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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独特的他,却总让观众念念不忘?

2025年4月3日 文/ 徐长卿 编辑/ 丁宇

他注重细节,对表演总会“再想得深一点”。看过他戏的人都知道,当他与一个角色共见众生,那角色便很难再有旁的想象。

作者|徐长卿\编辑|丁宇

祖峰最近有两部作品正在上演:一个是正在全国巡演的舞台剧《太白金星有点烦》,另一个是刚刚收官的热播警匪剧《黄雀》。

舞台剧《太白金星有点烦》改编自马伯庸的同名小说,祖峰在剧中饰演太白金星李长庚,是为了“西天取经”项目愁眉苦脸的“天庭打工人”。而在电视剧《黄雀》中,祖峰饰演反派佛爷,日常经营钟表维修店铺,看似温文尔雅,其实城府极深,真实身份是盗窃犯罪组织的头目。

两个角色呈现出不一样的气质,但到了祖峰本人身上,却形成了某种统一性,表面是不露锋芒的儒雅与亲和,其实有着坚定的内心,清楚地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和要做什么。这是演员祖峰为他塑造的角色赋上的一层独特韵味,也在他曾经饰演过的其他令人难忘的角色中蔓延出去,比如总是被反复提起的《潜伏》中的特务李涯,或是《北平无战事》中的地下党崔中石。

早就听闻祖峰内向、不爱说话,但当博客作者在《黄雀》看片会之后见到他时,却感受到一种熟悉和亲切。他刚与媒体和观众交流过饰演佛爷的感受,又与我们聊起《太白金星有点烦》的创作过程,以及14年后重回话剧舞台的紧张与激动。他不吝于分享内心真实的想法,说到有趣的地方还会笑起来。对于表演的话题,他似乎很放松,也很健谈,就像你身边的某个朋友在谈起自己的日常工作。

祖峰觉得,做了28年演员,自己没什么优势,也不算有独特的气质,一定要找到一些自己作为演员的长处。他说自己“注重细节”,拿到角色总要“再想深一些”,这些亦被他视为一个好演员的基本素养。

当我们问他该如何定义演员祖峰时,他的答案是:平常心的平常人。

双鱼座的李长庚

祖峰从刘天池那里拿到《太白金星有点烦》的小说时,这本书还是尚未出版的电子文档。他和马伯庸是朋友,有幸先睹为快,其中涉及职场、命运以及内心两种观念的审视,都让他觉得好看且很有想象力。之后,刘天池对祖峰说,想要把这部小说改成舞台剧,问他要不要来演,祖峰便一口答应了。

祖峰和刘天池

舞台剧《太白金星有点烦》延续了原著中的故事架构,又进行了戏剧结构的改编,讲述了天庭和西天联合推出“西天取经”项目,太白金星李长庚受命策划“九九八十一难”,确保唐僧安全走完流程的故事。在这个过程里,众神官场生态折射出打工人现状,由此引发观众共鸣。

在祖峰看来,太白金星虽然有神仙身份,但他的行为约等于现实职场中的人需要在退休之前拥有一个“高级职称”。虽然李长庚是职场老油条,能搞定各种事端与状况,但“高级职称”是他最大的私心,混个老资历,才能保证退休无忧。然而,六耳猕猴被冒名顶替的事件冲击了他的良知与恻隐之心,最终让这个老油条实现了职场反向成长,从世故变得单纯。

舞台剧《太白金星有点烦》剧照

在排练的幕后花絮中,祖峰调侃说李长庚是双鱼座,这正是他本人的星座。故事里对于李长庚脑海中正念和浊念的设定似乎暗合了这个星座的双面性,看似有些优柔寡断,但也符合每个人在做决定之前都会有的权衡,有利益便有趋利避害。

因为李长庚的年龄、资历与“人世间”的自己相符,祖峰并没有为角色进行过多的设计,除了熟记台词,他对于角色的雕琢几乎是在排练和演出中完成的,他在用时间让角色逐渐地长在自己身上。

1月15日,舞台剧《太白金星有点烦》在上海大剧院首演,之后是长达半年的全国巡演。3月14日至16日在北京保利剧院演完后,祖峰要以平均每周都要到一个新城市的节奏完成接下来的工作。这是他第一次在大剧场演戏,且距离他主演的上一部话剧《爱情的印象》已经过去14年,巡演的节奏之快、强度之大对他来说都是新的挑战。

