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生还「在峰顶,你的灵魂会变成大山的一部分。」发表时间:2026-08-13 12:16
世界第十二峰上最惨重的单次事故,十位优秀的登山者无人生还。没有人是无知的、狂妄的、不尊重自然的,只是,在又一次向顶峰出发时,在那个经验、技术和勇气都无法完全控制的世界,意外发生了。 文|令颐 十四峰和「8000米海拔的飞人」 我们所处的星球上,海拔超过8000米的山峰,一共有14座。它们全部位于亚洲的喜马拉雅山脉和喀喇昆仑山脉。 登顶十四峰,是很多登山运动者的梦想。但通往十四峰峰顶的路充满了挑战和阻碍。每一座山都有各自攀登的难点。 最高峰珠穆朗玛峰需要更强的耐力;第二峰乔戈里峰也被称为「K2」,尽管海拔高度低于珠峰,但自然环境极为险恶,需要具备极强的登山技术,被认为是十四峰中攀登难度最高的山峰;第七峰道拉吉里峰像一堵从低处突然拔起的巨大雪墙,天气多变,路线复杂;第十峰安纳普尔纳海拔并不多突出,但却有着极高的雪崩、冰塔崩塌风险,攀登死亡率很高。 布罗德峰是第十二峰,海拔8051米,位于巴基斯坦境内,靠近K2乔戈里峰。攀登布罗德峰的路线漫长,因为那里有一条特别绵长的山脊,绵延近2公里。天气晴好的时候,一些登山运动员在冲顶K2之前,会在这里进行适应性训练,练习绳索架设、冰钉使用等必要的登山技术。 ![]() 布罗德峰与K2相邻图源纪录片《14 PEAKS》 一个人想要登顶十四峰,需要花费多长时间?在尼马尔·普尔贾(Nirmal Purja)开始挑战之前,这个纪录是7年10个月,由韩国登山者金昌浩创造——尼马尔·普尔贾的挑战,将这一纪录改写为6个月零6天。 1983年7月,普尔贾生于尼泊尔西部一个海拔1600米的村庄。4岁那年,他们一家搬到了尼泊尔地势最平坦、气候最温暖的地区。18岁时,他加入了廓尔喀部队,在这里服役6年后又加入了英国特种部队的精英部队。 2012年,趁着一次休假,29岁的普尔贾在没有任何登山经验的情况下登顶了海拔6119米的洛布切东峰,这次经历让他体悟到了登山带来的挑战感和成就感,从此开始接触登山。 作为一名登山者,普尔贾的进步快到简直令人不可思议。 2014年5月18日,他登顶了第七峰道拉吉里峰,这是他登顶的第一座8000米级山峰。2017年5月,普尔贾在5天内连续登顶了珠穆朗玛峰、马卡鲁峰和洛子峰。整个过程里,他丝毫没有感到疲惫,他感受到的只有登顶的兴奋和好奇,「在峰顶,你的灵魂会变成大山的一部分。这会让你觉得自己充满活力。」这也让他相信自己有足够的能力尝试登顶十四峰。 耀眼的成绩背后,是普尔贾超越同类的身体天赋。 登山的过程中,他能在高海拔地区快速移动——其他登山者走四五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休息一下,而他走70步才会感觉到吃力。他曾在伦敦一家人工高原训练中心接受测试,结果显示,他的确有着超越一般登山者的生理机能,这种生理机能够让他在高强度攀登中获得更多氧气。此外,特种部队的训练以及快速恢复的能力,也是他能够一再创造人类攀登纪录的重要条件。 为了登顶十四峰,普尔贾割舍了稳定的生活。他从部队退役,放弃了高额养老金,又抵押了房子,开始在网络筹钱。随后,他招募了4位优秀的尼泊尔向导,协助他规划路线、一同攀登,他将这次攀登计划命名为「可能计划」。 他们计划以有氧攀登的方式完成这次计划,这是指登山者携带辅助氧气上山。这在很大程度上能改善人在高原时候的缺氧状态,缓解生理压力。但不足之处是,这种攀登方式也意味着对氧气供应的依赖:随着海拔上升,一旦氧气耗尽或供氧系统出现故障,登山者就会突然暴露在极端缺氧的环境中,风险也可能随之急剧上升。 2019年4月7日,普尔贾一行人开始了「可能计划」,从海拔8091米、最容易发生雪崩和极端天气的第十峰安纳普尔纳峰开始,他们攀登的过程比预想的要快,每登顶一座山峰,他们就直奔下一座。与很多内敛的登山者不同,普尔贾说话直率坦诚,毫不掩饰,他说:「我感觉自己无所不能,我是8000米海拔的飞人,没有人能打败我。」
