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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嫣 不响

2024年3月29日 文/ 江月 编辑/ 桑柳

在不声不响中,她逐渐生发出一种踏实,一种充盈。

文|江月

编辑|桑柳

摄影|邵迪

造型|April瑶

化妆|春楠(NAN BEAUTY)

发型|陈陈(NAN BEAUTY)

犯怵

面对王家卫的镜头,演了十几年戏、播出作品已有50余部的演员唐嫣,犯怵了。她鼻子发酸,跑到监视器面前。

你怎么了?王家卫用上海话问她。

「我不知道该怎么调整自己,我好像演不下去了。」唐嫣说着,眼泪就掉了出来。

第一次从经纪人那儿听说王家卫要拍一个上海的故事,要找她出演汪小姐,她的反应是,「真的假的?」她总怕一个电话过来,告诉她会有其他变动。后面的几个月,她一直没问经纪人进展,「生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制片人管她要照片,她当即举起手机,发出去一张素颜照;王家卫说想见一下她,这一次,她粉底都没打,涂了淡妆的口红,穿黑色T恤和牛仔裤,戴了帽子和圆框眼睛就去了。心里其实是忐忑的,但一进门,看到仍然戴着墨镜的王家卫对她展现了一个露出牙齿的、灿烂的笑,唐嫣说:「仿佛一下子就不紧张了。」

「汪小姐」这个角色当天就敲定了,唐嫣也开始做准备,试服装,拍试妆照,确定长波浪和高跟鞋套装的造型。后来,她还特地跟导演找来的两名八九十年代上海的女白领学习,观察她们怎么讲话、怎么走路,了解当年白领处于一个怎样的时代,会过怎样的生活。

但唐嫣心里还是没底。「我肯定想要把她演好,但我的标准是(不是)可以很好完成这样一个角色,我不知道可以做到多少。」

坊间流传着关于导演王家卫的神秘传说——拍戏以「慢」出名,经常不给演员剧本,只提供几页纸或者几句话。许多演员进组后压根不知道自己在演什么。曾和他合作过多次的梁朝伟,一场吃梨的戏拍了27遍他仍然不满意;张国荣和张曼玉演一个对视,拍了47条。

这些「不确定」也延续到了《繁花》。有媒体报道,剧本从来没有写完的时候,开机前,编剧秦雯至少提供过五个版本的剧本,拍摄期间还在不断推翻。演员只能在前一晚收到第二天拍戏内容的飞页,有时候还要改,编剧因此不得不住进剧组,甚至会抱着打印机去现场。

没有完整的剧本,演员对每一场戏的理解,更依赖于导演的讲解和演员自己的领悟。

进组前三天,唐嫣「不敢讲话」,她发现,王家卫的意见,她「听不懂」——她和胡歌就像两个小学生,张望着想要求助对方,却发现彼此都「听不懂」,但又不敢问,只好一边对导演点着头,一边心里揣度。她记得自己穿着小汪的高跟鞋的脚步声,一条排完,她会跑着去看监视器,高跟鞋是急促的「嗒嗒嗒」,她站在导演旁边,一边看回放,一边听他讲下一条要怎么调整。收到导演的意见后,她再回到表演区,这时候高跟鞋的声音,变成了「嗒,嗒,嗒」,她在这些刻意放慢的脚步里,思考导演的话。

图源电视剧《繁花》

唐嫣讲述着「嗒」和「嗒,」的变化,那段拍摄的经历,在她记忆中如此清晰。她调动全部的感官试图更准确地捕捉导演的意图,甚至想要找到墨镜后的眼睛。

「演员在塑造一个角色的时候,很需要自信以及相信的力量,我在最初的时候一定是不足够的。」唐嫣说。她讲了一连串的「不确定」,「我不确定自己演得对不对,不确定演得准不准,不确定自己的表现到底如何。」

一天放饭的时候,王家卫叫住唐嫣,说要给她看样东西,他请剪辑师把电脑打开,播了「汪小姐」在师父金花进门之前一边飞奔一边吃完了早餐的戏,又对她说,你看,这就是你一个个镜头演出来的,你知道自己是可以的。

