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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狼的女孩

2026年6月26日 文/ 人物作者 编辑/

在内蒙古乌拉特前旗的黄沙上,21岁的南方女孩乐乐正提着装满肉块的白桶,穿过铁丝网,30多匹狼围了上来。

这里没有水草丰美的草原和湖泊,只有北风和贫瘠的荒漠。在这里,动物生存的现实是:狼需要与沙化、缺食等恶劣环境搏斗,在群体内部遵循着残酷的自然法则;而人站在铁丝网内外,用投喂与干预,将这些草原上的顶级猎食者维持下去。

在这种背景下,人和狼产生了羁绊。人为了保全狼的性命而被迫介入丛林法则时,狼也在用野兽的习性和自由的生存方式,接住一个渴望逃离现代社会规训的年轻女生。人与野兽在风沙中互相打量,互相驯化,也互相疗愈。在这片荒漠上发生的一切都在悄然提醒着一件事——我们终究不是孤独地生活在这颗星球上。

文|易方兴

编辑|李天宇

图|(除特殊标注外)受访者提供

【善与恶】

狼王失位

欢迎来到狼的世界。

「世界」有800亩地,接近80个标准足球场的面积。里面住着30多匹狼。

几乎每匹狼都被人类取了名字。尤其是一支规模庞大的族群,成员有8个,分别是金宝、豆豆、二灰、豁嘴、无毛、翻墙、XX(某个明星的名字)、边缘狼。

金宝是狼王,豆豆是金宝的配偶,王后。依靠搏斗「公选」出的狼王,能优先拥有食物的独享权、交配权,以及对狼群管理和驱赶的权力。

几个月前,金宝失去了「王位」。

在一次争斗中,金宝的腿被咬伤了。为了防止它被更多同类趁势攻击,志愿者们把它单独带出来养伤。伤筋动骨一百天,金宝在人类的房间里足足休养了三个月。等它伤愈回归时,大狼群已经变天了。

在金宝离开的日子里,族群里的另一匹公狼「二灰」成了新头领。狼的世界没有和平让位,只要金宝一出现,二灰就会驱赶它。它会先用爪子在沙地上用力扒拉两下,像是在「摩拳擦掌」。紧接着尾巴高高竖起,全身炸毛,没有任何多余的面部表情,瞬间前扑过去,拼命撕咬。

旧伤新愈,金宝还不敢硬碰硬。它被驱逐了,只能游荡在狼群50亩核心领地之外。更现实的是,金宝曾经的配偶、母狼豆豆,也顺理成章地跟了新狼王二灰。

狼是高度社会化的动物,脱离了群体的独狼不仅抢不到食物,在精神上也会彻底垮掉。有一次喂肉时,金宝壮着胆子靠近了志愿者乐乐,乐乐特意多丢了几块肉给它。二灰见状,立刻对着金宝呲牙、低吼。隔着铁丝网,乐乐没多想,直接冲着二灰喊:「你可以当狼王,但你不要去欺负金宝。」

它听不懂人类的语言,但能敏锐地察觉人类的语气和微表情。受到训斥,二灰停下了攻击动作。从那次之后,新王默许了旧王的存在,金宝又重新回到了狼群。这是人的意志对丛林法则的一次干预,但在乐乐看来,不这么做,金宝就会面临绝境。

刚来到狼园的乐乐,也曾遇到过险境,那次是金宝救了她的命。

那是一个冬天的早晨,她第一次走进它们的领地,小心翼翼地踩着沙地。10米开外,一只灰狼盯上了她,并且做了一个前扑的准备动作,「狼攻击前很安静,不会像狗一样先预警,吠叫半天,为的是不给猎物反应的时间」,而就在这家伙将要扑出来的那一瞬,另一个身影冲过来,咬住了这只灰狼的脖子,把它甩到了一边。

「在阳光下,它的毛皮泛着金光,闪闪发亮。」那是狼王金宝。「后来我总说,我和金宝是过命的交情。」

这件事之后,乐乐对狼的印象改观了。今年1月21日,乐乐在自己的短视频社交账号上发布了第一条视频,视频里,她在摸金宝的下巴,而金宝在摇尾巴。

在这之前,她读过关于狼的小说,比如《狼图腾》,也为狼的一些纪录片感动过。其中一部纪录片中也提到养狼人的感受,是这样说的:「这一刻,时间仿佛消失了,在离天最近的草原,我在做着奔忙的人们不会去做的事。」

