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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外卖的女人

2026年6月5日 文/ 小未 编辑/ 姜涛

进入5月,位于浙江舟山市岱山县的衢山岛内,气温接近30度,闷热,多雨。陈利荣送完最后一单,后背的汗渍洇成一片深色。长裤、工服、头盔是她的日常标配,从送外卖开始,她身上的女性化标识就不复存在。

同一时间,上海下着雨。女骑手田丹拧大油门,一头冲进雨幕。工服湿漉漉地粘在身上,生理期的绞痛一阵阵袭来。超时前一分钟,餐准时送达。

温州老巷,女骑手蛋蛋把一份披萨放进车筐。她穿了件宽大的T恤,把外卖服松垮系在腰间,虽然很热,里面还是套了件小背心。她想凉快,但她更担心走光。

在这个燥热的初夏,我们对话了三位来自不同地区的外卖骑手,她们的学历、年龄、家庭背景、收入情况各不相同,唯一相同的,是她们的性别。

去年,山东籍女外卖骑手王晚出版了自己的第一本书《跑外卖:一个女骑手的世界》,让这个群体被更多人看见。实际上,近年来有越来越多的女性把送外卖当作一份固定职业。《2025新蓝领人群洞察报告》显示,全国约1400万外卖骑手中,女骑手占比达到24.3%。

是什么让她们选择了这个比拼速度和体力的工作?她们在这个系统里有着怎样的苦辣酸甜?送外卖对她们的生活有改善吗?她们又为此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5月19日,衢山岛的午后气温直逼35度。海风掠过陈利荣的发梢,她攥紧电动车把,油门一拧,整座岛在车轮下铺开。

路边等单的女骑手高声招呼:“陈队长,今儿跑几单?”

“37”,她侧头应着,没有减速。

多年来,岛上的人只唤她“广英儿媳妇”——婆婆名叫广英,来岛早,熟人多。直到近两年,“利荣”或“队长”才成为她自己的名字。

送完最后一单,她瞥了一眼手机。下午4点20分了,距离小女儿放学还有10分钟,她必须准时赶到学校。

陈利荣在岛上待了近10年,送外卖是她做过唯一可以兼顾挣钱和顾家的工作,她的收入早已超过了丈夫。有时候赶上给孩子做饭,系统突然派单,她就把火关了,用十几分钟送完单子,回来接着做饭。

很多人想不到,如今这安稳度日的海岛,曾是她拼命想逃离的地方。

2016年,19岁的陈利荣跟着当时的男友,也就是后来的丈夫一起登岛。本以为岛上藏着许多机会,可现实却比安徽阜阳老家更窘迫。男人大多出海捕鱼,留守女人则大多织网谋生,或做服务员。初中没毕业的她,在岛上找不到生计,便跟着丈夫到岱山县打工,后又回岛上在马桶配件厂做工。

2019年,工厂倒闭,她再度失业。丈夫收入不高,两个孩子要养,她急得四处找活。织网一天100元,接单不稳定;当服务员月薪三四千元,旅游旺季要熬到凌晨,没法照顾孩子。当一个妈妈想要工作,限制总是太多。

那时岛上刚出现外卖产业,这是一份相对自由的工作。虽然当时单量不高,但符合陈利荣挣钱和顾家的需求。她年轻、肯干,很快就升任骑手队长。

现在的陈利荣,是衢山岛一支平均年龄40岁的淘宝闪购骑手队里,最年轻的“头儿”。队伍由4名男骑手和9名女骑手组成,女骑手都曾是全职宝妈,如今靠老乡和朋友推荐重新工作。这也是陈利荣小队的特色。

陈利荣负责排班,会考虑女骑手顾家的需求:孩子上初中的姐妹排早班,方便她们清晨送学;孩子上小学的排中班,刚好下午接娃;没有育儿重担的骑手则兜底晚班。淡季时,她尽量将订单均分,保住每个人的基础收入;旺季单量暴增,她又主动熬夜加班,替大家分担压力。

