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职,上山,求道,重新高考,他过得像一件行李
辞职上山入道观的李闯,最无奈的事,就是别人总觉得他在「躺平」。
外界的标签轻易地把他塑造成一个逃离社会时钟的「反内卷」散仙,但恰恰相反,他一点都躺不平。此时此刻,39岁的李闯正坐在医院楼道里接受访谈,他今天还有一天的课。除了上课,他还要在病房轮转见习,晚上还要复盘病例和见闻。在医院的这8个多月,他每天记录,已经敲下了30万字的笔记,「比当时在道观写的还多」。
李闯的人生轨迹,像是一场永不停止的「漂泊」。从中央民族大学的民族学与新闻学双学位班,到跑去部队当兵;从考上人类学硕士去云南边境做田野调查,到进入北京的国企出版社;再到辞职走上武当山,最终在36岁的「高龄」重新成为一名中医本科生。
在这些不断变换的轨迹里,他过着一种自律、纯粹追求知识的生活。他的手机界面异常干净,没有短视频软件,只有几个最基础的应用、病历软件和AI工具。他每天买菜做饭,吃得极其健康。他把旺盛的精力全部倾注在纯粹的求知和日常的高强度记录上。即便在最该松弛的武当山道观里,他也坚持每天写作记录生活,最后变成了一本名叫《辞职上山》的书。
选择不断变换轨道,李闯说,背后是他对「过于确定的生活」的恐惧。在出版社工作时,他患上焦虑症,而从出版社辞职,正是因为他一眼看到了30年后自己的样子。登上武当山,是他众多尝试中的一次。他被安排到武当山最高峰的金殿(俗称金顶),与道长们生活在一起。在那些日子里,他没有找到真正的避世地,却看到了「另一个人间」。他会和道长们为了下午四点半的油饼较劲,也会在暴雪过后、太阳出来融化坚冰时,找块大石头一躺,感受闲暇。然而,当他的经历被搬上网络,人们却把他塑造成反抗内卷的符号,各种媒体蜂拥而至。「当被贴了一个标签后,好像我就得按这个标签生活。」后来,他推掉了媒体采访,下山后,退回到了自己的生活里。
他好像永远处于折腾与流浪的状态,但问题是,为什么要这样?
某种意义上,他是「无家可归」的,他身上有一种与时代所不同的疏离感。他成长于一个充满控制的家庭,以至于成年后,他极度反感别人干涉他的生活边界。精神层面上,他同样无法在一个地方停留得太久。他的网名叫「行李」,因为从小没有自己的房间和床,搬家又太频繁,「在旅途的时候书包就像家一样」。
焦虑是困住他的牢笼,但旺盛的求知欲,和永远去探索各种「可能性」的行动力,又是他拯救自己、寻找意义的办法。他不愿顺应那个早已被规划好的「应该有的样子」,宁愿自己选的路是个坑,也不愿被别人推着走,并且在这个时代中,寻找到属于自己的一种活法。
下面是李闯的讲述,部分内容整理自《辞职上山》:
文|易方兴
编辑|槐杨
图|(除特殊标注外)受访者提供
山上不是世外桃源
当初决定上山去道观的时候,我得填一份报名表,里面要写学历、专业、职业技能等等,我故意全空着。我就是想看看,「一无是处」的人能不能在道观干下去。
很多人以为我上山是去「躺平」的,上山之前,朋友跟我吐露过她想象中的道观生活:每天扫完地、喂完猫,听道长吹吹笛子,看看云彩发发呆,反正今天也不能提前扫明天的地嘛。说实话,我也是带着这种对「平行时空」的好奇上的山,觉得总该有个不染凡俗、逍遥自在的地方。所以我带了秋冬两季的厚衣服、茶具,甚至还背着一把一米多长的古琴,吭哧吭哧爬了上百级台阶去报到。
我满脑子都是武侠小说里的情节,以为怎么着也能见着个仙风道骨的「掌门」或者「掌教」。结果一报到,直接把我领进了「管委会」办公室,接待我的压根不是什么掌门,而是「主任」。
进到道观之后你会发现,无论是「主任」,还是各种日常的管理方式,其实跟单位、公司没什么区别。主任公事公办地拿着我的证件端详,那一刻我真有点恍惚,感觉这哪是上山躲避红尘,这简直跟去企事业单位入职一模一样。
等到了年底,这种「企事业单位」的既视感就更强烈了,因为道长们也要搞年终工作总结。这确实让很多道长感到了真实的困扰,虽然说写完总结才能拿年终奖并不是一个硬性规定,你不写也没人指责你,大家也都表示理解,但到底事关年终奖金。
