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600分扎堆之后

一部分高考生，正在体验分数「购买力」的下降。2026年，全国大部分省份600分人数上涨，尤其物理类别。在位次方面，很多600-620分段的考生跌出万名之外。不少985、211大学及其热门专业，录取门槛高于这段位次。

600分，原本属于传统意义上的高分，如今却无法兑现年轻人的全部期待。从出分到填报志愿，短短十天，这些中上游考生，仿佛经历了一场心灵的「地震」。分数带来了满足感，却难以提供更多的选择。

文｜石润乔

编辑｜楚明

图｜（除特殊标注外）受访者提供

迈入600分

尹言拿到高考分数时，才凌晨5点。天还没有亮，屏幕显示：617分——比平时成绩高了20分。

她来自湖北武汉一所市重点高中，这里的学生把高考分数看作「隐私」，不轻易告诉别人。她在QQ空间里扫了一眼，几乎没有人抱怨成绩。再加上，走出考场的时候，大家都是笑着的，她推测，「今年大家一定也考得不错」。

今年的考题，整体难度不高，尹言的总体印象是「创新性太强」。平时考到130分的数学，这次题目新颖灵活，只考了110分。语文作文写得凌乱，有跑题的嫌疑，却从90分涨到120分。

第一次迈入600分大关，她和家人的心情都明亮起来。尹言的父亲守在电脑前，看到女儿分数的时候，这个中年人连蹦带跳。3个小时后，父女俩到学校集合。将近40顶红色的帐篷搭在校园里，一字排开，学校的名头不小——苏州大学、合肥工业大学、武汉理工大学……都是头部211大学，还有更知名的985大学和拔尖的「双非」学校。他们沿着摊位走下来，仿佛在挑选一个又一个名校。

湖北省普通高考总分一分一段统计表，要在下午4点发布。此前的10个小时，考生可以根据手里的分数选择摊位，讲解的志愿者通常都是本校的大学生，更了解学校的种种细节。尹言首选苏州大学数学系，这所大学的校园被评为「中国最美的大学校园」，有古朴的民国建筑和精致的园林。

一名苏州大学的学姐告诉尹言，去年数学类专业录取分数线是614分，在湖北省物理类排到9000位次即可。父亲坚信，她这次可以排到8000位次。

同一天，6月25日中午，在北方读书的小文查到自己考了605分。她不敢相信，自己一模540分、二模570分、三模490分，高考突然攀上顶峰。她连着查了几次，没错，这就是自己的成绩。小文所在的甘肃平凉一所县中，今年发了一封喜报。学校只有两个文科班，去年有1名学生考过600分，今年有5个，而她贡献其中一个。

2026年，各地的喜报一张接一张，上面通常醒目地写着：清北上线、650分、600分、特控线和本科线人数。在很多学生和家长眼中，不是人人都能上清北，但是「600分」是普通人可以冲击的天花板。600分，几乎就是学生考入985、211的入场券，也证明了学校的中上部实力。

江苏一所市级重点高中的政治老师周小竹，今年第一次送考高三。6月24日晚上7点开始，可以陆续查询高考成绩。那天8点，全年级8位班主任带着电脑到学校的行政楼集合，等待录入分数。一个学生拜托周小竹帮忙查分——644分，夺得历史类年级第一。她让学生猜一猜分数，对方只报了620分。随后，全班33人中，有13人超过了600分，而以往最多有9人。那天晚上，微信聊天记录里最高频的词语是「恭喜」，这也是她第一次体验高考出分以后「皆大欢喜」的氛围。

高分的快乐，只持续了不到12个小时。下午4点，尹言听到父亲一边刷手机，一边说了句「14000」。她想：「14000是什么？」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是617分在全省的位次。

她马上细细地看一分一段表格，发现从最高分710分开始，位次迅速地从个位数变成三位数，再不可抵挡地冲到一万名开外。守住一万名位次的，竟然是623分。459人和她一样拿到617分，位次已经排到14972。对于物理类考生来说，今年的内卷程度远远超出预想。仅在湖北省，23608 个物理类考生在2026年迈入了600分，比2025年多了9334人。