在岛上,她们不仅在送外卖,更在彼此的人生里,撑起一把遮风挡雨的伞。

与衢山岛隔海相望100多公里的上海,积雨云压满城市上空。37岁的田丹拧大了油门,雨水灌进脖颈,浑身被潮湿包裹。电动车后箱里,是送往某工厂宿舍的一份午餐,距离超时还有10分钟,她顾不上躲雨。

田丹的骑手路,是被70万欠债硬逼出来的。

她来自陕西农村,初一辍学,随后在南方工厂的流水线干了几年。婚后她成为全职宝妈,在家照顾两个女儿,丈夫则在广州承包小工程。2019年,丈夫的工程亏损,七八十万外债像山一样压下来。

2021年,丈夫到上海做电工,月薪上万,依旧填不上债务窟窿。丈夫给她打电话,希望她来上海打工挣钱,一起还债。田丹也盼着能出去挣钱。欠下的多是亲戚朋友的钱,留在老家难免要碰面,这让她总觉得抬不起头,心里过意不去。

到了上海,她找了七天工作,不是保洁就是进厂,工资最高5000元。对于还债,只能是杯水车薪。

这个时候,在上海做外卖骑手的哥哥,给她看了日入500元的收入截图,劝她去跑外卖。她最开始很抗拒,“一个女的,风吹日晒,多丢人”。丈夫也强烈反对这份高危又辛苦的工作。

但实在没路可走,她只能试试。前三天,她跟着哥哥认路,第四天开始独自接单。别人一次接五六单,她只敢接一单。入行第7天,她在吴淞大桥绕了40分钟,始终找不到路,问一位环卫大爷,对方却说:“路都认不得,还送什么外卖?”

她坐在路边哭了10分钟,给丈夫、爸妈挨个打电话:“我不行了,干不了。”挂了电话,一想到孩子和巨额债务,她又骑上电动车,擦干眼泪,继续送单。订单在最后一分钟被准时送达。

2026年是田丹在淘宝闪购跑外卖的第六年,那次迷路只是一个插曲。

此后,她保持着每天10小时的送单时长,刚开始半年基本没休息过,哪怕是刮台风,她也不休息。起初路不熟,送单少,她一个月挣六七千元。半年后,她就月入一万多元。今年,70多万元的债全还完了,她贡献了30多万元。

送外卖还让她成了“名人”——疫情期间,她不惧风险,开车给独居老人、慢性病患者送药,给婴幼儿送奶粉和尿不湿,曾先后获评全国五一劳动奖章、全国三八红旗手。

如果说陈利荣和田丹代表了女骑手中的底层女性,那么作为海归派留学的蛋蛋(化名),则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女性样本。

34岁的蛋蛋,本科毕业于浙江财经大学,硕士毕业于英国拉夫堡大学。她从小便成绩优异,一路就读于重点中学。但哪怕成绩稳居班级前五,只要她单科未满90分,迎来的便是妈妈的毒打与刺耳的羞辱。

硕士毕业回国后,蛋蛋先后做过教育机构新媒体运营、电商短视频的工作。高强度的工作让她长期处于情绪崩溃的边缘,而妈妈不间断的催婚与工作施压更让她感到疲惫。

那段时间,她经常感到心脏狂跳、眩晕与惊恐。她曾误以为这是自己抗压能力差、性格有缺陷。最绝望时,她在深夜不停搜索“怎么自杀不疼”。她跟妈妈描述了自己的躯体化症状,妈妈无法理解,甚至对她说“你怎么不去死”。直到走进医院,拿到“混合性情感障碍”的诊断书,她才明白这不是自己的错。

这一次,她选择了辞职,拉黑了妈妈,开始遵医嘱服药。过了一段时间,她的病情得到了有效控制。她不想窝在家里,看着花6000块钱买的米白色电动车,她突然想:“要不,去送外卖?”