开完年底工作会,好几个师傅苦着脸凑上来拍我肩膀,冲我挤眉弄眼:「小李,靠你了!多写几份!」那几天,到处都能看见叼着笔对着空白信纸发愁的道长。看着他们抓耳挠腮的样子我就叹气,山下的人要总结工作盈亏,山上的人要反思修行功过,哪儿都躲不过。
说回刚上山的时候。第二天,主任给我分配了工作——在金殿周围扫地、维持秩序。
光看这工作内容,确实很像「躺平」。不需要什么专业技能,拿把扫帚就行。但你要是真的扫上一天,就知道这活儿有多让人崩溃了。
在山顶工作,最怕遇到「嗑瓜子天团」和「吃零食儿童队」。他们一边爬山一边往嘴里塞吃的,我经常得拿着扫帚跟在人家屁股后面一路扫,有时候甚至能从一地的果皮果核,完整还原出一个苹果是怎么被啃完的全过程。要是赶上风雨交加的坏天气,在山顶八级以上的大风里,我们还得拿着长竹竿,小心翼翼地挂在陡峭的山崖上,去捞游客随手扔下悬崖的塑料瓶,那简直是高空杂技。至于悠闲地喂猫?山上的猫早被游客喂得挑食极了,你扔个小馒头过去,猫都一脸嫌弃。
除了扫不完的垃圾,维持秩序也是个让人头疼的差事。游客们特别喜欢「撒币」,水缸里、树杈上,到处都是硬币。有一次,一个小孩伸手去护栏里捡硬币,被抓住了,他那年轻的妈妈不仅不依不饶,还理直气壮地跟我咬文嚼字,说她孩子那叫「投」币,不是「偷」币,最后硬是闹到了景区管委会。
最让我大跌眼镜的,是一对老夫妻。那天我正扫着地,就听见「梆梆梆」的声音,转头一看,一个大爷正拿着手里的登山杖,沿途去敲建筑和钟鼓。我赶紧冲上去阻拦,跟他说上面刻着「嘉靖四十二年」,这都是文物,不能乱敲。大爷理直气壮地怼我:「哈?文物?你骗谁!文物你为什么不搬进屋里去?摆在外面难不成还要给它做个罩子?」扬长而去。
我当时站在原地,气得发抖。
在山上待的这段日子,这种让人哭笑不得的事几乎每天都在上演。来之前,我以为道观是避开消费主义绑架、逃离世俗社会的世外桃源;来了之后我才发现,这里根本不是什么避风港,游客们带着各种执念、欲望和粗粝的习惯涌上山顶,这里简直是一个浓度更高、更喧嚣的人间。
李闯在雪天值殿
无家可归与晒太阳
如果没有游客打扰,道观里的闲暇时光确实让人羡慕。
山上最喜闻乐见的休闲活动,当属晒太阳。山顶的冬天本就天寒地冻,屋里也阴冷,中医认为晒太阳是补充人体阳气的重要手段。所以每个阳光充足的日子里,大家就陆陆续续走出屋门,有看书的、下棋的、练乐器的。
有位白胡子老道爷,经常在找不到棋友的时候,不由分说就把我按住陪他下棋,根本不管我是要去扫地、散步还是内急如厕。还有的道长喜欢一边晒太阳一边抽陀螺,没空的时候别人还帮他抽几下。
不过,除了心安,也有糟心的时候。
其实,我当初最不情愿来金顶做义工,主要就是害怕一件事:这地方交通这么不方便,万一突发急病可怎么办?我这人有严重的疑病症,我经历过好几次「惊恐发作」,突然出现心慌、胸闷、失眠,我常常以为自己会猝死。我跑遍了北京各大三甲医院,把心脑血管、肝胆脾肺肾全查了个遍,各项指标都正常,但我就是觉得大限将至,半夜经常反复惊醒。那种疑病带来的死亡恐惧,是我多年来挥之不去的梦魇。
我妈是个「半吊子养生爱好者」,在生活里,她老用自己那点有限的常识给我「定病」:看我脸色不对,就说是心脏病;舌苔颜色不对,就说是猩红热;嘴唇干裂一定是极度亏虚;走路不稳,不是高血压就是脑梗前兆……从我上小学开始,我就经常半夜被她叫醒,去医院看急诊,结论却是啥病没有。这就导致我从小一直活在一种怀疑自我、又不知道怎么摆脱的环境里。
结果在山上,怕什么来什么。
某天早课的时候,我忽然感到后背一阵剧痛,伴随着小腹明显的下坠感。我心里想:坏了,莫不是肾结石复发了!我拿着道长开的介绍信,一路打听、倒车,花了大约4个小时才跑到十堰市的太和医院急诊。重新回到城市,看到医院里人来人往,我竟然有些不适应。急诊大夫给我拍了CT,一脸凝重地告诉我,左肾里有一块很大的石头,必须尽快手术,花费大概7000元起步。
这把没交本地医保的我吓了一跳。大夫给我开了缓解症状的针剂,我一个人坐在输液室里,看着药瓶里的药水慢慢滴落,心情复杂。
