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总让人想要不顾一切做些什么「敢于把握这个热烈的夏天。」发表时间:2026-08-02 08:47 这期「一封信」的夏日来信,共收到159封信。 夏天的故事,并无太多新意,终究是,生老病死,爱别离,求不得。但这些故事读起来,让人感受到更多的热烈、勇猛,还有决绝。不知道,这是否正是夏天的默许和功劳。 出走绝不拖泥带水,情感的风暴终将过去,死亡或许是凉爽的夏夜,疲惫的肉身正在找回轻盈——这次,我们仍然选取其中四封信,并进行回复。 策划|《人物》编辑部 ✉️ 第一封信 人物编辑部: 展信佳! 这个夏天,似乎格外漫长,我经历了裸辞、离婚和义工旅行,一切都源于想重新寻找生活的意义。 工作上,我毕业于 211 院校冷门专业,首份工作与所学关联不大,主要做测绘相关事务,收入尚可。在这家公司勤勤恳恳耕耘了近三年,期间经历了公司变革、合同续签面临薪资下调等一系列事件,逐渐对工作环境和内容感到窒息,最终选择裸辞。之后出于兴趣用了近四个月时间备考导游证,拿到证后却又不想真正从事导游行业。后来从零开始学习并做了将近一年的直播运营,直播行业竞争激烈,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压力很大,但也让我成长了许多,积累了很多的经验。干了一年后,我选择提离职并一次性补上了之前所有的加班假,休息了一个月才彻底裸辞。 以前的人可以在一个工作岗位上一直干到退休,像一颗螺丝钉,任劳任怨。但我其实并不喜欢我接触到的工作,每次跨行业找工作,都是从头开始,积攒的工作经验也全部清零。周围人建议我找稳定的工作,我有高中英语教师资格证,但编制难考,教育行业压力大、就业趋势也不好,也考虑过考公,但哪有那么容易找到合适的,往往思虑再三又放弃尝试,而且一眼望到头的工作内容,要那么多年才能退休,想想就觉得没意思。人就活一次,还是想要留下丰富多样的体验。 我一直有很强的储蓄习惯,即便在工作期间也一直精打细算,现在手上的积蓄足够维持起码三年的生活,所以决定暂时躺平,给自己一些喘息的时间。 互联网上很多人不上班,想躺又躺不平,卷又卷不动,很迷茫。目前我就是想拓宽自己的路,多接触一下不同的工作,提升自己的技能,看看能不能找到喜欢的,并且能够坚持下去的事情去做。 婚姻方面,三年前我在一个相亲平台上认识了我的前夫,经过半年多的交往,我们结婚了。但我们的婚姻并没有太多波澜,甚至没有传统意义上的求婚仪式,也没有婚纱照或婚礼酒席,整段婚姻平淡得让人遗憾,我心有不甘却无力改变。此外,由于我们工作地点相距甚远,如果住在一起,双方的通勤时间都会非常长,因此他租了房,我则住在公司宿舍。每次见面都十分不便,花费大量时间辗转公共交通,而我们各自的工作又占满了生活,导致家庭关系逐渐疏远。 这段婚姻中还存在很多小问题,长期累积下来,我已经无法感受到幸福。于是,我顶着家人反对的压力,排除万难,毅然决然选择离开这段关系。我觉得我们之间的合适或许只是当时的选择,真正的幸福需要更多的爱与陪伴。这次的经历让我更加明白,婚姻不仅是合适,更是彼此需要、离不开对方。 其实目前已经遇到了一个很爱也很愿意陪伴追随我脚步的人,但是也很纠结家里人会不会反对。他的学历、经济能力各方面条件其实不如我前夫,太早开启新的旅程,会不会没有想象中那么美好,担心后面又会不断遇到新的糟心事。 离婚之后,我就立马踏上了义工旅行的路。在我决定辞职的时候,我就物色了一家景德镇的民宿。以前一直都有到处旅行的想法,义工旅行就是以简单的劳动换取食宿,希望能在旅行中与世界建立更深的联系。在劳动与旅行的平衡中,感受到生活与温度,经济实惠又充满意义。 最终来到这边才发现,现实跟想象中很不一样。 这边店长是一位女性设计师,长期频繁外出学习,店里只有另外一个义工在打理。周边民宿很卷,一个小景区里面有上百家民宿在竞争。店长把工作手机留在了店里,当起了甩手掌柜。