「奔忙的人们不会去做的事」,也吸引着乐乐。她本名叫祝佳琪,21岁,来自浙江义乌。她有着一张江浙女生的线条柔和的脸,性格却是直来直去,说话有一种北方人的爽利。

2025年底,祝佳琪在金华读大三,学的是3D打印专业,「跟动物保护完全不搭边,也不太好就业」。到了实习期,同学们都往一线城市跑,只有她一个人选择到离家乡约2000公里的内蒙古荒漠去,在保护站当一名志愿者。当时她体重还不到100斤,人生里第二次出远门,就奔赴了狼的「世界」。

乐乐和群狼图源抖音@豆豆在内蒙

保护站位于内蒙古巴彦淖尔市,乌拉特前旗西部。这里地势平坦,天空湛蓝,空气清澈而干燥。但对作为草原顶级猎食者的狼来说,这儿其实算不上是理想的栖息地。由于地表被大片黄沙覆盖,只有一些耐旱的蒿类和树木能存活,所以它们基本上只能找到野兔这样的小型动物,不够吃。但也有好处,这里地广人稀,人类较少出现。去距离最近的城镇也要20公里,如今,长期陪伴这30多匹狼的,最多只有6个人。

此前,她也像一些没去过内蒙古的人一样,怀着对草原的想象。「我觉得内蒙古全都是大草原,地上有许多蒙古包,人们载歌载舞,会有人骑着马来接我。」尤其是当她听说,自己要去的地方是「乌特拉前旗」(后来她才知道「旗」等于「县」),这更加深了她的浪漫想象,「想必是一个草原上插满旗子的地方」。她从义乌坐高铁到杭州,转乘飞机到包头,又坐了几个小时的车,才到目的地。那里没有马,没有蒙古包,没有载歌载舞,也没有大草原。在她眼前,是大片的黄沙,还有一片光秃秃的林地。站在干燥冷冽的北风中,她有些失落。

艰苦的还不止这些。过去理所当然的那些生活便利,到了保护站全都被颠覆了。没有自来水,水源要靠黄河渠或者井水,水含碱性,「烧开了喝有一种泥腥味儿或是铁锈味儿」;阳光猛烈,降雨极少,风刮得脸上起皮,她没过多久就被晒黑了;温差大,最冷的时候有零下30度;而住的也很难说是正式的房子——只是几个戳在沙地里的集装箱,每名志愿者住一间,里面有最简单的床。最不方便的是没有厕所,只能跟动物一样在野外解决。

但这一切没有劝退她,「因为我一看到狼就开心起来了」。

在中国的传统文化里,似乎只有狼这种动物一直在背负着骂名——在汉语中,带狼字的四字成语,常见收录的有三四十条;算上较生僻的古语变体,总计八九十条。其中,常用的成语90%以上是含贬义的,狼狈为奸,引狼入室……含褒义的成语,0条。

「很多人说狼心狗肺、狼子野心,这其实是天大的误解。」乐乐说,真正和它们朝夕相处才发现,它们不仅不冷血,反而格外重感情。乐乐在野外方便时,狼王会带着狼群默默围在身边,「放哨站岗」,因为在它们的认知里,这是最危险的时刻,必须要守护她的安全。

【狼与狗】

学会「双声道」

在历史上,这一带曾是狼和草原动物们的乐土。北侧的阴山山脉阻挡了一部分北方干燥的冷空气;南侧,母亲河黄河流淌而过,为这里提供了稳定而珍贵的水源。

在人们的印象中,草原通常是「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而眼前这片土地,虽然同属阴山脚下的河套地区,但生态环境更接近「荒漠草原」,土地沙化更严重。狼群要想长久存活,只能依靠人工投喂。这实属无奈,同时,许多人也观察到,人工饲养会遇到一个两难处境——一旦失去了人类干预,狼就会饿死;但人喂得越多,狼可能会越像狗。

