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我们越来越恐惧无聊?
为什么我们越来越恐惧无聊?
人物作者 人物作者 人物 2026年5月28日 08: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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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否觉察到,我们正在丧失与无聊共处的能力?
对许多人来说,「无所事事」的状态是会招来恐惧的。就算没事,也要掏出手机刷两下,仿佛一旦切断了外界的信息输入,整个人就会陷入一种焦虑不安中。看似忙碌,用各种信息流填满每一个时间的缝隙,但这种对无聊的逃避,似乎并没有带来充实,反而引发了更深的虚无。
在社交平台上,关于无聊的话题讨论也从未停止。有人因为无法忍受剧情铺垫期的无聊,必须开启高倍速甚至只看「三分钟解说」,才能勉强去「看完」一部电影;有人面对着海量的外卖,花费几十分钟去挑选,却在「丰富的无聊」中丧失了所有胃口和兴致;还有人陷入了「报复性熬夜」的怪圈,明知手机里能刷到的都很无聊,却依然机械性地刷新直到凌晨,只因为不愿结束这看似自由、实则枯燥的「垃圾时间」。这种「越填补越空虚,越休息越累」的现象,正成为现代人普遍面临的无聊症候群。
心理咨询师崔庆龙在长期的咨询与观察中发现,现代人对无聊的耐受度正在极速退化,大家像挂着「信息充电宝」一样,时刻需要外部的「弱反馈」来维持心理运转。他指出,我们试图通过「躺平」来对抗疲惫,这其实是一个巨大的误区。这种被动的「杀时间」方式,实际上锁死了我们的能量上限,让我们沦为信息的被动容器,反而陷入更深的无聊中。对抗无聊所需要的真正的休息和快乐,往往是反直觉的——它需要门槛,需要「主动负荷」,需要我们去消耗能量,才能最终换回能量。
在这个时间被切碎、体验被异化的时代,无聊究竟意味着什么?我们为什么会成为「刺激的囚徒」?无聊,是一种需要被消灭的糟糕状态,还是一个提醒我们回归真实自我的重要指针?
这一次,我们和崔庆龙聊了聊。关于如何从无聊的死循环中突围,关于那些反直觉的能量公式,也关于如何在浑浊的焦虑中沉淀出真实的自己。
以下,是《人物》与崔庆龙的对话——
文|易方兴
编辑|槐杨
无聊的「戒断反应」——
为什么我们成了刺激的囚徒?
《人物》:对你而言,无聊的定义是什么?或者说,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现代人好像对无聊的耐受度很低,过马路的那十几秒钟可能也要刷一下短视频,跟过去那种「晒太阳都能晒一下午」的时代完全不同了。
崔庆龙: 我先顺着你刚才说的「过马路看手机」这个例子来说。
我以前写过一条内容,大概是说:很多人现在需要一直保持「有刺激」的状态。所谓的「刺激」,意思是他无法接受自己某一刻什么都不做,他必须要保持在一个连续输入的环境下,才能去做一些事。
现在的人就像挂了一个「充电宝」——每时每刻都要有信息输入才能维持日常做事情的基本动力。比如去楼下买个东西,很多人必须边玩手机边做这件事,或者放一些有声书、音乐。一旦你把外部的刺激撤销掉,他会觉得仅仅是「走路」这件事都很难受、很无聊。
大家越来越习惯于任何时候都应该有一些反馈,都有一些信息的输入,不然就会感觉很不耐受。所以就着你的语境,我会把无聊描述成:一种鲜有真正趣味体验的、时间空置的、没有目标导向的心理状态。
《人物》:对人来说,这种「耐受」是必要的吗?