我们需要处理维持一个民宿正常运营的所有大小事务,还需要自己买菜做饭。待了不到两个星期,老义工就走了,又招了一个新的义工过来。我还要培训新义工上岗,但我是一个很不习惯以平级的身份指挥别人干活的人,磨合过程也磕磕绊绊不太顺利。 操着店主的心,请人维修被风刮坏的雨棚,买大大小小的物资报销,这跟我的初心不符——最初出来做义工是想过一段轻松治愈的生活,结果扛了好大的工作责任,感到很焦虑,只能不断调整心态。 而且,这里天气多雨,店里很多东西都发了霉,厨房环境很脏乱差,有轻微洁癖的我很难受。我翻了工作手机相册,看到两年前店里刚开业的景象和现在的对比,感觉甚是可惜。 我在这里见识了很多各色各样的人,跟他人相处,有时候也会留下一些美好的回忆。店里还有 5 只猫猫,两大三小。摸摸抱抱它们,能很大程度地缓解不开心,疗愈心情。如果不是因为怕猫咪没人照顾(店主要过一个月才回来),我可能就不会留下来了。 我不知道我的心什么时候会愿意一直停留在同一个地方,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能一直在我身边,我一直没找到一个很自洽的生活状态。大多数时候愿意倾听外界的声音,但很多时候也会受外界影响而动摇自己。人生路漫漫,希望能活成自己喜欢的模样。 编辑部回信 见信好。 这封回信我不想说那种鼓励的鸡汤话,我觉得那对于你没多大用,而且想必你也已经听了太多,有时候听太多可能也不是好事,反倒会让人无从选择。 你这个夏天过得的确很漫长。但从另一个角度想,漫长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当这个象征改变的决定性瞬间被拉长,也意味着你真的很努力在探索和寻找。你生活的意义是什么,我无法告诉你,但我知道那一定不是一个静止的答案,而是一段过程。我想,你的寻找本身,也是意义的组成部分。 许多人都有这样的时刻——能意识到「这样下去是不对的」,但「怎么才是对的我也不知道」。每个人在这一刻来临的时候都会先忍耐,忍耐的时长因人而异,有些人可能忍着忍着,一辈子就过去了,就像你所说那种「以前的人可以在一个工作岗位上一直干到退休」。他们是真的一辈子热爱自己的工作吗?我看未必,更多时候都是在熬,熬着熬着就麻木了。就像我四叔,他喜欢书法和国画,但一辈子做着不喜欢的工作,如今还有4年就要退休,他跟我说终于快熬到头了。我从他的话里听到浓浓的疲惫,这些年他用酒精来对抗无意义,用责任和贷款来强迫自己坚持,我的四叔与你不同,他别无选择,相比之下,你既有选择的能力,又有选择的勇气。 但这也给你带来痛苦。强迫自己接受无意义的难度要小于去寻找意义。毕竟,寻找意义没有一个标准答案,最后也不一定找得到,如果没找到,到头来还是得强迫自己接受无意义的现实。《士兵突击》里,许三多用一个循环答案来解决这个问题,「有意义就是好好活,好好活就是做有意义的事」,看似回答了,又没回答,所以他的答案其实是不用回答。他的大脑想不了太复杂的问题,他的双手也抓不住太多东西,所以他就拼命珍惜自己身边仅有的人和事,这反而给许三多带来了意义。 提到许三多这个虚构的人物,是觉得他常常是我们的反面。许三多没有什么选择,但如今的人们却选择太多。小时候我吃不到什么糖,唯一一颗大白兔奶糖要恋恋不舍地吃很久,长大了我站在便利店的货架前,觉得眼前几十种糖也就那样。就像你考了教师资格证,考了导游证,学了一个冷门专业,又做了与专业不相关的工作,又转去直播行业,也考虑过考公,此情此景,也像一个站在琳琅满目的糖果货架前的孩子,所有的糖果都有些寡淡。 我把你的这些选择梳理一番,你应该能看出端倪——在找工作这件事上,你有许多评价体系:你考了高中英语教师资格证,也想过考公,这是基于「稳定」,因为周围人都建议你找稳定的工作;你在一家公司工作了三年,然后裸辞,是基于「工作内容和环境很窒息」;你自学导游证,是基于「兴趣」;做一年直播运营,是基于时代风口;然后去义工旅行,是基于「实惠与意义」……在没几年的时间里,你尝试了六种选择,变化了五种评价标准。