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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中年人都有一颗破碎的心

2023年11月21日 文/ 谢梦遥 编辑/ 楚明

他希望故事不止是关于解谜,而是多维度的,有人性,有情感,有众生。「不能让这个世界围绕着哪个角色转」。他感到,每个角色都是一口容器,把自己一部分灵魂注入其中。即使是不起眼的小人物。

文|谢梦遥

编辑|楚明

图|受访者提供

拍虫子的「90后」

虫子,虫子,虫子。

没错,在场的人没有听错,新人导演下了一个重要指令。在《繁城之下》开机前的会议上,导演强调,「虫子一定要满足」。对于一部古装探案剧来说,这大概是一个奇怪的要求。

虫子和其他动物出现在剧本里。「类似于,一只青蛙跳到河里,冷捕头沿着幽深的小路走了过来。」执行导演孙硕回忆。以前他接触到的剧本,有编剧也会这么写,但只是一种气氛渲染——「一只猫跑下屋檐」为了展现夜深人静——往往到了拍摄时,就过滤掉了。但这次不同,导演从一开始就要求落实剧本里写到的看似旁枝末节的部分,重中之重——虫子。

一些虫子是可以网上买的,大家拍野外戏时也随时留意去逮。主要执行者是道具部门那几个小伙子,但其他人主动参与进来,就连导演助理,她是一个年轻女孩,也在逮。片头曲中出现在窗棂上的那只身上反光的多足虫,就是摄影组现场发现的,导演见到后可兴奋了。它叫钱串子。还有蜻蜓、蜈蚣、蜘蛛、蟋蟀......拍了很多空镜,未必后期都用得上。

拍戏的人都知道,小孩子一向难拍,因为难以控制。让大家没想到的是,比小孩更难控制的,是虫子。片中很多镜头是从虫子特写开始,摇到演员身上,「经常是演员都ok,虫子不ok」,孙硕说。

有一场戏,要拍倒塌的红灯笼上的一只蝈蝈。蝈蝈提前买的,有四五只,试了很多次,在灯笼上根本待不住。道具人员想了个招儿,把蝈蝈粘在灯笼上,倒是能待住了,但看着太假,毫无生气。后来只有改用缝的方法,蝈蝈的腿和须子都能活动,有点残忍,镜头总算过了。

让我们把镜头转向这位坚决要在古装剧拍虫子的导演吧。他叫王铮,豆瓣资料页里只有两张照片,没有胡子没有烫发没有穿孔没有时髦眼镜,看起来像个平凡大学生,反正不是常规想象里导演的样子。《繁城之下》是他的第一部导演作品。他是名广告从业者,网上关于他信息有限。

剧中陆直的扮演者于垚2007年出生,他记得试镜成功后去北京与导演第一次见面,王铮问他喜欢看什么电影。他提了一部自认为很小众的电影《醉乡民谣》。「你这个电影不小众。」王铮说。于垚再说一部电影,王铮马上就会提出另一部同类型、于垚从未听说过的电影,推荐他去看一看。聊的过程里,这位00后小演员想,这个导演阅片量挺大的,观念也很超前。

「我会感觉他不像一个90后,有一种感觉,王导是不是二十大几。」于垚告诉《人物》。

等一等,于垚是不是刚刚说了90后?一道简单算术题就可知,王铮不大可能是90后——2004年他就出版了一本关于营销和传播的书《少数派广告》(豆瓣评分8.2,511个人读过)。另外一些信息也透露出线索。首次合作的执行导演孙硕对他的一个印象是,一天能抽两三包烟,爱喝酒。有次下戏,王铮回屋时看见孙硕,喊他过去喝点儿,下一秒钟,两瓶酒搁在桌上。烧酒。没点儿岁数的人,大概不会如此。曾黎(片中林四娘的扮演者)刚进组时,问王铮多大,他说他俩同岁。曾黎死活不信。

剧组里确实有不少人像于垚一样,把王铮默认为90后。他总爱背双肩包,面相和声线很年轻。他曾做过一个全网发布的自媒体XIA系列,在B站也很火。直觉来说,制作者就该是熟悉二次元文化的年轻人。王铮确实也是动漫迷。

