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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视频版权收紧,“快餐式”影视二创将何去何从?

2021年8月2日 文/ 毛泰戈 编辑/ 孤鸽

作者|毛泰戈

编辑|孤鸽

当手机上的时间跳到00:00时,内维尔终于剪好了这一期的视频。他打开b站,预览了最后一遍以确认没有问题,然后按下上传键。

在等待上传的同时,他喝了一口冷掉的咖啡,看到自己的粉丝多了一个,从165涨到了166。他顺便又看了下前几期的播放量,如他所料,只有三千多一点。内维尔并不着急,毕竟自己才刚刚开始尝试影视二度创作视频。

但是,想到不久前的那个新闻,他又有一点担忧。

2021年4月9日,5大视频平台、15个影视行业协会、53家影视公司发布联合声明,抵制以影视剪辑解说为代表的影视类短视频,认为其存在严重侵权,在内容上也有诸多问题,影响影视行业的长远发展,破坏影视行业的健康生态。

4月23日,各大行业协会、长视频平台及影视公司又联合500余位知名艺人再次发起《倡议书》,倡导短视频平台清理未授权影视作品内容并加强合规管理。

连续两次发声,被视为影视行业对影视类二创短视频的宣战公告,也让许多二创博主们内心没底:我们正在做的事情到底有没有存在的土壤?

竞争者越来越多,外部环境逐渐严竣,如果还想在影视二创这条路上走下去,到底该怎么做?

我们需要二创视频吗?

2015年,b站up主谷阿莫创立“x分钟看完一部电影”系列,迅速走红。在微博,他的粉丝从原先的5000暴涨到60多万。从那之后,影视作品的二度创作内容兴起。

最简单的制作方法,是将电影电视剧切条剪辑为几分钟的短视频,配以解说和字幕,搬运到抖音、快手和b站等平台,可以统称为“搬运类二创”。

这类视频的主要用户为地铁上的打工人、中午休息的学生党、餐厅门口坐着等号的食客......总而言之,是为处于碎片时间中的人准备的。上班摸鱼、带薪如厕、通勤无聊、睡前冲浪,只要拿出手机消磨时光,它们就会被算法推荐到人们的眼前。

快节奏的都市生活将时间切成碎片,吸引着何仔这样的视频创作者们将两小时的电影切成三分钟的碎片。

同时,搬运类二创还契合了人们的另一个需求——社交。

“电影电视剧,很多时候是一种谈资。”毕业于中国传媒大学导演专业、在多个平台运营着影视自媒体的Santaku Dai如此总结。他认为,对于那些没有时间和耐心去观看整部电影,但又希望在相关的社交话题中获得一定存在感的人,这种影视剪辑视频可以说是最具“性价比”的选择。

想象一下,两站地铁的时间就可以看完近3小时的《霸王别姬》,妈妈再也不用担心你的同事朋友聊起陈凯歌时你只能尴尬地点头。你可以大谈程蝶衣的人戏合一、菊仙的爱情悲剧、时代的造化弄人,当然还有整体观后感——只要你能复述出一两句刚才视频的结尾。

或者,你可以轻松地说出港片中经典的酷帅镜头,诸如成龙跃楼、刘德华点烟之类,人们给阅片无数的你点赞,你给抖音上“盘点港片十大经典动作片段”的视频点赞。

契合着这种谈资需求的,还有一些小众电影的搬运剪辑。上班族阿晴是这类视频的忠实受众,她在抖音上关注的几个博主都是聚焦日韩、欧美乃至小语种的冷门电影搬运,往往以文艺片为主。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和喜爱小众电影的心仪男生找到共同话题,“这些视频能帮助我跟男神聊上天,又可以满足男神对电影看法的表达欲。”

她知道短视频讲得不算深入,真去看这种文艺片自己又会睡着,但只要能参加话题讨论即可。关于意境、美学之类的深奥之处,自会有男神高谈阔论,享受她这个“合格的讨论者”崇拜的眼神。她说,这些视频让自己对冷门电影的了解“在恋爱中恰到好处”。

如此看来,搬运类影视二创确实有相当肥沃的生存土壤。根据短视频工场与星榜联合发布的榜单,2020年12月,粉丝增速排名第一的就是此类视频,其中在达人榜单中,影视类内容占比超过50%。第一批博主谷阿莫在b站上已拥有246万粉丝,总播放量达5.8亿。

这类视频主要通过广告和带货盈利。据相关资料显示,抖音上一个 40万粉丝量级的账号,一个月商单收入为 2 万元左右,六七十万粉丝左右的账号,月收入则可达到 4-5 万元。

有市场需求,也能获得不菲的收入,搬运类二创视频自然发展成了一个内容产业,但是诸多问题从诞生那一刻就存在,并越来越成为一种困境。

同质化严重,怎么创新?

没营养、没创意是反对者诟病搬运类二创视频的核心问题。

三分钟终究无法和两小时相提并论,许多影视从业者甚至认为这是对电影的不尊重。尤其是那些“盘点xx”的短视频,电影人普遍觉得是浅尝辄止,不求甚解。

电影叙事是起承转合的,按时间节奏逐渐汇聚情感的溪流,最终在某一刻让观众感受到触动或启发,从而理解电影所要表达的意义。几分钟就能看完的短视频,就如同把国宴变成快餐,观众如何能够吃出原本厨师们花费无数心血精心烹调的佳肴,更别提从中汲取有益的营养。

剪辑到视频中的段落,确实是全片中的精彩部分,但引用北大教授戴锦华的访谈来说,它忽视了这些片段之所以精彩,是因为它在原影片完整的结构中所处的位置——精彩只有放置在这部影片的结构性位置上才成立。

