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人物 内文

张静初,她的硬仗

2023年5月18日 文/ 王媛 编辑/ 姚璐

《漫长的季节》里,成年沈墨出现的时候,所有人都吸了一口气。

沈墨从童年起就遭受了侮辱和损害,逃亡多年,几乎改变了剧中所有人的命运。演员张静初饰演成年沈墨,在最后一集出场。作为最终揭晓谜底的人物,很多观众觉得,在短短两三场戏中,张静初为沈墨这个角色补足了空白。她这18年的仇恨、愧疚、痛苦与流离,似乎都写在张静初那张沉默的脸上。

张静初似乎天生适合这样的角色,一个倔强、决绝的女性,在人性的善恶间苦缠,在平静的外表下掩藏着波涛汹涌的内心。《孔雀》中的姐姐高卫红,在生活中如同离地半尺,一心在小城中追逐遥不可及的伞兵梦。《门徒》中的单身妈妈阿芬,苦苦戒毒,却又在复吸中惨死。《唐山大地震》中的方登,一生难以治愈妈妈在地震中放弃自己来换弟弟的伤痕。张静初觉得,自己适合「走到人性非常暗的地方去」,她愿意承载这些女性的命运,与她们同到黑暗里走一趟。

她说自己从小内向,会把情感藏在心中很深的地方,只有在表演中,她才能将内心被挤压的情感抒发出来。但这份职业所带来的名气,曾一度让她非常困扰。伴随着名气而来的黄谣、网暴,十几年如同驱之不去的噪音,让她在自卑、自厌与自我封闭的恶性循环里打转。在2011年,事业的巅峰期,她选择切断所有工作,远赴纽约留学。

在此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张静初再也没有拿出如当年《孔雀》《唐山大地震》那样重量级的作品,甚至慢慢淡出观众的视野。当她最近再次以《漫长的季节》和获得美国电影学院(AFI)导演系录取通知书的新闻回到大众面前时,人们惊讶地发现,在她身上已经发生了许多转变。

她起诉了诽谤自己的账号,在社交媒体上更新了自己考托福的全过程,也热情地与大家分享自己健身、种菜、做蔬果汁的生活日常。曾经她的生命状态因自我封闭而紧绷,但现在,她似乎走到了人生的开阔处。

我们与张静初聊了聊《漫长的季节》,以及她在这些年里所发生的转变。从16岁背着背包一个人踏上北漂求学的火车,到43岁再次申请两年全日制的研究生项目,张静初觉得,自己仍在向未知的边界探索,她的声音很饱满和雀跃。

以下是张静初的讲述——

文|王媛

编辑|姚璐

图|受访者提供(除特殊标记外)

1

我进《漫长的季节》剧组的时候,他们的拍摄也差不多到结尾了。因为跟制片人卢静之前本来有一次合作机会,但是那次很遗憾错过了,所以这次她问我能不能去帮个忙,戏也不多,可能就三场,我马上答应了。看剧本的时候我就觉得很震撼,我觉得辛爽导演的底色是非常悲悯的。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都是像打一场硬仗,所以我们要对每一个人都心怀善意,他把这个东西拍出来了。

我没有特意去设计这个人物要怎么演,但是我在脑子里把她的前史都补得很具体。「我」(沈墨)八九岁进到大爷大娘家,随着我慢慢长大,他们对待我的方式也在改变。可能他表面上是疼我,又让我学钢琴,但是残害都是发生在背地里,是在什么样的情境下发生,我会把它脑补得就像真的发生过一样,经常都会想得喘不上气。我想沈墨在那个时候也会有一种应激反应,她面对侵害的人其实是会非常害怕的,就会石化,整个人会僵。所以到她成年再回来的时候,其实她是战胜了自己内心很多的恐惧,最后才完成了复仇。

我觉得这也是她比较有魅力的地方,在她无法控制的很悲惨的人生中,她还是很努力地夺回了一些这种控制权。她平常的性格可能是比较压抑、克制的,她承受的所有苦难、伤害和愤怒,就像高压气罐一样地闷在里头,气压越来越高,一旦有一个机会开了一个小口,整个就炸掉了。

