感、自卑、伤痕累累的自己和解。
@大美
一开始不喜欢,现在喜欢了。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希望自己心胸开阔,天大地大。没有去公安机关改名,现在社群昵称叫大美,觉得自己很洒脱,英姿飒爽,像个行走于江湖的女侠!
@Ya比 20岁 女 浙江
小时候经常有人把我的名字写错,长大了也是,还多了层困扰,我的名字中带有地名,可以类比张京、赵沪这种。而我,的确一直留在离我出生地不远的地方。我觉得,我的名字把我拴住了,老想一成年就拿着身份证、户口本跑去改名。
最终我没有改名。去读大学前,我一直想「出去闯一闯」,等真的去和好几个陌生人住一个宿舍,在偏僻的地方开启大学生活后,我才发现我有多么恋家。现在我觉得我的名字不是枷锁,而是一条牵住我和家乡的线。不改名,是一种自我和解。
@仙女 42岁 女 杭州
真名就是仙女,很困扰怎么会有人叫这个名字?以前在学校,老师总喜欢点名的时候喊我,说站起来看看。或者说这个名字很特别。我总觉得说「特别」是委婉了,实际真的很奇怪!
但是未改名。人生至此,就算改,朋友们还是叫我仙女。初中的时候想改名,后来结婚、生娃,也慢慢忽略这个事情了。去年把自己微信名正式改为「仙女」,像是真的开始接受这个名字。
@若思 38岁 女 北京
我是长大后才愈发觉得自己的名字好听,并越来越喜欢。
若有所思,爸爸取的名字。我出生在东北,家乡人不擅长说卷舌音,所以我从小有很多外号,还有很多人把我的名字念得很奇怪。所以我不太喜欢,直到后来名字被大家读对了音,我才觉得好听,而且从小到大跟我同名的很少。周围的同学都是*超、*佳、*飞,只有我的名字独特又好听。被正确叫的次数越多,就越喜欢,我现在很喜欢别人叫我若思,也是希望自己遇事情多思考,多冷静,我在慢慢向这个方向靠拢。
@野心家 22岁 女 英国
在小时候,就有很多人说「曾玺」这个名字「太霸气」「像男孩子的名字」,当时我不喜欢这些评价,有的老师和家长看到这个名字都以为会是男生。而且很多同学不认识这个字,也会觉得这个字很难写。所以我很小就产生了要改名的想法。
越长大,对自己的名字越喜欢。这名字是爸爸取的,「玺」是皇帝的印玺,是一个很珍贵又很有野心的东西。爸爸说,我的女儿对我来说是最珍贵的,并且希望我不要被固有女性温柔的印象给束缚,希望我有野心有勇气去面对这个世界。所以我现在特别喜欢自己的名字,当别人问起名字时,我也能很自信地回答。
@方知二一 35岁 男 成都
12岁前,那个少年也是意气风发,心高人胆大的;上初中后,寄住在五姨家,随着青春期,一切都悄然发生变化。偏向敏感、内向、不自信。名字非常常见,爸妈期望我有志向、能自强不息,正是志强吾名。高中到县里读书,开始认为自己的名字土气,重名的太多,自我介绍时,都不敢大声说出来。高中时代,发现好多同学的名字都那么好听、有文化、有寓意。而那个来自农村的名字,不敢面对。
高中经常翻字典,网上搜古诗文,希望能为自己起一个自信的名字。最终以晨海自居。来自西南的孩子,没见过大海,喜爱海子的诗,期许能够如清晨的大海一般,广阔幸福、春暖花开。
但最终没有改名,和自己和解了,属于自我疗伤的类型。上大学后,慢慢找回些许自信,工作后,自我疏通了,名字无非就是一个代号,在历史的长河中,只要不名垂青史,又有什么重要呢。后来,给女儿取的带云、星的名字,她们现在还小,但我告诉她们,如果以后想改名字,她们都可以自己做主。
寓意和寄托
名字的寓意,由我来决定。
@蒋啊蒋 31岁 女 武汉
