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路上想得很简单，顺着地址，找到人，把话说明白，有个结果，这事儿就算完。没想到的是，事情一路向着离谱的方向发展去了。有类似经历的人，也远远不止他一个。

文｜王媛

编辑｜楚明

图｜（除特殊标注外）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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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控录像对准打包操作台上一个白色泡沫箱。工人先往里套了个一次性铝箔保温袋，再在底部铺了4袋干冰，接着把3包冷冻金枕榴莲肉整整齐齐码进袋子里。录像里的榴莲肉金黄饱满，在抽了真空的包装袋里被压得紧紧实实，没有一点要坏的迹象。最后，工人还在顶上放了两包冰块，才包严了袋子，又用胶带密密实实给泡沫箱封了两圈口。

4月28日上午11点，程大叔看着自己店里的这段监控录像，一脑门子问号。在零下18摄氏度的仓库里能保存半年的冷冻榴莲，前天下午打好了包就发了货，转天就送到顾客手里。两天时间，能坏成这样？顾客发回来的图片里，包装袋鼓气，里面的榴莲完全发黑变质，长满了霉菌。6斤榴莲，190.71元货款，28日上午10时53分，顾客发起了仅退款，5分钟后，190.71元全款被平台自动退给顾客。

虽然网名叫「程大叔」，面相看着敦厚成熟些，其实程岩才30岁。去年媳妇怀孕，他就从成都回到了老家河南濮阳，年底才在朋友的介绍下开了这家店，专门在电商平台上卖冷冻金枕榴莲肉。小本生意，店里一共也就三四个员工。生鲜类产品，偶尔遇到退款申请也是有的。曾有位大哥说口感不好，程岩就给他退了十几块钱，退完才发现，他拍的图片根本就不是自己家店卖出去的。开门做生意，有时候免不了哑巴亏，程岩其实也懒得去追究了。但是像这样，声称整袋果肉都已经完全腐烂，要求全额仅退款的，程岩还是第一回遇见。

在接到仅退款申请的这几分钟里，程大叔店里的客服也尝试跟对面沟通。他让对方把包装袋反过来，拍摄带有面单号的那一面，结尾不忘加一个「亲」字。「亲」很不客气，「你的商品就已经变质了，还给我发过来？还在这儿要求我拍这拍那。」

背面图片拍过来，确实是他的面单号，可是抽了真空的包装袋看起来依旧紧实，被榴莲肉压出来的轮廓清晰可见，和「正面图片」里已经漏气松懈、整包腐坏的状态完全不同。程大叔又让对方拍一段视频，并申请平台介入。对方说，自己已经吃坏肚子进了医院。「你的商品有严重的质量问题，你还在这儿说这说那的，好意思的吗？」程大叔回复：「拍视频亲，不能恶意诬陷。」一个叹号冒出来，他已经被拉黑了。

这算怎么个事儿？

程大叔越想越气。不仅被伪造、欺诈，赔进去190块钱不说，他还平白无故挨人一通骂。「你如果说对方态度好一点，其实有时候捏着鼻子也就认了，但是你看他这种又骂人又干嘛的，确实太过分了。」程大叔生气，但是，他一点证据没有，就连他的申诉也被平台系统驳回了。唯一的线索就是这个收货信息。收货人的名字叫「文小红」，电话号码是个虚拟号，收货地址，山东德州，距离程大叔400多公里。

去！去追榴莲！程大叔倒要亲眼看看，这人是不是真的吃坏了肚子进了医院，那袋发霉的榴莲，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如果确实是我产品的问题，别说190了，10倍我都赔，但是如果说不是产品问题，他要么把产品给我，要么把钱退给我。我的诉求很简单，我只是要过去弄清楚，找到真相。」

中午12点，距离退款仅仅1个小时后，程大叔就出发了。他拉上店里的运营小卢，两个人开着一辆比亚迪上了路，还拍了一条出发的短视频传到网上。这是程大叔人生中第一次拍短视频。「不管有没有理，最起码把这个事情记录下来。毕竟第一次去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也怕受到一些伤害，先记录下来。」他还想着要不要开直播，直播了一分钟，发现没带充电宝，恐怕手机电量坚持不到德州，作罢。