对于沈墨这样一个角色,观众还是会想知道,曾经发生过的这一切对于她来说意味着什么。通过她再次出场,你就知道这20年的时光在她身上是怎样流过的。

从任何理由,我都不会认为她这20年是会过着一个轻松的生活。她用着别人的身份证,长得也不是很像,所以她应该一直干着不需要身份证就能干的工作,我和导演聊,我们觉得她应该一直在各种工地给人家做饭,躲躲藏藏地,干一些最粗糙的体力活。她这20年来应该也心如死灰,像这样的人,就算有机会,她也不会允许自己过好。在跟她监狱里的弟弟通信的时候,我想两个人都会把自己的生活写得比较美好,我都不认为他们写的内容会是他们真正的生活。她唯一的念想是等弟弟从监狱出来,姐弟团圆,她还有要照顾她弟弟的责任,这样才让她坚持了20年。直到大爷用弟弟的骨灰像鱼的诱饵一样把她诱出来,甚至还想撞死她,才把她复仇的心再次唤起了。

《漫长的季节》中,张静初饰演成年沈墨

原本沈墨的结尾,剧本里写的是,她静静地躺在草丛中,然后看着蓝天。我和导演都觉得好像不太够。她在想什么?她对于这十几年逃亡的态度、她对于她作为连环杀人犯背着这么多条人命的态度,对于她亏欠王阳一条人命的态度是什么?

后来导演说,其实自首很好。我就觉得完全对了。因为我想她这20年来,如果有一件像噩梦一样萦绕着她的最后悔的事,就是她那天宁肯跳河自杀,都没有去自首。如果她当时听了王阳的话,也不会有后面王阳死去的悲剧。想清楚她的心结在哪里,什么东西支撑她活下来,又有什么东西是她觉得她可以赎罪的,最后导演说,让她走向警察,我说太对了,完全合上了她的人物内心,她做了她20年前就应该做的事情。

播出之后,我挺喜欢小红书下面的一个网友留言,「就是因为我们不处在她那样的处境,其实我们没有办法去对她做任何道德评判,因为你不了解她都承受了什么。」沈墨从一个性暴力犯罪的受害者,到变成一个连环杀人犯,进入一个以暴制暴的深渊。对于这样子的女性,我们没办法去评判她。

我之前在《天水围的夜与雾》中也演过被家暴的女性。其实我觉得像这样被性侵,或者在职场遇到性骚扰,留下的那种伤害是毁灭性的,很久都甩不掉的。即使是沈墨最后做出了反击,以暴制暴的结果对她来讲也绝对是悲剧,肯定不是一个爽剧,因为她付出的是自己人生的代价。

觉得我挺适合演这样的戏的,我适合走到人性非常暗的地方去。因为我相信,也愿意承载这样的女性的命运,我愿意让她们的苦难都到我身上来。如果你不愿意跟她一起去黑暗的地狱里走一趟的话,你就成为不了她,你就没有办法为她们发声。像这样一个片子,即使只是友情出演一个很小的角色我也愿意,它能让大家看到一个活在性暴力阴影下的女性,她的遭遇是什么样的。我们能唤起大家的共情,会让大家变得更柔软。我现在确实非常热爱我这个职业,我觉得我们的工作真的很有意义。

《天水围的夜与雾》中,张静初饰演晓玲 图源网络

2

做演员对于我属于歪打正着,好像是一只命运的手一直在推我。其实我小的时候从来没觉得我的条件可以做一个演员,我大学上的是导演系,都不是表演系。你看着那些表演系的女生,很漂亮,走出来一个个能歌善舞,很活泛,而我根本就是丑小鸭躲在后面。

我是一个特别内向的人,因为我从小跟着我外婆长大,4岁才回到我父母身边,对于我来说,父母是很陌生的人,我哥哥也觉得突然间多出了个人来争夺宠爱,看我各种不顺眼,告诉我说我不属于这个家。所以我从小就很乖,就老躲着,最好别惹着别人。再加上我做什么动作都很慢,作业老做不完,老被老师批评,越批评就越没有自信,就进入一种特别恶性的循环里面。我童年过得是很挫败的。