在唐嫣心里,这像是一个转变的契机。但在她逐渐建立信心的时候,董勇出现了——唐嫣把他形容为「一座高山」。

董勇京剧演员出身,扮演武生,面容里自带严肃,进入影视行业后,角色也大多是警察和军人。唐嫣对董勇的第一印象就是「不笑」,她有点害怕,但很快,他们就要一起演一场重头戏:小面馆门口,董勇饰演的范总劝汪小姐去深圳找工厂赌一把。这是汪小姐命运的转折点,现场有很多群演。唐嫣拍了几条,总觉得不对。

董勇也记得那一幕,当时两人还不熟,但他能感觉到唐嫣身上背负了很沉重的东西。「她想台词不要错一个字,还怕自己不好,怕人对她有意见。」董勇说。

对唐嫣来说,这样的状态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了,和董勇的对手戏拍到中途,她崩溃了。她试图调整呼吸,但没有用,她觉得心口像一块大石头压着,喘不过气。她告诉了王家卫这些感受。

王家卫让她不要着急,先坐一会儿,喝点水,然后对唐嫣说,不要把自己困在焦虑的情绪当中,每个人都会遇到瓶颈期,如何去战胜这个困难,是小汪要做的,也是你唐嫣要做的。

水果硬糖

很容易感受到唐嫣身上散发的甜。

在《人物》封面的拍摄现场,唐嫣和她的笑一起出现,声音爽朗而明媚。摄影机打开之前,她问身边的工作人员,「有黑眼圈吗?」「高低肩吗?」得到「漂亮」的回答,她笑了起来,有种春风一般的清甜。

唐嫣的一位工作人员站在机器另一边,她和唐嫣合作了十多年,最早捕捉到唐嫣身上的甜。她向《人物》回忆,第一次在办公室见到唐嫣,她最直接的印象就是,「这个女孩怎么笑起来这么好看,有那种整个世界都会为她融化的感觉。」

那时,唐嫣25岁,刚刚在《仙剑奇侠传3》中饰演过女娲后人紫萱。尽管此前,已有很多演员塑造出了不同感觉的女娲后人,但唐嫣的版本还是让人感到「一眼惊艳」。甚至十多年过去后,还有观众评价当年的唐嫣,「真美,表演也丰富」,不仅活泼、天真,还为角色增加了「一点媚」和「历经沧桑的沉稳」。

新人演员想要从被大众认识,到被记住,再到熟悉,需要强化某种明显的特质,为之后的演绎道路打下市场基础。在经纪公司看来,当时的唐嫣就具备「甜美」这样一种令人难忘的特质。

2011年,「甜美」特质在《夏家三千金》里得到巩固,唐嫣在里面饰演天真、善良的三女儿夏天美,它获得了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它是当年卫视收视率的冠军,唐嫣也凭借那个角色,获得国剧盛典「年度网络最受欢迎内地女演员奖」。

之后,唐嫣开启了快速运转的几年。2015年以前,她一年要演三四部戏,365天都没有休息,最辛苦的时候,拍戏到半夜2点,第二天早上6点又要起床上妆,很多时候只能在往返上海和拍摄地的路上,或者换妆发的间隙,抓紧时间多睡一会儿。

这样高速的运转,也和当时娱乐、传播领域的飞速发展有关。这位工作人员告诉《人物》,在博客时期,唐嫣会写很多博文,还会贴上小花,显得「特别可爱又生机勃勃」,收获了第一批喜欢她的粉丝。过渡到微博后,她也是最早一批拥有众多粉丝的女演员。此后,市场对偶像剧越来越青睐,流量逐渐转化成具体的商业价值,唐嫣也踩着流量而上,接到国内外广告的代言,一步步往前奔跑,成为整个市场最抢手的头部女演员之一。

