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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年,海外的中国留学生怎么样了?

2022年4月14日 文/ 屈露露 编辑/ 丁宇

纪录片上线前,制作团队给《一次远行》想了一个英文名字——Bon Voyage,在法语中意为“祝你有一段美好的旅程”。这是他们的希冀和善意,也是对这个时代所有人的祝福。

作者| 屈露露

编辑| 丁宇

这是一个有关“失控”的故事,更是一个关于如何在失控中寻找有序的故事。

2020年以后,全球化社会被按下了暂停键,那些漂泊在外的中国留学生,在不同文化交织的远方,不得不面临着理想与现实的冲突。出国留学,是他们的一次远行,也是面对不确定的世界的一次未知的旅程。他们现在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

纪录片《一次远行》聚焦中国留学生群体,如实地记录了2020年之后他们的生存状况。拍摄团队试图打破印刻在留学生群体上的符号,历时16个月的跨国记录,展现了5位中国年轻人在4个国家的生活。

在德国,始终追逐星辰、立志成为一位物理学家的留学生周倩仪,收到了命运开出的“玩笑”,原本有计划的人生失控了;在美国,想要在天台表演一场戏剧的留学生邢淅璇,却在演出前感染了新冠肺炎;在法国,留学生董永晟创业的公司倒闭了,他只能一次次重头再来……

在他们身上,我们感受到了一种“不被吞噬的力量”——生活糟糕透顶,但还要继续下去。这是属于中国留学生们的孤勇青春,也是属于当代年轻人身上的韧性、不甘和顽强的生命力。在这个可能随时发生变化的时代,《一次远行》是一个祝福,也是一种希望。

热烈又诗意

周倩仪曾有一头漂亮的卷发和一个成为物理学家的人生规划。

周倩仪(右一)和朋友的合照

因为喜欢物理,她放弃国内所学的外贸专业,来到德国莱比锡大学攻读物理专业。这是一所拥有悠久历史的学府,“氢弹之父”爱德华·泰勒和德国总理默克尔都是这里物理系的校友。

如果自己有超能力,倩仪希望能让更多的女孩子投身科学事业,改变大众对女性科学家的看法。

留学的生活充实而快乐。尽管学业繁忙,但她说:“热情是能够用来承受痛苦的。”在莱比锡,周倩仪每天七八点到图书馆学习,一直待到晚上才回去。专业书籍售价昂贵,她为了省钱,常常把它们打印成册。

她热衷谈论物理、天文和星星,结交了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她的魅力常常感染着身边人。房间里体现着她对天文的喜爱,除了大量相关的书籍,她还有一件印着猎鹰9号火箭(Falcon 9)的T恤——她最喜欢的衣服之一。

周倩仪的梦想成为一名物理学家

在狭小的客厅里,她用两只手比划着,“我们用来探测外行星,有很多有趣的方法,有的行星经过一个星星前面,就是这样子”,桌子一旁坐着两位朋友,认真地听她讲述着,“天文学那些科学家,一辈子、几十年就是研究一个东西,伟大”,她赞叹又感慨地摇了摇头,回味着,眼睛里发着光。

如无意外,周倩仪本该追随着她的梦想,成为一名物理学家。但在2019年,她的人生突然被切断了。

在纪录片《一次远行》的镜头里,记录了这位中国留学生的人生后半段。

2019年的一天,周倩仪的肚子突然变大了,接着一个星期时间,她的肚子胀得宛如孕妇。不能站立,不能躺,一动就疼,她原本以为是细菌感染了,再或许是普通的胃病,但莱比锡大学医院确诊的时候,已经是胃癌晚期。

被医生告知病情的那一刻,周倩仪觉得:“人生中第一次,我对一切都失去了控制,我的未来,我的所有。”

德国有免费的医疗系统,周倩仪也想完成学业,她决定留在当地医治。没有家人陪伴左右,独自在德国,她开始很少再去学校,常在医院奔波。她失去了漂亮的头发,成为物理学家的人生规划也可能终止。

《一次远行》导演组联系到周倩仪的时候,已经是到2020年底。当时德国的医生告诉周倩仪,目前的治疗不会再有进展了,她决定回国寻找新的治疗方案。

在该纪录片总导演吴学竞的眼里,周倩仪是他见到过少有的内核强大的年轻人。她几乎很少展露她的痛苦、气馁与无助。

周倩仪和朋友在一起

第一次化疗剃光头发后,她拍了照片放在社交媒体上,嘴上涂着鲜艳的口红,气色依然不错,唯一担心自己看起来像一个咕噜姆(注:《指环王》中的角色)。她还给身上的肿瘤起了名字。离开德国前,她和朋友们聚在一起笑得很开心。即使到生命最终之际,她依然让生活照常进行。