以至于我上表演课的时候就是灾难。我记得第一节表演课就是解放天性,什么一会儿要演熊,一会儿要演个什么种子躺在地上,一会儿下雨了种子又长出叶子了,我看我旁边的同学一个个都扭起来演得特别好,我当时就彻底崩溃了,逃出来后,嚎啕大哭,我太尴尬了。我们班第一次汇报演出,我除了自己导演的作品之外,就去帮同学演了一个护士,从一个屏风后面推了个尸体出来,然后进入到另一个屏风就结束了。因为大家都觉得我肯定是不会演戏的,都不敢找我演。

一直到排毕业大戏《夕鹤》要选角的时候,老师让我们打擂台选女主角,我想那我也试试,没想到我居然演得挺好,得了一个最高的票数。那个时候我发现恰恰当我躲在一个角色后面的时候,其实我就一点都不内向了,因为我不是我自己了。当我不用当我自己的时候,我反而能够特别顺畅地抒发我内心很深的情感,所有的尴尬和不适都不见了。我就觉得特好,千万别让我做我就行。做我的时候我就会被我自己的一个人格的面具给困住,就觉得我就是一个内向的、尴尬的、社恐的这样一个人。后来我才理解为什么我在舞台上张力是很强的,因为内心积压了很多很多东西,只有在舞台上,你能把内心所有的郁结和困惑化成养分,在舞台上开出花来。

张静初参演话剧《被嫌弃的松子的一生》

我一开始拍广告,包括一开始演戏的时候,我都不会觉得那是我未来的职业,那就是勤工俭学。我当时更想出国上学,未来走教书这条路。在片场演员是很被动的,我其实从来都没有办法做一个「yes girl」,我没有办法停止提问。我记得我演一个上世纪30年代的戏,好像是一个被卖到青楼的女生,有一场戏导演就让我哭。我就说以她这么坚韧的性格,她不可能在这儿哭,导演就特别冷地给我甩了一句,「没关系,拍你背,我回头配音」,转身就走了。我当时非常屈辱,我就觉得对于我来说,我不想做这个职业,我非常厌恶这样子的交流和工作方式。

我后来留在这行最重要的原因,是我碰到了尊重我的创作者。我也觉得我这一路走来真的很幸运,如果我碰到的都是那种你哭不出来我配音给你哭的人,我早就离开了。

比如《孔雀》,我觉得我确实在精神上跟姐姐有很深的一个契合。这也是为什么我当时诠释那个人物的时候,跟剧组很多人脑中的姐姐是不一样的。因为那个姐姐是非常理想主义的,所以大家觉得她应该像芭蕾舞演员一样,就有一股向上拔的劲,然后特别清高、特别美,但我演的是一个往下垮的劲,天天手也是翻着,走路是那种无精打采的,因为我认为她对生活不感兴趣的。你说生活中芭蕾舞演员美给谁看?她的整个生命的注意力都不在生活里,她怎么会在生活里表现得很美。

我在试镜《孔雀》的时候,我可以就直直地在那个人物里,我可以直直地看着镜头,我可以一两分钟我就不动,什么都不做。当你在这个人物里的时候,你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勇气和存在感。

《孔雀》中,张静初饰演高卫红

3

在2005年到2010年那段时间,外面看起来我的事业发展得很不错,也开始有了名气。但与此同时的负面影响我其实不知道怎么解决,很困扰。它就像一个馅饼砸在我头上,把我砸得晕头转向的。

那段时间我只要有戏出来,各种黄色谣言就跟着出来,到2008、2009年是越来越恶化。黄谣是对女性最古老最有效的围猎方式,因为所有听过黄谣的人都会对你在心中打一个问号,你该怎么摆脱这个问号呢?你该怎么去证明一件你从来没做过的事情呢?并且黄谣成功地利用了女性的羞耻感。我怎么站出来跟别人辩驳呢?那些污名实在太脏了,我连说都说不出口,别人只要嘴皮子一动,把谣言跟你连在一起,你就甩都甩不掉了。

