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工人没退路:用AI,或者「被干掉」
打工人没退路:用AI,或者「被干掉」
是个人物2026-07-23 23:29
小邱在工作电脑上建了一个文件夹,起名「AI家族」,里头收录了近10个AI大模型,「有做图的、做视频的、做音乐的、出创意的、写代码的,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这个文件夹就是一个团队。」
但她的感受是悬空的,会不会有一天,这个文件夹团队完全不需要人类?她越来越搞不清自己的定位,是决策者?执行者?或者是关键信息的掌握者?为了满足领导的构想,她正在不断地灌输AI、训练AI,那么等AI掌握更多信息与能力后,她作为人的价值又在哪里?
文|冯雨昕
编辑|李天宇
用古法手搓工作?你一定会被diss
32岁的产品经理燕青挂了一场AI考试。
考题是在4小时内做出一个较完整的App,并附上说明文档。她犯了两个致命的错——未按要求用AI,而是用人工生成了说明文档,导致文本太短,且字里行间AI味儿不够,扣分;用户界面也人工生成,是她喜欢的蓝白色调,但被AI考官评价「元素太空洞」,扣分。考试70分及格,她拿了69分。
补考的时候,她老实地用AI写作,把文档从一两百字扩写到了五六百字;用户界面同样用AI来做,「页面非常饱满」。尽管从个人审美上,她还是偏好之前的极简风格,但至少她的考试通过了。
完全是意料之外的波折。燕青大学时学的动画专业,毕业后一直在设计和产品经理的职位间流转,没有任何AI相关的经验。直到今年春节后复工,领导忽然下达通知,公司里要进行一场全员参加的AI考试,「审核官」是AI。考前有两周的练习时间,领导布置下作业,「比如让你用AI整理会议纪要,生成一个特定格式的文档;比如用AI做一部电影的视频解说;用AI做一个App并打包成APK(安卓安装包的缩写)……」
只有通知,没有指导,燕青只好从零学起,问同事,也问AI,哪个大模型更适合做图文视频、哪个大模型更适合写代码。为了应付作业和考试,她在多个双休日里加班,还自费支付了122元人民币的Gemini月费。公司没提过报销的事。
又过了两个月左右,公司统一采购了几个大模型,供员工免费使用,然后新规诞生了:公司将统计员工的Token(AI处理文本的最小基础单元)使用量,员工每人每周最少要使用价值2000元人民币Token;另有一点从此明确,「如果你被发现还在用古法手搓工作的话,你是一定会被diss的。」
燕青的经历并非个例。31岁的小邱在互联网企业做运营,今年年初,「养龙虾」的概念爆火后,她感到公司内部的氛围变了:人力在各部门搜罗精通AI的员工,「能生图的、视频的、音乐的,包括生产代码的」。请他们跨部门分享如何将AI应用于工作,其余的人则被强制去听。
紧接着是无处不在的暗示,「人力和领导,不分场合地和你说,一定要在工作里多用AI。如果你现在不用,以后就会被取代。」
万宇在地产公司做市场,她也没有逃过AI席卷的浪潮。今年春节后,公司人力开始组织AI使用分享,「你要打卡上课,还要交作业。」所有人的作业都要接受打分,分数达到一定要求,绩效才能拿「B+或以上」。主动参与分享则有额外奖励,「分享某个AI使用案例可以加2分,去当一个AI课程的固定老师可以加5分。」她还听说,公司已在开发用于工作的agent(工作型智能体)了,「后续可能会强制大家去用它」。
万宇觉得,这一切或许与「上意」有关:公司董事长一直是个科技迷,常在工作圈里分享AI使用体验;有一次,董事长还公开说,AI可以帮人完成80%以上的日常工作。