这种状态持续到2015年。那一年,唐嫣有9部电视剧、1部电影、2档综艺播出,其中最出圈的,是由同名小说改编的《何以笙箫默》,唐嫣和人气很高的男演员钟汉良搭档,这是第一部单日网络播放量突破三亿的电视剧。

但也是从这部剧开始,「甜美」似乎不足以支撑唐嫣了。

豆瓣上《何以笙箫默》的评论中,有人说唐嫣演出了那种难以言说的温柔,也有人说她的演技「变僵硬了」,表情没有变化,只会低着头,或者瞪眼睛。紧跟着播出的《千金女贼》《活色生香》里,唐嫣演的也是类似的角色,甜美,善良,固执,带着主角光环。有人说,「唐嫣在『傻白甜』的道路上一去不复返」。还有人说唐嫣本人就是一个「傻白甜」,「演来演去都在演自己」。

图源电视剧《何以笙箫默》

你怎么看待「傻白甜」这个标签?

几乎在不同的时期,每一次接受采访,唐嫣都会被问到这个问题。她曾回答,「无论别人用什么样的标签贴在我身上,那也不代表就是我,那只是一部分人的认知,可是他们未必真的了解我。」她还说,「我从来不会否定自己的过去。」但这些话语背后,她感到受伤吗?会困惑吗?如何找到出口,表达「傻白甜」底下更深层的东西?这些她都没有讲过。

谈及这一段时,我们已经结束了视频拍摄,唐嫣关上了化妆间的门,门里只有她和我们,没有经纪人,没有助理,她独自坐在沙发上,去面对外界对自己的好奇。

她还记得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儿时的感受,「傻傻的、甜甜的、皮肤白,应该也不是一个不好的事儿, 但是它就变成一个贬义词,我就觉得,为什么会这样?但如果我说我不是『傻白甜』,可是有人听吗?」唐嫣说。

「因为标签都是别人设定的,可是它并不代表就是你啊!」在一次采访中,她这么说。但她没有明确解释过什么。「就像《繁花》小说里的『不响』,我就是『不响』,我从来都不愿意解释自己。」最受伤的时候,她也没有展示伤口,只在微博发过一张图片:天空是灰色的,下着小雨,一只小麻雀低着头,雨点打在了它身上。唐嫣说,那只小麻雀就是那时的自己,在密集的雨点里,她感到痛苦和挣扎。

但她没有哭过。在甜美的外表下,唐嫣有一种坚毅,「大家都觉得她很甜,是一颗糖,但她其实是一颗『水果硬糖』,不是一颗软糖。」工作人员说,「 她不是大家想象的那么脆弱。」

2015年之后,唐嫣开始放缓步调,在角色上,她有意识地开始挑选不一样的剧本。但也是在那个时候,她感觉到,就是同一类角色找过来,虽然人物经历不同,但是核心都一样。唐嫣会想,「怎么才可以演出不一样?」

她也努力去做一些改变。比如2016年,她接演了《锦绣未央》,讲述的是一位亡国公主一路复仇,最后变成太后,一个偏向于女性成长的、有力量的故事。唐嫣希望通过这个剧可以稍微脱离偶像的形象,在表演上激发另一面的潜能。这部剧是当年的爆款,也有人提出批评,认为剧情和造型悬浮,唐嫣的表演「缺了一点什么」。

图源电视剧《锦绣未央》

渴望

一个凭偶像剧而为大众所知的演员如何转型?这是唐嫣所面对的困惑,也是这个行业内很多人的困惑。

《繁花》之前,演员胡歌和唐嫣搭档过4次,两人是十几年的老朋友。接受《人物》采访时,胡歌说自己的轨迹和唐嫣类似,曾经也被限定在古代偶像剧的框架中。只不过,他感到困扰的时间比唐嫣更早一些,拍摄《仙剑奇侠传3》时,胡歌就发现自己的表演进入到一种套路,但是找不到出口。2010年之后,为了转型,他有意识地接演一些现代戏和年代戏。直到2015年《伪装者》和《琅琊榜》播出,他才彻底打破偶像的外壳。