我尽力不去看这些信息,但是偶然刷到的时候,真的是脑子嗡的一下,会有很多生理反应。就会感觉你的血压往上升,然后胃紧缩在一起,心跳会加速,真的喘都喘不上气,这种感觉起码要持续一两个小时。

我当时根本没有想到怎么去跟这些造谣的人打官司,我只能想说为什么不是别人,是我这么被编故事,是不是就因为我的名气,所以我招来这么多诽谤和污蔑,那我就不出名好了。

我真的很认真地反省过我为什么这么招黑,我觉得我很没有用,从小不敢跟人发生冲突,不敢跟人吵架,然后我又不合群。我是一个典型的内向者,太需要自己的空间了,别人就会觉得你每天神神秘秘不知道在干嘛,那你不就是一个活该的最完美的被霸凌和造谣的对象吗?我因此很自卑过,觉得自己很窝囊。我想没有什么比陷入自责、自卑、自我厌弃更差的生命状态了,那时候的我就是这样的。

所以我想我就不美,我就完全不起眼,希望没人注意到我,可能就不会招来这些事。那段时间我的生命状态非常萎缩,越来越不愿意出门,越来越不愿意交往,对宣传工作极其抵触,特别讨厌拍照,我觉得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甚至我觉得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的名声所带来的副作用,所以我一直在躲我的名气、逃我的名气,在潜意识里我就想把一切都丢掉,我想走。

其实是一种下意识的自救,2011年的时候我就觉得我一定要斩断我现在的状态。那年算是我最红的时候,一个暑期就上了三部戏,但是我非常决绝地决定到纽约的一个戏剧工作室去留学。从决定到动身可能就用了两周时间。

我心中最好的自己,就是16岁,从山区小城永安独闯北京求学的自己。刚到北京时,是秋天,我站在马甸的立交桥上,九月初的北京,下着雨,突然降温了,很冷。北京当时到处都在建设,就像一个大工地。我的鞋子和裤子上都溅满了泥点,我打着伞冻得哆哆嗦嗦,只有手中的煎饼果子有一丝暖意。那是一个黄昏,我吃着煎饼果子,看着立交桥下川流不息的车流,还有家家户户逐渐亮起的灯光,心里很茫然,我不知道在陌生的大城市中,将来能不能有一盏灯属于自己,也不知道我能考上哪一所大学。可我觉得那是最好的我,因为她很勇敢,即便不知道前途在何方,依然坚定无畏地拥抱一切未知。

2011年1月底,我到了纽约,当时纽约正在经历雪灾,整个城市埋在高高的积雪、飞溅的污泥和地下道冒出的白茫茫水蒸气之中。的士司机态度很差,还没完全到地方就把我轰下了车,一个熟人都没有,我在泥泞的人行道上拽着两个巨大的行李,很狼狈地找着公寓的入口,心里有茫然也有惶恐,好熟悉呀,我终于找回那个独闯北京的自己。安顿下来后,我开始在戏剧工作室上课,每天和同学排练,剩余的时间就奔波在各种戏剧和展览之间,终于,我开始慢慢地不讨厌自己了。现在回看,当时那个鲁莽冲动的决定,其实是一种下意识的自救,让我没有掉入抑郁情绪的黑洞里。

4

在我自救的过程当中,对我来说更重要的是,什么东西改变了我,什么东西给我带来了力量。其实我觉得最重要的是阅读。

我第一次看清楚自己在整件事情中处于一个什么样的位置,是因为看了一本叫《解惑》的书,它里面讲整个世界从无机物,到植物,到动物,再到人,由低到高这四层,其实最大的改变是一个从被动到主动的过程。人比动物多的其实就是自我意识。这本书让我最终决定无论如何要打官司,是因为我意识到,我如果再忍耐下去,我根本就完全丧失了作为一个人应该有的主动性。

我开始集中阅读是在疫情那段时间,2020年初我从国外回来,要隔离14天,每天出不去门,也不用考虑穿什么衣服,吃什么东西,啥事也干不了。我就每天看书,从早看到晚,14天读了8本,我记得有好几本毛姆的小说,还有些朋友推荐的书。每天晚上华灯初上的时候,你已经读了一整天,看着城市的黄昏渐渐暗去,灯光亮起来的时候,你就觉得好充实,心里好踏实,就有一种打游戏在噌噌涨血的感觉。