崔庆龙: 我觉得是必要的。
你看在智能手机还没有出现的时代,比如小时候,我们要去一个同学家,得走挺远的路。在这个过程里,你是没有任何信息输入的,但那个时候的人丝毫不觉得这是一个问题。大家天然地就能在那样一个「空白」的情况下去行动,单纯冲着目标去,哪怕过程很无趣,反馈很少。
所以你会发现,如果没有咱们现在这种「早已习惯任何时候都能得到信息刺激」的体验,人其实是可以耐受无聊的。而且,人在那个时候反而是更容易去「专精」的——做这个事,就只做这个事。
而现在我们已经习惯于高频地切换注意对象,虽然你面对的是同一个手机屏幕,但上面的信息是不停轮替、刷新的。哪怕是通过手机,很多人都无法长时间专注在一个页面、一个内容上。我们心里能耐得住的那个区间越来越窄了,「甜点」就那几秒钟,一过,你马上就要换另一个东西来给你新的刺激体验。
《人物》:听起来,一个人对无聊的「不耐受程度」,跟这个行为或者思考的「深度」其实成反比。你越不耐受,意味着思考或者行为其实越浅,注意力越容易转移。
崔庆龙: 对。我觉得可能还有一个条件,就是现在唾手可得的打发时间的方式太多了,或者说太顺手了。
咱们就说更早的时期,当你觉得无聊的时候,你得找一件事做,正儿八经地去找一件事做。看一本武侠小说,或者说要去看一部电影,或者说出去和朋友去打个台球,你会发现你完成任何一件事都需要一两个小时起步的时间成本。
在这个时间里,别的东西、别的要素都是被排除在外的,而这种体验感是让人非常沉浸的,没有人在相聚的时候拿起手机,你能感觉到所有人的在场性,每个人的注意力都在彼此身上,都只关注此时此刻此地的事情。
《人物》:说到「打发时间」,在你看来,这个时代的人是更会打发时间还是更不会打发时间?
崔庆龙: 其实是更不会打发时间了。
打发时间是一件挺有门槛的事。倘若你要把打发时间理解成「你做了一些事,这个事给你带来了一些相对愉悦的正向体验」,以此为标准,很多人是挺不善于打发时间的。
即便手机里有那么多内容,比如我平时外出和滴滴司机或者其他行业的人交流,问他们闲暇时做什么,得到的回答往往是玩手机、看短视频,特别的同质化。我不觉得这是大家「会」打发时间,而是大家觉得这个选项太容易得到,以至于没有办法去想到一个它之外的东西。
《人物》:我还见过一些人,陷入无聊,感受到痛苦,很想逃离,却又陷入更深的无聊,这种「无聊的循环」是怎么造成的?心理根源是什么?
崔庆龙: 首先,即便你尝试找一些事情打发时间,但如果你自身并不在一个比较有活力、有生活目标的框架下,它大概率不能让你免于真正的无聊。
一个人自身所处的状态决定了他的行为带给自己的体验。如果一个人本身就在无序、混乱、碎片的状态下,那么他发起的行为也必然是失焦的、没有心理连续性的,而这种「反馈」是无法为自己输入能量的。
就像一个人长时间躺在床上刷手机,如果你深入过那种体验的本质,你会意识到这个过程并不放松、愉悦。哪怕它开头的部分确实带来了惬意和放松,但是这种长时间的低信息密度的刺激会让人逐渐产生虚无感,一种难以切换到别的事情上,却又停不下来的感觉。我把它描述成一个人的内心不再能有效做功,心理的能量循环系统出了问题,它开始持续滑坡。
顺着这个惯性下去以后,它给人的体验就是一个更强的虚无感。但是你又不能停下来——你停下来更无聊了,你的心理滑坡已经滑到那个位置了,手机可能是那一刻仅有的一点刺激和遮盖。如果把刺激也拿掉,虚无的底色一下暴露出来,人是很不耐受的。所以在那个时候,他就停不下来,只能继续刷。
图源电影《纳米比亚的沙漠》
无聊的「死循环」——
为什么越「杀时间」越空虚?
《人物》:持续的滑坡和虚无的底色,会带来更严重的后果吗?
崔庆龙: 我觉得会。
我认识一个人,他有个工作室,他给自己的要求是每天去工作室做一些事情。但他每天起来第一时间先看会儿手机,有时候就因为多刷了那么一会儿,他就想再多待一会儿,就这样一个小时、两个小时过去了,他说算了,下午再去,结果下午又进入这个状态。一整天结束以后,他会觉得非常自责,自责又导致他晚上睡不好觉,第二天因为没睡好,精力很差,又去不了工作室。他觉得自己的时间被荒废了。
你会发现,人对自己下意识里其实是有要求的。如果你的时间被真的荒废了,没有做任何你觉得应该去做的事情,你是很难安住在当下的,很难觉得「我只要享受生活就好了」。享受生活也是需要支付认知、精力和体力的。真正谈得上享受的事情,它必然是一个有负荷感的过程。
《人物》:你提到负荷感,但在刚才的形容中,这个人刷了这么多小时手机,内心很沉重、很痛苦,这是不是也是一种负荷感?这能算是「有负荷感地刷手机」吗?