「面临转型,有一些人比较幸运,这段时间比较短,但有些演员可能时间比较长。」胡歌说。他知道的是,唐嫣必须要经历这一个过程。「因为我们不想老是被困在类似的题材的戏里面,或者同一种类型的角色里面。除了偶像和明星以外,也希望能够被大家认同,说是一个真正的演员。」

唐嫣并非从小就想要成为演员,但她从小就是个好学生。她生在弄堂里,是那种典型的上海女孩——如果用一个词来描述上海女孩,唐嫣选择的词是「独立」。父母从小就教育她女孩子要靠自己,精神独立,经济独立,而这番话是从她外婆那儿传下来的。

她在这种信条里长大,习惯了对自己严格要求,成绩总是排在班级前几名,甚至考97分时,会因为没到满分而觉得没考好。家族里,她是同辈小孩中年龄最大的,就觉得自己要做一个好榜样,赢得长辈喜欢,让弟弟妹妹学习。她也是一个乖孩子,放学回家后,会用电饭煲煮好米饭,等父母回家。青春期里,她能想到最「叛逆」的事,是在父亲不支持的情况下自己填报了志愿。

童年时期的唐嫣

因为同学妈妈的一句话,唐嫣临时报名了艺考,并考上了中央戏剧学院。但很快,她就感受到深深的挫败。班里很多同学艺校出身,从小学表演,应对老师的作业游刃有余,但她什么都不懂,交作业总比别人慢。上大一时,学校还会末位淘汰一两名学生,唐嫣一直想着,自己「不能被甄别」。「你有一天回去,说我回来了。怎么了?退学了。这不开玩笑吗?你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她对《人物》说。

大三之后,唐嫣开始拍戏。对于这个行当,她仍然陌生。她问对手演员,台词应该怎么准备?从第一场戏开始全都背完吗?是从第一场戏开始演吗?对方没有回答,看着唐嫣笑了。唐嫣当时不理解,等到进入越来越多的片场,她才明白,「人家被我问懵了,根本不知道怎么回答。」

入行之初,她演过一个大家族的千金,有一场戏,走位都设计好了,家族里所有人站一排,她在正中间的C位,再从某个地方走出来。但拍着拍着,她半个身子就本能地躲到别人后面去,导演大喊,你在哪里?你躲到别人身后干什么?她挨了骂,发现自己这也不对,那也不对。

那段时间,她用认真弥补自己的不足。看剧本习惯在手上拿一支笔,为的是把瞬间的感受记下来,之后用到具体的表演上,等一部戏结束,剧本已经被画得密密麻麻。

这次采访中,当我们和不同人聊起唐嫣时,每一个受访者都讲到了她的认真。

杨晨和唐嫣是大学同学, 住同一个宿舍,毕业后,她选择演话剧,虽然具体的行当发生了分野,但她们俩每年都会见面、约饭,友谊从十七八岁,一直维持至如今。杨晨记得,上大学时,因为没有接触过表演,唐嫣一开始总为作业犯愁,经常向她求助,「她表面上看起来成天笑呵呵,『没心没肺』的,但实际上非常认真和上进。」杨晨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次两人合作「观察生活」的作业,主题选择了「孤寡老人」,唐嫣和她一起实地探访社会福利院,边观察边记,后来又把上海的语言文化、生活习惯揉合进表演里。那次作业,老师给了很高的评价。

执导过《空镜子》《八兄弟》等多部高分作品的导演杨亚洲和唐嫣有过一次合作。他印象最深的,也是唐嫣的认真和韧劲。那是2008年,杨亚洲正在准备《没有语言的生活》的拍摄剧本,角色和风格确定下来后,需要物色一名漂亮的年轻演员,经人介绍认识了唐嫣。最开始,他对唐嫣的了解并不多,选定她的原因很简单:形象「清纯、美丽」,贴合角色需要;毕业于中戏,相信她有一定的表演功底。