那是让我感到极度恐惧和孤独的一个瞬间。这是我第一次来十堰,在这个城市里,我一个亲戚朋友都没有。如果真的要做手术,连个能给我签字的人都找不到。逃避了世俗上了山,可一旦生了病,面对这副肉身凡胎的折磨,我依然是个没有任何依靠的孤家寡人。那种「无家可归」的漂泊感,在那一刻死死地掐住了我。
好在第二天事情迎来了反转。专家门诊的大夫看了化验报告说,左肾根本没事,是右肾有一块4mm的小结石,多喝水自己就能排出去,完全不用做手术。
等我连夜爬回金顶,山上的道长们全围了过来。听说我是结石,大家开始热烈讨论各种民间验方:金钱草、蛇刺秧、芒硝、鸡内金。有人自告奋勇拿着镰刀出去给我割草药,管委会的领导还拿单据给我签字报销——我这才知道,道观里居然还有「医保」。一位下山买药的道长把一包芒硝放在我宿舍的桌上,坚决不要我的钱。他跟我说:「出家人以慈悲为怀,你没钱住院,我们可以给你捐钱啊,反正出家人也不用攒钱。」
我每天早上用道观公费买的砂锅,煮一大锅药汤当茶水喝,不知道是哪块薛定谔的结石排了出去,反正后来再也没有不适感。
得知自己生病时,我一边担心健康,一边最怕的是给大家添麻烦、遭人嫌弃。但在那一刻,看着大家跑前跑后陪我聊天、给我找药,我忽然觉得生病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山上山下全在人间,虽然躲不开对疾病和未知的恐惧,但人与人之间这种简单又真实的陪伴,确实能托住一个人。
在山上打坐的外国道友
困在秩序里
说起来,我在山上生病时那种患得患失、总怕给人添麻烦的不安全感,还有面对那个拿登山杖敲文物的大爷时产生的愤怒,根源是一样的。我这人身上有一种抹不掉的「规矩感」和紧绷感,是小时候在家里被规训出来的。
我从小家里规矩多得吓人。吃一顿饭,筷子拿得不对会挨打,吧唧嘴也会挨打,一顿饭差不多能挨七八回打。哪怕只是拿个东西,就根据手指的姿势,我妈也会揍我,怀疑我模仿别人抽烟,学坏了。除了规矩,还有穷,2004年,我在北京上大学,最穷的时候,一个月的生活费大概只有170多块钱。那时候大家还在用纸币,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找个废纸盒,每天出门买东西回来,把一块钱和一块钱以下的零钱全都扔进纸盒子里。为什么这么干?因为我知道如果有一天卡里一分钱都没了,根本没人会管我,这盒钢镚就是我的救命钱。
这种穷出来的习惯一直跟着我。比如衣服经常一穿就是十几年。三十多岁我重新读本科,大一时我想买件卫衣,让自己看上去更像大学生,但纠结了好几个月,直到过了穿卫衣的季节都没买,后来大三才真的下单。我对「家」也没有概念,因为我从小连一张属于自己的桌子、一张自己的床都没有,我一直处在一种漂泊和极度缺乏安全感的状态里。
正因为从小被死死地管着,长大了我就特别反感别人替我做决定。大四那年,家里人自作主张给我报了考研。我很生气,你们连考研到底是啥都不了解,凭什么替我做决定?正好看见学校贴着应征入伍的海报,我就报名了。我当时的想法特别简单粗暴:我不知道前面是个沟还是个坑,但如果被人推着走掉进去了,我会觉得很亏;但如果这路是我自己选的,哪怕最后摔跟头了,我也能心安理得地说一句「我活该」。
有意思的是,退伍回来,当没有家人在背后拿着鞭子逼我的时候,我反而主动决定去考研了。在这个主动的选择里,我体会到了建立自我秩序的爽感。做人类学田野调查的时候,我一个人跑到云南西双版纳的村子里住了一年。每天跟着村民下地干活、吃竹子里的虫子,从零开始学他们的语言。中间骑摩托车出了车祸,飞出去摔得浑身是伤,晚上发烧没水喝,我就拿半瓶啤酒就着退烧药咽下去。身体上受了极大的苦,但我精神上却觉得极度自由和痛快。当我面对二三十万字混乱的口述访谈记录,最终从中梳理出一条清晰的逻辑和理论框架时,我发现我是那么迷恋这种「从混乱中寻找秩序」的过程。