但进展并不顺利。回到广州,新的手术方案仅能减轻症状,却无力带来更大的可能。面对逼近的生命终局,倩仪似乎也在寻找她自己的答案。

在医院会诊结束后,她躺在床上,屏幕上播放的是纪录短片《卡西尼号的壮丽终章》。

卡西尼号是在宇宙中漂泊了20年的土星探测器,在即将耗尽最后一滴燃料时,面朝地球方向飞向土星,最终化为星尘,和土星永存。

纪录短片《卡西尼号的壮丽终章》

她有些触动地低声说:“再见,卡西尼。”制片人叶尔夏特后来在手记里写道,看片子那一刻在她的脑海里也有一个念想,也许人终究会化作星尘在无尽的宇宙中继续漂泊探索。

一位看过纪录片的观众这样说:“虽然字幕里死亡来得猝不及防,但更深切记住的无疑是影像中乐观、生动、灿烂的倩仪。起码在这一次次的观看中,她应当得到了想要的‘一日不朽’。”

在倩仪的身上,导演们看到了生命无常又庄严的一面。但她不是个例,在纪录片《一次远行》中,更多样化的留学生的生活被展现。

他们中有生活在美国纽约、想做一出天台戏剧的女孩邢淅璇;有在法国创业失败、一次次寻找机会又一次一次碰壁的董永晟;还有毕业之际,环绕巴以边界看待世界的朱效民;以及正在面对毕业两难选择的楼佳凯。

这些故事,或许并不完美,但泛着现实的粗粝、透着真实的情感,给人以力量。从《一次远行》项目启动到现在,导演团队仍然被这些热烈又诗意、勇敢又自由的个体所冲击。他们身上对生活火焰般的热情和勇气,共同构成了纪录片《一次远行》的底色。

从失控中生长出来

2020年末,腾讯在线视频节目内容制作部A4工作室负责人朱乐贤,找到制片人陈牧乔,表达了想做一个留学生题材的纪录片的意愿。

选题的出发点有两个。一是当时国内记录疫情的纪录片非常多,但是还没有一档记录海外尤其中国留学生群体的作品。另外一层原因是,中国在世界的格局发生着微妙的变化,而留学生恰巧是处在双重夹击下的一群人。

朱乐贤说:“我们觉得这个是在当时的那个节点能够记录下这个特殊的时代,然后能够记录下这一个群体的就很不容易了。”

他们辗转找到了制片人叶尔夏特和导演吴学竞。“留学生对我们来说是一个很珍贵的视角,借着他们去讲更普通人的生活状态和故事,可以表达的内容很多。”没有过多犹豫,他们接下了邀约。

制作团队此前专注于人物纪实内容,但面对《一次远行》,前期筹备并非一帆风顺。

“选人非常困难”,吴学竞告诉《博客天下》,以往的工作经验中,他们会深入实地了解情况,但这一次,人物选择工作只能隔空进行,很难判断人物和他们的故事价值,对之后的工作展开也并不乐观。

他们只能依靠人海战术和前期调研,辗转在各个留学论坛,向北美、南美、欧洲、中东、东亚、澳洲、非洲各地的留学生群体发去征集,甄选合适的主人公。

团队收到了上百个回应,吴学竞的导演手记里,记录下这段故事:“有来找工作的,希望可以兼职拍摄,并附带个人作品链接。有一个故事尤其跌宕起伏,看得人热血沸腾,末了却是一句:这是我的剧本,想投个稿。有位来自瑞典:‘一言难尽,可以细聊。’来自法国尼斯:‘已辍学,回国进大厂上班了。’来自西班牙巴塞罗那:‘异地恋一年了,哎。’来自美国:‘我在纽约地铁讲脱口秀。’”

邢淅璇

从这些庞杂琐碎的线头里,挑选出一个完整的故事并不容易,前后聊了100多个人之后,才慢慢确定了现在的周倩仪、邢淅璇、董永晟、朱效民和楼佳凯。

敲定了人选还不够,拍摄也是个难题。由于团队无法出国,导演不在现场,太多的事情无法控制。吴学竞说,《一次远行》是从失控中生长出来的作品。

在监制朱乐贤后来的回忆里,由无法出境,他们只能联系当地的摄影师代拍。有些拍摄还需要这些被记录者自己拍。他们把小型的摄影机快递到国外,等着素材传回国内。“第一次拍摄回传回来的素材,惨不忍睹,画面不成型,简单的叙事也完不成。看着素材,心中拔凉拔凉。”