隔离结束之后,我就开始集中培养自己阅读的习惯,比如周末我就会跟团队的人说,我今天会关手机,然后我就放着音乐看书,可能一天12个小时。我记得我有一次,一边放着卡拉扬的交响乐,一边在读一本天体物理学科普的书,不知道忽然怎么下意识地,我就觉得我听懂了这个音乐,也看懂了这本书,宇宙就是像这样的宏伟的篇章,所有物质的存在,其实就是一个震动。那一瞬间大脑里面就是他们说的颅内高潮,嗨了的感觉,心里面好像有小船在荡。

我就开始想说,原来我要的幸福真的好简单,就是给我一个很小的空间,然后就在那儿呆着,每天不断吸取新的知识。阅读能给你找到很多思维模型,它在慢慢改变我的生活。

我对我事业的理解也在被阅读所影响。之前每次选戏,我都在算这个戏到底能不能成。我好像应该要保有怎样的市场占有率,不能被观众忘记什么的。但是拍戏因为失控的风险太大了,你算失败的时候就会自责,我怎么没有这个判断力,然后就会越来越恐惧做选择。我一直到5年前,每次进剧组都会失眠,开拍前三天我就会睡不着觉,因为我很怕剧组会失控。它就像你上了一艘船,上去之后发现它在漏水那种绝望。

后来我看了《有限与无限的游戏》,才发现人生其实不是以选出一个胜者,终结一个游戏为目的,人生是一场无限的游戏,要以延续这个游戏为目的。我就明白说,其实我在选戏的时候,是可以以拍戏的过程能不能增加我的认知为标准。

其实我拍《冰峰暴》的过程很艰苦,从结果上来讲不尽如人意,票房也不太好。但是我现在回想起来,那依然是我最棒的人生经历之一,我可能生命中再也没有机会去演一个登山者,走进一个形成了上千万年上亿年的蓝色冰洞,或者体会被悬在40米高的冰瀑布上面,战胜恐惧的那种成就感。对我来说票房怎么样已经不重要了,这段生命经历是最重要的,想明白这一点之后,我觉得我在事业上就不再纠结。

其实就是一个转念,曾经我的名气那么困扰我,我现在觉得,我也可以用我的影响力来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我现在在新媒体上分享我的生活方式,包括我学托福的整个过程。在大家都有很大压力的现代社会,心里头焦虑得不行了,如果说看到我的分享能觉得稍微舒了一口气,我觉得也是很有意义的。

那些视频我在剪的时候每天花两三个小时,有的时候剪得我头皮发麻,就觉得有这个时间我做点什么不好。但是我同事又帮不了我,他们一定会过滤掉很多很丑的镜头,一看我头发没洗,恨不得早上起来还挂着眼屎粒粒就开始分享,他们肯定把那些就剪掉了。但问题是我不想剪掉那些,我就是想把我最真实的一面放给大家。我觉得还是很欣慰的,如果说它能让人觉得你不怕大龄,你还是可以有梦想,还是可以通过学习去发现生活的各种可能性,我觉得这个就很有价值,其实也是让我找到我这个职业的意义所在。

5

这次考上AFI(美国电影学院)我很兴奋,因为那个是我一直不敢想,但又拼了命,最终实现的梦想。我到现在还不敢相信,我真的要去上学了。

我考的是AFI的导演系,因为我大学学的就是导演,我觉得我要去学一个讲故事的方法,对我而言会是很好的积累。我觉得做导演很重要的一点是,你对于生命、对于世界,要有自己的角度,你如何来看待这个世界,要为观众提供一个与众不同的视角,如果我没有想清楚这一点,我是不会只是为了导演这个名头去导一部电影的。

我想去AFI的梦想从2018年就开始有了,但因为它是两年制全日制的课程,我当时还没办法放下手里的工作,完全消失两年。其实我之前断断续续地一直在上美国大学里一些短期的培训课程,每次报两三个班,编剧、导演、剪辑,甚至还有脱口秀,这样持续了有三四年。因为我一直觉得了解一个城市,进入一个文化,最好的办法就是去上学。