“它给你一种,你已然看过的幻觉。”戴锦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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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在短视频风口来临时,为了追求利益,许多人投向了二创这个赛道。何仔在2019年开始加入“搬运工”的行列。他花几百块购买了一套相关教程,又从某第三方平台购买了一个两万粉丝的账号,开始做热映电影的搬运剪辑,还给《小舍得》这样的大热电视剧切过条。

但是何仔每次在平台上搜索电影电视剧之类的关键词,总能看到无数个“自己”。点进每一个此类账号,看到的都是把一部电影海报分成三块作为三期视频的封面,和自己一般无二。

新手up主所要面临的,是激烈的竞争。浅显的视频创作,无法避免同质化的竞争对手。“做了一年,粉丝最多时候也就不到三万。”何仔为此很烦恼,“我们这种视频不太可能有多少粉丝粘性,搬运电影电视剧,你做的和别人做的都差不多,用户看谁的都一样。”

所谓二创,关键在于“创”,想要获得突破,不能照搬既有套路,得开发新的风格。比如,up主内维尔在今年4月用业余时间创立ID《映画研》,主要输出电影类知识,创作了关于岩井俊二、法国新浪潮、赛博朋克等内容。

他建立了自己的选题库,囊括了电影史、经典电影、著名导演等诸多方面。每一期视频按照最近的热点和思考确定主题;根据主题列出论点;重温可能会用到素材的电影,选取能佐证自己观点的片段;再花时间书写文案。

“文案要达到去掉俏皮话就可以作为电影论文来看待的程度才行。”这些干货包含了他多年学习电影所得,是对叙事技巧和导演技法的分析。制作一期视频往往需要花四、五天的时间。

前些年,《阅后即瞎》(原名:瞎看什么)的火爆同样要归功于文案上的特色。该节目的文案创作者认为一定要输出具有鲜明特色的内容。“70%的观众是冲着我们的文案内容来的,观众觉得文案写得好,能够听到我们自己的理解并且引发观众的共鸣。”

这种做法显然比简单的切条搬运要高级,起码输出了创作者的观点。就像戴锦华教授对“二度创作”的理解:用既有的影像资料去剪辑创造,创造我们自己的蒙太奇、自己的影像叙事。

即使如此,因为要用到影视素材,他们依然会面临一个严峻的问题:版权。

如何应对版权争议?

2021年6月1日正式施行的新《著作权法》,对“作品”的定义作出了调整,将“电影作品和以类似摄制电影的方法创作的作品”的表述修改为“视听作品”,从而将短视频纳入法律管辖范围。

关于短视频的版权管理,已是全球趋势。7月17日,日本通报了一起“电影解说”短视频侵权案件,3名短视频制作者被逮捕,其中一人或面临可能超过1亿日元的赔偿。

在影视公司发布联合声明后,许多博主都表示已经感受到了平台审核尺度的收紧。快手、抖音等短视频平台也相继发布公告,表示将加大力度处罚侵权行为,积极鼓励用户发布原创内容。

不过,对于短视频的侵权裁定,依然比较模糊,没有较明确的界定标准。

上海申伦律师事务所夏海龙律师认为,根据已有的相关判例,短视频在使用长视频图片、片段进行二次创作时是否侵权,主要看是否构成对原作品的“实质性替代”。

所谓“实质性替代”,是指观众在看了二创作品后,对原作品的核心内容有较完整的了解,以至于不愿再看原著影视作品,这样就影响到了原创作品的版权利益,可以判定为侵权。

2020年,某长视频平台曾起诉某电影APP,法院认为被告的二创作品对原作品构成“实质性替代”,正是因为被告的作品客观上减少了原作品的观众数量,损害了其合法利益。

如今,版权问题困扰着每一个创作者,无论是“搬运工”,还是深耕于内容者,都无法十分坚定地说自己的作品没有任何版权上的争议。

长视频平台对于短视频侵权的舆论压力,接下来国家是否会予以严管,都让创作者们不得不思考如何避免侵权带来的风险,转型迫在眉睫。

接受采访的创作者们,提供了一些自己的应对方法。

何仔把视频二创题材从热映的国产电影转向国外的影视作品,这些外国影片在国内存在版权不清晰的情况,给搬运创作者留下了“打擦边球”的空间。不过,他也认同搬运切条终究不是长久之道,也打算去尝试一些创新,比如采用方言解说。

有的创作者及时地调整了节目形式。Santaku Dai现在主攻音频播客节目《不可说》,评点影视作品,没有了长视频最在意的画面剪辑。除了因为对影片的吐槽引来片方表面维权实际希望控评的风波之外,并未遇到其他风险。

他同时提到,如今一种新的视频形式也开始在平台上出现:根据时下的娱乐、文化热点配以剪辑的影片画面,影视成为了评论的手段而非对象。比如,抖音博主植物椿,通过剪辑老动漫来输出和动漫本身关联不大的全新内容,也不失为一种可能的出路。

还有一些人选择主打原创和干货,成为知识分享类up主。内维尔的《映画研》就是此类,主要内容是讲解叙事技巧和导演的技法,尽可能规避视频剧透带来的版权风险。他以自己的一期视频为例:“有一期视频是以《银翼杀手》系列电影讲解赛博朋克,可能观众看完后会懂到底什么是赛博朋克,但并不会清楚《银翼杀手》到底是讲了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在快节奏的当下,影视二创视频仍有较大需求,相关的版权争议也无法在一时半刻消弭。但是无论环境如何变化,影视剧作品始终需要新鲜和优质的内容,这一点对于二创短视频来说亦如是。

“毕竟做这一行的初衷,就是对电影的热爱。”内维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