之前,乐乐也在动物园里见过狼,但很多都是呆呆的,长得也瘦弱,但这里不一样,它们可以全速自由奔跑,双脚直立能超过一米七,体重也超过50公斤——这也意味着随便一只狼都能轻松把她扑倒在地。但群狼成了她最好的朋友,甚至是呼之即来。

乐乐也在社交平台上分享自己与狼的故事。在她眼中,它们每一只都是有独特性格的,它们基本都有名字。

金宝的「金」,与毛色相关,而「宝」则透着宠爱;豆豆也是受人喜爱的,它是保护站创始人老郑从小在被窝里养大的,小时候体弱多病,「把狼能得的病基本得了一个遍」,好几次从鬼门关擦身而过,如今长大了,跟人很亲;无毛,刚生出来时得过皮肤病,没有长毛,后来保护站的人给它治好了。

投喂是志愿者每天最重要的工作。金宝今年2岁半,从狼的寿命来算,大约相当于人类的20岁出头,与乐乐算得上「同龄」。像金宝这样的年纪,一天一顿要吃4斤肉,一般是猪肉、羊肉或鸡肉。整群狼可以毫不费力地吞掉100斤肉。有个词叫「狼吞虎咽」,它们吃肉基本不咀嚼,直接整个吞下去,吃一只鸡只需要几秒钟。所以,为了让更多的狼都能有肉吃,乐乐会把肉切成小条,从铁丝网眼那递过去。她总是会多喂金宝一些。

狼为食亡,乐乐见过狼群凶狠的一面,为了争夺食物,它们常常互相龇牙、撕咬,一口咬下去有时会见血。有一回,乐乐还见到一只后腿被整个咬断的小可怜,伤口处能看到里面的肌肉组织。一只母狼朝它下的「毒口」。「狼群中其他母狼看到这只母狼生了孩子,会想办法把它的孩子弄死。」后来乐乐他们把这只小狼救了下来,小狼现在成了「三条腿」,每次看到它,都让她想起物竞天择的残酷。

而在保护站里,其实还有另一只早已成年的「三条腿」。缺失一条腿并没有阻碍它在群体中的生活,它不仅正常地完成了社会化,完全融入了族群,甚至还练就了一项令人称奇的绝活——爬树。由于志愿者喂食有时候把食物挂在树上,树下群狼环伺,但只能仰头眼睁睁地看着「三条腿」在树上独自享用美味。

而更多时候,它们是互相支持的。独狼在大漠上很难生存下去,不仅因为它们需要合作捕猎,也因为在心理上,狼非常需要同伴。乐乐说,它们会一起趴在地上晒太阳,吃东西的时候一起吃,散步的时候也成群结队地走。狼对同伴最浪漫和亲密的举动,通常是头挨着头卧在沙地里,一只给另一只舔脖子和耳朵。

相比之下,形单影只的会更加消沉,也更消瘦。有一次,保护站里有只狼生病了,乐乐将它单独放在一个空荡荡的大笼子里治病,但这家伙最后不吃不喝,几乎绝食。直到乐乐他们又放了一个同伴进笼子里,陪着这个病号,它才重新开始吃东西,精神上也更有活力了。

但人的喂食也会带来一个影响,狼会「狗化」。

从外形上看,狼与狗最大的差别,主要在于脸型和尾巴。狼的脸型更细更尖,尾巴平时是垂下去的。但基因同源,两者也有些共同点,比如狼跟狗害怕的时候,尾巴都是夹着的,高兴的时候尾巴都会左右摇摆。相比外形,更重要的是习性上的改变,由于保护站也养了一些用来看家护院的狗,狼与狗平时在一起生活,一些狼逐渐养成了狗的性格。

在狼与狗的长期混居中,一种奇特的跨物种社会关系也建立了起来。最典型的例子,是站里一头用来护院的公藏獒。在狼的领地里,虽然有依靠内部搏斗选出的狼王,但在种群之外,这头战斗力强悍,甚至能打赢狼王的藏獒,才是真正能征服群狼的「老大」。丛林的法则极其现实,母狼天生「慕强」。到了发情期,许多小母狼甚至会越过本族群的公狼,跑去刻意讨好和黏着这头藏獒,将其视作更好的择偶目标。为了维持野狼血统的纯正,保护站后来不得不对这个「老大」严加看管,坚决不允许它再靠近小母狼。这种同居不仅带来了血统上的混乱,也在不断同化着狼的行为方式。