那部戏很多场景在河里拍摄,一次到现场,他发现唐嫣已经在水里准备了很久,后来才知道,当时唐嫣正处于例假的第二天,尽管河水很凉,又比较深,但她也没有提出选用替身。杨亚洲就感觉到,唐嫣不止于漂亮,她身上有「塑造人物的那种特别的渴望」。

但是,这些认真,这种渴望,在2016年之后对唐嫣来说显得不足够了。她觉得,过去的每一部戏,她都在努力追求进步,都在清醒地表演,但是回过头想,又觉得「懵懵的」,似乎并没有找到一个明确的方向。她感到受困。

杨亚洲认为,演员转型难,有三个原因。一是资本偏向于偶像剧,导致市场上可供选择的好剧本类型就不多。二是电视剧拍摄越来越流水线和工业化。第三点,也是诸多演员都感到痛苦的一点——演员是一份被动的职业。新形象的确立需要一个好剧本,一个好角色,一个擅长挖掘表演能力的好导演,同时具备这些要素非常难得,而演员又处于被挑选的状态,如果没有机会找来,就很难在类型上突破。

杨亚洲说,也是因为这个天然的职业缺陷,他从演员转成导演,做了一份挑选别人的职业。

而对唐嫣来说,这是一个「扎心」的问题。

「我觉得其实演员是被动的,有些时候不是你想演什么角色就一定会有……但是其实我也一直在等……」她说起在剧组时经常感受到的那种着急,总有人在旁边喊,「好了没有?」「快点快点!」很多时候,这些话不是对她说的,但她听到了,心里也觉得慌。她跟同行聊过这件事,大家都觉得有点难过。

「我来只是为了把词儿讲完吗?只要词儿不说错就可以过了吗?只是为了这个吗?」

以前,她看到好的剧本,会把自己的脸代入角色,脑海里形成画面,就知道一场戏要怎么去演。但当角色和剧本一再重复,她变得「没有感觉」,或者说「还是原本的感觉」。

2018年,连续工作10多年后,唐嫣决定停下来。8个月的时间,她学画画、钢琴、滑板、语言,种花花草草,「可开心了」。

对一个女演员来说,这是个悠长假期。其实,她从来没有「我不想演了」的感觉,只是在等待一个真正打动她的剧本、一个打动她的角色。

不响

《繁花》开拍的第一场戏,是在和平饭店的天台,金色璀璨的小星灯下,汪小姐和阿宝一起跨年。那场戏拍了整整一天。而在此后的拍摄中,每一次,王家卫一喊「过」,所有人都忍不住开始鼓掌。

唐嫣的工作人员去了现场,她记得,拍摄第二天,王家卫突然从监视器跑到唐嫣身边,问,你的眉毛为什么跟昨天不一样?其实,工作人员也没有发现不一样。过了一会儿,化妆师过来,说可能手抖了一下,确实有点不一样。

是在这样的氛围里,唐嫣开始了《繁花》的拍摄,她后来说得最多的是,「导演是一个特别能够读懂人心的人」,她发现,自己对于表演的惶惑被看到了,而那些对表演的热爱被鼓励了。

对于唐嫣的表演,演员董勇用两条曲线向我们打了一个比喻:刚开始,他和唐嫣的曲线都往上走,但是唐嫣升得缓慢,自己走到5,唐嫣还在3;接着,他选择等一等,曲线开始往平了走,但没想到,唐嫣的曲线一直往上冲,直接到了9,而他仍停留在5。董勇说,在《繁花》拍摄中,和唐嫣戏搭得越多,他就总有一种感觉,如果一个镜头只拍3遍,他不会太害怕唐嫣,如果给唐嫣再多几遍机会,「那就要小心了,她的爆发力会让你想象不到了。」

尽管对唐嫣已经很熟悉了,但在汪小姐身上,胡歌还是看到了完全不一样的唐嫣。最打动他的是唐嫣在现场的每一场哭戏,去诸暨救阿宝,看到宝总被打耳光,不同的场景,唐嫣哭出了不一样的内涵。浓烈的情感甚至会流淌到导演喊「过」之后,唐嫣的眼泪还是止不住,需要很长时间才从情绪里走出来。