我的旧名字蒋秀芬,是延续我爸这边家族的传统,女孩子的最后一个字都相同,我不喜欢这个名字,太土,每次说的时候都会起鸡皮疙瘩,我不喜欢我爸那边的人,小时候他们欺负我,所以我要给自己改名字。
新名字叫蒋悦宁,希望未来自己的人生有越来越多的喜悦与安宁。
改名字的那天心情是期待的,给我带来最大的影响是喜欢喊我名字的人变多了,大家都喜欢这个美好的寓意吧,似乎也让我变得更受欢迎了。
@小诺 33岁 女 成都
旧名字来自于一个一直精神虐待我的人,寓意听起来似乎不错,但其实对我毫无期待,也没有任何对我的祝福,只有不停歇的要求,而且难读也难念。我从上小学开始就非常羞耻于讲自己的名字,当然,也没几个人带着好的感情呼唤过我。于是长大后就自己改了名字。
新名字来自于一家收费高昂的取名机构,寄托和寓意都来自那家机构的取名师傅,说是新名字可以让我的事业成功生活顺遂。不论这是不是有用的,我花钱给自己买来了一份似乎不容置疑的祝福。我的存在不再被诅咒,这就是最好的。
@Cherry 34岁 女 上海
原来的名字是甘肃老家爷爷起的,毫无意义,姓+玉霞,从小学五六年级,我就觉得这名字很土……初中二年级,我就自己改了名字,爸爸也没意见,当时更名还需要去上级市登报,爸爸是个农民,也没嫌麻烦跑了几次公安局、报社,搞好了。
新名字完全是自己定的,爸妈都是农民,也没啥文化,我就自己翻字典。姓+晨睿,晨是妈妈姓的同音,并且我是早上9点出生的,就定了这个。睿字是查字典翻到,睿智深远,很智慧的字。希望自己有朝气和活力,并且有智慧会思考吧。读起来也很顺口,爸妈也同意了。
在报纸上看到的那一刻,觉得自己要「重新做人」了哈哈,我要努力学习(小学初中一直都是第一名)走出这个小乡村,要成为一个优秀的人。高中到了市里,才算真正开启了新名字的生活,别人说你的名字真好听,很开心。后来也努力考上985,走出大西北啦。新名字带给自己更多自信和提醒,勿忘初心,努力让自己更好。
@Lyric 28岁 女 上海
旧名字是因为小时候登记错了,叫「停停」。我妈经常为此责怪我爸,说他对孩子的事儿一点不上心(我爸去登记的)。我自己挺不喜欢这个名字的,我总觉得它是个错误,经常因为自己的名字觉得羞耻。
每次闹着要改名字,身边大人都说改名字可难了,要准备一堆材料,还会影响学籍之类的,我就放弃了。后面在社会上处处碰壁之后,我经常也会想,是不是因为「停停」阻碍了我的进步。这个名字太不是我了,我是个停不下来的人。有次裸辞之后,休息了好几个月,下定决心要开始一个全新的人生!第一步,先从名字做起。
新名字太为难我了,我翻了好多诗词,还参考了自己五行缺啥,准备给自己补一补,最后从一首非常小众的诗里千挑万选了「林灿」出来。 荔子初丹色半青,玉肤未满已芳馨。 欲题书后三千颗,须待烟林灿若星。这首诗一下子触动了我。我是一个极其没有耐心的人,急于求成,稍微付出点行动,就急着要看到成果,经常三分钟热度,开始时声势浩大,遇到困难就泄气,再也提不起劲儿了。读到这首诗之后,我想也可以把自己当一棵树,或一片森林。我可以达成心中的理想,我愿意等待结果,愿意耐心地浇灌自己,给自己足够的时间去成长。
@王钺珊 25岁 女 在上海工作4年的东北人
15岁之前,我是个唯唯诺诺的女孩,有特别严重的讨好型人格,因为收到男生情书,被班级里的几个女同学有过长达两年的校园霸凌,不敢和老师家长说,因为我不信任他们,不认为告诉他们之后能得到帮助。
其实改名字是一瞬间的念头,高一的语文课上,我在走神,突然想到「改名」和「改命」发音相似,我就想着,现在的名字是父母给的,那是否代表我未来的人生道路,父母也会干涉我的很多决定?我不愿这样。如果我的名字是我自己决定的,那是否代表我未来的人生所有事情都由自己决定?