那么我想问,你真正在意的那个评价标准究竟是什么呢? 就像你所说的,你愿意倾听外界的声音,但很多时候也会受外界影响而动摇自己。意义的本质就是对于价值的定义,而你的价值判断标准却很驳杂,外界的标准淹没了你,这或许才是你一直对于意义求而不得的原因——你的脑海中有太多声音。 这个趋势也蔓延到亲密关系里。你遇到了一个「合适但不爱的人」,然后又遇到了一个「爱但是不合适的人」,与此同时,你也担心家人的反对,担心对方学历和经济条件的不匹配,所以,你对于伴侣的价值标准也有许多条,导致你觉得哪一条都重要。在这样的标准下,现实没有想象中美好是大概率事件。就像在工作中,你原本想象了考导游证的美好,义工旅行的美好,但最后结果都是迎来现实的落差。 但其实我不担心你最后找不到答案。因为你很有能力,你考了各种证,又能扛过一天十几个小时的高强度工作,有跨行业的业务能力,懂得储蓄,又有一颗满怀理想与爱的心……你就像一艘充满动力的船,只不过当下难以确定航向。 所以,在寻找航向的同时,你可以试着做一做简化价值标准的尝试。我想,如果剔除了外界的声音,自己的声音会更加容易听清。就像你最后所写的,希望我们都能活成自己喜欢的(而不是别人期待的)模样。 临安 ✉️ 第二封信 亲爱的《人物》: 在我24岁的夏天,我喜欢上了一个明知不可能有结果的人,但我还是勇敢去爱了。 我和H先生去年就认识,但今年4月才开始联系。我认识他的时候,已经找好了在大湾区的工作,他因为工作性质已定居在北京。但我还是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对他心动了。我明知我们没有可能,但我想在这个夏天勇敢一回,面对自己的内心。于是我在5月底第二次见面时表白了。最后我们决定——在2026年6月的夏天,开启1个月的恋爱。 2026年的6月过得好快,我们见了25次面,走过了北京大大小小的地方,吃了很多顿饭。最后一天,我提前给他过了生日,我不知道他的生日愿望是什么,但我希望他能快乐,能找到自己内心的平静。 7月,我去了新疆。草原辽阔,天高地远,可我的心却窄得只装得下一个人。我还想将关系继续往前,但他教会我,有些缘分,能到这一步就够了。往下的路,切勿深陷,否则悲从中来,不可断也。那个晚上,我们的车开进那拉提县。0点的国道上,静默的远山被雷电劈得如白昼般晃眼,雨滴砸着车窗,远方的车怒睁双眼咆哮而来,我们一往无前地冲向风暴中心,而我也面对着内心的风暴——我想留住他,我想把一个月变成一生,我想做一个不守约定的人。可是H用他的冷静和温柔,替我守住了那个约定。 H先生,离别这一课是你教给我的。真正爱一个人,是如夏日般热烈,亦如秋日般温润。很多时候,我们需要尊重对方的选择,不能在感情里一意孤行。这一课,我很珍重。 而现在,一切风暴过去,一切又风平浪静,我们相隔天南海北,重新做回朋友。现在回想起来,6月发生的一切像是浮梁一梦。我很感激这段夏天的记忆,它完整了我的24岁,完整了我人生的夏天。如果两个人的缘分太短暂,那就珍惜当下的那一程吧——毕竟,人生的夏天本来就不长,能有一次那样不计后果的奔赴,已经足够我回味。最后,我想说,人生的夏天太短暂了。如果可以的话,去爱,去心碎,去治愈,去体验一切吧。敢于面对自己的内心,敢于抓住一切机会,敢于把握这个热烈的夏天。 祝夏安。 夏日橙子 2026年7月18日 编辑部回信 夏日橙子: 你好。 读到你的来信,我第一反应是,这才应该是夏天呀,体验这样浓烈丰盛的情感是多么有趣的一件事,哪怕它伴随着心碎和失去,你还是让自己勇敢地投入了一次。 其实读完第一遍,我有一点生气。我不知道H先生的年龄,但我看到了一点不太对等的迹象。你说他教你,有些缘分,能到这一步就够了。我脑海里蹦出的第一句话是,「姐妹,你不要被他骗了」。但我也提醒自己,关系这种事情外人没有发言权,是你在和他的相处中真真实实地感受到了那些爱,并做了选择。 我在想,这种不对等是否更多是由你在消化。