尹言始终记得这一个时刻。对她来说，「14972」宣告梦碎。放眼望去，她上午还在憧憬的学校，门槛都在这一位次之上。同一时间，她和父亲陷入了沉默。

千位数变动的位次，足以将不少考生挤出梦校大门。在广西，物理类考生吴心如查到自己考了601分，一小时以后，全省位次显示一万多名。而按照2025年一分一段表，601分还可以排到6000位次。她感觉那时候「直接傻眼」，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些没过600分的同学，可能比吴心如更伤心。有人考了580分，位次掉到17000名；有同学发挥失常，以万名为单位下跌。也有人抱怨，600分人数拥挤，让500分以上的考生排名更靠后了，「挤占了他们的生态位」。

从出分到出表，仅仅一个小时，她和同学就从实际意义上的高分段退场了。没有什么值得庆祝的。但过了几天，她还是发现自己出现在学校的喜报上。

高考前，吴心如和同学们纷纷拜孔子像

分数为何上涨？

登上喜报之前，在吴心如的记忆里，他们这些没有实力冲击清北的非种子选手，不论排名在年级前20%还是60%，都是「从来没有领过奖」的人。

她就读的这所市重点，生源来自周围区县和村镇中学，奉行「分数大于一切」，每次考试结束以后的年级大会，领到奖学金的学生大多出自清北班。每一次，吴心如和同学们都坐在台下为他们鼓掌，还会唏嘘：「台上的一切跟我有什么关系？」

回到学校做经验分享的学姐告诉他们，高中最重要的就是坚持下去。这种「坚持」体现在生活里，就是把时间利用到极致。高中三年，吴心如每天早晨6点起床，11点结束晚自习。高三以后，周六周日学校也安排了补课，只象征性地给学生4个小时做休整。高考前布置考场的时候，她从书桌里掏出一摞摞试卷，竟然越堆越高，有一米五那么高。

极致作息之下，班里的氛围是「闷闷的、淡淡的」。那一批在班级里不被重视的学生，也很少表达情绪。或许，唯一的表达就是在某一个晚自习的时候，某些人忽然无声地哭了。她也曾这样释放过，想起物理的瓶颈，想起模拟考试的挫败，就哭了。不过哭的时候，强烈的不甘也燃烧起来。

吴心如的课桌

一个「高分」，让更多中上游考生被短暂地看见了。在这个夏天，努力在某种程度上还是得到了回报。

在湖北宜昌，政治老师马金梅也深有感触。她收到课代表的好消息，这个女孩考了全班第一，超过600分。她所教的班级是一个文科平行班，只有4人上600分。平心而论，马金梅认为班里的孩子们不算是最聪明的那一批，但是学得扎实。考前的时候，她嘱咐学生背诵的知识点，大家都默默地背了。高考时，他们某种程度上竟然「押中」了几道题目。

每一堂政治课，马金梅没有见过课代表开小差，女孩即使眯缝着眼，头不停地往下低，依然在听讲。每周六下午学校补课，放学提前到5点20，大部分人一溜烟冲出校门，这个孩子继续留下来，学习到晚上7点再回家。

对于考生、家长以及学校，高分或许是一种情绪保护，一种获得感。中国教育发展战略学会学术委员会委员陈志文指出，近10余年分数越来越高，原因也是复杂的。

随之而来的，高考命题的方式，以及背后的价值取向也变了。

在学霸如云的江苏，周小竹最早从英语的估分中感受到变化。对完客观题答案以后，几个学生告诉她，只错了一道选择题，扣除1.5-2.5分。

出分以后，全班的英语均分达到129分。她很惊讶，10年前，自己在南京市高考，发挥正常，考取南京师范大学。那时，英语满分120分，她考了110分，就是绝对的优势。在今天，英语单科的第一名是146分，她很难相信：「两篇作文最多扣4分？」

北京一名高三班主任发现，他任教的语文科目，全校120分的考生达到200人，比平时多了小100人。130分以上的考生，也多了十几个。他所在中学在北京知名度很高，有名同事参与了今年北京市高考阅卷。对方直言，今年全市语文分数高涨，「分儿毛毛的，大家都高高的」。

「高考的职能正在变化之中」，陈志文记得，在上世纪80年代，高考很多科目平均分都不到60分。那时候，高考的功能单一，只是筛选出前5%和10%的人。但伴随高等教育普及化，需要把所有人都测量出来，送到不同层次的高校，高考承担的功能越来越复杂，逐渐出现水平化测试的特征。

绝对区分度的题目越来越少，不同层次的送分题增加。陈志文还解释说，2022年起，为实现教育评价改革关于命题改革的「改变相对固化的试题形式，增强试题开放性，减少死记硬背和‘机械刷题’现象」，以数学命题改革为代表，开始反刷题，今年则更为系统全面，但总体上高分人数依然不少。

