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十一惹 女孩疯长
扎十一惹第一次被更多人关注到,是因为一篇名为《大专课堂上老师教我们洗澡》的文章。
她写得轻松,甚至带点调侃:小时候一年洗一次澡,和姐姐共用一盆水;上大专时,「生活与礼仪」课的老师,本来计划教学生认识红酒、香槟,但当望着这些大多来自「极度贫困的穷山旮旯」的学生,老师临时决定,教他们「正确洗澡」——打泡沫的时候要先在手心里打出来,再洗头发,光洗头发不行,要用指腹搓揉头皮,把多余的油脂洗掉;光洗脸不行,要洗耳朵后面,刚开始搓不掉泥没关系,慢慢洗,总能洗干净的……
那是一篇很平和的小文章,读者可以很轻易地体会到,她的笔下没有猎奇的色彩,也不为自己的出身感到羞愧,那只是千千万万种成长方式的一种。
她来自云南一个偏远的寨子。那里没有自来水,没有医生,电视机只有一户人家有。她的名字里带着「惹」——一种草,这个象征后来成了她全部人生轨迹的隐喻,从寨子到村小,到县城,再到城市体制内的电视台担任记者,她像被吹向不同土壤的种子,努力生长,努力适应,也在适应的缝隙里感到持续的「不舒服」。
几年后,她的故事集结成书《我是寨子里长大的女孩》。她的讲述之所以吸引读者,不是因为「异域」或「贫困」,而是她始终诚实地描述自己如何在两种文明中挣扎:一个靠本能在世界里摸索的孩子,被一个强调秩序的体系规训,她一边拼命模仿,一边感到被磨损。
成年后,她工作、买房、结婚,甚至一度过上十分优越的生活。30多岁时,一系列生命动荡——健康崩溃、婚姻终结——如洪水般袭来,她形容自己像杯子底下的蚂蚁,水灌进来了,不得不往外爬。她最终爬回的地方,是故乡的寨子。在那里,她睡在能看见母亲的堂屋,带着狗走入森林,胃口大开,体重增长了30斤,困扰多年的痛经不治而愈。她形容自己终于回到了「毛孔全开」的状态。
于是,我们看到一个生命完成了不可思议的回环:出走半生,最终回归,却不是为了停留,而是为了获得重新出发的能量。
我们见面时,扎十一惹一边掰着橘子一边从胡同里走过来。她留着短发,长了就自己拿剪刀修一修;麦色皮肤,平时不化妆也不涂防晒。这天,她穿着一条肥肥的短裤,初秋的北京蚊虫不断,女孩一巴掌拍在腿上,自言自语替蚊子说话:在北京天天吃这么难吃的,终于换个口味,哇塞,是原汁原味的云南菜,开心死了!
如今的她,已经在美国攻读兽医专业,专业方向是大型动物,梦想着未来为狮子、大象治病。
扎十一惹不是「逆袭者」,也不是「励志样本」。她只是一个诚实记录自己的人,一株在风里生长的野草。她的故事重要之处在于,她直面了许多人正在经历却难以言说的现实:城乡流动带来的撕裂感,自我认同的反复重建,被规训与反抗之间的左右互搏。在越来越标准化的世界里,原始的生命力愈发珍贵。
文|王双兴
编辑|姚璐
图|由受访者提供
以寨子为原点
我出生的寨子在云南,特别偏远,小时候没有自来水,没有医生,没有公路,很少家庭有手电筒,一直到6岁之前,只有一家人有黑白电视。
生命里的前几年,我都是在寨子里生活。那个时候,我那个状态的小孩几乎没有规则可言。除了基本的道德观念,家长没有工夫去规定小孩做什么不做什么。寨子里学校的老师不是真正的全职老师,就是上午上一堂课教汉话,下午大家一起干活儿。
之后的很多年里,我都在以寨子为原点,一步一步往外走。
6岁,我要去另一个大一点的村小里读书、学汉话;在那所不完全小学读到三年级,能熟练使用汉话交谈的学生,可以转到完全小学继续就读,要走近两个小时,去离村子十几公里的学校;12岁,我彻底离开家到县城读书,周末和寒暑假回到村里。
进县城的学校以后,我才开始弄明白什么叫集体,什么是贫富差距,接触了很多概念。就像一张白纸,被浸入到了儒家的教育里,一开始排异反应非常严重。
在县城的学校里,住校生的一切行动都是集体的。四五十个女孩挤在一间教室里,起床、吃饭、回宿舍、熄灯,都遵循着学校制定的规则。我非常不适应这种集体生活,之前从长辈身上学到的所有经验,在这里都毫无用处。我感觉身上像缠满了挥之不去的蜘蛛丝;夜里醒来,听着近在耳畔的呼吸声,我觉得自己还不如家里的猪——它拥有自己的猪圈,且可以独自进食。
小学三年级时的教室兼集体宿舍,上层读书下层睡觉
我不理解各种各样详细的规章制度,以我朴素的生活经验,就像吃饭的时候我爱吃咸菜我姐不爱吃,天生有这样的区别,怎么统一管理呢?我也不理解一个人管一群人的概念,我放牛都放一头,怎么能管那么多人?就连舞蹈我都不理解,在我的生活里,歌舞是取决于自己的心情的,开心了就去跳舞,但慢慢发现,另一个世界是在舞台上表演给别人看的,我真的很不理解。
这些都让我觉得非常新鲜: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差异?