崔庆龙: 这不是负荷。
所谓主动承担的负荷,比如说你读一本有门槛的书,读起来有点吃力,可能70%你懂,30%不懂,你是在主动负荷,在调动你的高级认知过程去指向这个目标,这时候注意力、专注、思考都是凝聚起来的。所以这种情况下人是有沉浸感的,而且在慢慢把那30%也搞懂的过程里,你会体验到强烈的满足和对自己的认可。
再比如体能上的负荷感,你在家里躺了一天,出去走个 2 万步或者跑个步、游个泳,这也是一种主动负荷。你反而会感觉到一种来自于自身的力量感和效能感。
但你刚说的那种「负荷」,它是被动的,类似于我根本不想遭受这个东西,但这个东西来了,我只能忍受和煎熬,所以它会让人变得更收缩,更不想去面对和处理现实中的事情。
《人物》:从心理的角度来说,一个人为什么一方面明明不想承受这种被动负荷,一方面又情不自禁地陷入这种被动负荷中?我们很多人都有这种内在冲突。
崔庆龙: 我以前提到过一个「心理张力」的概念。人只能在这样一个张力结构中去维持内心活力的再生——你先负荷起一些东西,在这个负荷结束以后,再进入一种释放张力的过程。
说简单一点就是张弛有度、有节律。当你把正儿八经的事做完以后再去玩,你会玩得心安理得,你的内心后台没有让自己紧张的东西残留着,你有足够的心理冗余去全然体验当下的事情。但如果你这一天什么都没负荷,就这样玩、躺了一天,你会发现心里的张力就没有了。张力就像一个弹簧,把它拉一下,它才有一个往回收缩的力。如果一直松弛在那儿,人是非常涣散的,人在那个状态下是待不下去的。
当人为了摆脱这种涣散的状态,他就需要一些刺激。这时候能做什么?必然是那种没有任何门槛的、唾手可得的体验,比如看手机、买一些自己不需要的东西、点很多吃不完的外卖等。因为人在这个时候会变得内心匮乏,所以他要尝试维持一种获得感。
曾有一个来访者跟我分享,他每个月能收三四百个快递,买的都是直播间里的东西。人在匮乏的状态下,自主意识会下降,会很容易受人影响。比如有个带货主播讲个段子,说这个东西有多好,让你觉得哪怕自己没那么需要,但那一刻也觉得有了这个东西挺好,这时的购买,就算是一个情境下的「小小的正反馈」。他需要不断以这样的形式,让自己有一些获得感,然后不断地买。我听过有人一顿饭要点4-5家的外卖,吃不完,但就觉得那一刻什么都想吃一点。
你会发现,人在匮乏的时候往往是需要一种过分的冗余,你会追求超出你实际需要的那个部分,但你其实又「消化」不了它,它会让人进入一种匮乏、想要补偿、却又不能真正有效增补的困境,这时候人很容易体验到一种无意义感。
《人物》:正好提到无意义。无聊和无意义,你认为是怎样的关系?
崔庆龙: 我觉得你在无意义的情况下一定会感到无聊。同样的,如果你长时间浸泡在无聊中,你也一定会体验到无意义。
无聊是你想做什么但不知道要做什么,无意义则是你做什么都感觉一样,你连那个想做什么的冲动都没有了。它们偶尔会交织在一起,但无意义是一个更深的底色。它意味着当下的生活中没有我看重的事情发生,没有我从情感上觉得真正和我这个人有关的事情发生,没有让我有热情、有冲动、有希望的事情发生。
《人物》:这个想法让我想到一句话:所谓「世界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很多人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在面对无法解释或者无法对抗的痛苦之后,说了就好像那一瞬间爽了,感受到了无意义,又消解了。
崔庆龙: 这是一种将人压得喘不过气的那些严肃的现实彻底解构后的解脱感。确实,世界没我们想象的那么严肃真实,包括我们所说的意义感也是佛家所说的「有为法」构建起来的,它需要你无中画有,需要你去造作。