更大的变化，在于给分的机制。周小竹发现，这一次全班同学的政治分也普遍上涨了3分，从82分，忽然迈入85分。她推测，这或许是「赋分制」，也是新高考带来的影响。

宏观地看，高考综合改革在2014年启动，尝试水平等级考试。为了使文理科目的选择，更自由、更公平，考生可以在物理、历史、政治、地理、生物和化学6门副科中，根据当地规定选择3门选考科目，参与等级赋分。

也就是说，高考不再沿用传统文科综合或者理科综合的试卷原始总分得分来比拼。需要比较的，是学生每一科的位次。周小竹说，赋分制的原理，可以简单理解成，原始分在全省打败了百分之多少的孩子，就会依照这套排位档次，换算成对应的等级分数。

同时，赋分制明确划定各等级固定人数占比，所有3+1+2新高考省份执行五等级划分比例：A档约占前15%，B、C档位分别约占35%，D档约占13%，末尾E档仅约占2%。即便考试具备选拔属性，最终赋分成绩并不严格遵循正态分布规律，半数考生的成绩集中在头部和中上部区间，极低分值基本消失。

马金梅发现，「赋分以后，分数底子（跟过去的）就不一样了」。10年前，她在湖北省高考，一个文科生如果在文科综合拿到200分，已是不错的成绩。如今，考到200分并不难。在政治和地理两门科目中，全班45人中，只有7个学生没有拿到80分。加上历史成绩，一个扎实学习的考生「随随便便就能考200多分」。

陈志文也提到，总分300分以下的考生总体上占比较少，而全国各省市的专科分数线都在100多分到200分徘徊。这就意味着，「考不上大学，几乎是件无法完成的事情」。

6月5日，在学生搬走资料前，马金梅拍下教室里的样子。

尴尬的600分

「高分」提供了情绪价值，也制造了上岸幻觉。但这种幻觉，在位次竞争面前，就会消失。

刚刚出分的时候，吴心如把分数对应到2025年，位次在6000名左右。那一刻，目标院校似乎近在咫尺。她看中河海大学的工科专业，这所南京的211大学，去年热门工科最低录取分数是605，位次约5300名。

去远方，是她学习的动力。一摞一摞的习题，对她来说更像是跳板，「一定要去大城市看看」。父母担忧饮食差异，她反驳：「这是很小的事情，是我必须要克服的事情。」

很难想象，她的位次跌出1万名。选择专业的时候，她意识到，必须学会放弃。首先，「河海大学根本够不着了，一点希望没有」。其次，父母的心愿是让她在广东上学，但两所广东省内的大学，对于位次的要求更高。第一所是深圳大学，热门的工科专业，比如自动化，去年最低位次是3737名，另一所是广东工业大学，去年最低位次是5053名。其次，父母的心愿是让她在广东上学，但两所广东省内的大学，对于位次的要求更高。第一所是深圳大学，热门的工科专业，比如机械设计制造及其自动化，去年最低位次是3700名左右，另一所是广东工业大学，去年自动化类专业最低位次约5000名。

在竞争程度更高的省份，600分的「购买力」则更受考验。

尹言的父亲，希望她能够留在武汉读大学，最好是省内的211大学。这也是她心中的最好选择，万一和舍友关系不好，可以回到家里住，无需花钱到校外租房。填报志愿的时候，她才发现，「省内留不下来」。

在湖北，物理类610-620分的赛道变得拥挤。2026年，约4000名考生冲进这一区间，比去年多了1000人。报志愿期间，有考生把湖北省内的所有211高校数了一遍，排名第一的武汉理工大学，参照往年，最低录取位次是11000名，而对应今年的分数，接近630分。往年录取分数最低的211大学——华中农业大学，参考去年位次在20000名左右，换算成去年的分数是588分。还有一条路是选择985大学的中外合作办学班，录取分数线低15-20分，但每年的学费增加10万元。

考生陈清浅在武汉另一所重点中学读书。今年，全年级有280个理科考生超过了600分，她所在的重点班，将近30个同学越过了600分，其中一批同学，分数落在600-610分区间。大家的排名，集中在15000-20000名，显得更为拥挤。

这一批「低空飞行」的考生，想要在省内「211守门员」华中农业大学寻得一个好专业，现有的位次大概率只能敲开相对冷门的专业，比如农学、水产养殖；热门专业像是计算机类、机械类等，大致要前进5000个位次。