哦对了,曾黎是1976年的。

王铮

「素人」

很多人认为王铮的路径和同为广告人出身的导演辛爽相似。在他看来,他比辛爽离影视更远一些。

武汉大学新闻学院毕业后,他进入广告业,20多岁就在日本公司电通当上了创意总监——所以写了那本《少数派广告》。他在2008年创业,做地产策划,品牌全案代理,也做互联网营销,「拍了一些所谓的爆款视频」,但更多是作为管理、出创意的一方,偶尔才自己下场执导。辛爽做广告导演时,他们确有交集,「我是他的甲方」。他的影视经验主要来自于——看电影。

但他确实喜欢创作,作为公司老板,从未离开过创作一线。2016年,他的公司向原创内容开发转型,制作网剧《了不起的咔嚓》,他就是首席编剧。那部剧在亚洲新媒体电影节获得了「最佳原创剧本奖」,为他提供了一个扎入更深的影视圈的跳板,他却缩了回来。他感到,在那个阶段,风向变了,资方与平台都在追逐IP,他接洽到的项目都是想让他去改编某篇网文或者小说,他兴趣不大。

他带团队做起解构电影的自媒体(即XIA系列),此后3年,他的重心放在这里。视频是周更的,鼎盛时团队扩张到了50余人,渐渐也有了植入广告的营收,但版权是个绕不过去的隐患。在2019年,他停掉项目并进行裁员。那是一个艰难的决定。

2020年的疫情令公司的业务停滞下来。困在家里做饭时,他突然想,为什么不继续写剧本呢?春节后他动笔了。故事沿着一系列连环凶杀案展开。他养成习惯,每天早上7点起床,写3个小时,剩下一天还长,好像也没有耽误其他事。

「素人」,他这样称呼自己。「素人」二字关乎野生的、独自摸索的、反工业流水线的创作状态,更关乎重在过程而非即时商业回报的心态。一般来说,有了大纲,或者写出前面几集,就该接洽平台了。他不着急。「拍不了就放着,那个东西也放不坏。」

没有分集编剧和顾问,他单枪匹马,包办一切。自己考据细节,自己写台词里的梗。结尾处的那首《杏花仙子歌》,虚构的人物是写不出的,当然也是他写的。

还有那些播出后观众反复玩味的台词。冷桂儿说:「每个人都至少有三个短处,一,他最害怕的,二,他最想要的,三,他最大的长处。人往往会栽在自己的长处上,因为人会对短处加倍小心,而过度依赖长处。」陆直说:「这世道跟书里写得不一样。书都是劝人为善的,可我总觉得为善很难,作恶却很容易。」宋辰说:「你的盼头应该是鱼,不该是我,永远不要把人当成盼头。」冷捕头说:「良心它是这么一种东西,如果说你想卖的话,卖不上什么价钱,但是你若想留,那它可就贵了。」都是王铮说的。

作为一个广告人,制造金句某种程度就像肌肉记忆,他反而对金句保持警惕,「很容易让对话变得很做作」。最后观众看到的所谓金句,是他反复审查后的结果。他从古典小说里找对话语感,参考了《水浒传》《红楼梦》,还有《金瓶梅》——这本书对他的作用将不止于此。

很多编剧习惯给剧本里的人物写小传,他也沿用了这个习惯。小传里没有关于性格、气质之类的形容词,全是具体的事。这些故事未必会进入剧本,「就像热身一样,让这个人物在我的心里活起来」。每个主要人物都有,宋辰的小传近万字。另一个写了很长篇幅的人物则让人意外,是戏份不多的陆远暴。「我把他小时候怎么逃家、慢慢拉拢自己的队伍都写出来了。他为什么特别忌讳人家认干爹这个事,因为他当年就是认了一个干爹,又把干爹害了。」王铮说。他还写了魏知县是如何成为知县的。

创作时,他有很多于心不忍的时刻。写到陆直受辱、林四娘之死、宋辰冤屈身世等情节时,他都哭了。

最初听到他这样讲,我难以置信,毕竟对面是一个47岁的中年人。直到他公司合伙人张涵菥(她也是《繁城之下》的执行制片人、策划)告诉我,王铮确实泪点低。他看书哭,看动画也哭。早年时张涵菥做过公益,给王铮讲起贵州山区助学经历,给他看贫困家庭的照片。她没有刻意煽情,更没有哭,男人先哭了出来,「他听不得这些」。他们一起去探望白血病儿童,王铮和孩子聊漫画,场面很欢乐,转眼间,他又抹了眼泪。