普尔贾(左4)与「可能计划」一行人图源网络 最终,普尔贾用6个月6天的时间完成了十四峰的有氧登顶,创造了世界纪录。 在人类登山史上,这是一个巨大的突破。普尔贾改变了登山者的节奏,创造了一种新的高原登山模式。在普尔贾之前,很多登山者每个登山季只攀登一座山峰,而在普尔贾创造纪录之后,很多登山者都会尝试连续快速地挑战多座高海拔山峰。 普尔贾获得了尼泊尔登山者此前从未有过的巨大影响力,但与此同时,他受到的批评也和赞誉一样多。 他使用瓶装氧气、他依赖固定绳、他沿着商业登山最常用的路线攀登,而前方是一支由当今世界最强壮、最顶尖的夏尔巴登山者组成的队伍为他开路……面对这些质疑,普尔贾选择的回击方式是:完成更难得、更不可思议的挑战。 2021年1月,他和9名尼泊尔登山者一起在冬季登顶了K2,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有人在冬季登顶十四峰的难度之王,而这一次,他完全没有使用辅助氧气。登顶的最后几米,他们十个人手挽着手,一起走向峰顶,同时唱着尼泊尔国歌。 这次登顶成功后,普尔贾又开始了全新的十四峰挑战。从2022年5月7日开始,他用了两年4个月零28天的时间无氧登顶十四峰,他也因此成为了人类历史上第一位同时有氧与无氧登顶「十四峰」的人类。 登山记者查比·拉杰·博克瑞尔在一篇评论中称普尔贾重新定义了现代登山,查比写道:「几十年来,攀登十四峰的征程一直以年为单位。而普尔贾将这一时间缩短至数月,打破了人们对极限的认知。但更重要的是,年轻的登山者和怀揣梦想的普通人开始将看似不可能的挑战视为自己终有一天也能面对的挑战。他重新定义了登山的速度、风格和雄心。」 ![]() 普尔贾图源视觉中国 计划之外 对普尔贾来说,再次攀登第十二峰布罗德峰,是一次计划之外的挑战。 原本,布罗德峰并不在普尔贾最近的登山清单上。但在成功登顶第十一峰加舒尔布鲁姆II峰后,他在评估个人状况后决定去攀登布罗德峰。如果登顶成功,未来,他只需要再登顶一次十四峰中难度相对较低的卓奥友峰,就能成为历史上第一个两次无氧登顶全部十四峰的人。 2026年7月29日,普尔贾一行人来到了布罗德峰的2号营地。他计划一天后开始登顶,与他一同攀登的还有分属于4家机构的另外9人—— 尤克塔和尼玛是普尔贾的向导,也是尼泊尔最出色的登山向导。其中,尤克塔曾经做过搬运工、徒步旅行厨师,成为专业的登山向导后,他曾28次攀登海拔8000米以上的山峰,其中包括10次珠穆朗玛峰登顶、两次K2登顶。不久前,他刚刚完成了一项被誉为「登山向导博士学位」的职业认证,并期待着在今年12月的国际山地日上获得官方认可。 王钟是一行人中唯一的中国人。据《新民周刊》的报道,他是一名信息安全行业的工程师,平时热爱越野跑,从2016年起开始挑战十四峰。在这次启程攀登布罗德峰之前,王钟接连攀登了两座海拔超过8000米的山峰。如果能顺利登顶布罗德峰,距离他完成登顶十四峰的梦想,只剩一座。 协助王钟登顶的是尼泊尔资深向导基利,在这次挑战布罗德峰之前,他刚刚完成了全部十四峰的登顶,2021年冬天,他也是普尔贾登顶K2团队中的一员。 ![]() 王钟和向导基利图源网络 纳迪拉是一位女性,来自阿曼,她也是阿曼第一位登顶珠穆朗玛峰的女性。