我16岁从美术学校毕业的时候,本来工作都分配了,我爸妈比较想让我当小学老师,但我是很倔地想继续上学,所以我就跟家里撒了个谎,说我考上了电影学院化妆大专班,然后我就一个人背着包从福建的山区小城来了北京。

在北京我住在一个地下室的小旅店里,一个房间两个铺,到现在我还会想起那个消毒水的味道。我当时是想来考中央美院的,来了之后绝望地发现我的专业真的不行,家里也没有条件再让我补习了。在这个情况下,我就每天在电影学院待着,溜去摄影系听课。他们有个大阶梯教室,放很多文艺电影,《雾中风景》、《去年在马里昂巴德》什么的。我当时看得如痴如醉,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好的电影。这样我才对电影和戏剧产生兴趣。所以我一直觉得,好像走出困境最好的办法就是去学习,在学习中,生活的路自然就展开了。

去年秋天我在美国准备一个要拍的戏,跟一个也在准备考电影系的朋友一起住,她来了之后我们经常聊到深夜,聊她的想法,她想拍的东西,就又点燃了我想去上学的梦想,我就说我跟你一块儿考。

当时留给我的时间只有4个月,与此同时我还要拍一部戏,时间真的很赶,我记得我第一次线下托福考试的复习时间只有12天,第二次有19天。一天24小时里,我睡6个小时,再扣掉短短地做个饭、运动一下,剩下差不多15个小时全在学英语。

因为我之前学英语是野路子,听力和口语还好一点,阅读和写作对我来说是最难的,我就经常要倒计时地练阅读,一个小时之内做3篇,经常觉得自己脑袋上要起火。然后写作我是背了四五篇范文,学它的结构。每次自己写的时候掐着表疯狂地打字,也没有时间检查,打完我把自动纠错一开,上面一片红。那个感觉非常绝望,我就在想这怎么可能搞得定。

但是那20多天学下来,其实熬出头之后,现在阅读和写作对于我来说轻松好多了。所以现在offer下来,我觉得接下来留学的这两年,可能是我生命中最珍贵、最幸福的一段时光。我要好好珍惜它。20多天我就已经有这么大的变化,你说我两年下来,我得是从里到外地变成一个新人。我觉得我就不会是现在的我。

我觉得以后应该都没有这样子的创作机会,在学校里,你不用考虑任何市场这些因素,只是随着自己的心去很单纯地探索,找到自己内心最想说的话和最真实的声音,这对于我来说是非常珍贵,也是非常奢侈的。我一直对以小见大的故事会比较喜欢。像我这次申请拍的两个短片,一个是有点软科幻的人工智能的故事,一个是婚姻的故事,都是在一个很小的空间内创作出来的。我觉得好好地看清这一滴水珠,好好地描绘这一滴水珠,它就是可以映照出整个世界的。

去上两年学势必要放弃很多工作机会,但我好像没有感受到作为女演员的焦虑。因为我一直没有把自己定位成,一生只能做演员或者怎样。我可能更多的还是女性普遍存在的焦虑,就是你到这个年龄要不要生小孩,在事业和你个人梦想的实现是要选择哪条路,我觉得这可能是一种更普遍的焦虑。

我觉得每个人自己也都是一个小孩,你要先把自己这个小孩养明白了,再去考虑是不是能更好地养育另一个生命。如果有一天我发现我真的强大到可以去独立养育一个生命,我可能自然也会去选择,现在并没有说女生一定到了什么年龄就没有希望了,其实不是的。

如果人生是一场无限的游戏,你已经知道结果了,这游戏还有什么意思呢?所以我现在也不知道我未来会走向哪里。我一直还想再去读一个综合性大学,到各种各样的系里去听课,如果有孩子也没问题,我就带着孩子一起去,我觉得挺好。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要不断去探索外面的世界,探索得越多,未知的边界就越大。我不知道生活最后要把我带向哪里,但是我觉得一定会带来一个更好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