每写完一两集,公司就组织同事来看。整个剧本创作过程中,这是他唯一需要团队的时刻。因涉及保密,剧本不会分发,而是投屏到墙上,要照顾到所有人的阅读速度,通常读完一个下午就过去了。晚上他们再开个电话会议分享感受。所有同事里,他最在乎的是两个人,行政和财务,因为只有这两个人和内容创作没有关系,代表着最普通的观众。有一次,财务看哭了。

经过4个月,剧本写完了。

《繁城之下》

入江湖

对王铮来说,导演和编剧并不是两个工种,只是两个工序,「就像烹饪一样,我需要先切菜才能炒锅」。不过两步之间,还是经历了漫长等待。他早在2020年六七月就写完了初稿,跟平台方腾讯接触,立项,剧本改了10稿。更多是细节上的调整,结构性的意见较少。因为一些原因,《论语诛》的原名被放弃了。改为《青蝇宴》也未通过。为此公司还搞了个取名比赛。最后一次剧本会开完的凌晨,正是2022年的第一天。

不是所有编剧都有成为导演的机会。王铮感到自己赶上了一个好时机。古装悬疑题材,刚好与当时平台对市场的判断契合。

2022年3月底,《繁城之下》开拍,这是一个腾讯定为A级预算的制作。与拍广告不同,剧组是庞大的,常驻300人,前前后后投入工作的人则有上千。除了本公司带来四五人,还有早前也做过广告因此有交集的美术指导陈明远,剩下所有人对他都是新面孔。

他不是建立一个系统,他是进入一个系统。「我不是从人家的这个系统成长起来的,但是你必须要尊重它的生态,你在和许多人合作,你得有一定的兼容性。你说的话,别人能懂,别人的标准,你也明白。」王铮说。

剧组里有一些规矩。「我不会称之为潜规则,就是一个江湖生态、大家心照不宣的东西。」他说,「它有很多问题,但是它一定是可以运转的。」比如人情——他不愿展开说。「我先去了解、认识系统每个机能是怎么运作的,我找到我要控制的节点。时间也不够你去重建系统。」

比如等级制度以及因此产生的不公平对待——在他看来,那就是霸凌,哪怕当事双方都习以为常。他无法坐视不管——「不能为此违背自己,那是原则」,但也不能跳出来当正义使者——「你不能使蛮力」。他的方法是,把那个职阶高的人喊过来,问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另外一个人就被我解围了」。而被提问的一方也能感受到他的用意,「他下次至少不会当着我的面做了」。

我问他,他外在感觉比实际年龄小很多,初涉这个「江湖」会不会给他造成困扰?「至少可能亲和力更强一些吧。大家有什么说什么,也是好事。」他说,「我从小就这样,工作了人家还把我当成学生。其实我挺习惯的,对我来说没有什么。」

开机之初,他不敢看表。每天拍摄量很大,他怕自己着急,「为了拍完而拍完」。一到现场,他就把手机塞起来。直到把最难的戏拍完了,他才问场记,现在几点了。导演助理注意到了,误以为他需要一个钟。隔天他再来,发现一个巨大的电子钟就摆在监视器旁边,躲都躲不了。好在一个星期后,他慢慢放松下来了。

他几乎没有发过脾气。不是从片场开始的,他一贯是个温和的人。以往在职场,他习惯使用简洁、清楚的祈使句,但在片场,他尽量避免。这里阶层秩序更为分明,导演是位于金字塔顶端的人,他不愿让他人感受到压迫感。他也知道,这种一直发号施令的岗位,容易产生权力幻觉,「你会怀疑这些人对你的忠诚度,你会变得很易怒,」他说,「我很小心地提醒自己不要变成这么一个挺笨的、挺愚蠢的状态」。

他也知道,要这个体系高效转动起来,作为导演树立威信是重要的。他认为立威关键在于,「突然出现了一个问题,在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的时候,你能够去解决这个问题」。大量案头工作是保障,每天早上第一件事,他把当天所有戏过一遍,写写画画,作好标记。同样重要的,保持积极、活跃的现场创作心态。他认为这一点得益于广告业训练,哪怕你自认为创意再好,面对客户要求,你要果断调整,「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他创作欲特别的强。在最忙的时候,二十几个小时连轴转,连我都已经要累瘫,王导还是很精神,一直会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连一个哈欠都不会打。」于垚说,「能够直观地感受到他卯着一股劲想要把这部剧给做好。」