陈清浅考了615分，比朋友们多了10分。她决定在提前批报考湖北警官学院，寻得一个「铁饭碗」。和她同样分数条件的考生，也有不少人选择了警校。

这场残酷的竞争，比拼到最后，一些人考虑退出。有困在15000-20000名位次的考生，无法接受自己失去了争夺大部分211学校热门专业的资格，一个常见的选项是复读，争取第二年刷新成绩，冲一冲高分。

图源剧集《高考灰姑娘》

生存焦虑

对于尹言来说，能够越过600分，本质上还是因为压力。一种生存焦虑，把她从厌学的情绪中拉了出来。

高二下学期，距离高考还有一年的时候，她考了480分。那时，她厌学，不怎么写作业，也没有稳定的支持。她认识了一个新朋友，从音乐、动漫聊到成绩，那是她第一次跟同辈对比。原来，同学们普遍分数在500分以上。学霸们正在谈论着985与211的差别，所谓「9是9，2是2」，985大学的保研率，是211大学的两倍。

填报志愿的时候，生存焦虑又一次出现，提醒她必须排除意外的情况。根据高考填报规则，湖北考生最多填报45个院校专业组，每一组最多选择6个专业。总体上，需要评估200多个院校和专业。她用电脑制作表格，把所有可能的学校、专业统计在一起，再一点一点排除。连续几天，写了，又删了。她刷到一则广告，声称「7000元，手把手辅导报志愿10天」，想了想，还是狠不下心花钱。

整个过程，她小心翼翼，生怕错过了什么、失去了什么。勉强睡着的夜晚，她梦见考数学的时候没带准考证，监考员却越走越近，准备检查所有人的准考证。无助而急迫的那一刻，她被吓醒了。

不得不考虑的现实是，因为今年600分以上考生增多，分数和位次变化不小，因而往年的录取情况，很难完全作为参考；同时，因为这个区间位次集中，比如湖北物理类600-630分赛道，同一个分数最多有500多名考生并列，容易相互「踩踏」，所以填报志愿时要反复权衡。

首先她要避免的是，被调剂到冷门专业。尹言观察表哥，一个被调剂到工程管理专业的毕业生，大学没怎么努力学习，没能转专业，「就业的时候，全部都用不上」。于是，她删去一列位次高的大学。原本，这些大学可以「冲一冲」，但是如果服从调剂，很有可能来到一个冷门专业。同时，若是不服从调剂，则有退档、整批志愿失效的风险。

第二件「可怕」的事情是考研。如果未能挤进211大学，保研率从7%降低到1%。4年以后，自己无疑还会经历一次大考，再次走独木桥。第三就是「滑档」，所以填报的时候要拉开梯度，「冲稳保」，合理布局。于是，删删减减，她表格里的志愿只剩下十几个。

卡在不上不下的位置上，尹言变成一个保守而冷静的考生。她原本有一幅未来的画面：「成为生物医学工程专业的研究生，穿着白大褂，在实验室做图像设计」。但是，她不敢报这个专业，因为一般来说，至少需要读研才好找工作。一种灾难化的设想中，她有可能在本科毕业以后再次厌学，考研失利，只有读热门的工科专业，比如自动化、材料学，才能保证就业更顺利。

这种危机感，往往从出分那一天起就存在了。小文记得，出分那天晚上，学校在校门放烟花庆祝，足足放了20分钟。气氛热烈，直到晚上10点，聚集在校门口的路人才终于散去。漫天的烟花，让她意识到，终于读完高三了，解脱了。下一秒，迷茫的情绪包围了她。她想到，一个文科考生可以去什么好专业呢？

第二天一早，填报志愿就开始了。选择的范围，包括哲学、财经、管理、教育、文学、历史和法学。自己到底喜欢哪一科？没有笃定的答案。

什么是喜欢？高中三年，小文最喜欢政治科目中的必修4哲学主题，和选修2法律。她喜欢在背书和做题的时候，跟进热点事件，还热衷在社交媒体上分享生活。

现在，和她同一分段的学生，要么选择本地的兰州大学，一所985大学；要么找一所南方的211大学。她自责，「要是多考10分，是不是能去到更好的学校？」

在填报志愿之前，她想象过自己成为一名律师，做事干练利落。她在社交媒体上发了一个帖子，「法学，选五院还是选小众985？」评论区里，双非院校的学生吐槽就业问题，声称找工作的时候被企业「卡了出去」，小众985的人吐槽法学学业压力太大，甚至有网友吵了起来。