其实人生就像是一张画板,你是执笔的画师。当你有想画的东西,且能连续作画的时候,无意义感不仅被抵消掉了,甚至你还体验到了自己的效能感,你获得了目标感和意义感。但这张画板最终会在你生命的尽头清空,我以前把人生比作一个必然会「删号」的游戏,不管你获得了什么样的装备,积累了怎样的财富,在删号的那一刻,这些都和你无关了。
实际上每个人都在玩这样一个游戏。但既然这个东西迟早会被删号,你唯一能够拥有的就是删号前所有的经验合集。基于这个视角,它可以得出一个划算人生的粗暴公式,你的快乐体验乘以时间减掉你的痛苦体验乘以时间的差值,就是划算的程度。
这时候你就要思考:我怎么在这个过程里觉得有趣一些?如何过这一生才让我觉得划算?这是一个很深刻的问题,因为很多人的活法都是「假设」自己是不会死的。不是说理智上不知道人会死,而是暂时淡忘了会删号这件事的无限感。
一方面我们被迫承担了太多,一方面我们又在可以使用的时间里没有去提高生命的采样率,没有让那些自己真正看重的事情发生,配比严重失衡了,我们总是没办法在当下就让一些事情发生,而是想在以后去补偿,想着未来有一天,我承担了我该承担的一切后,我才能够去品尝自由和快乐的滋味。
你也可以说无聊和无意义感就是这种失衡的结果,因为有太多想做的事情不被自己允许去做,太多需要停下来休息的时候不允许自己停下来休息。哪怕某一刻我们有了可以支配的时间,这种不被允许的感觉会让我们隐秘消耗着,自我拷问着,这是一种既不能畅快游玩,也不能真正休息的感觉。
《人物》:我曾经思考什么是真正的休息,按照你的说法,那些试图通过「不负荷」来休息的人,反而更累?
崔庆龙: 对,这很反直觉。我以前写过一篇文章,说当你累的时候,你需要的可能不是休息。
很多人跟我说他每天睡好久,白天睡晚上睡,但醒来以后还是觉得没有力气,什么都不想做。如果从休息的狭义定义去理解,他的「休息」已经足够充分了,但他依然觉得没有力气,这是一种失去了对生活某些事情的基本冲动感的状态。
这是一种结构性的低心理水平的循环,就像一个电量上限只有20的手机,你睡再久也只能充满那20,而你做的事情可能需要40,这时候就会进入一个无法启动的状态,表现出来就是对任何感觉到复杂和有挑战的事情没有耐心。
图源剧集《我的解放日志》
无聊的「解药」——
为什么越休息越累?
《人物》:我也观察到另一种「无聊」,很多在大厂或者类似巨大系统中的人,他们很忙碌,收入很高,但日常工作被KPI、被环评定义,被异化成螺丝钉的感觉非常强烈,他们也会感受到无聊或者无意义。
崔庆龙: 要想兑现生存资源,某种意义上你必须社会化,但社会化中就包含着「异化」。因为你得扮演一个角色,比如你的职业、身份,去创造作品或工作成果,在这个游戏规则中交换资源。
这里面有一个相对健康的区间。所谓「相对合理的异化」是:哪怕这 8个小时我就是在做这个工作,在流水线拧螺丝,但我一定要确保这 8 个小时之外的时间,我有一些真的感觉到和我有关的事情。
我们不追求所有的工作都有强烈的意义,这不现实。绝大部分人的工作可能就是机械重复的。但健康的状态是,你把该做的事情做完后,没那么疲惫,你的精力还是有弹性的,还是有自己的一点空间的。在那个事结束以后,你还能切换到一个做你想做的事、有基本冲动和欲望的状态。
就像以前上学,每天学知识挺枯燥,但你会跑回家看动漫,你会发现每天好像都有点「惦记的事儿」等着你。只要那个心理上的「后花园」还在,你就依然拥有着你自己的局部的生活。
但现在的情况是,很多人在内卷环境下,把自己仅有的那点余额都透支了,他是被过度使用了。等他结束这一天的工作以后,其实已经没有余力,就连启动的能量都会被提前用掉了。回家以后就躺下,看手机,连饭都不想吃。在这样一个状态下,怎么可能去体验生活?
《人物》:如果能量已经被透支了,该怎么获得能量?
