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受宠的古代女孩，和她背后的强悍女性

人物作者 人物作者 人物 2026年5月18日 0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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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4月，一个隋朝女孩的墓葬在国家博物馆展出，吸引很多人关注。出土文物完整、精美，包含「闹蛾金钗」「李静训项链」，以及少见的玻璃制品等。从各个方面讲，早已超越当时的礼制，有一种声音解读为，这显现出长辈对她特殊的宠爱。

这位最受宠的女孩名叫李静训，字小孩，是隋朝大将军李敏的女儿，9岁时，不幸染病早夭。她在史书中没有任何记载，直到上世纪50年代，墓葬在西安出土后，才被看见。

正如展览的名字「李静训和她的时代」，这是女性作为主体的文史展览。同时，墓葬的缔造者杨丽华也走进人们的视野。杨丽华是李小孩的外祖母，13岁嫁入北周王室成为皇后，见证父亲杨坚改权，建立隋朝。她的人生横跨两个朝代。

李小孩离世次年，杨丽华病逝；5年后，李敏家族被隋炀帝诛杀。又仅仅过了4年，隋朝灭亡。在这样一个末世，杨丽华如何与命运相处？为李小孩打造的墓葬，又在表达什么？

我们访谈了复旦大学历史系教授韩昇。上世纪90年代，他开始接触隋唐史。1998年，他的学术作品《隋文帝传》出版；去年，新作《武则天传》被历史爱好者评为年度最佳。这本书，也延续了他的风格——用细密的考辨来还原历史的过程。他总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回到历史现场，去理解人物的所思所为。他说，自己是个「进不了历史」的普通人，所以没有资格去评判、评说历史人物。这些人，「远远比自己了不起」。

这一次，韩昇从隋唐史出发，通过有限的史料解读与这次展览相关的人物。我们从李小孩墓开始，谈到隋唐历史中几名女性人物以及女性的整体处境，以及「她的时代」，究竟是怎样的。

以下是他的讲述——

文｜石润乔

编辑｜楚明

不是溺爱，而是她的寄托

李小孩受到的宠爱，明显和时代不符合。隋唐时代的小孩，不论贵族还是平民，男孩还是女孩，都得去一线拼搏，比如打仗、种田。家族再高贵，也要有人参军。比如李世民，作为开国元勋的孙子，很小就去前线当兵了。

为什么坚持给李小孩宠爱？没有人可以代替杨丽华说出答案，只能从历史场景去分析。杨丽华年纪轻轻的时候，有个极为荒唐的老公，也就是周宣帝，实际上从此守寡。后来，政权被爸爸夺走，她还不能改嫁，有了这样一个外孙女，就会隔代亲。她的一生孤独而愤懑，把自己所有的情感都倾注在李小孩身上了。

这是一种「出格的宠爱」，但不是溺爱，而是她的寄托。对古人来说，丧葬是很重要的礼仪。各朝有所变动，总体沿用了周朝以来确定的礼制，属于同一框架。像这种早夭的小孩，肯定无法获得这般的高规格。

墓葬里面的「闹蛾金钗」，简直就是皇后的冠。也就是说，外祖母把自己当年戴的这种冠，按样子给外孙女又做了一个。外祖母是皇后，所以按照皇后的规模打造。还有那串镶嵌珍珠和宝石的金项链，属于波斯的样式。项链的设计，体现出中亚的风格。这种美学，对当时的中国影响极大。上面刻有鹿的图案，这种图案在游牧文明里面具有神性，常常被用来祭祀。这种图案十分流行，甚至传到当时较为边缘的日本去了。比如在日本奈良的正仓院，有件隋唐时代的银盆，盆底也是鹿的图案。

闹蛾金钗图源国博官网

石棺上还刻了四个字「开棺即死」，我倒觉得没有太大意义，这就像怕有人盗墓，下了咒语。古人喜欢把金银财宝都放到墓里去，所以墓就成为打家劫舍的重要去处。动乱时期，很多军阀下面都有专业的盗墓队伍。会不会被盗墓，是一个概率问题。李小孩的墓葬保存如此完好，很可能是因为她作为夭折的小孩子，被盗墓者严重低估了。

一些朋友认为，李小孩被姥姥杨丽华安葬在城中寺庙地下，也是怕有人盗墓。我想讨论另外一种视角。当时，佛教深入到社会的各个阶层，有权有势的人都在家中盖寺庙，也就是「家庙」。杨丽华把外孙女安放在寺庙之中，有可能是为了给孩子超度，希望早夭的她来生更好。

