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人，鸟事

人物

你有没有发现，公园里，拿起望远镜和照相机仰头观鸟的人越来越多？不知从何时起，观鸟不再是个小众的爱好，它正成为人们投身生活之海的新锚点。

观鸟的起点，或许只是对一只频频出现的小鸟感到好奇。然而，另一个无法回避的深层原因是，我们厌倦了压力重重的现代生活，无比渴望在举手、抬头之处，有一扇可以推开的短暂逃离之窗。

头顶的飞鸟，像是自由的图腾、自然的信使，帮我们不断拓宽人生的维度，叠加一些新鲜的图层。「万物一旦具名，都比我重要。」 观鸟爱好者、作家东来的话，也说出了人们渴望在更广阔的世界中，缩小自我烦恼的潜意识。

观鸟最迷人的一刻是什么？鸟给人带来了什么？人又在追寻什么？

我们访谈了多位观鸟爱好者，他们生活在不同城市，有着不一样的观鸟目标和习惯。基于各自的人生阶段，他们对观鸟的感受也不太一样。

这项纵身跃入自然的爱好，既带来期待和成就，也带来失落与遗憾。有趣的是，一旦开始观鸟，许多人便从此难以抵抗鸟的吸引。英国鸟类学家詹姆斯·费舍尔（James Fisher）这样形容：「对鸟类的观察可能是一种迷信，一种传统，一种艺术，一门科学，一种娱乐，一种爱好，或者也可能只是一件无聊的事，这完全取决于观察者的天性。」你是什么样的人，就能从观鸟中获得什么。

今天，让我们暂且抛下焦虑，回到具象世界，忘记AI如何狂飙突进，不谈大模型如何带来新一轮信息革命，只抬头看看天空的飞鸟，看看观鸟的人，和他们的「鸟事」。

文｜令颐

编辑｜鱼鹰

「通过观鸟，我和儿子建立起了新的沟通路径。」

@毛利

作家 观鸟一年半 现居新加坡

我儿子是我的观鸟引路人。

我们现在生活在新加坡。他有一次在学校里看到了一只黑枕黄鹂，一种鲜黄色的小鸟，他觉得很有意思，那就是他的观鸟起点。

我开始「入坑」是去年五六月份。有天早上，我儿子说，明天清早5点他要去观鸟塔，叫我送他。我心想，我都已经把这时间和精力搭上了，要不就认真看一看呢？

那天，我们要看的是棕腹杜鹃。一大早我们等了两个多小时，忽然，棕腹杜鹃就来了。它并不是很显眼，棕色的羽毛，尾羽是浅棕色，一闪就过去了。我们能一次就看到，我儿子归结于我的新手鸟运起效了，我也有很强的成就感。他后来观鸟就经常带上我。

我一直觉得观鸟是很苦很累的，你得一直待在那儿，不像我喜欢的徒步，走完就好了。观鸟得看鸟的情况，不能看人的情况。

当你把观鸟当成一个爱好，就可以把它融入到各种旅行中，避开所有网红景点。有一段时间，我和儿子都看了一本书叫《远东冰原上的猫头鹰》。他说，如果能有机会去看看书里写的毛腿渔鸮就好了。当时我们正好计划去北海道旅行，毛腿渔鸮在北海道知床半岛的民宿可以看。我们就定了。虽然那次我得了流感，从头到尾观鸟的感触都不深，但我有了一个新的经验——你可以根据一本书去看一种鸟，由此去到一个平常很少有人去的地方。后来，我们还去过大连一个叫庄河的地方，专门看黑脸琵鹭。对我们来说，这像是打开了一个秘密通道。

我第一次真正觉得观鸟很迷人，是我开始用望远镜观鸟的时候，那次我看到了一只棕腹地鹃。

望远镜让你和鸟的距离一下拉近了，世界上只剩下这只鸟，特别容易让你沉浸进去。你看到那只棕腹地鹃才意识到，原来鸟是这样子的，在阳光的照射下，它的羽毛会折射出不同的颜色，你能看到它非常非常细致，非常动人。

新加坡生态保护做得挺好，虽然它只有1%的热带雨林被保留了下来，但是有400多种鸟，每年11月到2月还有很多候鸟。

我关注最多的是猫头鹰。1月，我们家附近的公园能看到马来渔鸮，这种渔鸮的习性是：幼鸟离巢之前，父母会带它一个半月，确保它有捕猎能力。我们等在树下，能听见幼鸟独自在树上的巢里，不停发出讨食的叫声。它的爸爸或妈妈会叼着食物回来喂它。