于是花了3天翻阅新华字典,从里面选了三四十个字,又把这几十个字组合起来,尝试了无数种可能性,最后我的目光停留在「钺」和「珊」,决定好之后,我就趁父母不注意,偷拿了家里的户口本,带着身份证去改了名字。
钺是刀枪斧钺的钺,代表武器、权力。珊是珊瑚的珊,代表平静和温柔。我希望自己能拥有「武器」,拥有足够强的力量去对抗一切,也希望能尽量保持温柔,温暖而坚定。
15岁之后,生活真的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居然过上了理想的生活,是15岁前每一个悲伤痛苦的夜晚都无比向往的那种生活。
前几天朋友问我「你喜欢现在的状态吗」,我没有犹豫一秒钟,斩钉截铁地回答「非常,非常」。说完我突然愣了一下,好像从那天之后,每次听到类似的问题,我的答案都是同样的坚定。
图源电影《公主日记》
成为自己,从名字开始
从此与过去割席,成为真正的自己。
@空空
我的名字是父母取的,非常「正能量」,就像咒语一样。它让我从小就受到困扰,我的「乖」「听话」「成绩好」,让我成为「别人家的孩子」,也让朋友对我有负担,让我困在父母的比较中。
长大后,很想改掉这个伟光正的名字,去掉种种道德的或其他约束,换成真正属于我的、轻松的名字。
新名字和喜欢的树木相关,朗朗上口,没有任何压力,这也意味着我不必为任何人的期待而活,我的存在就是意义。
@宋岌 24岁 女 深圳市
原名宋吉,跟某明星前经纪人相似。从此青春期受了5年困扰,外加此名取自目前的姓氏,感觉自己从来都不是自己,身上一直都背负着母亲身上的阴暗与邪恶,从来没有过真正的尊严。
改名后重获新生。取自屈原《离骚》:「高余冠之岌岌兮,长余佩之陆离。」我希望自己是一个高山仰止的人。从派出所登记改名出来的那天,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天晴了,再也不是充满了阴霾,我是真正的我自己了。
@陈眠 33岁 女 浙江杭州
17岁以前,我的原名是「婧」,「婧」的意思是「女子有才能」,也算是一个好字。我不讨厌这个名字,它的唯一问题就是普通。「婧」是日常中的生僻字、人名中的常用字,因此常有重名。在我高中的某一天,妈妈说,她的朋友找了一位香港的大师给家人算命,她也让大师算算我这个名字的命运如何。大师说还行,但如果改个名字会更好。
妈妈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是大师建议的几个名字,她说要不要改看我自己。我对妈妈说,如果名字真的能够决定命运的话,那我的命运不是应该由自己决定吗?所以我要改自己取的名字。我取的新名字叫「初然」,意为「最初的样子」。那时候正流行纳兰容若的词。「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那个时候,我希望自己对待他人也好,对待梦想也好,对待生命中出现的许多事物,都能保持最初的、纯粹美好的心意。
大约在改名的同一时期,我看梦枕貘的《阴阳师》小说,里面反复说到:「名字是最短的咒语」。在之后的人生中,不断想起这句话。当我写下自己的名字,当别人喊我的名字,当我在与他人逐渐加深了解的过程中,告诉对方我名字的故事,每一次,这个咒语都释放出了它的力量。它不断地提醒我,我决定成为什么样的人。
「初然」——无论对何人何事,尤其是对自己,初心不改,直至如今。
@忠吾 40岁 男 杭州
2005年之前,我叫伟,这个伟,是我爸从外村听来的,他觉得好。