5个小时车程，到了德州，他才想起自己还没吃午饭，在服务区垫吧了一根火腿肠。他在路上想得很简单，顺着地址，找到人，把话说明白，有个结果，这事儿就算完。进了镇子，导航显示到达了目的地，可这里只是个快递驿站。大老远跑过来，还是没有人，没有电话号码，没有地址。

他找到了快递小哥，快递小哥手里有真实电话号码，一打，快递小哥发现自己也被拉黑了。「那个时候感觉很要命。」程大叔不死心，选择了打110报警。这是他追榴莲过程中的第一次报警。等待了一阵子后，警方发来回复，他们也是给对面打了好几个电话才打通，对方称，已经把榴莲扔垃圾桶了，拒绝协商。由于证据不足，警察目前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出于隐私保护，他们不能把对方的联系方式透露给程大叔。

程大叔在服务区吃火腿肠时录下的视频

2

晚上6点，离家400公里，线索全断了，程大叔仍不死心。网上的线索断了，但咱们人都来了，还有线下的土办法。离家在外，嘴长在自己身上，程大叔决定，就地打听。

从驿站出来，往附近的村子里走，程大叔见人就问，「村里有没有叫文小红的？」没人听说过。会不会是别的村子嫁过来的？有好心人告诉他，附近有个文家村。程大叔赶紧开车过去。这一路上，大爷大妈，连刚放学的小朋友都问了，这个文家村，真的有个文小红。

功夫不负有心人，站在文家的大门外，程大叔心想，希望终于出现了。

开门的是两个老人家。文小红是不是咱们家的？是，是我家的小孙女，现在在高中寄宿呢，你要找她？这……程大叔心里也犯嘀咕，一个高中小姑娘，能干出这事儿么？但是天都黑了，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程大叔第二次报了警。经警方核实，小姑娘确实对此事毫不知情，买家不是她。

折腾了一大圈，时间来到了半夜12点，线索归零。程大叔此刻，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开车回到镇上，程大叔和小卢一人吃了一碗牛肉面，想找个住的地方，发现还得开回县城。

花了一百多块钱，住进县城的一家小旅馆。小卢劝他，要不算了，回去吧。程岩自己也有点犹豫。他心里其实还有点怀疑，是不是文同学的哪位家人用了孩子的名字下单，但是仅凭这点猜测，事情很难再往下推进。躺在床上，他点开白天自己发的视频。

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开通账号以来第一次发视频，不仅有人看，评论区里还有好多支持他的声音。很多小商家，都遇到过商品被调包、P图、无缘无故仅退款的情况，「做人做事但凭本心，支持维权」。

程岩曾在一个售楼部做礼宾培训工作，2018、2019年左右，他白天上班，晚上没事儿的时候，开始去公园摆摊，卖点绿植，这样入了做生意的门。后来他断断续续上过几个班，也跟着朋友四处做过各种生意，还在线下开过鲜花店。去年，他当了爸。去年11月，一个朋友为他介绍了一家榴莲工厂，他第一次接触电商。在此之前，他自己其实不怎么吃榴莲。干了这行，他才研究榴莲吃法，学做烤榴莲饼，第一次烤，面粉用错，难吃极了。

一开始他请工厂代发货，后来单子越接越多，他就自己租了冻库、雇了打包工，成本越滚越大，店开了半年，都还没回本。但是既然决定了要做这行，他也早有心理准备。「我平时也是，不管做什么事，我只要是想做一个事情，不能说很钻牛角尖，反正我要尽力去拿到一个成果。」生鲜食品对品控要求很高，有时候客户退货，退回来就不能再发了，扔了又可惜，程大哥只能自己吃。吃着吃着，他觉得榴莲也没有别人说的那么臭呀，还挺好吃的。他把自己微信的昵称改成了「好运莲莲」。现在，他已经可以非常熟练地烤榴莲饼了。