此次挑战,她的向导是加鲁和纳旺——加鲁以速度和耐力见长,就在今年,他曾创造一项记录:在一个登山季里三次登顶世界第三高峰干城章嘉峰。纳旺28岁,是十人中最年轻的登山者,他出身登山家庭,虽然年轻,但已经多次登顶8000米山峰。 美国登山者马洛里也是一位女性,她今年39岁,是一位旅行摄影师,从2023年4月开始高海拔登山,这次是她第一次挑战8000米以上的山峰。她的向导来自巴基斯坦,名叫索海尔,在职业登山向导的身份之外,索海尔还是一位数学硕士,在一次采访中,他提到,高山吸引自己的原因是:「山和纯数学的共同之处在于,一切都是抽象的。」 尽管这十个人最初并不是结伴同行,但他们的登顶计划和行程时间是大体一致的——于7月30日前往3号营地,稍作休息后在30日晚冲顶,7月31日完成登顶。于是,在喀喇昆仑山的大本营,他们共同协调了这次攀登。 开始登顶前,普尔贾发布了一条社交动态,他表示,自己不与任何人竞争,「我唯一的对手是昨天的自己。每一天,我都在挑战自己的极限。」随后,他还写下了想对布罗德峰说的话:「布罗德峰,我只求安全往返。我从不曾轻视任何一座山峰,一座也不例外。从我踏出大本营的那一刻起,我就全力以赴。一直如此,也将永远如此。」 ![]() 布罗德峰的顶脊图源网络 抉择 在普尔贾一行人到来之前,匈牙利登山家大卫·克莱因和美国登山家伊恩·奥弗顿已经在布罗德峰山脚下生活了一个月。他们是因登山相识的好友,这次来到这里,是为了挑战在无氧、无向导的情况下攀登布罗德峰。 他们见证了布罗德峰在一个月中的天气变化。在接受登山专业媒体ExplorersWeb采访时,克莱因表示,7月中旬,当时山上的状况相对不错,「雪崩危险很低」。他说,那些可能发生滑坠的积雪,大部分都已经滑下去了。 7月18日,强风暴来袭,还夹杂着大量积雪,这导致营地之间山坡上积雪以及积雪风蚀形成的硬壳变得又厚又坚硬。这些硬壳之下的地面物质松散不稳,到处是松动的岩石和崩塌的冰层。一天后,克莱因跟在一支巴基斯坦修路队之后,持续攀登了19个小时,全程没有使用瓶装氧气,但在距离峰顶垂直高度约50到70米的地方折返。此后,克莱因一直计划再尝试一次,但7月22日,布罗德峰开始下雪,一场大雪。 「经历大量降雪之后,你需要的不只是好天气,」克莱因说。「你需要连续几天的好天气,没有新的降雪,但即便这样,你也不能马上行动,因为积雪需要完成两件事中的一件:要么牢牢黏附在山体上,要么自己滑下去。」 大雪过后,布罗德峰大本营里的大多数队伍都选择了撤退。7月25日,克莱因和奥弗顿也收拾行李,徒步撤离。 但仍有少数抱着登顶希望的队伍留在山上,其中就包括普尔贾、王钟、纳迪拉和马洛里的团队。他们需要做一个抉择——下撤还是继续向上。 关于布罗德峰2号营地到3号营地一带,有两种不同的声音,很多登山者都曾公开表示,这是一个难度系数较低、相对安全的区域,近20多年来都没有发生过重大事故;但另一种声音则是,不常发生并不意味着不会发生,在1997年,这里就曾发生过严重的雪崩,造成两位登山者死亡。 通常,在登山大本营,登山者都会提前拿到一份非常专业的天气预报,这也直接左右着他们的攀登计划。但没人知道普尔贾一行人提前拿到的天气预报是什么,所有人看到的只是结果——7月30日凌晨,普尔贾的GPS记录显示——他们开始向山顶出发。 对于这个选择,登山界有很多不同的看法,但没有人将它定义为一种「无知的冒险」,一位有经验的专业登山运动员在接受采访时表示:「普尔贾和这六位向导加起来登顶过几十座8000以上的山峰,经验非常丰富。所以他们肯定知道自己承担的风险,他们只是孤注一掷。」 这是一个「非常普尔贾」的选择——攀登8000米以上的山峰,登顶的时间窗口通常非常有限,登山者常常需要在极端状况下做出选择,这考验的不只是经验和能力,还有胆量、意志和运气,普尔贾鲜有放弃的时刻,他一直都是自信、果敢、能力过人的代表,也一直做着最极限挑战的选择,否则,他也不会一再改写人类登山的历史。 ![]() 在纪录片《14 PEAKS》中,普尔贾如此讲述自己的登山理念。 十小时 攀登开始了。 根据目前披露的攀登数据,巴基斯坦当地时间7月30日早上5点33分,普尔贾和队友们离开了海拔6166米的二号营地后,行进路线稳步上升。 GPS信号显示,一个半小时后,他们就已经到达了海拔6430米。等到了上午9点左右,他们已经登到了海拔6660米的地方。登山者追踪器最后登记的位置显示,普尔贾行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此后,普尔贾一行人没有再传回过任何信息。 同一天上午,登山向导詹詹·拉玛正在附近的K2大本营附近准备带队登山,还没出发,他就看到了布罗德峰的雪崩。他透露,布罗德峰那一段经常发生雪崩,但这次雪崩规模更大。 ![]() 红色标记的区域,是布罗德峰正在发生雪崩的区域。图源网络 詹詹立即用无线电联系了协助阿曼登山家纳迪拉的两位同事,纳旺和加鲁,但没有得到回应。类似的情况在此前也出现过,因为在攀登过程中,登山者有时会为了省电关掉无线电。起初,大家都没有多想,但直到当天傍晚过后,詹詹与同在大本营负责联络普尔贾的工作人员通话,得知他也与普尔贾失去了联系。 情况越来越糟。 詹詹立即致电位于加德满都的公司总部,请他们查看纳迪拉和布罗德峰上其他队员的GPS追踪器,这时,众人才发现——早晨9点半左右,也就是詹詹看到雪崩发生的时候,山上的几个设备同时下降了几百米。但由于各个登山公司之间缺乏信息同步和协同,直到雪崩发生十小时后,所有人才意识到,意外发生了。 几个设备同时下降几百米的事实说明,登山者遭遇了一场巨大的、毫无生还可能的雪崩,但事态在十小时之后才被明确并采取行动,这也隐约透露着当地登山商业生态中的巨大隐患。 7月31日,在布罗德峰雪崩后,几支在附近K2探险的团队自愿暂停了自己的登山活动,加入到救援当中。其中,明玛·G是一名经验丰富的登山者,他也是普尔贾十四峰登顶计划的队员之一,曾跟随普尔贾一同登顶多座高海拔山峰,他们是彼此信任的朋友、合作伙伴、队友。 ![]() 明玛·G图源网络 根据明玛·G的介绍,雪崩发生的地方位于布罗德峰西脊标准路线的2号营地与3号营地之间,在海拔约6579米处。雪崩发生后,部分登山者并没有被完全埋在雪下,而是被强大的雪流和碎雪、冰块带离原来的攀登路线,冲向更低处的陡坡。 在救援的最初,很多人都曾抱着一丝幻想。 因为普尔贾的GPS追踪器在坠落后似乎仍然在移动,明玛·G一度安慰自己,「我们希望,兄弟,他还活着,我们需要救援,因为他的GPS位置还在移动。」但事实证明,那只是被埋在雪下的GPS设备发生了一些自然移动,并非人为移动。 数学硕士索海尔的好友阿比德·贝格也放弃了K2的攀登前来救援,事后接受采访时,贝格表示,自己赶过去的时候,希望找到一个受了伤但还活着的索海尔,但到达现场后,他知道:「已经没有什么值得再抱希望了。」 根据遇难者生前所在俱乐部公开的消息,巴基斯坦军方派出了救援团队。随后,他们找到了第一批遗体——阿曼登山者纳迪拉、普尔贾的向导尤克塔以及一块美国登山者马洛里的遗肢,随后将他们空运到了巴基斯坦斯卡杜的医院。还有一具遗体被发现,但当时并没有完成识别和回收。 8月1日当天,普尔贾创办的远征公司发布声明,确认他在雪崩中遇难,终年43岁。 一天后,明玛·G率领的地面搜救队抵达无人机此前发现遗体的区域,找到并确认了普尔贾、尼玛、王钟、基利的遗体。然而,由于他们的遗体位置过于陡峭、复杂,直升机难以直接进行长绳索吊运。