我是家族中的老大,我5岁时,家族中一个堂弟出生了,也叫伟,后来村里又出生了很多男孩,有五六个都叫伟,后来听说,他们的爸妈感觉我的名字好听,所以把自己的儿子也叫伟。村里的人为了区分我们,开始叫我大伟。
我记事了,听到最多的一句话是「大伟,你大的,要懂事」。
7岁时,我就开始承包了我家的厨房,爸妈下地干活儿,我下厨做饭;父母回来吃饭,我下地干活儿。
除了厨房和农田,我不记得童年是什么样子,唯一的游戏是在收完庄稼的地里,一个人垒很长很长的「长城」,然后面对「长城」自己和自己说话。
但我总觉得不够懂事,不配叫大伟,尤其是有一次,从邻居那里听说,我爸爸不指望我这个孩子有出息,我更加小心翼翼,不敢对父母提任何要求。
唯一的一次是,在2005年高考之前,我给父母提出想改名,为什么改,我当时也弄不清楚,只是不想叫大伟了。
父母觉得,我叫伟的时候,运气一直不好,个子是村里的「伟」中最矮的,眼睛最小的,话最少的,读书最不顺利的,可能和这个名字有关。
当时,我翻了字典,找出了二十几个我喜欢的字,逐个排列组合,最后选了一个忠字,一个吾字,忠吾两个字,我看着最顺眼,可以解释为我忠于我自己。
改了名,运气好像真的好多了,报考了离家乡1000公里以外的大学,开始野蛮生长,毕业后远离故乡,流转于重庆、北京、浙江多个城市,只是每换一个工作,每到一个城市,我都要按照父母的要求,给他们发一张工作证明,因为老家的人总以为,我在外面搞传销,学坏了,因为村里叫伟的都成家了,唯独我没有。
直到我在北京工作,老家政府的人知道我做着可以帮助人的工作,传到我们村,这个流言才开始消失,但接踵而至的,是老家人的电话,借钱、孩子上学让帮忙、受了委屈要说法。我几乎没有拒绝过。
后来离开北京,到浙江一家企业打工,收入好了一些,在租了16次房,搬了16次家以后,在杭州买了房子,安了家。因为没有了北京那份工作的光环,不能再帮助村里人,很少再有老家人联系我。
我以为我的生活安定下来,我在一个美丽的城市有一座大房子,有贤惠的妻子,可爱的女儿,父母应该对我是满意的,但不到两年,我和父母的关系开始变差,他们总在我面前唉声叹气,感叹自己很失败,在村里抬不起头。后来才知道,村里总有人在他们面前问我为啥不要个儿子,「连个儿子都没有,混得再好有啥用?」
开始我没理会,我以为他们和我无关,但后来发现,这成为我父母过不去的坎,也成为我迈不过去的坎,因为他们在意村里人的看法,我在意他们的感受。
直到去年,我得了一次严重的抑郁症,生命中一片虚空,抓不到任何东西。当时,一个亲戚来浙江创业,找我帮一些小忙,我以为是一次和老家和解的机会,就哭诉了自己的病情。
几个月后我回老家,老家开始传言,我在浙江得了神经病。
在我病中,一个朋友陪我回了趟老家,无意中,他找到了我的病根,我的母亲告诉他,「小伟一直很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接着我母亲又求我朋友,「你能不能劝小伟生个二胎?」
他反问我母亲,你真的心疼你儿子吗?
事后,他提醒了我的一个习惯,他说:你发现没有,只要和一群人走路,你总是走在最边上的那个,你总在为别人让路,你走过你自己的路吗?你叫忠吾,不叫小伟了。
他这句话,叫醒了我,是的,20年前,我改名的那天,就开始有意识地寻找自己了,但20年后,我还没有找到。
上周,我刚过了40岁生日,我想对忠吾说:是的,我看见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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