但没有人和我解释,我只能自己去模仿,去学习。像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本能,想要融入一个集体,去获取更多的生存资料,让自己的学习工作都顺顺利利。
最浅显的就是穿着打扮,模仿班上的女同学,我买不了和她们一样的衣服,没有那个条件嘛,但她们梳什么头发我可以尽量去模仿。我想让自己看上去像一个城市里长大的女孩。然后有一个同学就意识到我在模仿她了,非常生气,说你不要再学我。但是我当时并不知道这是一种冒犯,也不知道该编一个什么样的谎话,只会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不知道应该怎么打扮,就找了一个例子。
同时,我想把自己隐藏起来,或者和身边的人拉近距离,所以到了一个地方就学一个地方的口音(也是这个原因,我学语言还挺快的);还有就是学习他们各种各样的习惯,比如我们没有吃早餐这个概念,但还是会跟着大家一起去吃一下;大家买本子写一些疼痛文学,我也写。但这些其实并不属于我,强迫自己去学就变得很难受。
上大专的时候也是,人人都说优秀的人要进学生会,我说行,咱也优秀一把,努力去应聘,就进了学生会。然后发现,要开的会也太多了,什么方针什么宗旨,我根本记不住。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当我被投向集体的时候,已经懂事了,那个东西就很难走进我的心底。很多人作为一张白纸被丢进染料中,可以很快染上颜色,但我发现我总是很难被上色,可能我材料不一样吧,不是纸,是块石板,颜料会短暂停留一下,但是下一场雨,又冲走了。
大专时,穿着为找工作统一定制的正装
残酷和粗粝
寨子给了我这种野性、不被规训的底色,但其实,它也有它的残酷和粗粝。
当时,学校里面很多学生都是矿工的孩子。矿工在学校几公里外的山里采矿,我们就在矿区宿舍的一楼借地方上课。土木结构的三层楼房,一楼永远昏暗、潮湿、发臭。
矿上时不时就会出事,断了手脚的工人没有人能做主抬去医院,就会放在二楼。有几堂课上,楼板缝隙里会一滴一滴滴下来红褐色的血,掉在同学的课本上。
书里还有一章是专门写女性乡邻们。那些我身边的女孩,有人早早退学、嫁人,有人来月经被嘲讽,有人不停地生育,有人患上抑郁症但被误读……
我有过一个一年的同桌,是个很美的女孩,有一天在课堂上,她的下身突然流血了,不知所措地趴在桌子上哭,男生大叫着说她要死了,女生则恐慌不已,当时上课的男老师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他看起来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件事,于是对她说:「你回家吧。」然后使唤她的同桌送她回去。
我记得她久久没有起身,一直到老师反复催促了好几遍,她才哭着站起来。我们都看到她的裤裆上一片红色,椅子上也是一片红色。她的同桌把自己的衣服围在她的腰上,这让她更窘迫了。她连书包都没拿,哭哭啼啼地跑出了教室。
关于她的各种流言蜚语马上就传遍了学校。性教育的缺失使得小学男生对女同学的月经十分「重视」,他们编造了各种关于她的事情,把自己在各种机会下偷看到的两性内容编派在她的身上……
她没有继续读书、参加小学升初中的考试,而是直接退学了。她退学以后,与她同村的同学把她的婚讯带到了学校里。
在这样的环境里,我也过着一样的生活,贫穷,不安,为生存而努力,得不到更多的关怀。
农活儿永远也干不完。除了在学校上学的时候,其余时间都要跟着大人一起干农活儿。有一次下过雨,我背着背篓、拿着镰刀去采猪草,河道两边的石头太滑了,我一下扑倒了,背篓里的猪草倒出来,掉进河水里,几分钟后就不见了。那天,我在河边趴着哭,我觉得将要干一辈子农活儿。