在商业界,AI成了更多基层员工的KPI。
2月底,昆仑万维科技公司宣布将把AI编程能力纳入考核体系,未达标准的员工会面临末位淘汰;3月份,阿里巴巴宣布成立Token事业群,以「创造Token、输送Token、应用Token」为核心目标,由阿里巴巴CEO吴泳铭直接负责;也是3月,58同城董事长姚劲接受《中国企业家》采访时说,他会告诉团队,Token用得越多越好,「我甚至会问团队:卡什么时候能用完,下一批什么时候买,会因为AI应用的不足发火、骂团队。」
类似的论调在美国硅谷也发酵过——它在那里被称为「Tokenmaxxing」(代币最大化)。2月份,Meta首席技术官声明,一位顶级工程师如果将相当于其年薪的金额用于购买Token,他的产出将提高10倍;3月份,英伟达CEO黄仁勋发言,如果一位年薪50万美元的工程师没有消耗至少25万美元的Token,他会「感到担忧」。
总之,今年开春以来,各个公司对AI的渴求是如此呼之欲出。一线程序员的感受大概最深。
33岁的苏涛在国内一家互联网公司做前端开发,出于技术安全性的考虑,今年以前,公司是不允许他所在的业务组使用AI的;但从今年开始,公司具备了防泄密的能力,顺势也推动起员工使用AI辅助开发了,「最低要占代码开发量的30%」。
5月的一次会议上,领导公布了团队内部Token使用排行榜,并透露相应的考核办法已经在上线途中。当时,公司为程序员们划定预算,「人均每月有大约1000美金的Token使用量」。
苏涛没有辜负这份慷慨。5月份,他消耗了将近7000元的Token——在这一整个月里,他打下的代码中,有70%由AI辅助开发。
图源电影《黑客帝国》
Token在燃烧
永远是这样,人类对新技术趋之若鹜,比起提高生产力,大家或许更怕掉队:CEO怕公司掉队,宁愿烧钱也要推动员工使用AI,Token的使用又是其中最易量化的数据;员工也怕自己掉队,所以甘愿加入Token内卷——即便很多老板尚未就「AI用得够不够」出台赏罚机制,但员工们的危机感已难以抑制了。
Andy在一家游戏大厂做项目经理,自从公司推行全员使用AI,领导但凡发现谁的Token使用量降低,就会开启看似闲聊的对话,「会问你,最近没有再去做一些尝试和突破吗?你的工作没有一些新的思考吗?我们接收到这些问题,肯定会有压力。」
为了多消耗Token,她在业余时间用公司提供的AI做了一个小游戏。其实她压根不懂代码,但这样也好,让AI从头教起,消耗更多的Token。她有同事做了个投资理财专用的agent,「每天抓数据给你做量化分析」。Token花销更是可观。理论上讲,她的团队只需要一个知识库,但每个人都争着用AI建起更多知识库——她难免惋惜,这算一种资源浪费吧?但又表示理解,「你得让其他人知道,自己正在努力地使用AI。」
燕青做过实验,作为产品经理正常工作一周,她会消耗大约400元人民币的Token,距离公司制定的2000元的标准还有不小的差距。
正常消耗无法达标,她和同事们就另谋出路。比如与AI交流时,总带着「超长的上下文」,迫使AI反复阅读长文字;或者下载一大堆电子书,让AI阅读后写出总结的PDF。
这一度浪费了她很多时间,「我问AI问题的时候,它要思考,我就只能等着,也不知道这段时间里还能干嘛。」后来她干脆同时打开好几个AI窗口聊天,一个在思考时,切看另一个的答案有没有生成,她就这样多线交流,「成了AI的时间管理大师」。
尽管已十分努力,她仍然只有两周达成了Token的使用标准——产品经理的任务庞杂,除了在电脑前做方案,还有很多项目流程协调、交付等沟通方面的活儿,一忙起来,她实在顾不上与AI周旋。她有些不安,关于AI使用能力和使用量,她在部门内都只排得上初级水平,「是比较危险的排位」。