不放弃，不能放弃。不争榴莲也得争口气。随随便便让人占了便宜去，这不是做生意的道理。

程大叔收到的榴莲返图

3

第二天一早，程大叔来到了县城法院，准备起诉。昨天中午从濮阳出来的时候，他也没想到事情真的会发展到起诉这一步，一点准备都没有。实在是没招了。法院说，起诉必须提供对方的真实姓名、身份证号、固定地址。程大叔一样都不知道。

从法院出来，程大叔打开手机，就近搜索到一家律师事务所，花了200多块钱，请了一位律师——要去派出所调取对方的信息，必须由律师出具律师函。这也是程大叔刚刚在法务大厅才学到的。从县城拉着律师开到镇上的派出所，可是依然什么信息都没有，总不能拿文同学的名字来起诉吧？再说了，叫文小红的又不止她一个，重名重姓的那么多，你要起诉哪一个文小红呢？民警说得有道理。程大叔只好开着车，又灰溜溜地把律师送回去。

还有最后一个线索。快递点。程大叔又开回镇上，给快递点的老板打了个电话。快递老板听了他的故事，很共情，因为这位老板除了开快递驿站，平时自己也做点小生意，现在还有一个纠纷正在走诉讼手续。老板答应给当天送货的快递小哥打个电话，问问情况，看自己能不能给买家打个电话协商一下。那边通话的时候，老板开着扩音，程大叔就在这边悄悄记下了小哥提到的买家的真实电话号码。

终于有个像样点的线索了。下午2点多，程大叔终于在一家包子铺吃上了今天的第一顿饭。拿着这个号码，他在支付宝转账界面里查。转账界面只显示名字，而不显示姓氏。一个一个试吧。赵钱孙李周吴郑王……验证成功了。她姓王。

谢天谢地，是个大姓。王某某，是这个人的全名。她下单所用的只是网名，仅仅因为撞名而被卷进来的文同学确实是无辜的。现在线索前所未有的丰富啊。程大叔赶紧从镇上又往县城开。县城与镇子之间40分钟的路程，这是他今天开的第四趟了。到了县城，还是那家律师事务所，还是那位律师。律师说，你这次确定好了没有？程大叔说，我给你加100块钱。

下午4点，镇派出所，折腾了一天的律师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出具律师函后，派出所向他们提供了王某某的户籍所在地地址。其实这地方很近，距离昨天所去的文家村只有两三公里。程大叔问律师，方不方便给他打辆车，自己回去。律师不同意。好吧，程大叔只好先开车把律师送回县城，然后再从县城开到村里。第七趟了。两天了，从濮阳到德州，没头苍蝇似地打转，受了这么多罪，终于要柳暗花明了，天色将晚，程大叔心中又重燃起信心。

进村。在村委会门口贴的告示上，程大哥找到了王某某这个名字，但还是不能百分百确定。派出所的信息显示，这个人今年已经快60岁了。以在客服后台沟通的感觉而言，似乎这个人不应该这么大年纪。别又是个乌龙吧？程大叔仔细看了看告示，这个村以姓Y为主，姓王的很少见，可能是嫁过来的一位阿姨。那么下单的人，或许是她的孩子？一个姓Y的年轻人？这会是自己苦苦追寻了两天的答案吗？

通过村支书，程大哥打听到了王阿姨家的门牌号。村里的门牌号挂得不全，程大叔一栋一栋地数过去。为了避免再造乌龙，程大叔决定，这次敲门前，他要拿到铁证才行。

他看向旁边的垃圾桶。人过留名，雁过留声，吃过榴莲，会留下榴莲盒。这个村，大概有30来个半人高的大垃圾桶，不一定哪个桶里，就装着75个小时之前从自己店里发出来的包装袋。这榴莲到底是好是坏，是把人吃进了医院，还是被吃干抹净了扔出一个空袋，程岩一定要自己亲眼看一看。

说干就干，翻垃圾桶！小卢决定不再参与这项取证活动，在一旁以拍视频的方式向自己的老板表示精神支持。程大叔捡了一根短棍，往垃圾桶里一搅，苍蝇蚊子一阵乱飞。拿棍子也搅不动的，就全部倒出来。一袋袋塑料袋打开来看，翻完了再用铁锹把垃圾填回去。翻了十几个垃圾桶，真被他翻出几个榴莲包装盒，却不是自己家卖的。难道受害的商家还不止他一人？他还拍下了袋上的商家信息，觉得有提醒这些商家可能也遭遇了被恶意退款的必要。