救援人员只能先将遗体从陡峭坡面转移到相对平坦、安全的位置,再等待直升机接驳。 明玛·G回忆,8月2日晚间,布罗德峰又发生过一次雪崩,山上又下起了雨,还遇到了低云,能见度很低,气候恶劣。受限于此,转运遗体的直升机接连两天都无法直接抵达遗体所在的区域,救援人员也不得不暂停救援工作。 8月5日,趁着天气尚好,明玛·G和三位救援队成员早上7:30离开了营地。在山上跋涉多小时后,他们抵达了遗体所在的区域。傍晚时刻,他们就将普尔贾和王钟等在内的一共四具遗体运回了布罗德峰大本营。随后,连同先前被运回大本营的加鲁在内,一共五具遗体都被直升机送往斯卡杜。 遗憾的是,截至目前,还有两名队员的遗体仍未被发现——马洛里只被寻找到一条残肢,索海尔的遗体下落不明。而另一名遇难向导纳旺的遗体则仍然滞留在海拔将近6000米的山地。 救援人员还在努力。明玛·G说,由于雪崩持续不断,搜寻工作目前非常艰难,但他们不会放弃寻找,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会有一支登山队稍后返回搜寻。 ![]() 巴基斯坦伊斯兰堡,民众参加烛光守夜活动,悼念在布罗德峰遇难的登山者。图源视觉中国 「lost generation」 10名登山者在同一场雪崩中全部遇难——这场事故成为布罗德峰历史上最惨重的单次事故。 事故发生后,在尼泊尔,约500人在加德满都参加悼念活动,对于这起事故,尼泊尔登山界用了一个很沉重的说法:「lost generation」——一起事故带走了一批经过多年历练、拥有最强能力和最丰富经验的高山人才。 这些天,在全世界的新闻媒体、登山爱好者群体、社交网络中,也流传着很多来自身边人的、对于逝者的追思和悼念。 王钟曾经是国内网络安全行业最早的企业家之一,他还参与创办了一间名为山石科技的公司。2019年9月,在公司上市之前,王钟就已经转让了股份、离开了公司。有熟悉他的朋友形容他对登山的痴迷,「工作之外几乎都是在登山。」 来自阿曼的纳迪拉,在成为专业的登山运动员之前,曾担任地质学教师,课程开发人员,还曾做过阿曼童军和女童军组织的副总干事。 早在2015年,她曾与一群学生一起尝试攀登非洲最高峰乞力马扎罗山,但由于高原反应,她未能登顶。2017年6月,纳迪拉给学生们朗读一本关于哈立德·阿尔·西亚比的书,哈立德是第一位登上珠穆朗玛峰的阿曼人,纳迪拉被哈立德攀登珠峰的经历深深吸引,主动找到哈立德,也开始尝试登山,并以登顶珠穆朗玛峰作为自己的梦想。 和高原环境不同,阿曼炎热潮湿,在纳迪拉挑战攀登珠穆朗玛峰之前一年,她甚至从没有见过雪。她只能一切从零开始,学习如何徒步旅行、如何登山、如何跑步。 2019年,哈立德因中风不幸去世,不久后,2019年5月23日,42岁的纳迪拉在历经50小时的攀登后,最终登顶珠穆朗玛峰,成为了第一位登顶这座山脉的阿曼女性,这一天恰好是哈立德登顶珠峰九周年纪念日。站在世界最高峰的峰顶,纳迪拉插下一张写有哈立德名字的纸条,这既是纪念,也是致敬,「象征着我们彼此交织的人生旅程。」 在纳迪拉个人网站的封面,简短的几个句子也向所有人解释着她是谁:「你的国籍无关紧要,你的性别和处境也同样无关紧要。我的头巾从未成为我的障碍。我相信,我们面临的唯一障碍,源于内心的弱点。只要我们致力于锤炼心智,便无所不能。」 ![]() 纳迪拉图源网络 登山运动员内莉·阿塔尔是一位黎巴嫩登山者。她是当年陪同纳迪拉一起攀登珠峰的队友之一,她们曾一起攀登过很多座高山。在内莉眼中,纳迪拉曾经是自己最信任的人。很多次,在登山途中,她因为想家哭着跑到纳迪拉的帐篷里,纳迪拉都会轻声地安慰她。 而如今,「没有她,登山的感觉再也不会一样了。」内莉说。 内莉也曾和此次担任纳迪拉向导的加鲁一起攀登过干城章嘉峰。