5月的一天,小邱的领导宣布自己查看了部门内的Token账单,「他说好几个人的Token使用量是0,这说明他们没有跟AI『做交流』,他希望这些人赶紧用起来——老板的话都点到这儿了,不需要再说得更清楚。」
小邱不得不强迫自己转变——作为一个专业运营,原先,为了保护用户和公司的隐私,许多数据分析她只会自己上手。但近来她不得不让AI也参与进来,毕竟AI做数据分析,一天能轻松花掉几百元的Token。为了多用Token,她特意在公司的AI池里选了一个最贵的大模型。
有同事给她支招,定期让AI查天气,「如果你每天主动问AI今天天气怎么样,不会消耗很多Token,你要跟它说,我需要你每天上午9点给我汇报当天的天气情况,并且给出当天的穿衣建议。」还有一位令她钦佩的同事,为了消耗Token,自制了一个Skill(AI 的智能体技能),「让AI每天指导他点什么外卖吃」。
但这些小花招能管用多久?小邱很不确定,「目前公司的制度只看你花了多少Token,万一未来它还要管你花在哪儿、怎么花的,那要怎么办?」
在受访者中,程序员们大约是唯一不担心AI用太少的人群了。
谢凯在一家大厂做后端开发,他几乎见证了AI加入行业的整个过程:2024年,包括他在内的部分程序员,会在工作中试用现在市面上常见的对话式AI,但「只是抱着好奇的心态」。2025年是个分水岭,「AI从只能解决一些弱智的问题,到能写简单的脚本,再到能处理比较复杂的工程。」至于今年,「已经是如火如荼的趋势。」他形容,编程中的许多问题,可以让专有的大模型来一键解决,AI编程的自动化程度达到了史无前例的高。现在,他的每一项日常工作都能用到AI,Token用得自然不会少。
苏涛所在的公司自研了一个开发工具,几乎汇集了公司内外所有可用的大模型。当程序员们用起这套工具时,很轻松地,Token在燃烧,「我们组人均的Token月消费是5000多人民币。」苏涛说,即使公司在未来有更严苛的AI使用指标,想来他们也不难完成。
所以,在这场关于Token的推进风暴里,程序员与公司是和谐共生的关系吗?也未见得,硅谷的科技公司们就是前车之鉴。
今年4月,Meta被爆出有一个名为「Claudeomoics」的内部排行榜,正追踪超过85000名员工的Token使用情况,并列出了前250名「超级用户」;这个排行榜显示,Meta在过去的30天里使用Token总量超过60万亿,估计成本为90亿美元,排名最高的用户用了2810亿个Token;排行榜还给排名前位的人授予了「Token Legend」(代币传奇)和「Session Immortal」(不朽的对话者)等称号。紧接着,亚马逊等公司也爆出有类似的排行榜。
但几乎都是在一个月内,这些公司又纷纷宣布关闭Token排行榜,理由都是,有员工为了提升自己的排名,滥用AI,「执行了一些于事无补的任务」。
亚马逊高级副总裁戴夫·特雷德韦尔曾说过一些AI是用来「帮助解决客户问题、业务问题并进行创新」的漂亮话,他告诫员工,「请不要为了使用人工智能而使用人工智能。」但根据《金融时报》的报道,亚马逊曾要求超过80%的开发员工「必须使用AI工作」。
燕青体会过这样一个时刻:她有一位同事,想用AI修改几个字节,「给AI下了指令后,它思考了很久还没有改完。」她建议同事,不如手工来改,就几秒钟的事儿。但同事婉拒了她——他已经习惯用AI了,也想多消耗掉些Token。
最终,燕青、同事与AI三面相觑了整整5分钟,屏幕上才显示出更正后的结果。
图源电影《升级》
加速链条上,「不得不跑起来」
上司挥起一条刻着Token的皮鞭,人们肯定怨声载道。但如果只谈AI的工具属性,它的表现怎么样?