我在书里写了一家人应对突袭的夜雨的事,用上家里所有的盆盆罐罐来接漏下来的雨水。这样的夜雨在那个夏天下了许多次,我们也在半夜起来接了许多次,我和姐姐的床一直摆在正中间,像临时的,又像是永久的。
2021年之前,家中的厨房,现已危房倒塌
放假的日子很辛苦,但上学的日子也不好过。小孩子是不知道善恶的度的,只知道「我喜欢」和「我不喜欢」。差不多是八岁开始吧,我不小心成了其他小孩心中那个「我不喜欢」的人。我不明白为什么是我。
如果书包里有青蛙、蛤蟆和蛇算是轻的,去厕所旁边的水池里捞书包和书也不算太糟糕,被剪刀绞掉头发也还会长出来。
书出来之后,看到我曾经的经历,很多人都问我:你遇到那么糟糕的事情,为什么不向家庭寻求帮助?但我从小就知道我的家庭保护不了我,因为他们自身难保。我在外面不管遇到再大的困难、再怎么被欺负,我也不会跟家里说的,自己消化、自己解决,不能解决的就不解决,就这样过去。
我和阿妈的关系很复杂,阿爸没当老师以前,做木工维生,经常不在家,阿妈独自带我们姐妹。阿妈总是打我,只要我哭鼻子,势必是要挨打的。我已经不知道多少次在文字中提到过,我挨了母亲的很多很多次打,印象最深的几次都伴随着流鼻血。
我总是怕蟋蟀、青蛙之类的小动物,每次那些动物在朦胧的黄昏碰到我裸露的脚背,我就会吓得大哭,那种时候,她也会打我。在她看来,我不应该畏惧那些动物,也不应该哭,但到底为什么不应该哭呢?她没告诉过我,我也不知道。
我悄悄记恨了她十多年,从来不和她说心事,日常去学校住校也不会给她打电话,而是打给阿爸,跟阿爸大多也只是寒暄而已。在学校里被打了、被欺负了,也不会和他们讲半句。
但我身上还是保留着一些习惯,比如很多生病的时候,我在黑漆漆的屋子里躺着,身上痛,我会不自觉地喊「妈妈」。其实心底里我已经不再向对方求什么,或许这时的「妈妈」就变成了一个意象、一个概念,先喊出来嘛,说不定哪天就答应我了。
可能还是在期待一种值得信赖的、类似母羊舔舐小羊那种动物性的爱,非常非常多的时刻我都想静静地躺在妈妈怀里,什么也不做,只是感受她的体温。
当然我并没有真的这么做,我也知道,如果妈妈没有抱住过,我会因为妈妈从未抱我而感到痛苦;如果妈妈抱住了我,我会因为从前我们的疏远而痛苦。不管哪个结果都是痛苦,干脆就不要真的往妈妈的怀抱里闯,我就去呼唤那个意象就好了。
父母的结婚照
走出寨子
高中时候学卡夫卡的《变形记》,我在课堂上哭了,止不住地放声大哭,哭得停不下来。「要是现在就死掉就好了。」我又这么想。
同学们都觉得很惊奇,被吓到了。语文老师把我带到办公室。她捋一捋我的衣服,按着我的胳膊,看着我的眼睛,对我讲:「小孩子的时候确实会觉得很无力、很糟糕,但是变成大人会好很多的。要坚持长大。要坚持。」
变成大人确实会好很多的。以前读书时,我每天都在盼着长大,盼着去广东打工,在云南话里叫钻头觅缝,就是赶紧去挣钱。对一个云南女孩来说,去广东打工应该就是一条最好的出路了,可以不用做农活了,还能解决肚子饿的问题,更重要的是,好像可以把自己从那种无望的人生里打捞出来。但慢慢地,我意识到,还是要读书,不读书会下坠,所以我在高考后报了一个师范类的专科学校,然后被不热门的文秘专业录取了。
大二下学期的时候,去系办公室帮老师跑腿,听到系主任在和电视台沟通送学生过去见习的事情。我像鬣狗看见羚羊尸体一样扑上去死死咬住,「电视台」三个字是我到那时为止听过的最洋气的词,不得不想尽办法伸出指甲抠进去。
见习期间没有酬劳,白天跑腿、采带子、听同期声、剪废镜头、偷看记者的文档偷师,晚上上选修课混学分,忙得一塌糊涂,但我拿到了工作机会。
因为只读了大专,父母还在家中为我的工作发愁,没想到我会提前就业,直接参加工作,单位还是电视台,他们开心坏了。村子里人人都知道我找了一个「好工作」,回家过年的时候,来家里走动的人都多了一些。爸妈说因为我这回事,村里的女孩们也被家里要求上大学了,至少也要读个专科,然后,「像他家老二一样,考个工作」。