马来渔鸮 图/艾文

那天晚上，正好是满月。在月光融融之下，你看见一只猫头鹰呜呜呜叫着，飞过来喂它的幼崽。那一幕让人心里很热。有时候，还会看到幼崽试图去亲近成鸟，亲近它的爸爸。我们去看了这只幼鸟好几次，第一次它爸还愿意跟它挨着；第二次，幼鸟跳过来，它爸就跳到别的枝头上；第三次跳得更远，有一种要强迫它赶紧独立的感觉。

猫头鹰的栖息地非常固定，它再长大点，它爸妈就会逼它自己去找一块领地，不要再回来了。我心想，猫头鹰这种带崽的方式好好啊，现在的小孩哪有十几岁就离家的？我就想跟猫头鹰学育儿。

我还看到过一次游隼。

那天我和儿子在组屋的屋顶花园已经等了一整天。一般人观鸟，到晚上7点钟左右就收拾摄影器材走了，我儿子坚持说再等一会儿，等所有人都走了，鸟就会出现。

我们继续等，突然就发现一只游隼正静静待在隔壁楼的屋顶上整理它的羽毛。

日光已经下去了，拍不清楚它，但你可以这么近距离观察它，太幸运了。游隼的眼睛非常厉害，它在空中对一切都看得非常清楚，只有等到危险解除后，它才静静地落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

杰伊·贝克在他那本《游隼》里说，游隼并不会像它出现在纪录片或海报里时颜色那么鲜亮。那天，我也觉得，它好像跟我心目中威武雄壮的样子不太一样，很难分清它和鸽子。

但在所有鸟种中，看游隼的过程是最刺激的，游隼的滑翔速度非常快，感觉在看天空中的F1方程式赛车。它每一次冲击，每一次伏击都特别出乎意料，它每一次出现，也是不可预测的，你只能一直不停地盯着天空。

等待的过程肯定很枯燥。但也是因为你需要长时间等待，当它最后出现时，就会更觉得庆幸——哇，幸好我坚持住了，不然我就看不到这么好看的一幕了。

我这个人其实挺好奇、挺八卦的。但是你在马路上看到一些特别的人，盯着他们看又不太合适。盯着鸟就还挺合适的。

在新加坡生活了两年，该去的地方都去过了，该玩的也玩过了，生活都特别固定、单调。这里天气一成不变，你感受不到四季的变化，每天都在做着差不多的事情。在这过一天和过一年，没有特别鲜明的差异，这就很恐怖。

但是开始观鸟之后，就对时间有了更明确的感知。你会记得1月是马来渔鸮幼崽离巢的那几天；3月底是黄胸织雀开始筑巢的月份；11月到来年2月，北方的候鸟会过来，虽然这里还是夏天，但我们能以这种方式感知冬天。

你看，你可以用观鸟的节点来标记时间。这很让人感动啊——虽然人已经没有四季的感知了，但鸟会比我们更有时间概念。

有时候我也会想，人是不是也分留鸟和候鸟，而有一些候鸟也会变成留鸟，比如说栖息地食物特别丰富，它就舍不得飞走，像黑脸琵鹭冬天从庄河迁徙到深圳，来年3月，总有个别留下来的。

通过观鸟，我和儿子建立起了一个新的沟通路径。他现在13岁，青春期了，我俩之间也没啥话可说，但是因为观鸟，我们之间有了一些共同话题。就算陌生的两个观鸟人，也会聊两句：找到没有啊？在哪里？这只鸟叫什么？

我儿子很自豪的一件事就是，他一直带着我看鸟，不是我带着他看鸟。他已经集齐了渔鸮类——褐渔鸮、马来渔鸮、黄腿渔鸮、毛腿渔鸮——他都看了，这让他非常骄傲。

我希望他可以发展他所擅长的，有了兴趣之后的人生肯定不会无聊。他就非常不无聊。他并不是只对观鸟感兴趣，还喜欢养兰花、猪笼草，喜欢做昆虫标本。他可以花很多时间在这些事情上，反而像是挤出时间去上学。我能做到的就是不去破坏他的兴趣，这样就好。

褐渔鸮 图/艾文

「你要往外看，但是不必看那么远。」

@海苔

刚毕业的北大文科博士 观鸟两年半 现居北京

我去年参加秋招，简历里爱好和特长那栏，只写了观鸟。面试时老有HR问，你到底写了个什么？我就说，看它们。然后就空气一般安静了。或许这个爱好在他们眼里有点「冷门」。

2024年秋天，我面临博士中期考核，短时间内要复习大量知识，在这段非常枯燥的时期，我爱上了观鸟。

那会儿刚好石榴上市，我买了石榴剥开放在阳台上，洗完手后回宿舍一看，刚好有一只喜鹊在偷吃。从此，它每天早上和下午都来捶栏杆。我就每天给它准备吃的。

一个喜欢鸟的同学告诉我，喜鹊是一种很聪明，并且报复心很强的动物，他说让我谨慎对待这段关系（笑）。我后来还时不时会喂它，我只要在宿舍，就会在阳台上放一点水果、玉米粒。