图源视觉中国

杨丽华的史料主要见于《周书》和《隋书》，只有几千字。这是因为，古代主要是男性在活动，历史也由男性书写。史官着墨的女性，一般是掌权者，比如皇后、皇太后，被列入正史里面的皇后传。杨丽华虽然做过北周宣帝的皇后，也是隋文帝的女儿，但她没掌过权。除非她有重大的事迹，否则只有很少的篇幅。

值得注意的是，在李小孩的墓志中，杨丽华自称「周皇太后」，虽然她此前被封为隋朝的“乐平公主”。这可能是她本人最直接的一次表达。

她究竟想要说些什么？要回到当时的历史语境。她嫁给北周宣帝，属于政治联姻。宣帝突然间死了，杨坚政变夺取政权。他所夺取的政权就是外孙的政权。这是隋文帝一直被诟病的点，「你不是自己打天下，而是抢你女儿、抢你外孙的政权」。为什么她如此认同前朝皇后的身份？这涉及到一个问题：不管当初怎么样，古代女性嫁出去以后，她便自我认同是夫家的人了。如果她回娘家，一定是日子过得好啊，回娘家很有面子。如果过得不好，她在外面怎么难受、怎么忍，都不会再回娘家了。为什么？这是她的尊严。现代人可能不一定理解，但是古代哪怕游牧民族也好，农业民族也好，嫁出去的女儿是夫家的人，而不是娘家的人。到了一定的身份和阶层，她有她的尊严，有她要捍卫的东西。那是什么呢？如果我去理解，她的立场、身份，都是大有捍卫的。

这种情况在历史上有很多，举个例子就明白了。王莽为了篡汉，把女儿王嬿嫁给汉朝的皇帝平帝，还不属于杨丽华这种平等的、家族之间的通婚。嫁了以后，没过两年，王莽就把这个小皇帝毒死了，他自己篡汉，又把女儿改封为新朝的「黄皇室主」，就是没有出嫁的意思。但是，女儿坚持自己是汉朝的皇后。平帝被毒死的时候，王嬿也就15岁，多么难受的日子。王嬿直接鞭打来说亲的人，后来，还被父亲气成重病。

杨丽华也一样，她已经是宣帝的皇后，是北周皇室的媳妇了，是她爸爸抢了北周的政权，所以她用行为表达无声的反抗。女儿没出嫁的时候，爸爸说嫁给谁，就得嫁给谁。现在，这个当爹的又能做主吗？那可不是。她不是任人摆布的。所以，这也是她对政治联姻的表达。

上世纪50年代，李小孩墓就被挖掘出来了。以前没有墓志，我们看不到杨丽华的态度。她有没有可能协助爸爸篡夺北周呢？显然不是。而且，她能做的也就这样了。她还能怎么做？没兵没马。从亲情来说，她也不好去反爹，但是肯定对爹有强烈的不满。当她要求隆重下葬李小孩的时候，隋文帝妥协了，包括她的弟弟，也就是后来的隋炀帝，也接受了。所以，他们可能读懂了杨丽华的倾诉。

李静训墓图源国博官网

「那个时代的女性很强」

关于杨丽华，还有史料表明，周宣帝对她不好。杨丽华是宣帝的第一个皇后，真正的正妻。然而，在古代，婚姻一直是政治的手段，妻往往都是父母包办的。宣帝的父亲是雄才大略的北周武帝，给他找了这门亲事，但宣帝可能从来没爱过她，把她看成累赘。

杨丽华受过很好的教育，文化水平很高，而宣帝是一个闹腾的亡国之君。后来，唐太宗他们君臣分析过，魏晋南北朝时期荒淫的皇帝不少，有人是装的，真正坏的只有宣帝一个。他本人就像个流氓，最痛恨杨丽华这种正统的、彬彬有礼的女性。古代女子一般嫁夫随夫，老公再怎么样都是老公。其实挺感慨，皇室从来不存在离婚这种事，这是现代才有的。老百姓也不把这事叫作「离婚」，而叫「休妻」。平民女子被休了，还可以出去改嫁别人，但是有了极高的政治身份，这种事完全做不了。皇后只有被废黜的待遇，所以杨丽华没有选择。

宣帝也知道，要废杨丽华就必须铲除杨家，因为她背后有一股杨家的政治势力。宣帝有过几次表演。有一次，他在自己的房间里面埋伏了一批杀手，把杨坚也就是岳父叫来，当着岳父的面痛骂杨皇后。那一天是埋下杀机的，他要杀杨坚，对那些埋伏的杀手说，只要杨坚神色一动，不要请示，立即把他杀掉。他想找证据，「我骂皇后，然后你生气了，那我现在跟你讲讲君臣关系」。