正是这些动情的时刻,让胡歌感到唐嫣的表演是「完全没有技巧的」,而「恰恰这种没有技巧的演法能量是最大的」。他说,「一旦她的真实情感爆发了以后,所有的状态,所有的细节,所有的表情,所有的肢体动作,全对,可能是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的。」

胡歌最后说:「她(唐嫣)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

而对唐嫣来说,这些是用漫长的时间换来的。那三年,她只拍了一部戏,用她的话说,大部分时间在做汪小姐,只有小部分是唐嫣。即便收工回到家中,她卸妆和洗澡,脑子里都会像过电影画面一样回顾一整天拍的戏。有时想得出了神,都忘了洗发水有没有打,实在搞不清楚,「算了,哗哗再洗一次。」家里人说她怎么做事越来越快,以前卸妆洗澡都是慢条斯理,不花一个小时做不完,但当她和汪小姐越来越融为一体,她说话做事也有了风风火火的痕迹。

这些是亲近的人才看得到的变化,对观众来说,唐嫣近乎消失了。

网络上搜索「唐嫣」,有一个热门词条是:「唐嫣为什么不火了?」相关词条还有:「唐嫣为什么消失了?」「唐嫣为什么没戏了?」「唐嫣到底怎么了?」不少人因此去盘查唐嫣的最近三年,没有作品,没有话题,还有人猜测,唐嫣是不是在家全职带孩子?

《繁花》播出之前,粉丝很着急,说太久没看到唐嫣的作品了。2022年6月,因为工作室对外公布唐嫣整个月「暂无行程」,粉丝感到愤怒,一个女演员怎么能这样呢?不进组,不拍戏,甚至连广告都没有——因为「不上进」,唐嫣上了热搜。

其实,挺长一段时间,工作室内部的伙伴也不知道唐嫣具体在做什么。有时候,工作人员也感到「头大」和「迷茫」,有时要和商业代言客户开会,「PPT都写不好看了」。客户最爱提的问题是,唐嫣今年的工作是什么,有什么戏要播出,参加什么活动,有没有真人秀?「都没有。」工作人员只能解释,唐嫣在用心拍《繁花》。对方又追问,如果只拍了这一部戏,那到底什么时候播?没有答案。

唐嫣还是「不响」。

做了十几年朋友,胡歌说起唐嫣的第一个词儿,就是「不响」。他记得几年前,唐嫣告诉他,自己不上微博,不看评论了。但具体怎么回事,她「不响」。胡歌说,唐嫣是典型的射手座性格,跟一帮朋友在一起的时候,话蛮多,嘻嘻哈哈,乐天派。但是遇到挫折或者质疑,她反而变得话很少。「她自尊心还是蛮强的。她不是说第一时间就要站出来,可能经过一段时间以后,她会用行动来证明。」

胡歌觉得,唐嫣是一个很简单的人。这种简单,不是幼稚,而是始终保持一颗童心,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他觉得唐嫣都没有怎么变过。有些时候,胡歌发觉唐嫣比他想象得要成熟,比如他遇到郁闷的事情、心情低落的时候,唐嫣会给他打很长的电话,用「三板斧砍上来」的口吻,「教育」他,把他给「说懵」,但越听越有道理。挂了电话,胡歌想一想,就会心一笑,「就觉得挺可爱的。」

而对唐嫣来说,过得简单似乎是从小到大的习惯。微信只有300多个联系人,朋友就是固定联系的那几个,她不善于应酬,那就少应酬。进入这一行,多少有点误打误撞,也因此缺乏强烈的野心,从没有觉得自己离「名利场」有多近。

事实上,《繁花》找来的同期,还有两部剧找到唐嫣,面对三个选择,工作人员很纠结,特别是《繁花》,信息寥寥,只知道有一部小说,再加一个王家卫。这种担心很现实:唐嫣饰演的角色究竟有多重?万一最后只保留了一点点戏份怎么办?