毕业后,我进了一家国企出版社。对我的家人来说,一个北京孩子当过兵、读过本科,找个稳定单位安稳干到退休,就叫完美结局。但我干了没几年就受不了了。单位规定一年做两场线下活动,我一个月就拼命做了10场,可这些多出来的工作量,并没有给我带来任何满足感,也没有什么收入的提升。在那里,我一眼就看到了自己未来三十年的样子:结婚生子,熬个中层,准备退休。
那时候,我真的觉得自己是个「一无是处」的人,这才有了后面的上山。
后来我觉得,很多人活着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只是因为不得不活着,所以靠着「惯性」在熬日子。我前半辈子花了二十年的时间去努力遵守别人定下的规矩,当个听话的人。但我逐渐意识到,我没法接受这种活法,我希望有能力去建立属于我自己的新规则。
我骨子里是个极度追求大秩序的人。但我发现,现实社会的这套主流评价体系——你要买房、要晋升、要搞好人际关系、要按部就班地老去——它根本不符合我心里那个理想的「秩序」。那我就有随时「掀桌子」重来的勇气。
我把故事写出来,很多人说我就像堂吉诃德一样,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目标去冲向风车。但我把《堂吉诃德》看完了,冲向风车只是其中一个片段,当时很多人遵守着中世纪的教会法律,觉得堂吉诃德离经叛道,但堂吉诃德恰恰是有一套自己的价值观,并且从始至终都在真诚地捍卫这套价值观。真诚的人,往往看起来都很可笑。
但我不在乎。我不必在世俗的赛道里去争输赢,我可以游离在这个体系之外,用自己的规则来活。我也正是这么做的。为了不让自己变成一个靠惯性活着的人,我辞了职,上了山。
山上有不同的时间体系
真正的「修仙」
回过头来看,在山上待久了,真正给我上了一课、解开心里那个疙瘩的,是那些没什么学历的道长们。
他们中很多人连小学都没上完,字都不怎么认识,但他们从生活里总结出的智慧,比很多读了一肚子书的人通透得多。现代人每天在网上吸收各种各样的信息,刷到一个新名词、了解一个新疾病,马上就会变得更焦虑,而道长们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知识是知识,智慧是智慧。
而且,道观里有一种特别难得的边界感。以前看《西游记》,总觉得修行的人要去普度众生、要去干预世事。但在武当山,大家过得都很自我,根本不管别人的闲事。
我刚去的时候,还担心他们会不会劝我留下出家,结果没有一个人跟我提过这茬。他们的观念特别实在:「修道是一件非常苦的事儿,我自己出家了,也不知道未来能修成什么样,我干嘛要把你拉下水呢?」
这对我启发太大了。我以前特别热衷于去研究别人、指点别人的生活,后来我才意识到,我之所以那么爱管闲事,其实是在逃避我自己的人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的命运时,我就去干涉别人,只要别人按我说的做了,我好像就挺成功的。但这完全是自欺欺人。
很多人跑到山上去,是为了追求「开悟」。我以前以为,所谓的开悟,就是一个人把什么事都想明白了,别人问什么你都能答得上来,跟个高僧大德似的。后来我发现,那不是开悟,那是人工智能。
真正的开悟,是那些让你痛苦的事、想不通的问题依然还在那儿,你还是没有答案,但是,它们再也困扰不到你了。因为你把注意力收回到了自己身上,你有了一个很稳的内核,外界的那些流言蜚语、社会时钟的催促,再也伤害不到你了。
我现在打心眼里相信,人生唯一一件正事,就是「修炼成仙」。
今天,我们点几下手机就有人送来食物,坐上飞机就跨越千山万水,已经过上了古人眼里的「神仙日子」,但如果觉悟跟不上,就算真的有一天人类靠基因技术长生不老了,让你每天早上踩着筋斗云十万八千里去灵山打卡上班,晚一分钟扣你绩效,你照样不会羡慕筋斗云,你只会觉得上班是万恶之源。
所以,「修仙」的本质,是修「逍遥自在」的程度。有了活在当下的觉悟,你就是个「神仙」。
下山
很多人问我,在山上待得挺熟的,为什么不到一年就下山了?