正在这时，附近一户大门打开，门里迈出了一位大娘。四目相对，大娘先开了口：「你在干嘛？」

是她？程大哥没好意思直接发问，只说，自己在捡榴莲盒。「你捡榴莲盒干嘛？这是我吃的。」「你啥时候吃的？」「昨天，我闺蜜买给我的。」

「她买的是什么样的榴莲？是不是XX样的袋装的？」

不是。不好意思，又乌龙了。「大娘可能感觉我也是莫名其妙的，她就进去，不搭理我了。」

还是不死心啊，趁着大娘回身的刹那，程大哥最后追问了一句，「大娘，您是不是叫王某某？」

不是。「她是我们后面（那一家）的。」大娘说。吃榴莲的是这个大娘，和王某某没有关系，垃圾桶里的包装袋也不是自己的。该不会中间又有哪个环节搞错了吧？

一个中年妇女从后面那一屋走出来，手里拎着个垃圾袋，却不往程大哥的方向来，反而往村中间的方向去了。

那边也有垃圾桶？程大哥随着她的方向走。村道边上灰黑污埋的垃圾桶装了个半满，程大叔低着头翻翻捡捡，村里的奶奶围上来，纳闷这个小伙子在干什么。「我们在拍短视频。」程大叔只能如此解释。真是一条新颖的内容赛道。

一张银色的包装袋出现在眼前，拎出来，仔细看看——这就是程大叔家的袋子！终于见证了。没有发霉的、变质的、把人吃进了医院的、被扔掉的坏榴莲。袋子里只剩下几个融化了的冰袋，一块榴莲都没有了。

水落石出，程大哥急迫了两天的心忽然缓和下来。他没有急着敲门，反而走到村口，买了包烟，抽了一支，又买了两瓶水。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待会儿的「台词」，想象了一下画面：他会敲开门，对方也自知理亏，尴尬之中，他会先表示原谅，对方提出要承担他来回的路费，他则会大方地表示，不必，我只要一个道歉，你给我道个歉就行了。

情节到此就将圆满了。程大哥对这样的走向感到满意，他准备好去上门了。门开着，没有敲门的环节，与想象中有些许的不同，没关系。小卢仍在一旁录着视频。一个年轻的姑娘走出来，问，「你是上家还是谁？」

「什么上家？」程大哥没听懂。哦哦，商家。「我们是商家。」程大哥用很友好的语气说「我已经找到了我们的包装袋。咱们的（榴莲）现在是放在哪儿呢？我们只是想好好协商解决这个问题。」

院子里的狗开始狂吠，接下来的台词不在程大叔想象的剧本里，「你想立案是吧？那就去立。」程大叔面对这场面，势头反而弱下来，「不需要不需要。」「去！去立（案）去！」

「我就打算走了，小卢也说，好好好，然后把视频挂了。」程大叔说，「录像挂了之后，我天，她反手说，『要报警是吧？拿刀砍我？』我天，她进去拿刀去了，吓得我头也没敢回，抓紧跑回车上，开着跑。」

在仓皇开车逃跑的路上，程大叔还接到了对方打来的电话，电话对面依然是怒气冲冲，理直气壮。「没让你走，你为什么走了？」「我的天呐，你都要拿刀砍我了，我不得跑？」「我说的是你来（拿刀）弄我！」

追了两天的榴莲，好不容易追到家门口，怎么突然变成了「谁要砍谁」的无厘头问题。这情节比程大叔想象得还要离谱多了。后来，河南店里的客服告诉程大叔，店里当晚接到了来自这位顾客的辱骂电话。

半夜11点，程大叔带着民警回到她家，做了笔录。正如他的猜测，这个年轻的姑娘姓Y，下单所用的是她母亲的电话号码。警察从她家出来的时候，程大叔感觉警察对自己的态度变得有点强硬，程大叔都不敢想对方描述了什么样的情节，赶紧把小卢拍下来的视频给警察看。看完，警察的态度就缓和下来。但因订单相关的证据准备不充分，这一晚仍没能直接立案。五一假期眼看要到了，程大叔筹备的线下门店也要开业了，他到了不得不回家的时刻。回程的车开了一夜，他累得差点在高速上犯困。