王铮在拍摄现场与陆直、冷捕头的扮演者一起读剧本。

真实感

王铮说,作为导演所面临的最大挑战——反而不是推理探案的部分,而是如何让观众感知到片中世界是真实的,「那些房子是真的有人在住的,那些街道是有人每天在走的」。选景是重要的,环境里的细节拍摄是重要的——比如瓦片上的厚厚青苔,还有,用镜头去捕捉人物之外的其他活物。

全剧第一个镜头就有虫子,一只蝗虫趴在麦秆上,转瞬就飞走了。镜头拉远,两个捕快走在晴空下一望无际的金黄色麦田。「麦田拍出来我觉得还不够有美学的韵味。当有一只虫子落在那儿的时候,一个虫子飞走的时候,美学的韵味就来了,真实感也来了。」王铮说,「观众知道,原来古装的世界里是也有虫子的。」

剧中陆家大火后,王铮想拍一个镜头:一只狗去闻一只烧焦的蛾子。摄影分了几个小队,各自一台机器对准一只狗。那一个画面就拍了两三个小时。「中途大家都没有抱怨,就一直磨。」孙硕说。

与架空背景剧集不同,这部戏的主线剧情发生在一个明确的时空:明万历37年的江南。他需要尊重史实。本质而言,这是为了让故事可信。

从大的方面来说,剧中引入快班、皂班、壮班三班衙役的分工(而不是像其他剧那样将其混为一谈),引入访行、打行这样类似黑社会组织的真实存在。后来在成片里出现的如白役、臬台衙门等术语注释,早在剧本里就有体现。他希望演员读剧本时就能够明白。

细节查证就更多了。比如跟踪算命先生时,吕三掏出红薯吃。当年有没有这种食物呢?他去搜索,红薯是美洲作物,先是传到婆罗洲,一个福建人把红薯藤缠在筐里,带回了中国。「在福建先有种植,但是并没有推广。徐光启回家丁忧守丧的时候发现了这个东西,然后才推广在江南。」他给我讲了一个长串的故事,以此证明,吕三可以掏出一个红薯。

再比如枪的使用。「明朝的火枪在军队里面使用是非常普遍的,只不过大部分都是要有火绳的。」但片里用到的是燧发枪。又一长串的讲述开始了。「最早的燧发枪是意大利的一个工匠他做出来的,更多的像是一种奇技淫巧,很昂贵。但是它无法在战场使用,因为它的稳定性比较差,射程短。但是它作为防身的时候,还挺有利的,直接就可以用燧石击发了。那个时代,葡萄牙、荷兰都会和我们有很多商业的这种往来,特别是通过海盗,汪五峰就有两把。」

我提到网上对一处情节的集中吐糟:冷捕头和林四娘第一次见面时,买了夜宵。古代深夜会有夜宵吗?

王铮笑了。问题都在射程范围内。「其实在明朝是有宵禁的,但是到了万历中晚期,特别是在江南,商业太发达了,意味着娱乐也非常发达。宵禁早就名存实亡了。秦楼楚馆都是通宵达旦的,有半夜出摊的,都很正常。」

查证的材料也包括《论语》。为此,他特地买了朱熹、杨伯骏、程树德、钱穆等五六个不同版本译注《论语》来读,以确认剧本中引用时释义正确。「基本上《论语》的解读在我们所有的古籍里面是歧义最少的。即使有一些争议,都是那种训诂学意义上的。」他说。

后来整理对话录音时,我需要不断用到百度。汪五峰、秦楼楚馆,这些词都是我从未听过的。我还发现,对于一些话题,他简短回答、礼貌回避,但在谈论这些知识时,却是他表达欲最为充沛的时候,难免有溢出之感。谈到《论语》时,他主动讲了他对孔子的感受。你不会感到他在卖弄,他只不过想在他有兴趣的领域,多停留一会儿。

「我从小就有阅读的习惯,而且我有那种不太正常的求知欲,知道很多冷知识。」他说,「知识结构这个东西我觉得它就像索引一样,不是说你真的知道很多很多,而是你能了解这些知识之间的关系。所以当你需要去查证的时候,你知道去查什么东西。」