导演团队就找经典的影视画面给对方看,沟通拍摄技巧。此外,他们还要告诉海外摄影师,如何贴近人物、贴近生活拍摄。

这是一个靠热情和坚持完成“接力”。负责海外拍摄的摄影师几乎处在随时待命的状态,有时候还会安排5、6个摄影跟拍,同时还要求摄影师不打扰拍摄对象,开机时间尽量长,保证素材的连续性。国外和海外的团队工作同步进行,一天下来大家的工作量加起来达到18个小时。

也正由于这种更密集和细致的拍摄,带来了更大的后期剪辑空间。同时也让摄影师和拍摄对象之间有了更强的信任基础。

那些直击心灵的画面,也显得格外珍贵。比如:周倩仪躺在床上长达8分钟的长镜头;邢淅璇因为第一场天台戏剧的失败,在跟拍摄影师面前空痛哭的情景;抑或董永晟在深夜一个人抽烟、弹吉他的画面。

董永晟深夜独自弹吉他

不被吞噬的力量

跟拍周倩仪的后期,吴学竞曾在广州午夜的一个路灯下,见到过一只奋力褪壳的蝉。回家之后,他看到资料上说,蝉的幼虫,出生时就在地下沉睡3、5年,有的甚至会长达10年,破土而出的时候,也是生命最灿烂的时候,即使它用漫长的黑暗,只换来十多天的时光。

“如果这样残酷的短暂降临于你我,把一场人生的远行,压缩、截断,我们会怎样去面对?”他把这个问题写到了导演手记里。或许周倩仪人生的最后历程,也宛如一只夏蝉,她不停地追逐着那个和星尘有关的梦想,将人生的终章活得熠熠闪烁,这是一种不被吞噬的力量。

似乎一开始,《一次远行》瞄准的就是那些对待生活“潦草又庄严”的人们。他们接受着命运的锤击,但没有倒下,而是摆出了搏击的姿态。

邢淅璇就是那个“我在纽约地铁说脱口秀”的留言者。制作团队了解后才知道,邢淅璇在纽约布林莫尔学院学习戏剧,2020年后,在很多剧院关门的情况下,她没放弃任何一个表演的机会,每天在天台排练她的实验戏剧。

邢淅璇的《天台梦游》首演中断

生活没有善待她,邢淅璇许愿自己身体健康,但最后她还是感染了新冠肺炎。她希望自己的天台戏剧能顺利,但首场演出就因为天气原因被迫中断。即便这样,在经历短暂的崩溃之后,还是要收拾好一些心情,然后卷入生活的浪潮中去。

确定董永晟作为《一次远行》的被记录者之前,导演在法国已经跟进几个人物故事。但进展都不太满意。只好继续扩大选题范围,在征集信息里再度进行筛选。其中一位导游的留言吸引了注意力。

这位导游叫董永晟,此前在法国与朋友合伙经营的旅行社刚刚倒闭,女友也在当时与他分手。前去试拍的摄影师反馈,说他情绪有些颓丧,不一定适合推进。

董永晟一直在与生活较劲

但导演组还是一直保持沟通,留意他的进展。随着新的创业计划启动,他在困境之中一次次碰壁,一次次重头来过的韧劲,也让制作团队感动,最终决定把这个故事带到观众面前。

创业过程中,董永晟从一只在路边捡来独角仙(注:俗称“兜虫”)身上,看到了自己。“整个陆地上能承受压力最强的昆虫,它破壳的时间特别长,要在土里待一年,我觉得跟我挺像的,破茧了以后就浑身盔甲……”即便缓慢向前,董永晟也不会被生活的挫折磨掉勇气。

2022年3月17日起,纪录片《一次远行》于每周四21点在腾讯视频独家播出。留学生们的故事还在继续。在以色列,留学生朱效民关注世界热点局势,他从戈兰高地一路自驾到耶路撒冷,巴以冲突给他带来了冲击与思考;在美国,留学生楼佳凯正值毕业之际,他要在故乡和理想之间做出两难的抉择。

随着拍摄进程,越到后期,制作团队越觉得这些留学生生活的“远方”,更多是一个背景板,故事都是近处的生活日常,但也正由于处在远方、处在这个特殊的情境下,他们的故事也越发珍贵。

如同邢淅璇那出天台戏剧中的一段台词:“小的时候船是安全的,海是广阔的。长大以后,船是漂泊的,海是危险的。因为那个时候我还不懂,你在航行中遇到的人,不是一直都能与你相伴,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航线和自己的一艘船。这个戏,它关于孤独,关于悲哀,关于不能实现的心愿,关于计划赶不上变化,关于生活的残忍和无效的解决办法,但不是,其实我只需要一个念想,对于我来说,这出戏关于希望。”

邢淅璇和她的实验戏剧《天台梦游》

纪录片上线前,制作团队给《一次远行》想了一个英文名字——Bon Voyage,在法语中意为“祝你有一段美好的旅程”。这是他们的希冀和善意,也是对这个时代所有人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