据她回忆,那次攀登,加鲁话不多,经常是闷头做事、闷头爬山,架设绳索,开辟道路,给队员们指引方向,「他并不在意名声或纪录,他只在乎如何在路上确保同伴的安全。」 美国登山者马洛里去世后,她的父亲只接受了一次简短的采访。他透露,马洛里在家族的房地产公司与自己一起工作,他称赞女儿聪明而意志坚定,几乎能做到任何她想做的事情。 但最令他懊悔的是,在女儿启程前往布罗德峰之前,是自己和妻子批准了她两周的假期,因为他们很尊重女儿的爱好——她已经明确表示,徒步旅行和登山正是她想在生活中做的事情。 女儿的离世令全家人悲痛欲绝,这位父亲表示,现在全家人的重心都在把女儿接回家这一件事上。 ![]() 马洛里图源网络 马洛里的发小凯特琳·安东尼则回忆了她们的童年:一起玩任天堂游戏和马里奥赛车,一起看电影,一起分享开心乐园餐。长大后,她们又开始共同冒险,2021年,她们一起徒步攀登犹他州的天使降临峰。马洛里总是随身携带相机,抓拍路上的美景,也因此在社交媒体上逐渐积累了一批粉丝。 马洛里曾经告诉凯特琳,自己一生大部分时间都在圣安东尼奥的家中努力打造稳定的生活:一份事业、一份工作,以及十年来规律而充实的人生。但是,自从接触了登山,触摸到登山靴和冰爪的那一刻,她意识到,自己渴望有一些改变,她想要在高山之上探索新的自我。 在马洛里探索自我的路上,索海尔是一位重要的向导。马洛里生前大部分的高原攀登都是与索海尔一起完成的。在索海尔遇难后,他的好友克里斯发起了一个活动,让索海尔曾经的登山队友聊聊他们眼中的索海尔。 在很多人的讲述里,他总是先照顾别人,再顾及自己。尽管索海尔是队里最强壮的成员,他会和队伍里走得最慢、苦苦挣扎的人并肩而行,并告诉对方慢慢来。 他也很能体谅那些登顶失败的人。妮基·贝特是索海尔曾经的队员,她记得自己在距离峰顶约100米的地方,筋疲力尽地倒下了。索海尔看到后,没有催促、没有不耐烦,直接坐在她身边,拥抱了她,「他从未让我因为没能登顶而感到失败,只是默默地理解我已经达到了极限。」 索海尔会花几个小时,向队友讲解喀喇昆仑山脉的每一条山脊线、所有的路线以及曾经的登山者。他讲述这片土地时眼中始终闪烁着光芒,有队友形容:「任何见过他的人都认得他那双眼睛。」 ![]() 索海尔图源网络 克里斯说,在索海尔的家乡罕萨,街上的每个人都认识他,他知道哪里能找到最好的烤菜、墨西哥薄饼、双层肉馅饼,哪里能找到最好的杏子,以及真正意式浓缩咖啡。他还养了一只漂亮的哈士奇,总是形影不离地陪伴着他。 还有创造了无数人类登山纪录的普尔贾,整个登山界都在为失去他而感到遗憾和悲痛,但所有人也都知道,普尔贾自己的人生是没有遗憾的,因为,他做了忠于自己的选择,过了自己想过的人生。至于死亡,在2022年的一次采访中,他曾谈到过死亡—— 他说:「一个人从出生那一刻起,死亡就是确定的。我必须继续我的旅程,因为我有一个更大的目标。」 在自己的传记中,他也提到过死亡。 即便已经登顶了近60座高海拔山峰,普尔贾仍然记得第一次和朋友帕桑·夏尔巴一起站在珠穆朗玛峰顶时候的心情。 那次攀登,他显得有些狼狈,因为缺氧,他患上了高海拔肺水肿,头疼、呼吸困难、剧烈咳嗽,手指和脚趾都冻僵了,在冰冷的空气中感觉像是要断掉。但最后,带着一切不适的感受,他们还是一起站到了峰顶。 当他纠结于自己的攀登是否真的有意义时,阳光透过山峰洒下,山峰闪耀着光芒,周围的云雾消散殆尽,喜马拉雅山脉清清楚楚呈现在了眼前。刚刚那座折磨他的冷峻山峰变得柔和可亲了起来。回想到那个时刻,他说:「从黑暗转为光明,从死亡转为生命。在此刻,新的一天开始了。」 ![]() 图源视觉中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