他的博识有时能为演员的表演提供帮助。宁理扮演的典史宋辰对囚犯施予拔牙的酷刑,剧本里一带而过。「如果你只讲到这儿,可能演员在心理上没什么安全感,就好像全凭脑补。」执行导演孙硕说。王铮可以接连不断地回答宁理提出的细节问题。「这个钳子怎么用?我拔哪颗?动作是什么?流程是什么?」

对着吃食拍摄时,王铮希望镜头里的菜要蒸腾着热气。其实观众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特效后期也能做。凉了的菜反复加热,或者开水浇到托盘里。但导演对真实性的要求不止于此。

几场设宴的戏里,每一道菜都有讲究,都是明朝大户人家会吃的菜。每一道菜都有单独的PPT。导演先提设想,道具制图,提报给导演,修改、确认,拼成一桌菜。拍摄前,菜做出来,王铮将再次确认,有的菜不合要求需要重做。有次,他发现包子的褶皱弄错了,时间确实来不及了,就把那个笼屉盖上了再拍。

真的有如此必要吗?

「并不是要炫耀某种精致或讲究。观众的注意力其实还在人物上,但你给观众所有的这些细节,带给他韵味、氛围,都是潜移默化(让他)去感受这个世界的真实性。」王铮说。

但难道最吸引人的不是剧情吗?

「所有的故事,故事的情节,故事的人物,故事的冲突是不能抽离掉环境的。我今天把它放在一个科幻的背景底下,如果它依然成立、依然精彩,前提是,你把那个科幻的世界做得同样的真实,同样的丰富。核心是在让观众感觉到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当它是一个真实的世界的时候,所有这些人死才有重量。」他说。

现在可以说说《金瓶梅》的其他帮助了。剧中让小宝子念念不忘的酥油泡螺,正是王铮在《金瓶梅》里读到的。那本书对古代民俗有着详尽书写。

《繁城之下》,吃食也要讲究一个「真」字。

拍摄之道

在拍摄现场,你很容易感到王铮在一些细节设计上的创意。孙硕印象深刻,剧中五侯府的人来找曲三更时,领头那人提的灯笼有别于手下,是盏红色的,后来头目被抓,拍蝈蝈特写,下面就是一盏塌掉的红灯笼。他暗暗称赞,但这位执行导演也承认,很多设计他可能都没有察觉,因为王铮不会过多解释。

后来,很多镜头里值得玩味的细节被观众发现了。宋辰总与烛火同时出现。冷捕头被害后,县令出现的画面总有一根木刺悬停,仿佛也将其「一以贯之」。陆直挨打的场景,牌匾上写着「滴水不漏」,他所跪的天井却是大雨倾盆——孙硕对牌匾上的字毫无印象,「导演都没跟我们创作部门说」。

「我一直在堆砌所有的象征。所有的东西都是象征,你的景,你的道具,镜头的拍法。你是要靠视觉让观众有某种感觉,有某种暗示,你不能靠台词去告诉观众。」王铮说。

江南园林给了他布景的启发,他跳出在水平面上构图的思维,力图去寻找一种层次丰富的纵向穿透关系。他喜欢大量使用帘子、屏风等陈设。这些陈设的调整,可令空间结构、光影氛围、演员的表演动线都会改变。这不仅提供了摄影的多种可能性,还有助于他想实现的台词之外的表达。

但会有观众的过度解读吗?「任何的创作文本都是一定会这样的。」王铮说,他故意放弃追求某种确定性,「象征有时候是混沌的,有时候是意会的,有时候是氛围感的东西。观众怎么解读,是属于观众自己的。」

拍摄时,王铮想用一种更自然的方式讲故事,而不是「为悬疑而悬疑,故作玄虚,一惊一乍」。一些紧张的剧情,他反而会加上一些舒缓的元素。陆直与陆忠密议计划时,换个常见的拍法,可能是光线幽暗的密室,但王铮设置的场景,是一个优美恬静的绿湖边上,两人在钓鱼。开篇的死亡也是,发现尸体的时间不是晚上而是白天,上一幕是美如画卷的麦田,下一幕是可怖的死状。王铮喜欢这种反差感,这是一种戏剧的张力。

最后的真凶与宋辰摊牌时,手上在剥着橘子。「仿佛气定神闲,却在说人生当中最沉重的事情。」他说,因为这就是生活本来的样子,「我们特别痛特别痛的事,过了十年,过了二十年,我们再说起来的时候,其实不会咬着牙切着齿去叫嚷。不需要我去夸张、渲染,否则会变得很扁平,很符号化。」