一来一回800公里的油钱，高速费，吃饭，住宿，律师费，误工费，这一趟的成本，程大叔估摸着少说也得有2000块钱。他没有放弃的打算。第一趟的无功而返，实在是因为自己经验不足。下一次，他要将失去的一切夺回来。

图源电影《猫山王中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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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再单打独斗了。回到河南的日子，程大叔把自己的经历，发到网上由商家自建的一个「商家互助会」的群里，请求大家的帮助。不久后，一个网名「欧克」的人联系了他，说，下一次去维权的时候，他可以和程大叔一起去。

欧克大哥本名刘振华，也是一个生意人，平时生活在山东潍坊，距离德州也有300多公里。5月6日，他与程大哥约好时间，各自开车从家出发，晚上7点，在目的地的一家小餐馆见了面。见面时，刘振华已经根据程大叔发给他的资料、售后截图、监控录像等等证据，整理出了一份二三十页的纸质材料。之前程大哥几次跑派出所，都因为证据不足而无法立案。这一次，刘振华不仅帮他把证据材料都打印装订好了，还援引了《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实施条例》第四十九条、《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五十八条，强调此次事件并不是简单的买卖纠纷，而是涉嫌违法犯罪的捏造事实、骗取经营者赔偿。

这份专业的证据材料给程大叔帮了大忙。晚上11点，他们再次站在Y女士家门前报了警。也不算太意外地，他们和警察一起吃了闭门羹。屋里灯亮着，可是就连警察都没能敲开她家的门。但这一次Y女士的态度阻止不了程大叔的维权行动了。深夜，程大叔一行回到派出所，向警方递交了材料。凌晨近3点，从派出所出来，刘振华事了拂衣去，当夜就开车回了家。程大叔为他报销了来回的路费。第二天上午，程大叔自己回到派出所，顺利取得了正式的立案回执。

这已经不是刘振华第一次「拔刀相助」了，自从2023年底进了「商家互助会」的群，线上线下帮助商家维权的事儿，刘振华干得已经数不过来，少说也有上百件。据刘振华讲述，电商老板们遇到的困境是很相似的，收货地分散在全国各地，很多商家也没有维权经验，不知道怎么整理自己的证据、怎么向警方表达清楚自己的诉求，更没有能力每次都追到收货地去立案。这个时候，互助会里的商家就会互相分享经验、提供信息，或者干脆由收货地就近的商家去跑一趟派出所帮助立案。

在此之前，刘振华也没有任何相关的法律背景。「只能说是久病成医，不断地在维护自己权益的过程中慢慢地摸索出经验。」他说。

2023年，做水族用品生意的刘振华向福建发货一个几十块钱的鱼缸。货物被签收后，顾客申请了退货退款。打开被寄回来的包裹一看，这个退回来的鱼缸根本不是刘振华店里的款式。他的货被调包了。可是千里迢迢，他也不知道该怎么维权。那时，他在网上认识了「商家互助会」的创始人刘晓平。刘晓平很快帮他联系到福建本地的一位做服装生意的老板，替他在收货地报警立案，收回了货款。

从此之后，刘振华就留在群里，做起义务帮助其他商家维权的志愿者。「当你真正体会到被别人抢了一单，而你又申诉无门的时候，你就会感受特别深。因为我们（商户）大家都有相同的感受」，「哪怕说（只损失）一块钱，但这个行为你做出来，就和金额没关系了，我们要处理的是这个违法的行为。」

「商家互助会」里，都是来自天南海北的商家，平时谁遇到维权问题，发到群里，就会有像刘振华这样热心的志愿者来帮忙。对于这些电商人来说，这是一种江湖情谊，也是一种「没有办法的办法」。