那之后,我在电视台工作了八年。贫穷、疾病、上学难、就医难、霸凌、诈骗、家庭矛盾、集体纠纷、讨薪、强拆、斗殴、车祸、毒品、暴力、死亡……这份工作让我以意想不到的速度接触到了社会的方方面面。
这些东西能给人一些正向的反馈,一些振奋,你觉得自己活着是有点用的。但后面行业在变化,我也逐渐意识到,真实的世界,它不是万花筒。我什么也改变不了,却要一直旁观那数不清的糟糕的人生。如果不在乎,你会变得冷漠;如果你在乎,它会摧毁你。我不知道应该如何处理这个在乎的程度。
同时,我的痛苦还来自一些非常直接的地方。比如我在书里写的,在一次工作中,我的同事突发眼疾,为了不耽误工作,他硬撑着痛楚,冒着双目失明的风险,坚持完成了工作。电视台特意开了表彰会,我的冷汗止不住往外冒:他眼睛都要瞎了,台里200多个人,随便换一个人派去不行吗?为什么一定要他坚持在那里?他本人更是疯了,哥那是眼睛,你在想什么?我当时第一反应就是「疯了,全部都疯了」,我都不知道是我疯了还是别人疯了。
后来因为难以承受这些痛苦,我就从电视台辞职了。但那些年的工作对我来说就是一个见众生的过程,最大的意义就是让我知道,苦难平等地存在于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人中间,人人都有苦吃,人人都必须吃苦,所以我就不会以受害者的心态看待自己,对我来说反而是一种治愈。否则,老是盯着自己的事的话,挺自恋的。
远眺寨子
成为「人上人」
一直到工作之后,我依然在努力融入某个集体,达成某种标准。回想起学生年代那些破罐破摔和逃跑,或许只是本能地感到不舒服,但在当时,我并没有意识到究竟要怎么生活。之后的很长时间里,依然在面对那些社会灌输进来的东西,比如某种成功的模板。
我21岁去单位上班,每一个人,每一天都会问你:找男朋友了没有?什么时候结婚?就算在电梯里遇到并不熟的人,也是问:哎呀小张(扎十一惹汉族名字的姓氏)最近怎么样?结婚了没有?一直问到我离职。
跟我同一批进去的同事,如果在用好东西,在开好车,身边的环境也会把你们放在一起做比较,就会说:你看某某某呀她虽然人不咋地,但是你看她老公还挺好的。
在我那个小地方,大家都是看人下菜碟的。你条件好一点,他就对你好一点,你各方面就顺利一点。所以,受人尊敬最直接、最快速的方式,就是有车有房。身边的同龄人是这样,再看看比自己年龄大的同事,也在过这样的生活,在什么时间做什么事情,买房买车,结婚,生小孩,产后怎么护理,送去哪个幼儿园,达成了一种有点可怕的一致,一模一样,没有一个例外的范本。
在这样的环境里,那时候的我就一门心思想买房子。我把自己变成个工作狂,啥活都能干,又能摄像,又能写稿,又能剪辑,又能录音播音,又能给稿子配音,为了这个东西我还去考了普通话等级证书。因为拼命工作,每个月能赚3500多元,比当地平均工资要多一千多;还兼职当文员、做早餐,后来终于用自己赚的钱在当地买了一套小房子。
我不想因为自己起点低就比别人差,很长时间里,我都很渴望那种确定的、安定的东西,渴望过更好的生活,渴望别人会羡慕自己,渴望成为社会认可的「人上人」。
我很少和同事交流,也不参加团建,他们去唱歌什么的我也不去,像一匹孤狼。我把自己和自己的来处隐藏得很好,他们中很多人到现在都不知道我是从一个小村子里面来的,不知道我是少数民族。
后来开始接触互联网,有了豆瓣,我一度也很想成为上面那种很受欢迎的女性,做文学,或者搞艺术,总之很光鲜,我会努力把自己往那样的方向改造,不管是外形还是打扮、姿态,都努力向那个样子靠近。
有段时间我还尝试过朋克少女,很摇滚,穿各种黑色衣服;还有一段时间很想做那种更高知的女性,跟我所以为的层次更高的人打交道……举个例子,你来采访我,放现在心里就会比较平静,大家都是人,大家都一样。但要是放在那时候,我心里可要得意起来了:采访过周深的记者来采访我了!