其中一个原因,是媒体报道出来之后,有很多人联系我。我觉得自己火了,沉迷当中得有个两三天的时间,就觉得可能以后会有人认出我来,心里边得意。到了第三天、第四天,我在斋堂门口扫地,突然间想到:我到山上来是为了要干嘛,我难道是来这儿当网红来了?
之前在出版社工作,我很了解这套营销的方法,如果成了名,后边就可以去带货、做直播,上节目。当时有些节目组找过我,我都推掉了。因为我觉得那本质上是个综艺节目,是个「景观」,它是需要表演出来的,而我没有一直当演员的耐心。在这个意义上,我不需要别人关注我这个人,这些流量和名气,对我来说是很无聊的事情。
所以从山上下来以后,赶上疫情后半段,我需要一段时间来慢慢调整,当时也没有其他的选择,我就守着胡同里的一个小卖部,生活在两间屋子里,一间开店,一间住人。我想着在物资有可能匮乏的时候,我守着这样一个店起码不用为吃喝发愁。
李闯的小卖部
也正是在这个小卖部里,我听到了一句让我印象特别深的话。
夏天乘凉的时候,大家坐在小卖部外边聊一些生死的话题。有的人就会说:「嗨,没事儿,讲究那么多干什么,不用在乎那么多,没死就先活着对吧?」
我听到这话的时候,非常不同意。觉得这样的人生太消极了,没有任何自己的主动性,因为不得不活着,所以才活着。
但是现在,我非常认同这句话。当我回过头去看,我看到的是自己的狭隘。这句话里面其实包含着底层的智慧、无奈,还有生活的勇气。普通老百姓非常朴素,朴素到他不希望用语言去雕刻自己,他不愿意说我是「孤勇者」,我要「逆风而上」跟命运抗争,生活把他磨平了,他更习惯直接去处理生活当中的每一个鸡毛蒜皮的小事,他也会愤怒、抱怨,但他真的是在面对,他没有轻生,没有逃跑。
我开始学着去理解这种粗糙的真实,但这个小卖部最后我还是开不下去了,我妈总想介入这个小卖部,但她那些做法等于完全打破了我的秩序感,每次都弄得一团糟。持续了一年,我也有点烦,那个时候,我已经开始想着要重新高考去学医了,最后考上了一所三本医学院。
上了大学,我和一群04年出生的孩子成了室友。想想看,我18岁那年,他们才刚出生。大学跟我当年不同了,现在的大学越来越像高中,还要上晚自习、做早操。跟这些00后们待在一起,我发现大家的学习习惯也完全不一样。他们习惯了中学那种管理模式,对于很多医学知识,比如失眠、贫血的症状,他们习惯把书上这一行画下来,抄到笔记本上,考试的时候按这个写,不去过脑子推导。而我学中医,是想把底层的逻辑弄清楚,如果逻辑不通,我会非常难受。
上课的时候,如果我觉得教材编写有问题,比如只讲疾病的外部原因,不讲病人本身有糖尿病之类的内部基础病因,我就会站起来跟老师辩论。我觉得我要用我的知识跟老师进行交换、互相分享,但在有些人看来这可能是不尊重老师。所以现在上课,老师基本上都不问我问题了。
我还记得17岁的时候,跑到北大去蹭课,找老师要北大课表,老师也给了我一份。当时北大50个人的课,有时候教室里能坐一百多人。
现在的大学模式要相对刻板一些。但我真心想把中医的知识学好,也在认真学,所以一到期末考试,我的人缘就非常好,走在路上许多同学会跟我打招呼,叫我「闯哥」。因为我会给整个年级整理考试重点,去老师那儿磨考题,还会帮不及格的同学去找老师说好话捞一捞成绩。当时,打印店还把我整理出来的笔记拿去卖钱。
学医的这几年,每天我都过得非常充实,总觉得时间不够,白天要上课,或是在医院看病,晚上回来还要记录这一天里发生的事情,我已经记了三十多万字的笔记了。
李闯重新高考的资料
行李
很多人不理解,我都快40岁了,为什么还要重新参加高考来上医学院。好多人劝我,说你应该去走「师承」路线,去拜师。