他是一个允许并鼓励演员进行自由发挥的导演。程医生每次偷盗前摸自己的耳朵,就是演员蒋一铭自己加上去的。饰演杀手柳十七的韩朔台词极少,他还是别出心裁地为自己设计一个有点沙哑的音色。于垚揣摩陆直这个角色时,想起读过的心理学书里讲到,上挑的眼神代表着窥探与威胁,他在一些戏里使用了这个眼神。「王导给我很大的塑造空间。」于垚说。

「角色是演员的角色,不是导演的角色。他们有自己的性格、气质,有自己的主观能动性,他们也是创作者。我对人物会有非常具体的想象,但是我不会100%按照我的想象去摆弄演员。」王铮说。

很多戏一遍就过了。王铮往往不会纠结于一句说不正确的台词,或者细抠某段表演。「导演对自己想要的东西很明确。」孙硕说,「他觉得不太重要的东西,他就忽略得很快。」

当然,这也可能暴露了王铮的短板:他既无表演经验,也无指导表演经验。播出时一些段落引发了对演员表演的争议。我向他指出,最后一集中白宇帆饰演的曲三更在停尸房里哭时,竟然未见眼泪。

「他有眼泪,只不过是当时那个光线的情况下,我没有贴上去拍他特写,所以就不是特别明显。」王铮迅速地接话,「当时在现场,那是一个棚,他的声音非常巨大,我们在监视器都能够听得到。他的那个哭法,我个人是接受的。我剪辑的时候,那个是我的泪点,我觉得这就可以了。」

陆家大火拍摄现场,王铮正给小宝子扮演者讲戏。

社会派推理

《繁城之下》的伏笔可能在多年之前就埋下了。一直以来,王铮是个侦探小说迷,经典书目基本读过。相比本格推理,他更喜欢社会派推理,最推崇的是雷蒙德·钱德勒的《漫长的告别》。

在《繁城之下》中,曲三更为首的探案小组对案情侦破的作用并不多,真相浮现,更多是通过双时间线上剧情的展开。某种意义上,是王铮通过对信息的控制与选择性地输出,制造了迷宫。「社会派的标准写法就是这样的。我对于侦探本身有多厉害,怎么去抽丝剥茧这个事不是特别重视。但是他必须能够使得信息或者案情有进一步的推展。这种推展并不直接让他找到答案,而是为观众找到答案去提供了一个铺垫。」他解释。

「你会发现所有的本格派推理,这个侦探很容易变成一个工具,他自身的作为人的属性没有了。他的需求是什么,他曾经有怎样的过去,他个性怎样,他获得什么样的成长,它是缺失的,他只是帮着我们破案,用他的小小的灰色脑细胞推理出了案情。」王铮说。

他希望故事不止是关于解谜,而是多维度的,有人性,有情感,有众生。「不能让这个世界围绕着哪个角色转」。他感到,每个角色都是一口容器,把自己一部分灵魂注入其中。即使是不起眼的小人物。「我为什么会给那个算命先生挺好的一个结局,他娶了老婆,两人幸福地坐着马车奔向美好的生活。这里面难道没有我的一种期待吗?」他说。

剧中有很多看似探案故事之外的闲笔。拍摄时他还是收敛了一些,剧本有更多。一处网上讨论很多的闲笔,是典史宋辰与青楼女子春杏的情感线:宋辰每月拿的俸禄,只够去找春杏一次。如果再买一壶酒,就无法留宿了。关于能否来两次,他们有过一段温柔的对话。春杏不擅唱曲,带宋辰去偷听他人唱。宋辰喝醉了,以指代笔写了一首诗。为什么要有这些内容?