杨丽华忍了，杨坚也忍了，让宣帝找不到任何能杀人的理由。这种处境里，可能一些人难以忍耐，就去寻短见了。但是杨丽华坚韧地活下来了，最后，还要坚持跟爸爸说「不」。

杨丽华的母亲独孤伽罗，性格也很坚强。「独孤」这个名字是北方胡语用汉字音译的，「伽罗」有佛教的意涵。隋文帝和独孤伽罗一起总结过，历史上很多政权的崩坏，都是因为婚姻关系太乱。皇上娶了很多妻子，出现嫡出与庶出的纠纷，最终政权崩塌。两个人对彼此发誓，一生一世只属于彼此，没有第三者。

但隋文帝当皇帝当到五六十岁，找了一个年轻的女孩进宫。独孤皇后发现以后，立马下令把女孩拉出去处死了，隋文帝气得不得了，又不敢找她发脾气，只能自寻短见。他一个人策马狂奔，说「不活了」，最后被宰相高颎追了回来。

你可能觉得独孤伽罗性格很强势，其实，草原民族的女性都很彪悍。有笔记讲到，「北齐百官无妾」。北周，也是草原边镇将士南下建立的政权。当时的贵族，大多发迹于草原，具体的位置就在今天的呼和浩特，叫作「武川镇」。

武川镇的这群军人历经三代，先后建了三个王朝，一个是北周，一个是隋，一个是唐。当时，按照北朝的规定，贵族子弟才能当兵，所以这群人都是北魏的当权子弟，他们在武川戍边，后来爆发叛乱，也就是有名的「六镇起兵」。这次叛乱非常重要，因为武川镇这一群军人，他们非常团结，立志要澄清天下。他们觉得朝政腐败了，要重新建立一个清明的王朝，后来挥兵南下。

李静训的李家、隋朝的杨家，还有唐朝的李家都是这个集团的核心成员。我的研究主要有20多家贵族，包括北周封的八大柱国和十二大将军。这20多个核心家族，始终互相通婚。独孤皇后所在的家族也属于这20家。我觉得，独孤家族就像一个枢纽。这个家族女儿多，嫁给各家，对方回来看望岳父岳母，不就在她家聚会吗？她们家有北周的皇后和隋朝的皇后。李渊叫隋炀帝「表哥」，他们的妈妈是亲姐妹。同时，每个政治人物后面都有一股力量，不仅代表他自己。这样的家世，让独孤拥有不少人脉。

隋文帝建朝的时候，独孤皇后给隋文帝推荐了一大批人。后来证明，这些人确实非常能干，是非常好的官员。从这一点来看，独孤皇后真有识人之明，能推荐出一批隋文帝急需的治国人才。而且，她对隋文帝的影响极大。有几个大臣纳妾，她不高兴，一句话就罢免了这些人。包括隋朝最好的宰相高颎，也是她一句话就拉下来的。

为什么独孤皇后多次干预男性贵族纳妾？可能因为她这个人有比较强烈的「女性主义」，当然古代没这个说法。史官记载太简略，也不好从只言片语中阐释她有什么思想。但是我们可以看她的行为，她的确厌恶多妻制，可以说是一个反对多妻制的人。这一点非常鲜明。当然，整个古代或者说整个人类古代基本上都是多妻制。她也无能为力，一个人不可能扭转一个时代。

剧中的独孤伽罗图源剧集《独孤天下》

女性地位是如何变化的？

唐朝宰相的笔记里，多次讲过「怕老婆」的故事。老婆在家里说话很有力量，丈夫在朝里当多大的官，回去还得看人脸色。现在看来，所谓「怕老婆」，就是男女相对平等的表现。只不过在当时的汉族人眼里，还是有些意外。

其实，从汉到唐，女性的地位从来不低。我写《武则天》的时候，跟别人讨论时，好多女性为武则天流泪，我说流什么泪呢？有人说，「中国古代欺压妇女，武则天是第一个扬眉吐气的人」。我说，这可能是种误解，因为中国整个历史有将近一半的时间是女性掌权。