在访谈中,没有人否认AI对工作的提效。
以小邱的运营日常为例,涉及到方案策划、投产比预算等环节,比起动辄以天算的手搓时代,AI参与后的速度是以小时为计的。她最受用的是AI的制图功能,「只要对质量没有太高期待,AI能满足所有的图片需求。」她再也不用等待人工设计的排期,当天甚至当下就能拿到结果——上过班的人都知道,工作流上少一个环节,总体能省不少心。
程序员的工作效率更是有了质变。现在,在谢凯的编程项目里,「90%甚至95%的代码都是AI生产的」。过去他需要一天才能完成的工作量,现在只要十几二分钟就能搞定。
但反常的是,少有人认为自己的工作变轻松了。
「用过(AI)之后,你就回不去以前的工作节奏了。」谢凯说,上级发现基层的效率提高了,就会布置更多任务,同事间也渐渐形成一种竞争关系,「看着别人有了10倍、20倍的产出,都太怕自己掉队了。」总会有人带头卷起来,「大家都在走路,他开始跑步,那你在同一个工作链条上,也不得不跑起来。」
这是一条精密的加速链条,里面的每个人都在受苦——老板或许除外。但每个人也都不无辜。最后,「原本你一天只要完成3项工作就行,有了AI以后,你一天要完成10到20项工作。」
此外,用AI编程,纠错的成本也时低时高。谢凯举例,手搓代码就像人工盖房子,每一块砖都是人自己垒上去的,位置清清楚楚;而AI编程就是用机器盖房,一旦房子出了复杂问题,人要逐个砖块地排疑,很容易陷入两眼一抹黑的境地。有一回,他用AI编程,原计划10分钟完成的任务,因为出了一个难以定位的bug,最后多次返工,修了满满一个星期。
最让谢凯懊恼的是,宝贵的喘息、摸鱼时间也消失了。像从前他干一天编程,「只有10%的时间在处理高难度内容,其余90%的时间,你就是在写一些很简单的代码。」对成熟的程序员来说,这90%的时间可以算一种休息。而今,最简单的、机械的部分也是AI最直接替代的部分,谢凯的工作时间几乎都在处理AI尚不能解的高难度问题。
对于还挣扎在AI入门阶段的人来说,强行在工作中融入AI更是折磨。比如燕青,其实她只交待写文档、做图片之类的简单任务,但AI的表现总不尽人意,大如图片细节,小如文档间距,都经常需她手动调整。算上这些,她很难说AI为她节省了多少时间。
真正享受与AI合作的,是那些把AI调教好的人,是那些不吃压力的人,更要紧的,是那些有糊里糊涂的领导的人
Andy一贯用AI来处理项目中的数据与汇报,刚开始,她觉得「好坏并存」,AI会快速给出结果,但也会啰嗦、出错甚至瞎编。她就持续地纠正它,「这可能对人的逻辑要求很高,你和AI讲话,要用结构化的语言。」她发现它会记住过去的错误,虽然偶尔也会忘记——就像人一样,但总体来说,它是在进步的。大约一两个月后,她觉得自己与AI已到了相互理解的地步,「坏的部分越来越少了」。
AI为她节省出大量的时间,比如她训练出一个AI机器人,并把它拉进了同事群里。机器人会定时替她发布任务,也会在必要时,替她向同事们回答问题。这个AI机器人像她的助理,也像她的分身,「找不到我,就找我的机器人。」
她「也有一些打工人的自我保护」。她不让领导摸清自己的工作效率,「我本来3天能做完,但是我可能告诉他我还需要更多时间。」而领导大约是年纪大了,也不太了解技术和基层情况,往往都会买账。
燕青就没那么幸运了,她的领导是个AI先锋,曾放言自己在一天内用AI写了2万行高质量代码。这样的领导当然不会共情她,「今天让你做方案,明天就问你要。」她还发现,同事间不大会真正分享AI成果,每个人只顾埋头训练自己的大模型,把skill和agent捂得紧紧的,「有点暗暗较劲吧。」
燕青说,有时令她闹心的不是同事们用AI做出了多好的成果,其实在她的岗位上,她也很少觉得AI在速度之外有什么可取之处。真正让她在意的,「是大家好像都比我更好地掌握了AI的使用方式。」她恐怕她的职场劣势会越来越大。
图源剧集《绝望写手》
「AI做得越多,我越没安全感」
在燕青追上AI使用的步伐以前,新的考验又出现了——她被要求成为一个能写代码的产品经理。
原先她做一个产品方案,涉及到按钮、页面切换等交互部分,只需配图或文字说明。现在,她要随方案制作出一个完整的样品,「领导会说,你不要把自己局限在某一个岗位角色里,有了AI,未来你要往全能发展,上下游的活儿都要能干。」确实,她可以甩手让AI拆解任务、撰写代码,但她自己在这过程里是一知半解的,「看不懂一点代码,更打不了一点出来。」
小邱也面临相似的处境,领导要求她与开发同事解绑,「到了明年,运营岗的人要能用AI写代码,省得再要开发团队来支持我的技术性需求。」按照她的领导的构想,未来的职场是一人式的,「最好我能把运营、美工、开发、产品都自己做了。以前1份活儿10个人干,现在10个活儿1个人干。」
为避免领导的构想成为妄想,小邱在工作电脑上建了一个文件夹,起名「AI家族」,里头收录了近10个AI大模型,「有做图的、做视频的、做音乐的、出创意的、写代码的,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这个文件夹就是一个团队。」
但她的感受是悬空的,会不会有一天,这个文件夹团队完全不需要人类?她越来越搞不清自己的定位,是决策者?执行者?或者是关键信息的掌握者?不断地灌输AI、训练AI,那么等AI掌握更多信息与能力后,她作为人的价值又在哪里?