离开电视台之后,我结了婚,组建了自己的家庭。那种想要成为「人上人」的努力一直持续了下来。
恋爱初期,我并不知道前夫哥的物质条件是很好的,他是一个很朴素的人。结婚之后,他给了我很好的经济支持,每天过着那种「贵族」生活,就是做做指甲、做做脸、做做头发,做饭打扫卫生是可以叫家政的,我在家里面基本只需要玩一下游戏,逗逗小猫小狗。前夫哥每个月会给我一万块零花钱,跟生活支出无关、完全由我自己支配的。当时就觉得,哇塞,过得好好。这不是把老鼠丢进米缸吗?我疯狂地吃啊。
因为前夫的经济条件挺好的,哇,我觉得好爽。你想,我连飞机都没坐过几次,一来就给我上商务舱了,这谁能不高兴。但是没过多久,我就发现这种人生其实没啥意思。
我们最初是网友,从豆瓣认识的,他在日本旅居,我会写一些书评影评之类的,我们偶尔交流一些见解感受,你来我往一段时间后,一个十一假期,他约我去成都看大熊猫,就这样开始了恋爱。
当时我做了一个扁桃体和淋巴的手术,术中突然失温了,体温降到34度左右,抢救了两个小时,出手术室的时候,我刚恢复意识,但麻醉还没过,他就眼泪汪汪地说:「咱俩结婚吧。」就这么结婚了,一出院就去领了证。
后来他回国,我也辞职了,我们定居在重庆。
我给你看一个照片你就知道了,当时我追求的是一个什么样的状态,狠狠震撼你一下,你都看不出来是我,肯定会说,哇塞,这是你吗?我不相信哦。
就是这张,大概2020年左右拍的。白白的,瘦瘦的,头发长长的,美美的,带着名牌项链的。还有一张最能说明我的情况,温婉的,看起来波澜不惊的,实则心里得意得很。
2020年末,扎十一惹说,「化妆、节食和医美的巅峰时期,也是最虚荣自大的时候」
跟现在的我已经完全是两个人了,完全不一样,我当时根本不可能穿这种短裤,也不可能把自己的皮肤晒得黑黑的。当时那个防晒做的,我的天呐,出个门,帽子、眼镜、口罩、手套,真的不能想象。也会去做医美,反复地去维持它。
我突然还想起一件事,那时候,别人给我做脸,他就会恭维你嘛,我心里就很舒服。还有按脚,我从前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别人碰我的脚我会跟他们抱歉,非常不好意思,去买鞋,别人替我试鞋子,也会很不舒服。但那段时间,我就特别享受别人蹲在我面前来为我服务,并且不断地夸赞我。
「水灌进来了」
我自己有几次意识到不对劲,其中一次是去买车。那个4S店的人很不专业,服务也不是很好,但我当时并不是作为一个消费者而感受到异样,觉得对方没做好本职工作,我心里的第一反应是:你竟然这样怠慢我,你知不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
当时我突然意识到,我居然在看不起别人,无意识地出现了一种「我是人上人你是人下人」的傲慢。那一瞬间我特别痛苦,有些东西在潜移默化地影响我,我有点变异了,我是不是就要变成我讨厌的那种人了?