祖峰给自己的首要要求是保证体能和保护声带,“这部戏从头到尾没有下台,台子又比较大,还是要保证一下体能。”舞台剧《太白金星有点烦》有两套卡司,太白金星和观音的饰演者分别是祖峰与刘晓晔组成的“枫叶”组和刘旸与王继续组成的“杨絮”组。刘旸是业界出名的“卷王”,又年轻,祖峰提到了“杨絮”组一天演两场的情况,马上笑着说自己“提前拒绝了这种安排”。

舞台剧《太白金星有点烦》剧照

祖峰有自己完成巡演的节奏,他对博客作者说,之前看过一些文章,讲教练为运动员调整兴奋周期的方法,遇到这一年最重要的比赛,就需要把运动员的状态调整到最好。祖峰觉得演出虽然不是比赛,但还是会根据巡演节奏来调整生活节奏。他自认“精力并不旺盛”,属于低能量群体,所以养精蓄锐是更适合他的方式。

为此,祖峰在参考“饱吹饿唱”的原理之外,专门和助理商量了吃饭时间。他觉得上台也不能全饿着,“万一低血糖,在舞台上刚说完那段独白,咣当,肯定就拍那儿了”,决定大概在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吃一顿饭,这样在7点上台的时候不会特别饱也不会饿,体力也刚好。

由于每站巡演之间的相隔时间很短,新到一个剧场都要重新熟悉环境,包括技术合成、灯光舞台调度以及台上走位的调整等,祖峰对未来3个月的行程感到兴奋和紧张,他说:“这盘菜(注:对这部戏的形容)刚做完,还没那么熟呢,或许等它更熟了之后会放松一些。”

失误与妙笔

舞台剧《太白金星有点烦》正式排练的时候,祖峰刚刚结束电影《老枪》的宣传,还有其他工作在忙,而距离舞台剧与观众见面也不过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这些都让他焦虑。

人生第一次登上大剧场的舞台,一部150分钟无中场休息的舞台剧,一部原作豆瓣评分9.0分的好作品,一次他和太太刘天池导演的合作,他不容许自己没做好准备就那么直接上去了。

他抓紧一切时间与饰演观音、哪吒、正念、浊念的演员对台词,反反复复地加深肌肉记忆。可到了正式演出,还是有遗憾,祖峰并不避讳承认他和刘晓晔都会有失误的时候,在舞台上两个小时台词相对密集的表演过程里,人总有注意力不够集中的瞬间,但这正是舞台剧与影视剧的不同,考验的是演员的即兴处理能力和稳定的心态。

3月14日北京首场演出结束后,导演刘天池在谢幕时向观众致歉,因为筹备时间的问题,演员们的台词还需要精进与打磨。祖峰觉得这恰好也是舞台剧的魅力所在,“你不知道会在哪里出问题,而活人永远可能会出问题”。但正是这种每场演出都无法复制的状态,灵感也经常会在舞台上迸发,成为演出的妙笔。

《太白金星有点烦》的结尾部分,李长庚与孙悟空有一场对话,他说这一趟取经之路有好多因果和艰难抉择,而此刻的李长庚尚且处于激烈的思想斗争里,是孙悟空的一番“替命论”点醒了他。

在演过几场之后,祖峰对李长庚这个顿悟的时刻有了新的处理方式,他用了更长的停顿与一个叹息。导演刘天池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对这个细节的处理,问:“你用停顿那么长时间吗?”他说:“你听我描述,悟空说了那段话之后,李长庚听在心里,停了良久,幽幽地叹了口气,它像文学的语言。”

舞台上的一个停顿或叹一口气,看上去对整部戏没有太多的贡献,但祖峰喜欢这样的瞬间,那是一种对文学性的还原,也是他心里好表演的模样。就像刘天池在Vlog里所说,他们是夫妻,也是最好的合作伙伴,而这样的业务探讨,正是舞台剧《太白金星有点烦》能持续精进的原因。

舞台剧《太白金星有点烦》剧照

随着巡演的进行,这样的“妙笔”还会出现,祖峰当下无法预设它会以何种形式出现在哪一幕,这关乎节奏的变化,演出当时的情境以及演员的情绪,而他要做的是记熟台词,让人物尽可能地长在自己身上。他不想用固定的技术去限制人物的生长,他在等待舞台上那些属于好表演的瞬间。