崔庆龙: 能量的获得有两个途径:一个是在真正的休息中慢慢恢复,另一个就是你做了一些事情,然后这个事情以反馈的形式给你输入能量。
有一阵子我工作挺忙,差不多8 小时左右的高强度的脑力活动。做完以后,我开始研究一个游戏社区的模组(Mod),我是完全的零基础,但我发现经常一口气就8-10个小时过去了,哪怕进展很慢,哪怕8个小时只是实现了一个最简单的功能,或者跑顺了一个脚本逻辑。做那个东西的壁垒其实很高,8个小时里,有至少7个小时都是在面对失败,但在这个过程里,我丝毫不觉得累,虽然会有挫败,但是内心的动力感和想要实现它的渴望远远超过了这种挫败,这就是意义感的威力。在这个过程里,假设我耗费掉50的能量,但它至少能给我输入100的能量,它让我进入了一个高度的专注、推理思维和结构思维被彻底调动的状态,这是一种真正的沉浸感,因为你真的在创造一个新东西。
人只要是在使用自己的高级心理过程去做事情,他就不是无聊的,比如创造思维、认知推导、情感投注,这会让人体验到一种忘我性。这里面还有一个重要的动力来源:那个目标是我迫切并且非常想要实现的。只要在这样的框架里面去做事情,或者发展一些能力,即便你需要预先支付能量,但回收的能量要高得多,它会让人进入到一种活力冗余的状态,会让人想要挑战更有难度的事情,且感觉到激动和跃跃欲试。
《人物》:这听起来都有一种幸福感了。
崔庆龙: 感觉太难忘了,非常强烈。
我有个好朋友,当时想要去参加歌唱比赛。他唱歌很好,但对乐理、作曲却不那么精通,他想做一个能创作的歌手,觉得至少得会个乐器,就开始练吉他。一天 16 个小时,坚持了两三年。一般人觉得练琴太枯燥,两小时就累了,但他的动能是源源不断的。那天我去写代码的时候,我突然理解他了,我知道那是什么样的一种感觉了。
《人物》:说到这里,我突然闪回刚才你说的那个「工作室」的案例。他明明感受过「先工作,再刷手机很爽」的经验,为什么到了后面,依然还是陷入了无聊刷手机的循环?是因为抵挡不住无聊的诱惑吗?
崔庆龙 : 我前两天还写了一个类似的话题,意思是:人什么时候应该推自己一把?
如果你只是奔着内心当下最本能的意愿,人是很有惰性的。人的能量往低处流,会天然找路径最短且阻力最小的事情去做。哪怕知道后面有一个更大的奖赏,你也不愿意吃一开始的那点苦。
所以我说人时刻要有意识地给自己「推一把」,当你感觉到一件事需要你能量稍微「爬坡」一下才能启动,你确定那件事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你自己,且它真的对你有益,那时候你就需要推自己一下,并且给自己一个「心理弹窗」,去告诉自己:我只要把自己推到那个能启动的位置上,后面势能一旦形成了,收获的能量就是非常巨大的。我可以预期把该做的事做完,再去玩、去做放松的事,我可以心安理得,这是非常划算的。
《人物》:推自己难不难?
崔庆龙: 难,但是不能「逼」自己。「推」和「逼」是不一样的。
逼迫自己是,这个事我无论如何都不想做,但非要逼着自己做。这会陷入另一种极端。「推」呢,类似于你要下楼去丢个垃圾,你说我不想动,推一下说「明天、后天、大后天去」。我不会觉得一个人下楼丢垃圾是在逼自己,因为这个事启动一下消耗的就那一点能量。除了重度抑郁的状态另当别论,正常人的心智状态下,「推」的力道不至于让你有那么大的磨损。
跟这个相比,心里的反复拉扯才是最消耗的。犹豫这个电话要不要打、消息要不要回、进度要不要跟进,所有的这种拉扯可能花三四个小时。拉扯的时候你在逃避,看手机做别的事,但你会发现那个事就在后台占据着,很难受。只要有这么个事占据着,你就做不了别的事,你的精力就无法投入到别的事情上去。
《人物》:所以能量就是得「先支付,再回收」?