其实我挺感谢那次买车的经历,点醒了我,意识到自己在异化,意识到不能变成这样的人。
那之后,我马上冷静下来了。然后又开始思考以前反复思考过的问题,你到底想做一个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状态是你喜欢的。我没有范本,只能通过自己的感受。幸好那种优越感没有持续很久,大概半年左右,我的「不舒服」把自己拉了出来。
前夫哥那时候会和我说,他说他并不是那种男的,不会因为自己承担家庭开支,给我钱或者送我昂贵的房产、礼物,就觉得我低他一头。但事实上我们就是不平等啊,我不能欺骗自己。所以还是想要有点自己的事情做。
这个问题后来很快解决了,因为我写作还挺顺利的,没经历什么挫折,就把新事业建立起来了,是的,我把写作当成一项事业。然后我整理了自己的财务情况,就算不要他的一万块钱,也可以过得蛮好的,那一万块钱就停止了。这让我心理上好很多。我觉得我们俩又平等了。
2021年11月,扎十一惹剪掉头发,决定开始创作
2022年对我来说是个转折点,这一年和接下来那几年,生活发生了很多变化。
先是经历了一次非常严重的惊恐发作。当时疫情正严重,听到、看到很多事情,我无法承受这种痛苦,因为太能共情别人了,其实是我的一个缺点。反而你打我两下我是能扛过去的,就像小时候被校园霸凌我可以走出来,但是这种东西我很难承受,就崩溃了。
我有家族遗传的低血钾,很多躯体症状跟惊恐是重合的,很难区分。所以之前一直当作是低血钾在疗养,后来越来越不对劲,我发现自己已经无法跟别人交谈了,对声音和光也很敏感,然后空间会扭曲,道路是变形的,还总觉得四周的墙壁都在逼近。
恐慌是一种很特殊的体验,濒死感,窒息感,失真感,对环境的恐惧感,对人群的陌生感……每一次它都不一样,花样很多。有时候它让我无法行走,无法交谈,不能呼吸;可有时候只是打个喷嚏的工夫,它就过去了。2022年这一次最严重,大小便失禁,需要吃流食。这次终于确诊了惊恐障碍。
紧接着是离婚。非常巧合,我病得最重的时候,正好是丈夫父亲去世的时候,正好也是我妈妈病得最重的时候。我因为他父亲的去世很受冲击,又很担心我妈妈会死掉,同时自己的状态也非常的糟糕,我们双方都到了一个临界点了,我们就商量了一下,决定分开。
曾经我认为,只要不和长辈住在一起,其实婚姻只是变成了具有合法性的家庭关系,我们还是可以保持相对的独立,我却忽略了亲缘关系在实际生活中的影响。就算不在一起,对方父母的影响也是长久的、持续的、无孔不入的。
他是很负责任的人,我也是很负责的人,有时候两个太负责任的人反而不能在一起。他物质条件很好,如果我只是图他的钱,可能反而开心一点,偏偏我是真心实意地在跟对方组建一个家庭,虽然他的亲人并不是我的至亲,也没有多么深的感情基础,但是如果我真的在乎这个人的话,确实很难做到不在意他在意的人。他也一样,所以我会因为他的焦虑而焦虑,他会因为我的痛苦而痛苦,但一个人承受不了两份焦虑和痛苦。
我俩之间没有任何冲突和问题,方方面面都挺好,只是在那个临界点选择解绑,各自少了一个烦恼来源。
可能旁人会觉得有点遗憾,因为有太多相看两厌、崩溃、然后不得不分开的婚姻,彼此面目可憎,就没什么可留恋了,而我们感情也很好各方面都很好。但我反而挺庆幸的,还好不是那样,不然太没意思了。
我和丈夫之间进行了几次时间很长的对话,把我们各自的创伤、恐惧、阴暗、渴求……毫无保留地交换了一遍。最后一次对话结束后,我们决定分开。
总之,那段时间发生了很多变化,不管是自己身体上、精神上的,还是婚姻关系、家庭关系上的。我就像一只小蚂蚁,之前一直在一个杯子里,有东西吃,每天睡觉。我也知道这是一个杯子,也知道可以去外面,但是我不知道该不该爬出去,或者说,我其实没太想爬不爬出去这个事情。可是有一天,就是2022年以后,我在那个杯子底下已经待不下去了,因为水灌进来了,我不得不往外爬。
离婚后某一天,和朋友在海边
回到寨子
和前夫离婚后,带着各自的祝福,我们都离开了重庆。前夫去了深圳,而我回到寨子里。
当时,我因为惊恐障碍发作,已经严重到吃不下饭、睡不了觉、大小便失禁的程度,前夫准备让我去住院,我说不行,我觉得自己快死了,而且很怕我妈妈死掉(我妈妈因为有基础疾病,本来肺就比较脆弱,新冠之后就只能躺着起不来床),就说我一定要回家。那时候我已经坐不了高铁了,那个声音会让我崩溃,前夫就找了一个车子,让我可以在后面躺着开回老家去。