巡演几站过后,祖峰饰演的太白金星有仙韵、有喜感,特别是尾声的大段独白给不少观众留下了深刻印象。这是一段极其考验表演与台词功力的独白,祖峰称其为“山峰”。但他更看重为了抵达山峰所进行的积累,包括前场戏剧的铺陈、舞台手段的渲染,最终让这段独白成为整部戏的高光。

“大家都是平常人”

李长庚之外,祖峰在电视剧《黄雀》中饰演的贼王佛爷再度被观众热议。“祖峰演的佛爷杀疯了”“摘眼镜是祖峰的阴暗狠戾开关”等评价背后是对他演技的赞赏与肯定。

佛爷是个普通的中年男子,职业是钟表店的老板,有幸福美满的家庭和一个乖巧的女儿,如果在街上与他擦肩而过,你会觉得这是个有教养的绅士。实际上他聪明善盗,又心狠手辣。前脚能用生日送花的伎俩收买人心,转身又会因为对方“不听话”设计谋害。祖峰形容这不是一个看起来就是坏人的人,他眼里人都是善恶一体的。

善恶一体的复杂人性或许正是他表演的抓手。如同《太白金星有点烦》舞台上的环形八卦,有些角色的人性天平最终倾斜至善的一面,有些角色则落在了恶的一面。

更多时候,他的角色会在善恶两端摇摆不定,观众在这样的摇摆中窥见人性,也记住了那些角色的名字,李涯、崔叔总是与祖峰相对应着出现。社交媒体上有人总结高光演技时,祖峰的片段总是出现在其中,而“叔圈”天菜的名单里也有他的一席之地。

对此,祖峰很平静,他觉得表演都是从规定情境、人物、人物关系入手进行准备,他习惯在拿到一个角色后尽量深入地去想,只有细致的琢磨才能让表演愈发的丰富动人。作为演员,他不希望给自己定型,身边不少编剧朋友问他想演什么类型的角色,要为他量身定制,他说不知道,“但是你给我一个剧本,这个剧本有多好,多吸引我,我立刻就能知道。”

45岁之后,祖峰觉得自己更松弛了。他对物质的欲望逐渐淡化,更多是追求“有趣”的事。比如和有才华的年轻人一起创作,他们身上的蓬勃活力能激发他内心对创作的新鲜渴求。2023年获得第36届东京国际电影节主竞赛单元最佳艺术贡献奖的电影《老枪》,同时入选2024年圣丹斯电影节的世界剧情片竞赛单元和第74届柏林国际电影节的全景单元的电影《家庭简史》,都是他与年轻导演合作的成果。

这些年轻的创作者往往是自己执笔剧本,祖峰在看过剧本后觉得不错才会推进合作。他觉得导演与演员的合作和年龄资历无关,好的合作本身就是双向选择,很多时候是一种缘分,是气场对了。而他感受“缘分”到来的时刻往往是看过剧本,聊过彼此对故事和人物的见地,感受对方是否注重团队协作后,一拍即合。

2019年,祖峰自导自演了个人首部导演作品《六欲天》,入围了第72届戛纳国际电影节一种关注单元一种关注大奖,第3届平遥国际电影展藏龙单元最受欢迎影片。在此前的采访中,祖峰说为了拍摄这部影片放弃了不少好角色,他相信人一次只能做好一件事,而且作为一部作品创作的核心和灵魂,他需要拿出更多的责任与担当。

回望这次做导演的经历,他笑称自己收获了一部“我的电影”,也去了戛纳,导演的身份对他来说是恰逢到了想说故事的年纪,水到渠成。而未来是不是还有类似的尝试,他会更加慎重,去寻找兼顾艺术表达和当下观众审美的类型。

现在的祖峰,依旧把重心放在表演上,以及与表演一样坚持了许多年的书法爱好上。他可以去演自己想演的戏,不必像事业起步阶段时那样操心很多现实问题,这样的“职场”充斥着表演的快感,几乎没有痛苦可言。他偶尔会觉得和现在的观众有代沟,但他明白理解一部作品需要时间和阅历,他相信随着年龄的变化,好的东西一定会被更多人看到。

他感受着自己在不同年龄段的变化,从三十而立到五十知天命,期间没发生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时间自然地流逝,祖峰愈发地觉得自己是一个平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