之前喜鹊都离我特别远，但它突然出现在我的窗台，啄我的食物，我觉得它在和我发生真实的互动，从此之后我就开始有意识地关注身边的鸟类。

出现在海苔窗台的小鸟 图/海苔

按鸟圈的说法，我是古法观鸟，没有任何工具，主要用肉眼看，大部分是在学校。

所以我见到比较多的都是常见鸟，除了喜鹊、灰喜鹊，还有乌鸫。

常见鸟也很有意思。比如我最近发现麻雀有时会喜欢带别的鸟一起玩，一起外出，特活泼；去逛未名湖，我发现鸳鸯会飞到树上，把头埋到自己的羽毛里午睡。我喜欢看喜鹊筑巢。喜鹊是一种有秩序感的动物，它会自己叼各种各样的小树枝，给自己搭一个特别讲究、漂亮的巢。但珠颈斑鸠筑巢就很潦草，它们有时会用别的鸟废弃的巢，或者非常随意地在空调外机支架下蛋。我之前看到几颗斑鸠蛋的时候就两眼一黑，心想这怎么办呀？

我也去远方观鸟，鸟类会给我带来一些不经意的惊喜。去年春夏之交，我在广东新会县查博士论文的资料，偶然看见小红书上说这里有一个叫「小鸟天堂」的景区。其实就是一棵大榕树，但它独树成林，像一片热带雨林，是白鹭、夜鹭、池鹭的栖息地。

我们坐着小船深入湖心岛，到大树下就看到密密麻麻、遮天蔽日的鹭群从我们身边飞了起来，天一下就变黑了，我们划走，天又亮了。直到现在，想到那一瞬间由鸟带来的忽明忽暗，我还是会非常感动——天空是由它们掌控的。小时候读过的「一行白鹭上青天」，多年之后突然又触动了我。

还有我今年的毕业旅行，和朋友们去了西藏。但路上车爆胎了，在深山里被困了6个多小时，前后都没有人，救援迟迟不到，我当天觉得这个行程真是完蛋了。

第二天大家都非常非常疲惫。一个朋友说，不远处有一个很小的寺庙叫日托寺，不如先放慢脚步去那里看看。刚到那里，就看到了一大片晚霞。

日托寺前有一片湖。那里有一种北京不太多见的野生斑头雁。它们的头黄棕色，还有两道黑色的横斑，两只脚是橘黄色的，很显眼。

我们到达时，它们正在湖面上非常自在地游着，看到人也不害怕，还往我们这个方向游。那天的风特别特别冷，晚霞洒在湖面上，有一个时刻，这些能飞越珠穆朗玛峰的「高原精灵」就在我们的车顶盘旋。

那个场景太浪漫了，一下子就治愈了我们当时的疲倦。

盘旋在头顶的鸟群 图/海苔

我不是一个自律的人，但读博大多数时候需要每天看书，自己规划自己的生活，这对我来说是一件有些困难的事。出门写论文太难了，但看鸟让我有了出门的动力。我要出门看鸟了，就会想——那我干脆去个图书馆吧；到图书馆了，就想说——那我高低学一点吧（笑）。渐渐地，那种拖延和畏难情绪就被消解掉了。

很多观鸟者更喜欢独处，喜欢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所以观鸟本质上还是在处理和回答一些自己的问题。我也是，我至今没有参加过任何一个集体观鸟活动。

读博最大的焦虑是没有正反馈，我不知道我干的事情到底是不是正确的，越着急、越糟糕。我是今年写完的论文，但实际上三四年前就在查资料了，中途一直找不到材料又不能凭空捏造，换了好多次主题。这个过程，对于我这种长期在短平快的考核中获得成功的人来说，是很痛苦的。但观鸟会带来很强的正反馈和价值感，它是一种非常低成本、即时的活动，抬头就行了。

读博伴随着观鸟，让我对一些我掌控不了的事情变得淡然了。人是没办法彻底掌控一只鸟的。很多鸟都一闪而过，我不会因此感到可惜。它们本来就应该在我的世界里一闪而过。无论我看到什么、没看到什么，我都挺高兴的。