藏獒和群狼图源抖音@豆豆在内蒙

除了强势的藏獒,那些意外诞生的混血后代,也揭示了狼与狗之间的差距。站里有一只小白狗,它的父亲是纯种野狼,母亲是牧羊犬。从身材上看,小白的体态骨骼与真正的狼几乎一模一样,但却长着一身属于狗的雪白毛发。起初,志愿者尝试让它融入狼群,但很快发现了致命的问题。尽管体型相似,但小白完全不具备野狼那种天生的弹跳力和敏捷度。每次扔肉喂食,野狼们一跃就能把肉抢走,而小白总是扑空。眼看它在丛林法则中无法生存,志愿者们无可奈何,最后干脆把它从狼群里捞了出来,彻底当成一条普通的狗来养。

除了有可能跨物种繁殖之外,另一个最大的改变,是这群野兽养成了向人类乞食的习惯。狼群会早早地趴在离乐乐的集装箱最近的铁丝网旁边。它们知道乐乐来喂食的路线和时间,「它们要随时守着,离得太远就不知道我们这边投放食物了,它们就吃不上饭了。」

最精于此道的要数豆豆。由于从小跟人和狗一起长大,豆豆甚至学会了躺下来让人摸肚皮。因为它看到狗狗会这一招,而主人在摸了狗狗肚皮之后,经常会给狗狗一些吃的,所以豆豆很快领悟了。而且它发现这一招对乐乐来说尤其管用,肚子是狼最脆弱的地方,亮出肚皮,也是展示极深的友好和信任。学习能力更强的,是在跟狗生活了一段时间之后,豆豆已经成了「双声道狼」,经常狼嚎到一半就开始了犬吠。

而在吃这件事上,狼不仅学习能力强,好奇心也强。对于乐乐手中的食物,这些家伙总想去尝尝。有一次,乐乐在吃西红柿,金宝和几个随从看到了也想尝尝,于是乐乐给他们扔了几个。金宝看上去很开心,叼着西红柿到一个偏僻的地方,先用舌头舔,然后用爪子像玩玩具一样玩了半天,最后再一口吞下。「毕竟都是犬科动物,这真跟狗很像。」

豆豆和乐乐图源抖音@豆豆在内蒙

【生与死】

给狼做「月嫂」

中国现存的野狼数量到底有多少?

最近的有详细数据的调查还是在17年前。2009年,国家林业局公布的《中国重点陆生野生动物资源调查结果》显示,当时全国野生狼总数量约为35000只。

根据内蒙古林草局2026年的最新数据,全区野生狼数量已恢复至2000只左右。

这些年,随着城市化进程的不断加快,野生动物的生存空间被不停挤压,种群数量在锐减。狼群,要避开城市和公路,躲开非法捕猎者的枪管,逃离食物贫瘠的地区,几无容身之地。

陪伴狼群两个月之后,乐乐发现,在这片荒漠里,如果人类完全抽身,让狼去遵循「物竞天择」,结果往往是毫无意义的死亡,甚至灭绝。这800亩的地界虽然被铁丝网圈了起来,但却是它们难得的安全区。

像乌拉特前旗这个保护站,狼也只是半野生状态。乐乐说,保护站的狼,有动物园送来的,有人类在野外捡到的小狼崽,有母狼丢下的幼崽,还有受伤的孤狼。

今年4月,工作人员像往常一样在站区巡查时,发现附近有一头肚子滚圆的母狼,身后还跟着几头狼,在他们住的地方的周边徘徊,时不时探头探脑地往铁丝网里面张望。

乐乐很快就明白了它们的来意,「观察了一会儿就发现,这头母狼并没有攻击性,走路也慢吞吞的,肚子大得像个皮球——一看就是快要生了。」春天是狼繁殖的高峰期,妊娠期的母狼行动不便,捕猎能力急剧下降。在饥饿、繁育和生存压力的三重逼迫下,这群狼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去找人类寻求帮助。