「好像让AI做得越多,我越没安全感。」有时她会想,干脆少喂点数据给AI,自己多多手搓吧。但工作节奏不等人,任何对技术的犹疑,在时代面前都好像螳臂当车。
小邱正处在一种什么样的纠结之中呢?「我不仅得学习使用AI,还要把握度,让它既能帮我提效,又不会轻易把我蒸馏、替代。」
放眼海外,她的纠结是有理的。根据《新浪财经》报道,2026年上半年,全球科技行业累积裁员人数几乎追平了2025年一整年的水平,5月的裁员人数更创多年来的单月最高纪录,其中AI是最常被提及的原因——大量公司正在裁撤中后台、客服、HR、数据标注、传统软件开发等重复性工作岗位,将预算投入AI。微软、谷歌、亚马逊、Meta、思科、IBM等超200家科技公司都在讨论范畴里。
《新浪财经》还提到,在国内,字节、阿里、美团等大厂也因AI的扩张而频传裁员消息,「国内虽然没有像美国那样大规模公开披露裁员数据,但从业者在社交平台上的焦虑与不安,是真实且普遍的。
在小邱的周围,AI带来的裁员已是一个默认的动向,「我所在的公司,朋友在的公司,基本都在裁。我们都在等大刀落在自己头上的那天。」燕青在社媒上看到了自家公司要大裁员的消息,「比例是你想象不到的高。」靴子还未落地,她觉得,正是这悬而未决的状态最让她焦虑。
程序员们对AI的发展有更直观的想象。从技术上来说,前端开发是最容易被AI替代的,苏涛说,「目前AI可以替代前端60%左右的工作,但可能一两年后,就发展到能替代100%了。」
后端开发要好一些,但也有被替代的时间表,谢凯估算,那大约是5年以后。至于怎么办,没人有答案,「大家都被裹挟着,在一辆疯狂往前开的车上。」车往哪儿开,谁能留在车上,谁能安全下车,都是未知数。
近来唯有一个动向,能让大家喘口气——意识到Token正被大量浪费也好,质疑AI的实际生产力也好,总之,企业开始算AI的账了。
据路透社6月底报道,受限于昂贵使用成本,越来越多科技公司的CEO,正在转寻规模更小、成本更低的AI大模型来满足企业需要。比如优步在4个月内就用完了2026年的年度AI预算,它的管理部门不得不开始限制员工使用AI工具。
国内的典型例证是腾讯。据九派财经报道,6月以前,腾讯某部门内每人每月有2000美元的Token额度,而在6月后,这个额度下调到了因人而异的1000至5000元人民币。
5月以前,苏涛所在的公司允许员工自选AI,任何价位都无禁忌。过完五一,老板宣布,日常工作中一半以上的场景必须用公司自研的AI,「因为公司的模型比外面的便宜」。
燕青在7月初告诉我,在公司的API里,「昂贵的Claude Opus4.8不给用了,换成了相对实惠的GPT5.5。」但她也知道,这只是轻轻踩了一脚刹车,车子仍在向前。
图源剧集《我的大叔》
多关心自己的大脑
以利亚是一名计算机专业的大四毕业生,她回忆起大学刚入学时,还嗅不到一点AI的气息,直到她大三开始实习,像是忽如一夜春风来,每一家公司都要求她在工作中使用AI。
在她的观察中,计算机是个市场远远领先于校园的领域,因为直到今天,她的大学课堂里也没有太多关于AI应用的课程,「学校还是更偏理论,你真的要学会用AI,只有不断工作。」她的AI实践几乎都来自于实习。
这又反哺到了她的学业。前段时间她做毕业项目,借助AI,只用一周就跑出了相应的程序和毕业论文。纯手搓的同学们至少要用一两个月——他们没有参加实习,也就不太会用AI。她因此逐渐有了一种想象,AI的爆发会让计算机行业变得两极分化,「很会用AI的人不断给工作赋能,变得更厉害,但是不学习AI的人很快就会被抛弃。」