这让我在某种程度上悦纳了一些不确定的事。我逐渐觉得，人生中很多事情解决不了，就让它在那待着吧，或许它会变好，或许莫名其妙就被解决了。

所以，在我的博士论文致谢里，我提到了这些鸟——

读博以来，我时常感到沮丧和焦虑，谢谢小鸟给我的大脑按下「暂停键」。开始观鸟后，我惊讶地发现自以为熟悉、感到烦闷的空间内原来住着这么多有意思的「邻居」。小鸟让我懂得，人与世界相处的方式应该像观鸟人与鸟的关系一样，不理所当然地对其它物种施以傲慢，不刻意索取，也能从彼此身上汲取能量。谢谢小鸟，你们让我重新爱上了这个生动而具体的世界。感谢读博期间在专注时总被各种「杂事」频繁地打断，这让我逐渐明白成年人的生活不会拥有任何意义上的「整段时间」，这增加了我的耐心，让我试着去接受生命的「失控感」。

更重要的是，开始观鸟后，我重新发现了「附近」。我学的专业需要阅读许多理论文献，我博士论文的选题在时段上又离生活比较远。而我大量时间都在独处，常常感觉自己是如此渺小。所以，我总是处在非常封闭和非常宏大的两端，人生的很长一段时间都缺少中间叙事。

但观鸟让我有了一个非常中间的视角——你要往外看，但是不必看那么远——你不用非看到50年前，那只是论文要写的事。你也不能只看自己，你要先往外看。鸟把我和生活的距离拉得很近。

我6月底就上班了。租房子时，在海淀，我选择了一个前后都是公园的地方，可以经常看看鸟。

图/海苔

「我们对自然的亲近写在每个人底层的需求里。」

@任宁

自然写作者 著有《希望是那长着羽毛的小东西》 观鸟4年多 现居上海

我有个朋友做了件T恤衫，印着一句Easily distracted by birds（一见鸟儿就分心）。我现在就是这个状态。为了正常对话（不走神），我把眼镜摘掉了。

以前在深圳办公室开会，窗外老有鸟飞过。我必须背着窗子坐，否则就很容易被鸟带走神。观鸟这么久，我记得跟每种鸟的初遇。新冠期间，我在小区里溜达，看到一只鸡蛋大小的小鸟垂直于一棵黄葛树，在凿，我觉得是只啄木鸟。上楼拿相机，拍下来跟图鉴一对照，果然是一种啄木鸟，而且是中国最小的啄木鸟——斑姬啄木鸟。

那是我第一次发现一只鸟、把它拍下来、观察它、找到它的名字。它从「不可解」变成「可解」，从混沌到了秩序，自己好像又多了一个新技能。

那会儿因为工作关系，我老跑深圳，就经常跑去深圳湾公园，看鸻鹬、鸭子。第一天大概看到两种鸻鹬、鸭子，各三四只。第二天突然多了五六倍的数量。第三天又多了好几倍。原来是北方有一股寒潮往下袭来。

我知道深圳湾是很多水鸟越冬的地方，我也知道秋天候鸟会从北方往南迁徙。但当你真正目击这个变化的过程，你会觉得介入到了一个更大的系统里面。那些节气，那些物候不只是一个名词。它是一件确实发生的事情，它是一个promise。

一开始我会特别追求鸟种数，特别想加新。想看一种罕见鸟却没看到的时候，会很失落。那段时间，我就是盯着某一种鸟，除此之外，我什么也不感兴趣。

但观鸟有时候是特别紧急的。像有一种罕见鸟中华凤头燕鸥，有一年跑到了上海世纪公园的湖上，全上海的鸟人都知道了这个事。那天是个工作日，好多人要么故意迟到，要么请假、翘班去看它。没去的人可能想等周末再去看，但都没有看到，甚至当天午休去都没有看到，因为它就是因为刮台风短暂待了一下，就待了一上午。

我当时也没看到。直到今年，我在东海上的一个无人岛看到了中华凤头燕鸥，它们看上去像是海鸥和燕子的结合体，白白的，尾羽像燕子一样是分叉的，我还看到了它们繁殖的过程。

所以观鸟让遗憾变得很淡。你看的时间足够长，总能看到。今年不行，明年不行，那就后年，总有机会的。

观鸟这几年，我自己的心态也在变化。我会开始享受过程，看它在干嘛，看它在什么环境里面，跟周围是怎么互动的。没看到也是一种看到。

去年我在找我们老家的一种夏候鸟，叫黑鳽，我们家那附近的公园有明确记录。大家都看到过，但我就是看不到它，我去了13次才看到它。我每一次去，虽然都以黑鳽为目标，但每一次也都会看到其他不一样的鸟。最开始一只小䴙䴘在孵蛋。到最后，它们一大家子已经在水上游了。