你想推进关系往前,这是人在感受到爱时本能的反应,但他的拒绝,说明他投入得没有你那么深。在这段叙述里,我看到的是他用很多道理包装自己的撤回,而你不断用这些道理说服自己接受这个结局。 你说你感谢他教会了你很多,但在我看来,如何面对离别,面对失去,都是你自己学会的,他什么也没做。他只是享受了你给予的热烈爱意和情感,又拒绝了你。 有时候我在想,夏天是不是天然孕育着某种冲动,白昼更长,我们的荷尔蒙在高温之下更容易被调动,对这个世界也会产生更多的好奇心,想要去打破一次庸常的生活。夏天总是和冒险、勇气、强烈的情愫联系在一起,让人想要不顾一切做些什么。 7月的新疆,我查了一下天气,很凉快。在这样的地方和自己喜欢的人一起旅行,该是多么快乐的一件事。但你记录新疆旅行的那段文字里,我读到的是心碎,是被拒绝和失去的痛苦。大概这也是夏天的魅力,它有明媚的时候,也有风暴,有「国道上的雨夜」,夏天也常常是黏稠的。所以它才有如此丰富的情感层次。就是这样一个又一个热烈的夏天,成为我们珍贵的回忆。祝你能一直拥有这个夏天的勇气,但下一次,也祝你的热烈能遇到一个更值得的人。 卡 ✉️ 第三封信 人物「一封信」栏目: 你们好,看到你们这期征集内容的当下,我的眼泪就开始止不住。 我的父亲在这个7月的第一天突发脑出血,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7月是我的生日月,月初也总是「The moment」发布的日子,我习惯在月初看它,像打开一个固定的生活入口。这个7月,我照常打开,却不知道怎么面对接下来的日子。不去想他时我觉得自己很正常,可一旦陷入回忆,眼泪就不听使唤。 还有1个月就是父亲60岁生日。给你们写信,是想通过文字,为他留下些什么。 父亲从小生活在一个重男轻女的环境里,作为家中唯一的男孩,备受宠溺。等他自己成家,有了我们三姐弟,却一视同仁,尤其是在供我们读书的事上。20世纪90年代的农村,没有一技之长的父亲要负担三个学生的学费,压力巨大。为此,他在30多岁的年纪背井离乡,早期因技艺不精受尽冷眼,日常省吃俭用。为了多挣些钱,50多岁时还连着熬通宵。哪怕我们都大学毕业了,劝他不用再拼命,也劝不住。 直到近几年,他才因身体不适回家休养。即便那时,他也时常盘算着自己有多久没工作了,等身体恢复,还要出去干活。 我初中开始住校,父亲长年在外打工,我们朝夕相处的时间并不多。直到这两年他回老家养病,我两次让他来我的城市小住(前后共半年左右),才重新认识了他。 父亲有着他这代人中少有的好奇心和探索欲,愿意接受新鲜事物。他做事认真,力求完美,虽然有时被妈妈吐槽速度不够快。他心思简单,爱憎分明,妹妹说他是她见过最单纯的人。但他有时也敏感脆弱,缺乏安全感。我们常和他说,有任何需求就直接说,不要怕麻烦我们。他真的开始慢慢表达——手术前会说有点害怕,希望我们早点去陪他;会说喜欢商场里的哪件衣服;会说想去哪个地方玩……后来他吃的药越来越多,情绪有时也会不受控制地急躁。 父亲从来觉得对我们有亏欠,也从不提任何要求。我们每次给他转账,他总说「够用够用,之前给的没用完」。 也是在这段时间,我开始发现自己和父亲有很多相似的地方。我们相约要互相指正对方不好的行为;他每天见到我都要换一句不同的话来夸我。我们就像两个爱打闹的小朋友,妈妈说我把爸爸哄得很开心。 和父亲生活的日子里,我第一次频繁地跑医院各科室。面对病痛,父亲有时会有些悲观,我们一直和他说,你肯定可以活到80岁,甚至100岁。那时候我觉得,我们做了那么多检查,想着已经把能想到的风险都堵上了,他当然可以活很久。 我最近时常想起妈妈说的一个场景:戴着呼吸机的爸爸躺在救护车上,泪水从他的眼角流下。他什么都没来得及说。他是那么不舍得离开这个世界。每每想到此,我都忍不住心痛。 那个会隔三岔五为我点赞每一条朋友圈的人;那个每年生日,我一早就能在手机里看到他发来红包和祝福的人;那个会在我洗完头发为我吹头发、做好吃的酸菜鱼和土豆丝的人;那个我们晚上9点没回家,就会一直发微信关心「啥时候到家」的人——永远离开了我们。 