当时,母狼已经到了临产期,大家七手八脚地开始准备,在监控盲区架起红外摄像机,随时监控母狼的状态,怕其他「坐地户」打扰它,还为它专门设立了一个300平方米的隔离区,铺了防滑草垫,静待它分娩。

那个时期许多母狼都开始生育。比如一只叫做「豁嘴」的母狼也生了幼崽。按照乐乐以往的了解,幼崽通常要二十多天才能睁眼,这段时间母狼会寸步不离地守在洞里。但豁嘴生完孩子不到半个月,乐乐就发现它开始频繁地出洞,在铁丝网附近焦躁地转悠。

「感觉不对劲。」乐乐吃完午饭,叫上了站里力气大的本地志愿者赵哥,决定进狼园看看。

在这片沙地上,狼能从侧面往下挖出两三米深的通道,但土质极其松软,随时有坍塌的危险。因为洞口太小,乐乐进不去,只能守在外面防着母狼折返。赵哥带着手电筒,像毛毛虫一样顺着侧面的洞口一点点往沙洞深处蠕动,最后几乎整个人都钻了进去。

「有还是没有?」乐乐冲着黑黢黢的洞口喊。

「没有,没有。」赵哥用带着本地口音的普通话回。

他们把三四个洞穴来回掏了三遍,找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在一个坍塌的沙洞深处,赵哥摸到了一只活物。那是一窝五六只狼崽里唯一的幸存者,其他的幼崽都被塌陷的沙土活活压死了。

被抱出来的时候,这只小狼崽只有一本书那么大,眼睛半眯着,奄奄一息。如果不把幼崽掏出来强行人工喂养,在这片随时会坍塌的沙地和缺乏经验的母狼照料下,这微弱的生命注定会消亡。乐乐一把将它抱在怀里,感受着它微弱的体温。因为小家伙耳朵特别大,乐乐给它起名叫「图图」。

但救出来只是第一步。虚弱的图图连奶都不会喝,站里旧奶瓶的奶嘴太短,它一口都喝不进去。第二天一早,乐乐和几个同事开车跑了20多公里赶到县城,花了168块钱,买回一个带有长奶嘴的婴儿专用奶瓶。他们当起了「月嫂」,用羊奶混着两百多一罐的羊奶粉,一天喂三次,有时半夜十二点还要爬起来喂它。

在乐乐和志愿者们的干预下,两个多月过去,图图活了下来。它成了所有小狼里最亲人的一只,只要乐乐一靠近,就会凑上去舔她的脸。在这片荒原上,乐乐慢慢意识到,保护狼不仅是让它们自由奔跑,更多时候,是人必须从残酷的自然手里,把它们硬生生地救回来。

在一些人的刻板印象里,狼生性凶残狡诈,但不复杂。复杂的是保护站之外,志愿者们见识到了不同的人性:保护站周边的牧民会笑呵呵地把意外死掉的牛羊送来,给这里的小狼吃;而在乐乐的社交账号私信里,却常常充斥着另一类并不友善的留言。

「经常有人私信上来就直接问价格,不仅想要买狼皮和狼牙,甚至还有人求购狼毛和狼骨。」面对这些将野生动物视为消费品的人,乐乐会告诉对方,私自买卖违反了动物保护法,并带上那句老话:「没有买卖,就没有伤害。」这也让乐乐更加确信在这片荒漠里守着这些野兽的意义。

乐乐与小狼崽

【狼性与人性】

互相驯化

在保护站,人和狼的边界常常会在某些瞬间变得模糊。

过去三年里,57岁的老郑为了建这个野生动物保护站,搭进去三四百万的积蓄,还借了贷款。积蓄来源于他早年从山东来到内蒙古做企业攒下的家底。那时候生意做得红火,但到了五十多岁,老郑的心境发生了转变。在他看来,人活短短几十年,该拼搏赚钱的时候就去做企业,但财富的不断增值绝不是人生的终极目的。「你撑死了干到75,剩下这十几年二十年的有生之年,总得做一件真正有意义的事。」 对他而言,把钱和精力投给野生动物保护,这辈子活着才算有价值。