当我把注意力真正放到鸟上，也会越来越理解鸟，理解大自然。

鸟这种动物，它们的行为都是有原因、有动机的。浪费能量就会受到惩罚。鸟长成这个样子也是有原因的。这些规律我觉得很迷人。人造物，越靠近看，它越糙。但自然物不一样，你越靠近看它，它越精细、越美，并且美还不只是装饰，它必然有功能性的一面。

赭红尾鸲（幼鸟） 图/任宁

开始观鸟以后，好消息是你的世界里多了一个图层，好像身上长出了新的眼睛。坏消息是它关不掉。

我看电影也会注意到电影里的鸟，像李沧东的《燃烧》，背景里鸟叫声的变化很有趣。鸟叫是为叙事服务的，比方最开始有一个叫声是白额雁，跟着，日本树莺、普通夜鹰。如果你知道那些是什么鸟的话，你就知道，从春天到了春末，又到了夏天、冬天。这就是完整的一年。还有黑泽明的《七武士》。开场是强盗骑着马，村子里的人在耕作，背景鸟叫声就是日本树莺。黑白电影很难表现春天花的颜色、树的抽芽，但这种鸟在清明前后叫得最欢，在我看来，那个场景就是绿色的。这像电影创作者埋下的暗号。

观鸟有时是一项排他活动，最舒服的状态是独自一人，有些感受只有你一个人才能感受到。我有的时候观鸟两三天也不说一句话，但我内心是非常丰富的。

我能想的太多了。首先是各种关于鸟的问题：它是什么？在干嘛？为什么这么做？以及一些联想，比如刚刚我们观察的那两个池塘，我会想象整个湿地是一件巨大的乐器，各种各样的声音发出来，组成了一个交响乐团。比如刚刚看到䴙䴘的幼鸟钻在妈妈的翅膀里的样子，我会想到我自己抱着我的孩子，他在我怀里睡觉。

今年3月，我去了海南尖峰岭，呆了三四天，每天能走两三万步。那里的林子很密，雨林看上去很暗，但我拿热成像仪一看，发现有好多隐藏的点点。

拿望远镜再仔细看，这不是银胸丝冠鸟吗？

我之前只看到过它的照片，是一种挺漂亮的小鸟。它身上有很多有趣的细节，比如它的指甲也是银色的，在光线好一点的情况下看，它的嘴巴也有一点点珠光的银色，而且它特别小。

晚上，我就在热带雨林的边缘一停，在车里睡觉。等天慢慢亮起来，鸟慢慢叫起来，一切都开始运作了，你就直接跟鸟一起醒来了，多好的体验。

在我这个年纪，真要开始一个崭新的爱好，比如说打冰球、学阿拉伯语，还挺难的。但观鸟之所以能够这么快被接受，是因为我们对自然的亲近写在每个人底层的需求里，这是对我们本能的、底层血脉的一种唤醒和加强。

我以前做风险投资，天天研究AI，研究这家公司出了哪个产品，那个模型有什么特点，今天是Open AI，明天又是什么东西？它变成背后的鞭子，抽着你往前走，你就会非常焦虑，不自由。

但在自然里，我非常自由。无论你是新手还是资深自然观察者，你只需要做自己。你能观察到多少，自然就会给你多少，你只需要用最简单的方式就能接入这个最最复杂的系统。

任宁观鸟 图/HCC

「生活像巨型宝可梦游戏，每到一个地方就可以解锁一个小精灵，你的地图是全世界。」

@刑小天

微博观鸟超话发起人 观鸟10年 现居西安

鸟人有点像集邮爱好者，是一群收集控。

中国有1500多种鸟，我刚开始观鸟的时候，听说有些观鸟人是「老千」，这是观鸟圈的「黑话」，他们在中国境内看鸟超过了1000种，那时候信息没这么多，过千种其实很难。

现在，「老千」已经不算什么，看过1200、1100种的，也并不在少数。

今年年初，我在云南盈江发现了一个中国鸟类新记录。

本地鸟导带我们在县城周边观鸟，我们遇见了一只小鸟，根据「气质」我判断是黑喉/东亚石䳭的近亲类的雌性，但腹部白色，身体比例似乎也不同于黑喉/东亚石䳭。

我将照片导出到手机上，用APP识别，第一结果为「白尾石䳭」，一位认鸟很厉害的朋友也倾向于是白尾石䳭。查询网络资料之后，我认为这极有可能就是从未在国内被记录到的白尾石䳭。但出于严谨考虑，我把照片发到了云南鸟类学习群、birdforum论坛等等，经过多方询问、求证，几天之后，才100％确认我们确实拍摄到了白尾石䳭，发现了中国鸟类新记录。