求职时,她的想象被印证了。她面试了十几家公司,每家都会提问AI相关的问题,这对她其实是有益的,「我是一个双非本科生,简历上体现出我懂AI,会缩小我跟其他背景很好的同学的差距。」最后,她顺利拿到了一份大厂测试工程师的工作,而她同专业的同学们因为缺乏实习经验,换句话说,缺乏对AI的应用能力,求职时大部分都折了戟,转而投入了考公大战。
但勤勉如以利亚,也会在求职面试时,碰到的一些答不上来的AI问题——AI的范畴太大,更新迭代也太快了,即使她不断地在实习,仍有可能脱节。「我就只能先说一通尽量搭边的话,然后回去复盘,看自己漏了什么。」整个秋招过程里,她花了大量的时间恶补AI的各种知识。
这会让她也有些许慌张,「很多AI的东西,你现在刚学会,过一两个月可能它就更新了。」她有种「被迫卷」的感觉,「要不被淘汰,你就得保持学习。」有时她问自己,这学习什么时候是个头儿?有时她想对AI产业说,要不你就先发展到这儿吧。
面对这无尽头的焦灼,更资深的打工人小邱总结出了一套自洽的思路,第一步是对AI去魅:「有一次我同事A用AI工作,出了点问题,复盘的时候,AI说是另一个同事B向它灌输了错误信息——A和B就对峙了一下,扒拉了各自和AI的聊天记录,结果发现完全是AI在造谣。」这件事因为太过荒谬而在同事间盛传,大家得出结论,AI像人一样不仅会出错,还会甩锅。
有时她还能看出AI的惰性,「比如你让它分析一个东西,它分析不好,你就威胁它说,再给你一次机会,再干不好我就要换大模型了,它就有可能给你思考出一个更好的答案来。」她为此有一瞬间的恍惚,似乎AI也不是理性的神。
几个月亲密接触下来,她见证了不少将AI拉下神坛的时刻。这里面或许有AI还没调教好的原因,但小邱也会与同事们讨论,就AI这现状,真的足以替代人类吗?裁员潮来势汹汹,会不会只是公司拿着AI当借口,实际只是想降本增效呢?
当然了,不管这一切背后的机制与原因是什么,结果都一样,打工人们仍深陷在内卷和不安里——在最坏的情况下,万一被替代的那一天真的来到,小邱想不到自己还能有什么后路。
这也是大多受访者的另一个困境,作为现代白领,他们的工作太垂直、太细分,是庞大机构里的小螺丝钉。大家普遍觉得,这枚钉子很难再被塑造成其他形状了。
认清这点后,燕青认为,与其无谓地担心工作,不如多多关心自己的大脑。最近几个月,用多了AI,她自觉似乎正在丧失思辨能力,「同事发给我一些文章,我都没耐心读了,丢给AI让它给我总结。甚至它给我长一点的回答,我都很难看进去。」同事说他也有同感。两人又合计怎么办,结论是没有办法,大约人类注定要这样进化。
现在回头看,燕青觉得这一年像大梦一场。今年以前,她都只是把DeepSeek和豆包当搜索引擎用的AI小白而已,她没听说过prompt和skill,更不知道agent是什么。她会怀念过去简单的生活,但也知道回不去了。
如果有一天她被裁员,她说,她一定要把所有高科技都抛下,去干一些AI替代不了的工作,「比如去街边卖淀粉肠」。
图源剧集《绝望写手》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人物皆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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