我家有个堂屋,相当于城里说的客厅,四四方方的,中间一横一竖地摆了两个藤椅,我跟我妈妈因为想看到对方,就都没有回到卧室的床上,而是睡在堂屋里,现在想来有点好笑,妈妈睡这边,我睡那边,头对头能随时看到对方,我爸和我姐两个人照顾我们。
堂屋
我和我妈的关系其实挺别扭的,也不是现在才别扭,是从小就这样。但这次回来,我不再以一个妈妈的标准去要求她了,她也不再以一个女儿的标准来要求我,我们都达到一个动态平衡。之所以能形成这种平衡,是因为经历了疫情之后,我们突然发现对方是会死的。
对我来说,回到寨子里几乎是一种很本能的决定,就是想回到自己依赖的自然环境里,想看见那些熟悉的事物,想摸家里的猫猫狗狗,想吃爸爸做的饭。在城市里我也可以找到自然,但那不属于我,跟我没什么关系,而乡村的自然我最熟悉了,哪里有河,哪里有块石头,我都知道,我很想要找回那种熟悉感,那种很确定的感觉。
虽然有很多痛苦的记忆,但故乡给我更多的是一种安慰。熟悉的乡村毫无保留地接纳了我,日出日落,花开花谢,都是确定的东西,它们抚慰了我内心的某种不安。
俯瞰寨子
我是「动物的孩子」,进县城的学校读书以前,我几乎24小时和动物们黏在一起。我的成长环境里有各种各样的家养、野生动物,它们直接参与甚至干预了我的成长过程。回来之后,我每天都会带着狗出去走一走,走进森林里,也不做什么,就是看看树,看看鸟,然后再回家生火煮饭。太阳太大的时候,就在家里写作,晚上很早就入睡了,清晨再被门前的鸟叫起来。
我已经下定了决心要彻底地信任自己、接纳自己的感受。所以当我累了,不管几点,也毫无负担地立刻躺下,饿了就立刻吃,打雷下雨、心里感到害怕的时候,就大声哭出来。
除了干农活儿,在村里生活的主要内容就是吃,基本上从睁开眼睛就一直吃到睡觉。很奇怪,在城里的时候就算做运动也好,写作费神也好,吃进去的东西都只是那么点儿,回村以后整天在家招猫逗狗的,也不做什么,但胃口极好。
村子里的人身上那种很强的生命力也给了我很多力量。其实,坦白说,年纪更小的时候,我并不喜欢他们,觉得他们身上有很多可笑的、愚昧的、不可理喻的东西,总是让自己困顿在很小的事情上。那时候看到他们,我甚至会想:怎么活成这样?活个什么劲啊?但重新回到寨子里,我发现自己的视角完全改变了,反而觉得他们那种高能量和生命力很打动我。
我家房子在路边,大家每天下地回来都会扛着锄头路过我家门口,身上背着很重的东西,但永远会大嗓门地打招呼,永远特别有劲儿。好像不管怎样,大家都在真正地做事情,哪怕生病了,也还是会下地干活,乡土的逻辑其实很简单,不干活就没有饭吃,干活就总会有收获。
最近接受采访,很多人会问我,乡土的东西给了我怎样的塑造,我想了很久,想到了电影《芙蓉镇》的一句台词,就是「活下去,像牲口一样活下去」。
我最近到下一个阶段了,从去年开始到处玩,由近及远,日本呀韩国,前不久刚从美国回来,在西部自驾了20来天,为了省钱我们都住在车上。就是想看看其他地方的人在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接下来我要去美国读兽医,将来就可以给狮子、大象、长颈鹿们治病了。
写小说和卖版权让我有了一定的积蓄,也会想要多赚点钱支撑我到处去探索,但赚不到也无所谓,那就探索能探索的地方好了。那些东西对我来讲没那么重要了,也不再控制我的人生了。
我特别喜欢自己现在的状态,朋友评价我说你好像一块海绵,每个孔都是打开的,也不排斥什么。我也觉得这个状态挺好的,主要是身体变好了,我发现人长胖好重要,我长胖了30斤,以前痛经痛得要晕过去,长胖以后都不痛经了;以前身体不好,贫血、营养不良,很容易晕倒,就聊着聊着天突然嘎一下就晕过去了,现在这些小毛病也没有了;而且睡得好香,沾枕头就着,吃饭也很快乐,吃的量也大,真的好舒服。
我现在每天都过得好爽啊,我都不知道这个爽该怎么形容,睡得好,吃得也好,好想把我的爽分给不爽的人,多少人是睡不着吃不下的呀。
扎十一惹在新书见面会
活着才能遇到这样的时刻
书出版后,很多人知道了我的故事。有读者说我像树,我特别开心,很喜欢这个评价,因为我本身就很喜欢小树,它的生命力很强,长大后开枝散叶,还能给小动物提供一些庇护,或者给食物链上的其他部分提供一些养分之类的。
以前朋友也说,我就像野草一样,风把种子吹到哪儿,就在哪儿扎根生长。我说,当然了,哪怕有天被一把火烧了,春风一吹:嘿!我又来啦!