大家很震惊，因为很多人都在盈江见到过这种鸟，但并没有人觉得它会是中国新记录，都当成常见的黑喉/东亚石䳭了。自然界的很多鸟确实都长得很像，通过它们的特征辨识它们就是一种乐趣，是一个追求极致的过程。观鸟途中的每只鸟我都会仔细看一下，加上平时也有好多人找我认鸟，所以我对鸟类的细微差别非常敏感，再加上运气的成分，才发现了这个中国新记录。

白尾石䳭 图/刑小天

我今年还在西安灞河附近发现了罕见鸟类剑鸻，这是陕西省的第一笔能够用影像佐证的记录。它个头不大，橘黄色腿脚，鸟喙也是橙色的，最明显的是它有一圈「黑色围脖」，圆滚滚的，非常可爱。

这种鸟在非洲很常见，但在中国却是观鸟爱好者疯狂追求的罕见鸟种。看到它的20天前，我还和朋友说，看灞河这片湿地的生境，可能会有剑鸻出现，结果真就发现了。它当时在河中央的浅滩上觅食，距离很远，如果不是当天我用高倍率的望远镜观测，这笔记录应该不会留下。它当天傍晚就飞走了，第二天赶来看它的鸟友全都扑了空。

我并不经常到处跑去增加自己的鸟种，但能在本地发现一种比较罕见的鸟，除了喜悦也会觉得这是一种奇妙的缘分，像它在等你。

我今年29岁，是一名大专教师。我真正迷上观鸟是2017年。那个时候，我一听说附近有什么罕见鸟，心里就会很躁动。我是学电气工程的，但我在观鸟上投入的精力远比我在专业上投入的精力要多，每当提到学习并不很积极，但要说认个鸟，那就赶紧把资料调出来，看书、上网站，疯狂一顿查。

当时我处于一个认鸟狂热期。在很多个观鸟群里，有人发图问是什么鸟，我看见了就答。我还在微博建了超话，因为看到科普大V聊动物，自己也想分享、想跟大家交流。我平常不太拓展自己的社交边界，不怎么认识新的人，但观鸟让我认识了各行各业的人，帮我结交朋友。如果遇上脾气秉性对得上的，还可以深交，大家的共同点就是热爱自然。

最狂热的时候应该是2021年。印象最深的是9月，我在内蒙参加完一个活动，听说南通有一种罕见鸟叫斑鹭，就联系了当地鸟友，连夜坐火车到了常州。朋友开车带上我，直接去南通找斑鹭。

那次是斑鹭在中国大陆首次被记录。斑鹭躲在草里不太露面，我们就一直在原地等待，一上午都没有收获，马上都要放弃了。听说有鸟友看到了，我就奔了过去。果然过了一会儿，斑鹭终于大方地出来露面。现场观看才体会到，斑鹭是真的小，比白鹭还小一号，经常被白鹭欺负。

斑鹭 图/刑小天

我很兴奋，很满足，觉得这一趟没有白跑。

观鸟完全改变了我的工作选择、生活状态。我是河北人，留在西安除了因为在这里上学，还有一个原因是要拍野生动物、要观鸟。

一提到陕西，大家可能首先想到黄土高原，觉得这里不是观鸟胜地。其实，陕西的生态资源很丰富，往南走有秦岭、大巴山，往北，延安山地现在的绿化也非常好，是鸟类特别好的栖息地。延安再往北是榆林市，这里是半荒漠生境，但其中又点缀着一些盐池和湿地，地广人稀，水鸟特别多。往东是渭南黄河湿地，这里有黄河滩，还有很多养殖塘、农田，养殖塘里的水鸟会吸引很多猛禽。

所以，在陕西，去哪里都有得看。比如说在延安市的寺湾村，我看到了贺兰山红尾鸲；在定边苟池附近，记录到了一只猎隼，还有一只雌性灰背隼，几百只灰鹤；在定边的荒漠生境中，还有达乌里寒鸦和少量的红嘴山鸦。这些大部分都是国家级保护动物。

贺兰山红尾鸲 图/刑小天

我现在观鸟分「小看」和「大看」。「小看」就是在近处看一下，一次就半个小时、一个小时，一周可以去三四次。「大看」是去车程一个小时以上的地方，一去一两天或者更长。

观鸟久了，我现在佛系了好多，新鲜感不是很强烈了。听说某个地方出了罕见鸟种，有点兴趣、时间方便就去看一下，不方便就算了，不强求。

我一周五天在城市里生活，一进山就很开心。鸟语花香，小溪潺潺，怎么都好看。鸟的行为很有意思，鸟儿们有自己的交流方式，有些鸟会抖臀、摇屁股、摇尾巴，让人好奇这种行为的原因。还比如林鹬在迁徙的时候会在藕塘里打斗，打得你死我活，一只会把另一只的头按到水里去，场面很激烈。这可能就是自然运行的规则。