我算过一笔很清楚的账:走师承要先学三年,再考出师、考助理医师,熬到第九年才能考执业医师。现在找个名师,便宜的得交几万块,一对一的得二三十万以上。但我重新参加高考上个三本,五年学费十万块钱,六年就能拿证,还能接受系统的医学训练,花钱少,性价比绝对高。
辞掉出版社工作时,我也是这么算的:你在北京找个月薪三万的工作,干一年不吃不喝攒下三十六万,干十年攒三百六十万,在四环差不多勉强能买个很小的房子。可你刨去开销,再搭上你这十年的健康,最后还能剩下什么?我歇一年,少挣这十万块钱,跟我多挣这十万没什么区别,但我歇了这一年之后,我的人生可能会发生很大变化。
去学医,很大程度上也是为了我自己。我以前有严重的惊恐发作,一点点伤口就觉得天塌了,最怕死前挣扎的那个过程。学医其实是相当于把自己作为一个患者,去努力掌握一套能诊断自己、解剖自己的工具。
前两天我做饭,吃最后一口粉条的时候,发现上面有个黑疙瘩。我脑子里立刻跳出来:淀粉发霉产生的米酵菌酸是可以致命的,头皮就开始发麻,心跳加速,已经在惊恐发作的边缘了。但我最后翻垃圾桶把那块东西找出来,拿刀切开,发现那只是制作时混进的沙子,这才放心。还有一次去理发,推子卡了一下把我的脸划破了。走在半路上,我就把自己抽离出来像急诊大夫一样诊断自己:推子前几十分钟没用过,艾滋病毒在空气里存活不到半小时;伤口没两公分深,破伤风是厌氧菌,培养不出来。这么一盘算,我半路拐回家自己拿酒精消个毒就完事了。
寻找这种能够自我说服的底层逻辑,贯穿了我的生活,写书也是一样。写作对我来说是一个靠理性和逻辑推进的过程,如果前后句之间没有逻辑,纯靠美学来联系,我不知道怎么写。在这个过程中,你面对的是你自己,你连自己都骗不了,更别想骗读者。当我把这本关于武当山的书写完,把逻辑理清楚了,我觉得这段经历可以画句号了,可以开始下一件事了。
医学生要读五年,现在,我大四,在河北大名县的一家基层医院跟着老院长实习。老院长是从基层卫生院升上来的,医术、人品大家都佩服。他挺肯定我,说我现在已经可以独当一面,很多事情比刚来的大夫都熟悉。
在医院,每个礼拜都能碰上几个觉得自己心口疼、天天担心自己是不是脑梗心梗的病人。有些大夫可能会觉得这人不就是神经官能症吗,但我能理解他们。因为我自己以前惊恐发作的时候就是那个样子,我太知道那种感觉有多痛苦了。所以我会更有经验地去考虑,怎么才能真正帮他们缓解症状,让他们慢慢走出来。
大家对我也挺好,老跟我说「把这儿当家一样」,但我听了其实挺有负担的。基层医院这种熟人社会充满了人情味,待久了,领导会给介绍对象,同事习惯下班以后聚餐应酬。对于人和人之间这种强的纽带,我是比较陌生的,我没有这个能力去处理。
回过头来看我这些经历,你会发现一个脉络:我跟这个世界、跟具体的人建立深度的连接,基本上都只持续一年左右。在云南村子里做田野调查,待了一年;在武当山做义工,待了不到一年;下山开小卖部,待了几个月。现在在大名县实习,我计划也是待个一年半载把这里摸清,然后找个理由去天津再生活个一两年。
我给自己起了个网名,叫「行李」。因为从小家里就没有我的房间、我的床,我对家是没有概念的。小时候听人说,在旅途的时候,书包就像家一样。这几年我到处漂泊,最多的时候9个月搬了6次家,跨了5个省。现在走到哪儿,我的行李在哪儿,哪儿就是家了。
我喜欢过一种充满未知感的人生,未知,反而有了继续往下打的动力,去发现问题,去尝试生活里各种未知的可能性,背着行李去下一个地方。就像武当山的道长所说,这个永远在路上的寻找过程本身,就是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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