「我觉得最大的意义在于,(展现了)宋辰的另一面。如果我把自己的情感投入到这个人物的时候,我怎么能想象他是一个工具呢?他是一个真实的人,他就应该有自己的情感生活。如果他没有这个慰藉,我们也没有机会看到他袒露出自己受伤的,或者软弱的那些戏。」王铮说。

另一个原因是,「一个世界里是不能只有男性的」。由于明代社会的规矩、礼教,他没有办法让女性参与到主线中来。「春杏,包括林四娘、冷桂儿,我希望能够呈现一些美好的女性在这个属于男性的故事里。」他说。哪怕是曲三更的娘,戏份寥寥,她身上也展现出一种朴素的生活智慧。「你师父是个好人吗?我只知道他是个特别厉害的人,这么厉害的人做不了好人。」她对儿子说。

片中男性主角,以现代视角来看,每一个都有道德缺陷——不止是性格缺点。在当下的影视剧里,这样的安排并不常见(想一想《狂飙》里几乎没有世俗欲望的安欣吧)。拿执法者宋辰来说,他去青楼——这一点王铮已经解释过了——而且钟爱酷刑。

「那个时代的程序正义和我们这个时代是不一样的。因为公共资源有限,技术手段也有限,无法像现在这样充分取证和调查。只要是追求真相一定会是酷吏。」王铮说。为了让这个人物更有说服力,他参考明朝才子唐寅的生平,给了宋辰一段惨烈的冤狱命运。

即便如此,戏里展示的残酷是不是有些过了?不分青红皂白给抓进来的人打一顿板子就算了,宋辰会把犯人拔掉的牙齿收集起来。有一幕,他撕掉了犯人后背的皮(预告片里有,正片被剪掉了)。会对观众构成挑战吗?

「那就挑战一下呗。」王铮笑了。

曲三更也不是一个常规意义上的主角。关键时刻他犯了大错,最后也没有变成扭转乾坤的英雄。在前期剧本会,这几乎是平台方腾讯与王铮最大的分歧。他很坚持。「他真的是站在那讲10个小时,我告诉你为什么我这样做。」执行制片人张涵菥回忆。最终,平台尊重王铮的意见。

「如果我让他最后突然施展了什么神机妙算,他把一切都扭转过来了,这个人物到最后的成长其实反而是不完整的。他就是一个普通人。」王铮说,「他唯有带着悔恨活下去,他才能避免成为他师父那样的人。他会一直去承受这种考验,一直要去对抗。」

如果《繁城之下》存在一个母题,王铮认为是,何为正义。每个人都有答案,他不想宣教。相反,他在片中制造了许多道德的悖论。「公道是一条绕远的路。」这句颇有哲理意味的话,恰恰是由一个滥杀无辜的腐败捕快说出来的。「我希望观众能感知到的是命运无情,同时也是人的复杂性。」王铮说,「我不希望非黑即白,这是一个好人或者这是一个坏人。我们都在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承担后果。善恶就是一念之间。我并不是说希望观众去和做了坏事的人共情,但是你判他有罪,并不意味着你完全不理解他。」

王铮和「曲三更」扮演者

隐于幕后

70天的拍摄。10个月的剪辑。后面的事情你知道了,在2023年10月上线后,《繁城之下》火了。连续几周盘踞在豆瓣热门大陆剧的榜首。很多人认为它是今年最好的古装悬疑剧。

外界对王铮的好奇产生了。这个从广告业转行来的人,这个编剧导演兼于一身的人,到底是个什么人?他把多数的采访都推了。与《人物》交流时,他聚焦在这部剧上,尽量不谈自己。

这是一个习惯把自己藏起来的人。在广告业的这些年,他从不参加行业活动,不领奖。「我不喜欢社交,觉得很消耗。」他说。公司做影视解构自媒体时,他从不出镜。作为主创,他坚持把名字署在年轻同事后面。合伙人张涵菥说,王铮30岁那年得过大病,曾被医生判定为绝症,但他活了下来。他在一篇专栏中,只以「我有一个朋友 」的口吻写过。他没有公开微博。

他还在持续创作。张涵菥说,王铮每天10点半到公司处理事务,他起得很早,前面几个小时,都在写剧本和读书。

动笔写《繁城之下》的前一年,2019年,对他来讲是极为痛苦的一年。做了3年的自媒体停了。他的母亲也在2018年底去世,后来他写道,「我安慰过别人,我也知道怎样安慰自己。我知道,总有人会提前下车。可是呀,可是……那天我从殡仪馆离开的时候,却看见天上竟然有那样巨大,那样明亮的一轮满月……从此人间不团圆。」

聊《繁城之下》时,他总说到命运无情。我问他,那么你自己到目前为止的生命里,有这四个字吗?

「每个中年人都有一颗破碎的心。」话题就停在了这里,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王铮在讲戏。

(感谢单立人喜剧提供的联系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