崔庆龙: 这就是主动负荷的意义。你必须先支付,才能获得,为你想要的体验付出合理的代价,这永远都是最健康、最没有陷阱的。
图源剧集《我的解放日志》
无聊的「社会病」——
在碎片时代重建「记忆点」
《人物》:说到这里我突然感受到一点,这个时代让人「不主动负荷也能得到爽」的东西太多了,我们有很多理由不用去主动负荷。比如没有微信的时候,等待一封信,我们能够熬过半个月的无聊,觉得每天都很期待,但现在我们等几分钟就不耐受了。
崔庆龙: 对,那个时候没有人觉得应该第一时间联系到每一个人,或者第一时间得到一个人的回复。但现在,你对信息的传递、交互的时间感期待已经变了。
由于信息的时间成本变得低廉,人们开始说太多无聊的废话。以前手机还只能发短信、且短信要收费的年代,你会发现发一条短信你会非常认真地编,想说的话尽量在这一条里面说完。
所以我突然有一种体会,这可能真的是一种近乎于不可逆的东西。互联网时代、信息时代对人类心智和社交关系的重塑,某种意义上是不可逆的,因为它确实让你不再以之前那样的方式去和人交互。
《人物》:我们刚才一直在谈论无聊,或者对无聊的不耐受,我隐隐感觉到背后是我们在被当下的生活方式不可逆地改变之后,对「时间尺度」的感受也在发生着变化。
崔庆龙: 现在的时间,用我自己的话来讲,没有「记忆点」了。
某种意义上你可以理解成它被「切碎」了。它不是说在某一个时间你做了一件让你有点「铭刻感」的事情,或者见了这样一些人、说了这样一些话。你会发现时间被一种很均匀的方式打开,但打开的就是那种无意义的、很廉价的信息流一样的东西。
你可能每天和很多人说很多话,微信上可以聊很多东西,但是聊过之后你会发现好像没有什么深度的对话。那远远比不上之前花心思编了半天的那一条短信。
而且相比于那个时候,你没有太多的识别和筛选。以前你会觉得我要把信息发给谁,你在对待人和关系时,最初的筛选就非常认真——我能发的消息就 10 条,要给谁发。所以那个时候更容易建立深度关系。
那个时候聊天没有「聊着聊着觉得无聊」的感觉。现在很多时候,我和几个朋友在一起聊天,大家非常容易出现那种「那一时刻不知道说什么了」的情况,然后某个人把手机掏出来,顺带着点两下,又放回去。
你会突然就知道,这个场合怎么需要这样的动作去填充那些令人不安的「无聊的缝隙」?那一刻你会意识到:大家的注意力只有一部分在这个场里面,另一部分其实在别处。
《人物》:说着说着好像有点悲观,我们又在失去,又不可逆,这样下去,岂不是无聊成了必然?
崔庆龙: 我倒不觉得悲观代表着什么,我觉得人应该是要接受这种意义上的悲观的。
如果一个事情是基于事实的,尊重它在事实意义上的一个基调就可以了。目前世界正处在一个下行周期的前中段位置,如果它不触底,这个趋势就是会持续。在这样一个下行的过程里,如果你乐观预期,说明年会变好,但现实给你的不是这样的回应时,你会更挫败。
所以我觉得人直面现实就可以了。你不需要去美化它,不需要加滤镜,也不需要喝鸡汤。直面它、重视它,然后在一个局部的框架里去调节,想到怎么去和它共处,我觉得这是一种智慧。
《人物》:你自己也身处其中,你感受过无聊或者跟无聊对抗过吗?
崔庆龙: 都会有,我只是现在尽量能把这样的一个概率降低。
比如某一刻我想刷会儿手机,但我会给自己一个提醒:超过 5 分钟就尽量不要持续了。因为我很明确,我不太可能在这个过程里体验到真正的快乐。我会给自己跳一个「心理弹窗」:这 5 分钟界限一过,你后面的体验都不怎么样,都是很重复的,而且趋向于往下滑。这5分钟我可以做任何事情,哪怕是用手机玩一个游戏,做完以后,我心里没有滑坡,我甚至感受到了快乐。
人最要避免的,就是那种让自己什么都不用想、无脑地被动接收,让自己沦为一个信息的「被动接收容器」。
《人物》:但我也发现,大家现在很卷,很忙,很多人转而开始羡慕无所事事,或者漫无目的的放空,觉得这种「什么都不用想」很美好,这种普遍状态是不是跟你刚才说的有一些冲突?