2025年7月,爬雷尼尔山
书出来之后,这一路遇到很多很多女孩子,真的让我特别感动和感谢。比如在上海书展时,有的女孩我们之间也没有说什么,就是四目相对眼眶就湿润了;还有昆明书展的一个女孩,她的家乡离我的家乡很近,她说以前一直不知道怎么处理和家乡的关系,读完我的书之后好像一瞬间豁然开朗一点芥蒂都没有了。
我还收到了好多私信,好多人哭了,我一直觉得,眼泪是别人非常珍贵的信任。甚至有人问我要不要钱……那段时间我写了好多To签,一个都没有重复的,我希望他们能感受到我的感谢。不是因为在采访才这么说,也不是为了迎合什么,真的发自内心地非常非常感谢他们,我觉得自己当年躺在黑屋子里喊的那些声「妈妈」得到了回应。
即使过了这么多年,我也经历了一些左右互搏,一些纠结和释然,慢慢在变成自己还算满意的样子,但心底里,喊出的「妈妈」被回应这件事好像依然很重要,它们会留在我的生命里,等到下次再走进黑屋子,再喊「妈妈」的时候,我想起自己曾经被回应过,就会变得幸福一些。
今年9月,有一场新书分享会是在昆明的璞玉书店做的。3年前我来过这里一次,参加张秋子老师的一场读者见面活动。
当时是2022年,我刚刚经历了那次比较严重的惊恐发作,正处于复健阶段,那段时间我觉得自己状态还可以,有3个月左右没有发作了,家人也鼓励我多出去走走,最后我就去了活动现场,还给自己定了目标:坐在人群中参加完全程。
但是后来我太飘了,又把目标升级成「一定能举手提一个问题」。当时我已经开始写作了,就想问问秋子老师普通人写作有意义吗,我应该写自己想写的,还是市场喜欢、别人想看的。
没想到的是,站起来提问之后,刚开始还好好的,说着说着周围的形变就又开始出现了,我又开始害怕、颤抖,觉得孤立无援,哭了起来,然后呼吸困难,四肢抽搐,变成鸡爪状。
现场的工作人员吓坏了,赶紧把我扶到后台的一个办公室休息。坐在那等家人来接我的时候,书店有个男孩一直在旁边陪着我,一边让我平静下来,一边和我说:普通人写作也有普通人写作的意义,你要坚持写下去,将来也到我们书店办活动,我相信肯定会有那一天。
我完全没想到,3年后我新书分享的云南站,编辑恰巧选择了昆明,又恰巧选择了同一家书店,更没想到的是,我以为当时的人早就离职了,结果发现那个男孩依然在那里工作。
《寨子》璞玉书店见面会
活动当天,他刚给我架完麦,我就认出他来了,就说,你还记得2022年的时候,张秋子老师第一本书的分享会,现场有个寸头女孩吗?就是我。他当时眼泪都没有任何酝酿,像瀑布一样哗就流下来了,他就在那:「你……啊……呜呜……天啊……」
他同事赶紧跑过来问他怎么了,他指着说不出话来,过了半天才结结巴巴地说:「22年,寸头女孩。」那天我们几个人抱在书店中间,哭成一团。买书的人都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看着我们在那儿哭。
太神奇了,我当时心里的第一反应就是,
人还是得活着,活着才能遇到这样的时刻,同时也正是这样的时刻支撑着我们活着,在每次遇到「太糟糕了」、「都疯了」的事的时候,还能走下去。
(*部分内容引子扎十一惹新书《我是寨子里长大的女孩》)
读者见面活动,作者与送玉米给自己的女孩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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