2025年7月,她注册成为美团众包骑手。第一天跑了五小时,赚了100多块。客户说“谢谢”那一刻,她人生第一次觉得,自己还能做成一件事。她说自己最喜欢“风吹在脸上,手握着方向,掌控一切的感觉”。

也不是一切顺利。她跑单的温州老城区,导航偶尔会失灵。一次大雨,她绕路20分钟,仍找不到地方。顾客急得直骂,她一句也没解释。挂了电话,想起以前在职场受的委屈,回家还得被妈妈指责,她觉得“这点事儿,实在算不上什么”。

没有复杂的人际关系,没有无尽的绩效考核,也屏蔽了妈妈。只是接单、送单,手机“叮”一声,钱立刻到账,这种即时回报的正反馈,治愈了她大半心疾。“以前的人生,是36码的鞋,可我是38码脚,硬挤得疼。现在不挤了,找双合脚的,舒服就够了。”

风雨里奔波的三位女骑手,只是庞大叙事里的微小缩影。外卖行业像一张柔软又结实的网,接住了被学历卡住脖子、被年龄逼到墙角,或因身体、性别而在就业时碰了一鼻子灰的女性。

对她们来说,这里更像一个足够公平的赛车跑道——只要肯跑,生活就还有盼头。

衢山岛常住人口5万多,只有一个小区有电梯,其余多是老式筒子楼。

陈利荣每天最少爬楼几十次,海岛的夏天热得让人喘不过气,可她从不穿裙子。平台随时可能做装备抽检,要刷脸,她必须穿工服。就算平台允许,她也只能选择长裤,爬楼送餐更方便,骑电动车也不会走光。

夏天是一场漫长的煎熬——防晒面罩不透气,隔十分钟就得摘下;防晒霜一天擦七八次,她依然晒得黝黑。

哪怕是生理期,她也从未休息过,“歇一天就少赚200多元,孩子的补课费还等着交。”她的痛经症状较轻,但是无法及时更换卫生巾,也让她整日闷胀不适。她也能看到更多女骑手的不易,队里有一位姐姐,哪怕生理期痛到直不起腰,还在接单。

陈利荣还有个困扰,一小瓶矿泉水下肚,就得跑五六趟厕所。为了不耽误跑单,也怕找不到厕所,她一天也不敢喝水,实在渴得不行,才小口抿一点。

田丹也遭遇过无处如厕的尴尬。疫情期间公厕全关闭了,她实在憋不住,只能拿个塑料袋在车上解决。“男骑手随便找个路边就解决了,女人不行,总觉得被人盯着。”那种羞耻感,她现在还记得。

最近,田丹掉头发严重,洗头时一抓一大把。有人说,这是长期戴头盔不透气导致的,还有女骑手发际线后移,她暂时还没发现。

做骑手之前很爱美的田丹,已经很久没自拍了,“脸晒得黝黑,皮肤粗糙,美颜也不好看。”她甚至不记得穿裙子是什么感觉了,几乎每天都穿工服,也好久没买过新衣服了。田丹的痛经比较严重,每次疼到直冒汗。但她一次也没请过假,与陈利荣的理由一样,怕影响收入。

比起她们,蛋蛋跑众包,心态松弛些,她生理期痛经时从不接单。与很多女骑手不同,她还喜欢接夜单,尤其夏天的雨夜,凉爽静谧,她觉得非常治愈。温州老城区的楼道大多没有灯,她举着手机照亮,不停给自己做心理疏导,“这陌生的房子,也是别人温暖的家啊,没啥可怕的。”

但她怕遇到随意的男客户。一次,一个男客户光着膀子穿个内裤就来开门。她愣了下,转身吐槽了两句,没往心里去,“总不能为了这点事去投诉或者起冲突。”

对比之前的工作经历,这些遭遇对蛋蛋来说,都不算什么。她认为,送外卖是最平等、也最同工同酬的工作,“你跑多少单,赚多少钱,全凭本事,算法才不管你是男是女。”