我在陕西渭南还拍过一种鸟叫红喉鹨，当时，雄鸟从农田里捡了某种植物的根叼在嘴里，雌鸟立刻趴在地上鸣叫。雄鸟拿着小草棍逗雌鸟，逗它玩呢，这也是鸟的一种情趣。

观鸟十年对我很大的影响是，我对自然有了新的认知。

观鸟以后你会发现自然界的复杂程度特别高，远比我们想象的复杂。它的运行规律你是看不完的，只能了解一部分，但仅仅这样就已经很有趣了。观鸟后，你眼中的世界变得很精细。每只鸟都是一种小精灵，生活像巨型宝可梦游戏，每到一个地方就可以解锁一个小精灵，你的地图是全世界。

观鸟也让我更认可自己。因为我对鸟的辨识能力比较强，很多鸟友认可我，我更加自信了。

解锁世界也需要设备。观鸟设备有一个进阶过程，刚入门的时候，我买了佳能80D搭配一个旅游镜头，焦距只有200毫米，拍到的鸟很难清晰，但勉强可以辨认。接着就花4000元买了个二手长焦镜头替代了旅游镜头，比以前拍得清楚多了。用着用着又感觉对焦不行，拍飞鸟不行，拍快速移动的不行。不停换、不停换，越换越贵，到现在，我用的相机接近5万元。你对拍摄鸟类这件事了解得越多，对器材的目标就会越来越明确。

我认识的很多人都是最近两三年开始观鸟的，普通人观鸟并不需要很多时间，不一定要去很远的地方，也不一定要用很贵的器材，在家附近的公园也可以观鸟，花500块钱买个望远镜就可以开始了，一切的门槛就是你的兴趣。

林鹬 图/刑小天

「环境变化、气候变化是真真切切发生在我们身边的。」

@小米

科普工作者 观鸟近20年 现居北京

虽然观鸟没有门槛，但还是一件有挑战的事。日出前后的两个小时是鸟类最活跃的时候，你想去看人家，不能让人家按你的习性，最起码你得早起，得有一定体力。

现代社会大家都辛苦。工作一天可能已经疲惫到只想刷个无脑剧休息，刷着刷着你会发现时间没了，早晨咋可能起得来观鸟？

所以观鸟有点反现代社会的人性。

疫情结束这两三年，观鸟的人特别多。以前我们每个周末观鸟，很少能够见到其他队伍，尤其是成年人。但现在，有些热点地区有很多成年人，两三个凑一起拿着相机拍。

我的工作是鸟类科普，每周会按照一些固定路线带孩子做深度观测，让孩子从环境、生态的角度去了解鸟类，了解它们和自然生态系统之间的关系。

从今年3月初一直到现在，我们在奥森南园对繁殖鸟类进行观测，监测了20个巢左右，每周观测它们的变化——建巢进度，鸟的态度，巢什么样。

这两年，我能感受到极端天气对鸟的影响越来越大。

今年5月份雨水非常多。大雨会迫使一些幼鸟提前离巢，但它们还没有飞行能力，很容易冻死。有3个我们长期监测的乌鸫巢，最后就被大雨冲到了地上，5只幼鸟全都死了。我们还眼看着一只幼鸟从树杈上掉了下去，有些失温。

对孩子们来讲，这是一个比较大的冲击。但这就是自然，我们真的无法控制。

被冲毁的鸟巢 图/小米

下雨太多，树木到了秋天结不出果子，就会影响鸟越冬，食物不足。每一年都有不同的鸟被淘汰。

这也让孩子们意识到，环境变化、气候变化是真真切切发生在我们身边的。

很多观鸟人会觉得，厄尔尼诺带来的气候变动会搅动鸟类生存习性，使它们离开原本的栖息地，这会带来发现新鸟种的契机。如果单从「加新」来看，看鸟的人是让自己开心、愉悦了，但是对鸟类来讲，这并不是一件好事——谁愿意离开它的大部队，离开它的生活环境，被卷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呢？

我们带孩子观鸟，都是去常规园林，走常规路，没必要为了观鸟去穿本身没有路的林子，那样对环境的干扰也是非常厉害的，人家躲那么远就是为了不让你看到。

平常，鸟已经在顺着人类生活了。最近，白头鹎到我们家小院筑巢，我发现白头鹎一口一口去衔塑料袋，撕碎了以后叼回去编巢。城市里的喜鹊也会捡铁丝筑巢。奥森公园有一只喜鹊就捡了一大坨铁丝存在树上。