开拍之后,一再延期,但没人知道具体延多久。在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的拍摄过程中,团队曾把一些不错的剧本拿给唐嫣,「所有演员可能就你没有戏露出,你要不考虑再接个啥?」

唐嫣非常坚决地拒绝了其他作品的邀约,她告诉团队,「你相信我就好了。」除此之外,还是「不响」。《繁花》到底讲述了什么样的故事,唐嫣到底在其中饰演了怎么样的汪小姐,团队都是和观众一样,到剧集播出才知道。

导演王家卫和唐嫣 图源微博

那个晚上,关上化妆间的门,我们和唐嫣结结实实聊了三个多小时,她说话很快,叽叽喳喳的,好像一个沉默了太久突然要把自己倾倒出来的小女孩。工作人员来敲过几次门,提醒她时间不早了,但她说着「不急不急」,又把门关上了。这样的坦诚与开放,在如今演员的采访中,非常少见。聊过了那些「傻白甜」的评价,那些「不知道怎么演了」的困扰,我们问,你真的不焦虑吗?不担心吗?

唐嫣说,这些问题对她来说都「超纲」了。「我可能脑子简单,压根没想到这茬儿。」唐嫣说,「这就是我想太少的优点。」

她成长在一个有爱的家庭。唐嫣报考表演系时,为了录取几率大一些,还报了北京电影学院,但北电在上海没有分考场,需要她坐火车去北京考试。当时,父亲对她的选择并不同意,觉得当演员是一件太过遥远的事,但看到女儿这么坚持,他也表示了支持。

原本的计划是,父亲把唐嫣送到火车站,让她一个人去北京,但一切安顿好之后,他走到火车站外,又折返回来,对唐嫣说,「我补个票,跟你一块去。」因为决定太过临时,他只买到一张站票上了车。唐嫣父亲说,他实在没办法看着女儿坐上那趟列车,去1000多公里外的地方,独自面对人生的选择。

但归结到最后,唐嫣说,真正意义上的安全感来自于自己。「我有自己热爱的事情,也正在做热爱的事情,每一天都很充实。」2022年年初,《繁花》拍摄暂停,唐嫣经常梦到自己又回到剧组。那几个月,她始终保持着汪小姐的状态,体重,头发的长度,一点都没有变过,她想,要做到「随时复工,随时都能拍」。再次开工,是在凌晨2点,王家卫看着监视器,「小汪,你好开心啊!」唐嫣说,「导演,我真的好开心。」她拍摄了那个后来呈现在片头的镜头——小汪推着自行车迎着阳光走出来,笑得很灿烂。

唐嫣曾经问过王家卫,为什么能那么坚定地选择她,相信她?王家卫给出的回答是,在她身上看到一股「傻气」。王家卫还说,她是个「老实人」。唐嫣不明白,「我从小没有人敢欺负,怎么是老实人?」王家卫说,你跟胡歌都是老实人。

信念感

在最近一次毕业20周年的同学聚会上,好友杨晨又见到了唐嫣。她对《人物》讲起去中戏报道的那一天,她第一个到了宿舍,之后就看到门口出现一个高个子女生,在笑,一张嘴是个南方口音,特别豁达。

那个女孩就是唐嫣。

杨晨是个北京女孩,个性直接,笑点低,后来她发现,唐嫣比她更厉害,什么笑话都捧场。相似的性格让两个女孩很快处在了一起。大学时,同学一起出去吃饭,别人闹在一起的时候,她们就坐在犄角旮旯里聊天,有一个独立的小世界。毕业后,两个女孩像是做过约定,到了彼此的城市,不管多晚,第一件事就是给对方发信息,在哪里?约饭吗?一直到这次同学聚会,她们发觉,都快40岁了,都当了妈妈,怎么还像大学时期一样缩在角落里,聊着女生之间细腻好玩的话题,嘎嘎笑个不停。