《2025年即时配送从业人员职业健康与发展报告》显示:89.2%的女性骑手生理期会“硬扛”继续工作,仅10.8%选择休息;超76%会刻意限制饮水,减少上厕所麻烦。这种“自我剥夺”带来的脱水、泌尿风险,是行业“隐性职业病”。

高温天,她们也比男性多背负着一层“社会性别”的枷锁——既要“不走光”,又要“追赶高效”。这份未被计入工资的“隐性工时损耗”,是她们在以男性为主力的行业里立足,必须支付的“性别税”。

陈利荣最近有点焦虑。她有两份收入,闪购骑手加驻店骑手,每月八九千元起步,旺季最高可达两万多元。但最近几个月,收入明显下降。

海岛淡旺季界限分明,五六月份渔船归港,七八月份游客涌入,订单本该如潮水般涌来。可现在是5月休渔期,订单却意外地少。

即便单量下降,陈利荣也打算一直跑下去。

衢山岛仅有一条设红绿灯的道路,红绿灯少,就容易出交通事故。2024年,她被一辆违规转弯的私家车撞伤腰部,卧床一周。刚一出院,她就立马复工。陈利荣有两个孩子,大的9岁,小的8岁,“我得赚钱供她们上大学。”

田丹也有对未来新的思考。因为业绩突出,2023年她晋升管理岗,却在2025年又主动做回一线骑手,“管理岗要坐班,从早盯到晚,一个月才六七千。”

她更喜欢在路上,那是无人约束,时间自己掌控的感觉。

她有一条铁规——绝不贪多,也绝不闯红灯,从不接超出能力的顺路单。在上海街头,这个跑了6年的老骑手,跑出了零事故、零违法的长期复利。

这两年,她靠业余时间考了大专,最近还在备考专升本的考试。她想持续提升学历,希望之后有更多职业选择的可能性

相比前两位女性对钱的单纯需要,蛋蛋的人生账本似乎更简单。

“西蓝花10块钱3颗,菠菜两把5块,10块钱的猪肉够吃两顿”,她扳着手指算着日常支出。

如今一周的饭钱,还不够她以前买一只品牌口红。在北京做白领时,她月薪过万,房租5000元,加上护肤、穿搭、人情社交,算下来还得“付费上班”。现在她月入2000元,住自家房子,不社交,没人情往来,不买新衣服。只是吃饭、养猫、买药,她反而活得更踏实。

“从前以为赚大钱、出人头地才快乐,现在才明白,健康自由地呼吸,比什么都重要。”很多人为蛋蛋的高学历惋惜,可她认为送外卖让她找回了主体性,这比体面重要一万倍。

未来,她计划等心理状态彻底稳定后开个小店。即便一直送外卖,她也坦然接受。这个曾被生活碾碎的高学历女孩,以自己的节奏,慢慢把日子拼了回来。

她和妈妈的关系,也在悄然破冰。拉黑妈妈一年多,二人毫无交集。去年,她在小红书账号“惊喜他亲妈”发了一条送外卖的视频,妈妈悄悄点了赞。今年过年,妈妈破天荒没指责她,只说了一句“你开心就好”。5月下旬,她没有继续跑单,带妈妈一块去了新疆旅行。

她们从未想改变这个行业,也没想证明什么,只是当人生的路突然变窄,外卖这份工作,恰好递了一把梯子——不用爬多高,只要踏实把钱挣了,把日子过下去就好。

前几天,陈利荣去偏远的沙塘村送餐,一位40多岁的女士提前在路口等她,还给她带了一瓶冰镇饮料。一次蛋蛋在雨夜送餐,女顾客体谅她,特意从五楼下来接餐。田丹也偶尔会接到女顾客的打赏,3-10元不等。

跑外卖的女人们,接受着这些善意,就这样日复一日地飞驰在送单路上。讲出她们的故事,会让人们知道,自己的身边不只有“外卖小哥”,还有一群同样勤奋肯干的“外卖女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