还有黑尾蜡嘴雀、黑头鳾、银喉长尾山雀，几乎全都在捡人工材料去筑巢，也就是说这些在城市生活的鸟在不断适应人的环境。作为科普教育工作者，我很希望我们的孩子未来能够意识到环境问题，意识到我们人和自然之间的关系。

我从小就喜欢鸟。小的时候院子后面有一大片林子，很多榆树、柳树、槐树。每年春季会有不同的鸟，大杜鹃、四声杜鹃、黑枕黄鹂……我还爬到很高的杨树上去，掏了一个灰头绿啄木鸟的蛋，还把雌鸟抓走，放屋子里。我后来老给学生讲这件事，我说那时候如果有人带我观鸟，我肯定不会做这样的蠢事，它当时肯定是在孵化阶段，我却把它给掏了下来，还好它第二天逃跑了。

我奶奶门前的树上有黑卷尾，它特别凶猛。到了繁殖季节，雄鸟的护巢行为非常严重，小朋友在树底下玩，它就会撵着追。狗经过的时候，它也撵狗。但那时候我不知道它叫黑卷尾。我们就用山东方言学它的叫声「乒乒嚓」，当作它的名字。

我对鸟类的好奇心和兴趣一直都在。

我会更多关注鸟类觅食、求偶、鸣唱的行为，比如我们今年观测黑头䴓，就发现每一只鸟性格都不一样，叫声也不同。时间长了，你能判断出哪一种叫声是叫它的配偶来吃东西的，哪一种是喊它对象回来的，哪一种是驱赶的。你就觉得，自己掌握了一种鸟的语言，很有意思。

我基本上每个周末都在观鸟。观鸟过程也是一个学习的过程。

我在院子里种了很多植物。周围的鸟知道后都跑来我们家。后来我就发现，我的月季嫩叶、红枫的叶子，还有一大类芳香植物的叶子，一长出来就会被鸟掐断。我很好奇，为什么味儿这么冲它们还掐？

后来，有个老师做了研究说，山麻雀的成鸟等孩子出壳以后，就会掐艾草这类芳香植物衔回巢里，给孩子驱虫。而且，不止一种鸟会这样做。

还有一段时间，奥森门口的元宝枫上被凿了好多个洞，不停在流树汁。灰头绿啄木鸟、大斑啄木鸟、星头啄木鸟都跑到这种树上凿洞，喝树的汁液。

我们就带了几个孩子做了一整年研究，观察到底有哪些鸟加入了这个群体。我们发现鸟类很聪明，它们会去吸含有糖的树汁，补充能量。

很多人观鸟的乐趣源于收集鸟种，它带来的大脑奖励会让人愉悦，这是采集的快乐。

而当你和鸟类产生感情的时候，你和它建立链接，会产生催乳素，这是另外一种感受。

像前边我提到的乌鸫的孩子们被雨淋死的故事。当时，乌鸫妈妈还一直对着巢的方向看。虽然你没有办法用人的情感去判断它会不会悲伤，但是你知道，它本身也有激素，也有催乳素产生，它肯定会留恋已经死去的孩子。还有一次，我们观测黑头䴓，发现雌鸟已经孵到孩子即将出壳了，但却被麻雀占了巢，雄鸟跟雌鸟不停去驱赶麻雀，打了好几天还是不得不放弃。雌鸟非常伤心，一直在周围叫。

看到这些，心里很受触动。毕竟，这些鸟从筑巢开始，到孵化、开始育雏、孩子长大，我们始终陪着，我们的情绪也会被牵动。这种人和鸟的链接也是观鸟的魅力之一。

我带的很多都是小学、初中的孩子。在自然里生长起来的孩子很阳光、开朗，有种来自自然的天然味道。

现在很多年轻人为什么去观鸟？因为他们本身的能量比较弱，要从大自然中去吸取能量。自然里没有压力，没有社交、工作，他们能改善自己的心情。

我一直跟学生说，我带你们去观鸟、去认识自然，不是说希望你长大一定要去研究鸟类、研究自然，而是希望，当你未来在工作、生活中遇到了什么困难、苦闷的时候，你能拿起望远镜、照相机，到户外走一走，看一看自然，看一看鸟。

你有这么个帮你舒缓压力的爱好，可能也会不自觉地去想：要给自然留一点空间。这就够了。

图/陈一鸣爸爸

（本文头图图源/张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