去年,她们还因为拍戏相逢在横店不同的剧组里。杨晨说,唐嫣当时摔了腿,夹着夹板,还在做各种武打动作,看起来像一个「独脚女侠」。有的戏份取景是在深山里,杨晨去找她,两个人就在一起吃大烤串,夜里黑漆漆的,唐嫣穿着一身古装,一手举起烤串,一手拿手机和她自拍。

那时,《繁花》拍摄已经结束了,但还没有播出,杨晨还不认识汪小姐。直到和大众一起追剧,她才看到唐嫣的表演发生这么大的变化。杨晨说,在汪小姐身上,她看到很多和唐嫣的相似,比如简单、乐观、凡事不会往后看。唐嫣也是如此,外表看起来是柔弱的偶像形象,但内里却是「一个很有韧劲、不怕吃苦的人」。

她一直是清醒的。2012年,在市场普遍是「一个大公司旗下n个艺人」的模式下,艺人很容易会感到某种限制。而唐嫣很早就意识到,只有建立一个独立团队才能掌握命运的自主权。她成立了工作室,这使得她可以尽可能地少受制约,按照自己的意愿接戏。

「其实她非常知道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也就)选择做一个什么样的人。」工作人员说, 「是清醒造就了她今天的成功。」

《繁花》已经过去,对唐嫣来说,最重要的,是三年间,某些东西在她身上萌发,一点点生长开来。

杨晨觉察到,唐嫣的感受力越来越丰富了。三年里,每次她去上海演出话剧,唐嫣都会去现场,对于话剧的点评,她最早只会说,演得太好了,但后来就开始讨论剧本和角色,认知变得广泛和深刻。

杨晨说,这种深刻不仅仅来自于《繁花》,也来自于唐嫣真实的生活。那段时间,唐嫣不再只为了拍戏奔忙,她们有了更多的机会见面。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在上海,唐嫣带着女儿,和她约在一家餐厅吃饭,两人聊了很久的天。结束后,唐嫣就带女儿去打疫苗,杨晨觉得这样特别好,「又拍戏,又有自己的生活。」

新的力量生长起来,唐嫣相信自己是一个具有可塑性的演员,可以朝自己想要的地方走去。

拍摄《繁花》的第一年,唐嫣曾参加一场活动,有人说唐嫣怎么状态这么好,「也许他们以为我天天在抠脚啊!哈哈哈」,唐嫣笑起来,「但我知道我每天都在工作,我没有摆烂,我知道,这种状态是好的,因为我内心是充裕的。」

以前,因为工作而出席某些场合,她会觉得有点不自在;但现在,人多的场合,她也会很主动地跟朋友打招呼,很自在地展示自己。这一两年,她交了一些新的朋友,一些生活习惯也发生了变化。以前,很少出门,即使出门,也一定要和一位工作人员同行;但现在,她不再想别人到底会不会认出她这件事了。

像是从一个壳中脱出,她打开了感官,感受力也随之生发。某个意义上,唐嫣确实是一个「傻、白、甜」,她的「傻气」在这个讲求效率的年代保护了她,让她获得了无法靠计算得来的回报。

走过那三年,时常浮现在唐嫣心上的是在剧组的那一个个享受的清晨和夜晚。一些场景是凌晨两三点在外滩拍摄,她因此见到过外滩熟睡中的样子,霓虹灯已经熄灭,热闹和繁华也已褪去,留下的是一种特别的安静和美好。她拿出手机拍照,时间碰巧的话,还会拍到太阳刚刚升起、照亮外滩的那一刻,耳边听到的是送牛奶的声音、街边扫地的声音。在这些生动的图景里,她下班了。

回到化妆间,换完衣服,她一边往外面走,一边和大家说「早安」,上了车之后,她彻底放松下来,咬着作为早餐的牛肉饼,有时候看看清晨还没有什么人的马路,有时候回想今天拍了哪几场戏,还有时候在车里晃荡着就睡着了。

「那种幸福感你能体会吗?」她说,她因此感到踏实,感到充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