写完这些,我好像又能多面对一点了。 Iris 2026.7.20 ️ 编辑部回信 亲爱的Iris: 你好,《人物》的老朋友,希望你安好。 读到你这一封信的时候,我这里是夏日的傍晚。北京7月日头长,很大的太阳照在我身上,但感觉不到热量,我在空调屋里,背后吹来的是凉风。不知道为什么,我想到了《长日将尽》里也是一个夏日的傍晚,书中的主人公拾级而上,看到了橘红色的夕阳刺过回廊。主人公的父亲站在楼下的花园里,他隔着窗户,站在高处看父亲一次次在花园里徘徊。这个场景在书中出现多次。主人公好像一直是一个压抑情感之人,隔着一扇玻璃或者门向外看,是他理解这个世界的方式。后来,父亲过世时,主人公避开了见父亲最后一面。 对我而言,《长日将尽》一直有这样一种扑面而来的凉意,人的离开也是。其实我小时候一直有一种对死亡的恐惧,我会在晚上和奶奶睡觉时,偷偷观察她的胸口起伏,还会去悄悄地探她的气息。其实我特别理解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地回避,因为人似乎就是会有无法直面的恐惧,这个东西好像就写在我的基因里。我也时不时会有一种心慌,近十年来我是一个很拧巴的人。实不相瞒,我昨天刚刚和我的父母大吵一架。但与此同时,我无法想象就在此刻停下,我没说出口的太多太多,沉默和隔阂也太多太多。甚至他们大概也从没真正认识我。 但在你的信中,我读到的,是真正的夏天。你和你的父亲真正看到了彼此,你们之间说了那么多的话。在你的笔下,是温暖的甚至在东亚文化中可以算是热烈的感情,还有,不要愧疚,我认真问了AI,也查了一些资料,在脑出血状态下,维持人类高级意识的大脑功能会先行关闭,人感知不到疼痛、外界声音和刺激,你的父亲大概率没有受很大的罪。我也相信他在最后一刻,一定不会只想起这短暂的一天。在这一天到来之前,他过去人生中很长一段时间,都在爱与阳光之中度过,他看到了家庭和睦、儿女长大独立。他的泪水,他的不舍,是他希望继续表达爱,而不是让其他人困在遗憾里。 此刻无论怎样的文字,落在纸面依旧是苍白的。我想我此刻也无法立刻让你转变,就当他出了一趟远门。也或者,你在房间的时候,他在客厅,你吃饭的时候,他正好出门逛超市。 在我去年写的故事里,一位长辈告诉我,死亡其实不过是凉爽的夏夜,这句话让我没那么害怕。长日将尽,听起来漫长,但又像弹指一挥间。过后,世界又回到了它原本的样子,夜晚是宁静,甚至惬意的。希望这封信能让你感到慰藉,也祝你找到缓慢前进的勇气和信心。未来的日子,我在远方为你点赞。 阿宁 ✉️ 第四封信 亲爱的《人物》: 展信佳。 夏天快乐,每个夏天都让我嗅到了假日的气息。但我已经从学校毕业两年了,我本以为,自己永远失去了绵长的暑假,后来发现,我也可以误打误撞闯入一个「暑假」。 在这个夏天以前,我一直以为,人是可以一直往前走的,无论是之前的学习、还是现在的工作。身体不过是一副皮囊,它会感冒,会失眠,会疲惫,但只要意志足够坚定,总能被拖着继续向前。 直到六月一日,儿童节那天,在经历了几周连轴转、熬到深夜、吃着感冒药硬扛着工作的日子后,我选择了从一家入职没多久的大厂离职,自嘲「做回小孩了」。 这段工作经历就像一场夏日的疾雨。离职前后,有很多人问我,有没有办法让自己再坚持一下。那一刻,我只能想到《海边的曼彻斯特》里Lee重复的那句:「I can't beat it.」 多数时候,我还会加一句:「I'm sorry.」 我信誓旦旦地认为,离开了这个消耗的环境后,我可以很快启程,找到下一份工作,再风尘仆仆地入职,从此把这场疾雨抛在脑后。但我没有,这段经历在我身上留下的潮湿远比我想象的复杂、绵长。 I can't beat it. 在我离职、也一并离开工作了两年的深圳之后,我才发现,真正漫长的不是离职,而是离职之后。