在县城，几乎没有什么机会接触最新的潮流。小文开始在社交媒体大量地搜索，找善良的学姐学长取经。只是，每搜索一个专业，都出现了「避雷帖」，除了吐槽就业和学习压力，还有人痛恨文科生学数学。

在算法的世界里，太多的价值难以衡量。她相信一句话「选择大于努力」，害怕像姐姐一样，报考了热门的建筑学，但毕业以后专业就没有热度了。同时，她又在网上看到另外一句话：「机关算尽，不如命运轻描一笔。」

距离志愿提交还有十几个小时的时候，小文就停止修改了。她索性激进一点，第一志愿填报了中国人民大学新闻系。一路往下，是几所外省的985、211，比如山东大学、厦门大学，以及中南财经政法大学、华南理工大学。

小文还填写了吉林大学独立文科专业组，其中有她想要的新闻专业和哲学专业。在纠结和恐惧之中，她觉得最不理想的未来，似乎也能够接受。那无非是，「靠着兴趣学下去，找工作的时候再去考公、考编」。

高考出分当晚，小文的高中放烟花庆祝

不报喜，也不报忧

7月下旬，等待十几天后，尹言的父亲一个电话把她叫醒。父亲语气开心，说要为她庆祝：「长安大学自动化专业，还是很不错的。」

这是尹言填报的第6个志愿。去年，长安大学该专业组的排名在17000名左右，其中的专业，不仅有自动化，还有热度更低的专业，比如城市地下空间工程。今年，该专业组在湖北的投档线是602分。尹言以较大优势，拿到了自动化专业的入场券。

她心情复杂，庆幸又失落。第一志愿郑州大学，2025年相关工科专业组在湖北的投档线是592分，位次17000左右。她本以为，「再怎么也可以上郑州大学」。没有想到，她填的专业组分数大幅上涨，今年投档线达到619分。志愿列表里还有河海大学、南昌大学、东华大学和中国石油大学，她全部未能投档录取。

对于同在武汉的陈清浅，提前批录取结果显示，她还在「自由可投」状态。又过了8天，她被武汉科技大学的电气工程及其自动化专业录取。这是一所实力较强的双非院校，「电气工程及其自动化」是它的王牌专业。这是她的第25个志愿。

对于很多600-620分的物理类考生来说，名校头衔正在让位于工科专业。陈清浅说，她所在的气工程及其自动化专业，可以提供华为、小米、比亚迪等大公司的校招机会。作为结果，很多高校的热门工科专业分数线上涨，组内其他专业被动「托底」。

填报志愿那些天，吴心如多次比对，决定只写6所大学，全部是工科专业组。最稳的是上海电力大学「电气工程及其自动化」，但要舍弃211以及双一流的名头。最终，她被第二志愿——北京林业大学录取，这是一所211大学，去年位次在10000名左右。她没有料到，竞争激烈，自己被调剂到数学专业。

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读「数学与应用数学」专业。数学专业好学吗？基础学科的毕业生，好找工作吗？那天，她查了一整晚「数学专业毕业后能找到什么工作」和「转专业的难度」。

好在，这所大学位于北京市海淀区，有着地域优势。她没有高兴，没有悲伤，也没有发朋友圈。「一切都是淡淡的，只能说，船到桥头自然直吧。」吴心如说，班里其他物理类考生也没有发朋友圈，不报喜，也不报忧。

历史类考生，同样面临着优势专业的激烈争夺。小文被中南财经政法大学国际商务系录取，她在社交媒体上看到，另一个甘肃历史类考生以620分录取该校法学专业，与她同在一个专业组。

其实，国际商务专业是她的「曲线救国」手段。她首先填报了法学实验班，其次是法学专业，第三是国际商务。相比于金融学和会计学，她打听到，国际商务的数学更简单，学生更容易取得高分，以后转到法学专业的机会可能更大。

录取结果出来第二天，吴心如通过社交媒体上活跃的师兄、师姐，加入大学新生群。她默默地「潜水」，看到全国各地的同学，围着师兄师姐问个不停。除了生活细节，更多人想知道：「转专业难吗？评优、入党要怎么操作？暑假要不要学英语四六级？就业往哪个方向走？参加学生会能加分吗？」

还有人事无巨细地打听绩点、学分和选课。18岁的他们，刚结束一场战事，又将进入另一个「竞技场」。

图源电影《过春天》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尹言、小文、吴心如、周小竹、马金梅 、陈清浅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