创始人刘晓平最初产生把大家拉个群的想法，也是因为自己做生意吃了亏。2020年， 他刚刚开始做电商，卖宠物用品。一位顾客说自己家的狗吃了他家的狗粮便血而亡，要求退款。可是他查了完整的聊天记录，发现早期顾客下单前咨询的时候，问的还是泰迪犬，申请退款的时候，却上传的是一张德牧的照片。面对这种涉及了产品质量的底线的欺诈行为，刘晓平也是一下子气血翻涌。一袋狗粮468块钱的损失，他花了3000块钱请律师起诉。这样的官司，他连着打了两起，追回了两袋狗粮的货款，净损失律师费6000元。

就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儿。2021年3月，判决书下达后，刘晓平把自己的经历发布在视频平台，评论区大量的商家都在抱怨类似的遭遇。他给这些同病相怜的商家们拉了群，分享彼此的案例，并逐渐成为一个专做商家维权视频的博主。点进他的视频，有的商家发出去一块电池，被退回半块砖头。有的发出一盒化妆品，被退回一个用完了的其他品牌的面霜的空盒。有的买家伪造虚假单号、虚假退货地址，使用网上搜来的图片、P图和AI生成图片来申请退款等等手段，层出不穷。向平台申诉，商家有时连真人客服都对接不到，就被系统自动驳回，强制退款。

几年时间，为帮助商家维权，刘晓平跑遍了全国大多数省份。涉案金额最高的一例，达到183万元。温州一个鞋商被广州某地区陆续退款了2万多双鞋，但因为收货信息分散在几个镇子的700多个地址，商家几年之后才发现蹊跷。刘晓平带着七八个人，一起到当地蹲守，跟随着取件人来到一处城中村的出租房，拨通了墙上的租房电话，找到房东，进门一看，六七间房都被鞋盒堆满，直顶到天花板。

刘晓平统计，「商家互助会」目前接触到的商家已有六七万人，每天群内都会收到几十条求助消息。从2024年中到2025年底，一年半的时间内，仅经由「商家互助会」内部协助立案的商家维权案件，就有约1万起。程大叔的遭遇是普遍的，可是能像程大叔这样不计成本、追查到底，且保留了监控录像等实据的，仍然是少数。

虽然在「商家互助」的事业上已经投入了五六年的心血，刘晓平最大的心愿还是，商家、顾客与平台能共创一个更好的经营环境，「希望以后不再有这样的组织了」。

往返两次，驾驶1600公里之后，程大叔在回到河南的转天接到了警方的消息。经调查，Y女士伪造了榴莲肉霉变图片，向商家提供虚假反馈，骗取全额退款，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被处以行政拘留7日，违法所得190.71元予以追缴。

图源视觉中国

几天后，程大叔在一条短视频里说：「好多哥姐们也在私信问我会不会提起诉讼，或者说起诉之类的。但是我到现在，因为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情，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哥姐们，其实我要表达的态度很简单，我也是只需要对方的一个态度。」

程大叔的系列视频在网上火了。共情他的经历只需要最朴素的正义感，大量支持者在他的店铺下单，以至于他担心无法按时供应，把自己的网店关停了十天。5月下旬，风头过去，他又恢复了经营，在直播间给网上的哥姐们烤榴莲饼。

店铺重开后，销量比以前翻了几番。相信赚回那两趟苦追榴莲1600公里近5000元的开销也不是难事。执着坚持的人，在江湖之中遇到了有情有义的人，事情似乎就这样以圆满告终。

只是这一个月来，他的店铺后台，持续性地仍在收到恐吓、威胁、人身攻击，还有一些不宜在公共媒体转述的词句。案件结束了，流量过去了，只是在老家开了间榴莲店，又为自己维了权的程大叔，还是没能回到自己普通的生活里。

多么希望这个故事可以结束得简单一点，结束在追榴莲第二天傍晚，程大叔在村口抽着烟时所想象的画面里。敲开房门，对方道了歉，照价赔偿，他就大方地原谅。本来不过几块榴莲这么简单的事情。榴莲很好，热带水果之王，闻起来臭，吃起来香，营养价值丰富，可以做成榴莲糖、榴莲蛋糕，还可以用来烤榴莲饼。

只是需要一个态度而已。一个月过去，程大叔仍然没有等到属于他的道歉。

程大叔

（文中文小红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