身体开始一件一件向我追债——我反复失眠,凌晨三点,窗外潮湿得像一块拧不干的毛巾,我躺在床上,反复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决定;白天醒来,手机就在枕边,我刷着那些关于职业、成长、面试和成功的内容,一条接着一条,直到日上三竿,我还是没有力气从床上爬起来。厨房里还有昨天留下来的碗,饭已经凉了,我知道自己应该站起来,却像被什么东西牢牢按在床上。 那时候,我一直以为自己变懒了。 我是学新闻的。过去很多年,我都习惯用语言解释世界。可真正轮到自己时,我突然一句话也解释不清。我开始疯狂地研究心理学,看创伤,看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C-PTSD),我的大脑一刻不停地飞速运转——为什么我明明离开了,却还在害怕?为什么没有人催我加班了,我还是会在凌晨惊醒?为什么我明知道自己已经透支了,却还是觉得自己必须马上站起来,必须马上找到下一份工作,必须证明自己没有失败? 那些书没有直接回答我,真正回答我的,是身体。在经历了混沌不堪的日夜、跌跌撞撞走到今天之后,我的身体用笨拙的回应慢慢告诉飞速运转的大脑:那不是懒,那是一个人把身体借出去太久以后,身体终于决定把它要回来。 这段时间,我总是闷在家里,无力出门,直到不得不倒垃圾、购物、取快递,才把自己装扮成蒙面大侠挪出去。我不想面对这个世界,面对在这个二线城市里循着生活轨迹、过得活色生香的人们。 我明白自己需要运动,于是囤了一堆运动的视频,真正打开的却寥寥。前几天,在跟练一段拉伸视频中途放弃的刹那,我突然意识到,其实我根本不想跟着健身视频运动——那些精准的动作、标准的节奏、精致的微笑,都让我疲惫。那一刻,我感受到,我的身体想要出门,到大自然中去。 在一千零一次挣扎之后,我终于出了门。 那天,太阳已经很高了,夏日的热浪席卷而来,我只是慢慢地走,漫无目的。与我擦肩而过的大都是晨练完回家的老头老太,他们谈着孩子、天气和旅游,不时传来阵阵笑声。倘若是几个月前,我会觉得,这时候的我出现在这里,是多么不合时宜。那一刻,这种感受再一次浮上来,又慢慢沉到了水底——我默默告诉自己,我经历了多少,才走在这里。没有人能看见,我也学着不去在意。 傍晚时分,出门的冲动再次袭来,我即兴扫了一辆共享单车。许久没有运动的双腿不一会儿就泛上酸痛,在我奋力骑上一座桥时,对面的树林一点一点,从桥面以下慢慢长出来,像一个崭新的世界在我眼前缓缓展开。仿佛在我身体凿开了一个泉眼,一种欣喜的新生之感汩汩地从这里涌现。 过去两年,我一直生活在别人的规则里,我把自己的价值拱手让给他人,随即也全然忽略了自己的感受。那些日子里,我给每一件事情明码标价——读书时,我习惯于「压榨」文本,写下密密麻麻的批注,打满标签,最后再也读不下去;进山徒步是为了更好地恢复精力,迎接新的工作;出门聚会是为了积累人脉…… 从那次骑行之后,我越来越少问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恢复?」我开始问另一个问题:今天,我的身体有怎样的感受? 身体会告诉我它想要的——有时候,是骑半个小时的车;有时候,是在河边站一会儿;有时候,是读几页书;有时候,只是终于愿意洗掉水池里的几个碗。其实,这都是我一直以来,很想做的事情。 直到现在,我才慢慢看到深陷那段工作中的自己:身处滂沱大雨中,没有任何庇护的我只能低头赶路,警觉地注视着每一个水坑,从眼前的水雾中依稀辨别前路。妄图让那时候的我仰望星空、规划好未来,简直是荒唐。 也是在这个夏天,我第一次认真地开始养育自己——不是把自己养成一个更厉害的人,而是重新学会照顾那个会累、会害怕、会哭、会停下来的人,因为她其实已经努力很久了。 到现在,我依旧没有想好如何去拥抱下一份工作,解释离职原因总是让我无比头疼。 无论如何,我会慢慢往前、笨拙地走。 流浪小橘猫 2026年7月22日 ️ 编辑部回信 亲爱的流浪小橘猫: 你好! 抱歉,我可能要跑题了。在读你信的过程里,我一部分的注意力确实忍不住去分辨,其中一些词句是否来自AI。