在政治史中，女性占据着重要的位置。秦始皇的母亲赵太后，左右着他。这也说明，帝国之始是由女性掌权。到了清朝，慈禧皇后、隆裕皇后也都掌权了。像东汉，还有宋朝，一半以上的时间都是太后掌权。甚至，汉武帝这么彪悍的帝王，见到太后也是顺从的，等到奶奶去世了，才好不容易掌权。我认为，中国历史上从来不反对妇女掌权。

武则天以皇后的身份掌权时，已经开始推行酷吏政治。那时候，没有人反对她。只有当她把唐朝改为周朝时，才出现巨大的反抗，因为这叫「改朝换代」。政治需要归属，大家都忠诚于唐朝，一下子变成周朝，这算什么呢？

武则天最后重病的时候，政变的军人围在病床前，她问：「你们都是我提拔的，我哪里对不起你们？」这些人就讲：「我们都蒙受您的恩情，很感念您，但是我们忠于唐朝，要求您还政于唐。」这时候，武则天明白了，就把政权交出来还给李唐，去帝号，以李家媳妇的身份和高宗合葬。这就佐证了核心的事实——中国历史上有近一半的时间女性掌权，也从来不反对太后临朝称制。

从汉到唐，尤其是五胡到唐这段时期，中国的女性地位都很高，而且很强悍。女性被彻底压低，还是在明清的时候。话说回来，我们觉得她们强悍，是因为不自觉带入了明清的视角。其实，在那个时代，「强悍」才是平常。

如果我们跳出明清的延长线，着眼于人类整体的历史，可以看到另一种风景：其实在游牧民族，男女关系一直较平等。西方所说的「男女平等」，也来自游牧民族的文化传统。这跟他们的生活形态有关。男性出去打仗、狩猎，整个家由女性承担起来。在草原，生存环境艰苦，可能天天都是风险，家里就是女性的天下。平民和贵族都是如此，尤其平民的女性，需要承担大量的生产活动，比如准备餐食、照看孩子、喂养牲畜等。

还有少数女性出去打仗。你看隋末起兵的时候，李唐家不是有个女性拉了一支娘子军去作战吗？「木兰从军」这种事情肯定有，也不少。但是女性的强悍不一定要借此展现，因为那时候还是冷兵器时代，是刀对刀，而不是我们今天的现代化战争，女性上战场很容易被杀害。这时候，驱赶妇女上战场也不太人道。

女性的地位，又是如何变化的？这跟文明的形态有关。可以肯定地说，西周以前的中国，不是典型的农业社会。但是现有的资料不够，我们很难判定具体的社会形态。像是商朝，它的王族不断迁徙，其中就有个很有名的女性妇好，能够称王、带兵、作战。

女性地位慢慢低下来，要到纯粹的农业文明时代。由于定居，农业民族很少遭遇风险，不那么能干的人，也可以活得下去。总体来说，像中国这种从农业社会延续下来的国家不多。在这样的文明之中，女性地位不断降低，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将近千年。从宋朝开始，妇女不得改嫁、绑脚……一系列礼教的约束，在那时首开风气。

到了明清，我们不是说高度专制的时代吗？女性因此成为更加卑微的存在。我认为，今天所理解的中国女性的不平等，主要是在明清造成的。

图源剧集《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被管控的贵族

李小孩的父亲叫李敏。他们那一族李姓，在李小孩去世5年以后，就被灭门了。这在当时，也属于正常情况。

写《隋文帝传》的时候，我统计过，隋文帝大概用7年时间镇压关陇贵族。这些人有战功、有资历、有家族势力，对皇权构成了挑战。所有的贵族家庭，一直被严格地管控着。

这样的管控，其实从北周就开始了。打个比方，从武川镇出来的这一群人就像是一群同学，大家都是平辈，同学的老大最多是个班长。但是建立王朝以后，只剩下君臣关系。君是爹，臣是子，你怎样让同学接受你是爹呢？接受不了，便只能铲除了。对于他们来说，最大的威胁就是同学，因为总有人觉得，「你能当班长，我怎么不能当班长？」

听到有人说，下一个王朝姓李，隋炀帝一定要把这种可能性掐灭，哪怕不择手段。对于李敏家来说，算是「飞来横祸」。另外一家李姓贵族，也就是李渊家侥幸活了下来。李渊跟隋炀帝是最亲的表兄弟，也是关陇那20家之中的前八家，属于八柱国，隋炀帝也很猜忌他。李渊一生病，隋炀帝马上派御医去看看这位表弟会不会死，可能想着「赶快死，省心」。