崔庆龙: 完全不冲突。你刚说的前提是:一个人已经被消耗了,过度劳损了。
你可以设想一个在大厂上班的人,累了 6 天,周日这一天他一定是很期待的。那一天什么都不想做,就在家发一天的呆。这样的形式是完全匹配他前面的过度损耗状态的,是一个张力的释放过程。
但是,如果这个时间持续拉长,人就会再次感觉到无聊,这就是存在主义所说的让人难以负荷的自由,你会重新进入一种想要用什么东西去填充它的空白感中。
我见过好多财务自由的人,也面临这样的困境。大部分人只能习惯一年左右,把该去的地方都去一下,该体验的都体验过,一年后就受不了了,有些人最后没办法,去找了一个相对清闲的工作,名曰「找点事做」。其实上班也是在摸鱼,但这给了他一个按时按点去某个地方的限制,给他了一个可以重复体验从一种束缚中解放出来的有成本的自由,人能够消遣和享受的只能是这样的自由。
《人物》:这个也是对很多人来说反常识的一点。有些人觉得我有钱、有事做就不无聊。
崔庆龙: 你刚说的那种真正去玩,我见过有人能坚持 10 年。但他那个玩不是单纯的玩,而是「探索」。他的过程其实不那么享乐,很多地方是徒步去的,要去冒险。你会发现这个里面有我说的「主动负荷」的部分。用他的话讲,虽然我在用肉身真实地品尝痛苦,但连我的痛苦都是非常真实、非常纯粹的。
他之所以可以持续下去,是因为在这个过程里他体验到了生命的意义。我之前用了一个词叫「采样率」。所谓的高采样率人生,就是让你的体验尽量有一种深度、密度和广度。
《人物》:有一点很触动我,你提到现在「记忆点越来越少了」。有没有什么办法,让我们在碎片化的时间里重建记忆点?
崔庆龙: 我经常会这样讲:如果整个宏观系统已经变得混沌和无序,你一定要有一个自己的「独立系统」或者「局部系统」,去建立一个完全不同于外部的生态环境。
比如现在流行追热搜、追热点,大家整天在网上争论。但我几乎觉得今天很多新闻是没有价值的。我和「外部时区」是严重不同步的。我觉得,你要主动地和这个时代浪潮的节奏有一个隔离,建立你自己的「独立时区」。你要主动切割掉很多不必要的信息源。
在这个框架里,你是以「我想知道什么、我想了解什么」为导向,主动去搜索关键词,而不是刷半天等算法给你投喂。当你慢慢有了这样一个时区的时候,你会发现你可以做一些更需要投入时间、反馈周期更久的事情。
在这个时候,对那些特别碎片化的东西,你天然会有一种厌倦,它反而打动不了你,蛊惑不了你。
图源剧集《香辛料》
无聊的「意义」——
一种自我回归的信号
《人物》:很多人都会说——「无聊你就找点事做,或者找一个兴趣爱好」。这能成为通解吗?
崔庆龙: 我觉得对很多人不能。
很多人还不具备「找到兴趣」的心理条件,尤其是当人在被「异化」或者「工具化」的过程里太久以后,他其实已经和自我有点失联了。在这个状态下,说要找到自己、要培养一个兴趣,其实很难的。
为什么小孩对什么事都很容易一下子投入进去?因为他的异化程度是非常低的。给他找一个再拙劣的游戏,他都能玩得津津有味。但是对一个已经社会化了很久的成人,你给他一个东西,他很难体验到真正的乐趣。
这就是我们从一个很容易获得兴趣体验的小孩,慢慢长成一个无聊的大人的过程。
《人物》:在这个过程中,整个社会的评价体系起到怎样的作用?
崔庆龙: 某种意义上讲,如果这个系统不鼓励你以真实的样子生存,那么你为了获得外界认可,就需要很大程度上背叛自己。你需要把自己「变形」一下,变成被社会认可的样子。这个时候,你自己内心真实的自我感,和你扮演的角色之间就有了距离。随着时间推移,这层隔膜会越来越厚,慢慢地,人对自己真正喜欢什么就不知道了。
今天的很多人,并不是以自己想要什么,而是试着用他人的价值眼光,甚至是艳羡来获得一种被确认感。比如一个人想让别人觉得自己是一个过着自由生活的、买着别人买不起东西的人。他会对自己的「个人展示」精雕细琢,会把自己完美异化成他人眼里最完美的样子。
在这个过程里,人很容易体验到一种表演性的无意义,或者是一种把自己硬撑起来的自我疏离感。他只能运用他已经被异化的、被明示的「身份的完美性」去得到一种奖赏。但是你这个做得越极致,你离真实的自我就越远。当有一天这样的东西失效以后,那种迷失是非常彻底的,这种用华丽外衣遮盖的虚无一旦跳出来,会是一种非常难以应对的处境。
《人物》:说到这里我突然有一个发现,某种程度上,无聊感反而能成为一个「指针」,表明你可能正在远离真实的自我。