也许是,也许不是,可能是我被AI信息轰炸得已经草木皆兵。 其实我也并不反对AI——谈不上反对吧?我接受现在大家就是会用AI来辅助自己梳理思路,获得一些初步的结论,然后帮助自己表达出来。但我不得不说,AI的参与确实给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制造了一些障碍。至少在我阅读你的来信的过程中,它确实存在……也许问题就出在它能比较轻易和快速地得出一些结论的这个步骤上。 就像你说,过去两年,你一直生活在别人的规则里,你为阅读打满标签,进山徒步是为了更好地迎接新的工作,出门聚会是为了积累人脉……一方面,我完全理解你所想表达的那种带有目的性的、不断自我挤压的行为和思考模式,以及它带给你的伤害。另一方面,我确实忍不住想,真的会有人仅仅只是为了「积累人脉」而出门聚会吗? 当然有一些局是为了「积累人脉」才存在的,我自己也参加过不少,不带有一些功利心的话,我确实很难说服自己出门。但是一旦决定了要去,这件事情会变得复杂而具体起来。总还是要挑一件喜欢的漂亮衣服,也许是新买的那件衬衫;然后挨过稠密拥挤的交通晚高峰;尝试点几道没吃过的新菜;在两个小时的废话中,也许偶尔也能碰到几个让你真心想谈论的话题,或者至少还有点意思的几句笑话吧……即使是最令人厌恶的人情世故局,真实地参加完后,总还是有许多细节可以展开。它肯定不是最美妙的那种聚会,但常常也还没有到一文不值的程度。 同样的,当你谈到「身体决定把自己要回来」的时候,其实我也有点含混。我不知道你的身体会不会真的发出「现在我想在河边站一会儿,然后读几页书,再把碗洗了」的讯号,每次我决定听从我身体的声音的时候,最后我都会在沙发上刷着手机度过无聊的一下午……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所以,我对你来信中所提到的判断和结论,都抱有较为迟疑的态度。也许你根本没有使用AI,并为此觉得很冤枉。但是,即使是人的大脑,有时也会习惯性地为自己找到一个「结论」和一套「叙事」,比AI生成得要慢一些,不过大多数时候,还是为时太早了。 你提到,你习惯用语言解释世界。我想我们的语言本身就是一个「大模型」系统,它调动我们的经验,将一切暧昧模糊的体验整理成可被表达和总结的词句,并且常常以筛除词句缝隙之间的意义作为代价。语言在很大程度上塑造了我们思考的范式。作为一个以写作为职业的人,我一直认为,将经验转化为语言的这个过程是十分宝贵的——在写作过程中,人只有完全诚实地面对自我,才能在词句中获得正确的结论。(btw,这也是我完全相信AI未来一定能写出一流的文学作品,但我认为人依然只能依靠自己亲手来写作的理由。) 抱歉,我扯得太远了。说回正题。你的来信有许多振奋人心的细节,我想读到它的人都能感受到那种力量——你的身体也在重新找回它的语言。对感受保持诚实,一定会让你的身体逐渐学会做出更正确的判断。不过我也还有一个疑惑,「解释离职原因总是让我无比头疼」——这是为什么呢?就像你说到,I can't beat it,让你感到被击败的那个对手究竟是什么呢?也许你已经有了答案,只是没有在来信中讲;或许你也还没有清晰的答案,只是你的疲惫已经率先带着你做出了决定。 我有一个提议,或许,我们先从能够清晰地描述那个把你「beat」掉的对手开始做起?不是工作中那些人人都在抱怨的烦心的部分,而是真正使你产生被击败感的那个部分。你可以借助心理学、AI和社交媒体,你想借助的一切,但是,请先不要急于用某个定义给它命名。让我们先把那个无法解释的原因,从字词的缝隙里打捞出来,尽可能清晰地看到它。 不用着急,这可能需要一个很长的过程。如果最终有一天,你能足够准确且诚实地描述它,或许你会自然地找到解决的路径。 在此之前,我们就好好度过一个美丽的夏天! 祝一切好! 阿招 ✉️来信请寄 renwuyifengxin@126.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