为了这群狼,他亲力亲为当「保姆」,也因此换来了猛兽毫无保留的信任。有一年母狼产崽,老郑在狼园里爬进了一个沙洞。母狼发现后,竟把刚出生的狼崽直接叼进洞里,放在老郑身边,然后自己跑出去玩了。别的狼只要一靠近这个洞,母狼就会冲上去撕咬,但把孩子交给老郑,它心里踏实。老郑觉得,这种感情羁绊是很难在人类社会体验到的,「在它心目当中,你就是最亲最近的,超过了同类的感情。」

甚至在生死关头,狼也会绝对地服从他。有一次,发情期时,站里的藏獒为了抢母狼的交配权和狼打了起来。老郑拉不开,干脆穿着蒙古袍躺在两只猛兽中间,一手抓着狼尾巴,一手拽着狼后背的毛。那一刻,狼回头一口就能咬断他的手指,但在看清是老郑后,硬是停了口,任由老郑把它压在身下。

尽管感情如此之深,老郑始终守着一条底线:绝不破坏狼的血统,不允许狼和狗近亲繁殖。他深知人工投喂的无奈,但他坚信,只要血统纯正,未来一旦有了几千平方公里的天然保护区, 「它们只需要几天的时间,完全可以马上恢复荒野的那种野性」。

老郑和狼

老郑全名郑思林,他在为狼保留重返荒野的火种,而生活在当下的野兽,却无意间重塑了另一个年轻人的生活。

来到内蒙荒漠之前,乐乐在浙江义乌读书。在那座极致追求效率的商业城市,街上的行人永远行色匆匆,没人会多看一眼路边的一条狗。按父母原本的规划,她毕业后应该找个安稳的普通工作,「哪怕每天去当个前台,站在那儿一天8个小时」,只要留在父母身边过踏实日子就行。

但临近毕业时的一次新疆之旅,成了她人生的分水岭。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一望无际的绿色草原。她花钱骑上一匹棕色的马,那匹草原上的马性子烈,她刚一坐稳,马就想往前冲。那种颠簸在马背上的开阔和自由,瞬间击中了她,让她无法再忍受按部就班的轨道。最终,她偷偷跑到了这片距离家乡2000公里的黄沙地上。

这里的缓慢接住了她。有一次中午,乐乐去县城买眼镜,叫醒了正在店里睡午觉的老板。对方极其不耐烦,直接把她轰了出去。乐乐当时觉得新奇,如果在义乌,老板甭管睡得多香,也会立刻爬起来做生意。这里的人雷打不动地要睡午觉,这种毫无紧迫感的节奏,反倒让她觉得舒服。

跟狼相处,更治好了她多年的精神内耗。以前在人类社会,别人随口说一句话,她能反复纠结半天。但在狼群里,一切情绪都是直接的。狼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它们上一秒可能还在为了护食呲牙,下一秒就会因为高兴摇起尾巴。它们只在乎当下得到了什么,从不纠结失去了什么。面对它们,乐乐不需要去猜测对方的心思,也不需要迎合世俗的审美去节食。几个月的喂养、陪护,她的体重也从90多斤长到了110多斤,脸也晒黑了不少,却再也没有像在南方那样经常生病。

「除了你自己,没有人在意你的情绪。」乐乐开始接受直来直去的自己,也彻底适应了荒野的规则。在这片每天都要面对生存考验的黄沙地上,人介入了残酷的自然法则保住了狼的命,而狼用最原始的直白抚平了人的焦虑。

正如自然文学作家亨利·贝斯顿在观察野生动物时写道:「我们不应该用人类的尺度去衡量它们……它们不是我们的兄弟,也不是下属,它们是与我们一起被困在生命与时间之网中的另一个国度。」

「狼跟我相处学会了一点人性,我跟狼相处学会了一点狼性。」乐乐总结说。

一天下午,天气很好,阳光直白地洒在沙地上。狼群开始在平地上掏沙扒土,挖坑躺在里面晒太阳。一只狼跑到乐乐附近,先用爪子给她挖了一个坑,接着才在旁边给自己挖了一个,一个狼一个坑。

乐乐明白了它的意思,走过去,在狼给她挖的沙洞里坐了下来。

「它们好像很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