崔庆龙: 有时候这种无聊感、甚至抑郁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提醒。它可能意味着你在一个「自我忽视」的状态下,已经生活了很久了。其实所有的负面情绪都是一种提醒,如果它过去多次以同样的方式出现,那说明得好好关注一下这个情绪在告知你什么,我认为这是一种非常宝贵的提醒。
《人物》:在这个意义上,无聊在这个社会中存在被「污名化」吗?之前也有概念提到「深度无聊」或者人要能够享受无聊。
崔庆龙: 我不觉得无聊是一个被污名化的东西,其实它是一个相当中性的存在。无聊就意味着你要去做一些有「采样率」的事情了,它就是一个提醒。
这里面还有一个反直觉的事情:很多人一停下来觉得挺无聊的,其实我觉得很多人没有真正地「停下来」过,他的心理进程一直在运行着。
人其实可以真正让自己静止下来,手机都不碰,真的让自己静一静。你可以给自己一个小时,像一杯浑浊的水一样,把它静止在那儿沉淀。你看一下会有什么东西跳出来。肯定会有很多念头争先恐后地出来——「手机有没有人发消息」、「要不要看那部剧」。这像以前一样出来刺激你。但是你可以继续在那儿等。
我认为这就像是心理上的「去伪存真」,当那些日常的尘埃落定后,剩余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在那一刻,哪一个念头是你真实的念头?「我到底想做什么?我真的就想随便拿起手机再把那个 APP 打开刷两下吗?这是我真的想做的事吗?我已经做了这么久了,其实挺没意思的。」
行,我把这个念头先跳过去,那下一个跳出来的是啥?这可能是一个很微妙的心理过程。有时候人是需要去主动做一些正儿八经的事儿,但有时候,反而是需要让自己空置那么一个片刻。
《人物》:很多 APP 或产品,其实是在把对抗无聊当成一个产业,类似提示你「刷短视频就可以不无聊」,似乎无聊已经被包装成一个靶子,但结果很显然,人一旦陷入其中,反而是在拥抱无聊。
崔庆龙: 我觉得当下时代人们的无聊,是一种「基于匮乏的无聊」。你说的这些商业公司,某种意义上就是非常巧妙地利用了人们在无聊时希望得到信息刺激、希望得到情绪安抚的心理,然后给你提供一种最唾手可得的补偿,以最低的成本让你获取它。
从商人逐利的角度讲,这是利益最大化的方式;但从个人自身的角度讲,这个方式会把你困在这个结构中,因为大多数时候,一些低成本的获得,都会让你付出更高的隐性成本。比如我前面所说的心理能量循环水平的持续走低,对这些APP的深度依赖,自我世界的缩窄,注意力的涣散等。
《人物》:对于那些正在经历着无聊的痛苦,或者陷入无聊循环中的人,你有什么话想对他们说吗?
崔庆龙: 我觉得对于人生而言,痛苦几乎是不可避免的。因为人类本身就是被设定为想要安全、在乎尊严、渴望依恋、获得意义的存在。
对于这个时代或者个体而言,我觉得人天然就有那种「趋乐避苦」的、要从困境中摆脱的本能。即便当下可能在某种状态下循环着,有一种看不到出口的感觉,但是我觉得只要因缘具足的那一刻——只要你对这样一种重复的无聊,感到一种如今已经持续已久的「厌倦」——但凡有一个契机被你触摸到,你大概率会奋不顾身地、非常坚决地跳跃到新的位置上。
其实我们一直都在做这样的事。人的感受是最忠实于自己到底需要什么样生活的。
《人物》:从这个意义上说,或许我们每个人最终都能找到与无聊相处的办法。从心理咨询师的视角,你怎么看待人身上的这种潜力?
崔庆龙: 人天然就是被设定为想要摆脱痛苦并追求幸福的,人无论如何都会想要让自己离幸福这种经验更近一些,只是有时候我们碍于一种心理陷阱无法让自己抵达那个位置,但这个想要获得好一点的驱动是不曾变更过的。
即便我们聊了那么多不能有效解决无聊的例子,但那一刻也是一个人尝试摆脱痛苦的努力,面对无聊或者虚无的反噬时也是如此。人的一切行动,都可以视作是在当下的处境下,让自己感觉稍微好一点的一种努力,或者说是他那个处境下的最低可行解。
我觉得这是人身上最让我感动的,或者说这是人天然的一种趋光性、向生性。我们常说一个人总是倾向于活在过去,但我们也可以说,一个人是很难继续不向前走的。
图源剧集《每个人都在跟自身的无价值作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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