陈寅恪曾经说过，「关陇集团维持了三个王朝」。我认为这一观点不成立。中国古代政治可以说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一个帝制的王朝易主，哪一个儿子还用爹的人？刚登基的时候借用一下，后面全部清掉。无论乱世还是盛世，任何一个朝代都是如此。只要皇帝听说有什么人会篡位，灭一家、灭一姓都是「小事」。

另一方面讲，诛杀李敏一家，也反映出隋朝政权不稳。在那个时间点，隋朝已经快要亡国；而再过4年，隋朝就崩溃了。隋炀帝作为皇帝，不可能不知道人心已去。

在隋朝的晚末期，全社会都在造反。李渊这一家，代表贵族阶层的造反，瓦岗军是平民的造反，河北的、江淮的军队，代表地方的造反。不反，就为隋朝殉葬了。

李静训项链图源视觉中国

隋炀帝长期让妇女服劳役，这是真的。他几次打仗，天下已经乱了，老百姓都逃亡了。一逃亡就到山林里面汇聚成反政府武装。政府动用军队镇压，一动就要大量的后勤。这时候，后勤已经没人了，所以他把妇女也抓去服劳役。

隋朝一共存续了38年，前10年尚未统一，严格来算只有28年。真的很短。这到底是一个怎样的朝代？不可否认的是，隋朝很强、很宏大。隋文帝、隋炀帝两个人都是想做大事业的人，重修长城、运河，征战相邻的民族，用二十几年全部做完。这一点，没有一个王朝能够比肩。

放到整个历史中看，隋朝完成了中国自汉朝瓦解400年来的重新统一。这次统一是短暂的，失败的。最后的统一由唐朝完成，唐朝存续了290年。唐以后，中国再也没有出现这么长的分裂，哪怕现在热门的《太平年》所讲的五代十国，也是几十年。越往后的历史，在动乱以后，重建王朝的速度越快。

然而，这两任帝王有个致命的缺陷，那就是急功近利。隋朝建立当初，总人口大概两千多万，鼎盛时期是五千多万，扣掉妇女一半，老幼再扣一扣，全国壮丁也就一两千万。两任帝王，万里长城要修一遍，从头到尾都得是全新的。京杭大运河，全程2800公里。

我统计了一下，完成这些巨大的工程，大概需要五六千万人次。而京杭大运河只用了6年，就全部修完。这是什么概念？如果用现代化工具开挖2800公里，挖6年也是飞快的。那时候，用的还是锄头和扁担。为了修运河，全国的农业被荒废掉，农民没法儿种田，都跑去挖运河，没有饭吃了。而统治者坐在皇宫里，吃着山珍海味，想入非非，每年都要有什么巨大政绩。这不是急功近利吗？不能用50年挖出来吗？如果是这样，不会伤害社会，老百姓还感谢。但是，一定要用6年挖出来，老百姓没法活了，不就造反了吗？这就是自取灭亡。

图源剧集《太平年》

迷人的时代

写《隋文帝传》的时候，我强烈地感受到，隋文帝这个人刻板，而唐朝的皇帝，大多个性十足。

比如，西域音乐流行，冲击传统的雅乐体系。隋文帝命令一大批音乐家讨论重新规定音乐的乐律。有人主张按照草原的乐器来制定新乐律，这个方案最终没有被采纳。隋文帝决定回归传统，仅以黄钟律作为宫音。单一的曲调，无法匹配外来乐器，也不适用于流行的乐曲。

到了唐朝，问题再次出现。主张复古的那一派说，必须回到庙堂的庄严肃穆，如果用欢快的音乐表现世人生活，就叫做「靡靡之音」了。唐太宗说，那些很有名的「黄色乐曲」，比如《武媚娘》《后庭花》，其实我全都会弹，要不我当场弹奏出来，你们听一听是否真的使人淫邪？复古派就不再争执了。唐太宗用了这一招，把当时的艺术解放了。

帝制之下，帝王的个性往往对整个社会产生影响。才情和个性，使得唐太宗放宽了对很多事情的限制。唐朝的普通百姓，尤其是女性，可能比隋朝人活得更舒畅。

从音乐上来看，唐朝是一个国际音乐时代。李白不是说过，胡音胡曲来了以后，中原音乐全部被「扫」到地下去了吗？传统的乐器，比如磬、编钟，在这个时期几乎消失。而胡人使用的半梨形琵琶，他们的乐谱和节奏，融入了当代人所说的「民族音乐」。

白釉女伎乐俑图源视觉中国

从雕塑、绘画上看，尽管隋朝的女性无人不骑马，都带有草原的风格，但隋朝的女性总体来说比较「健」，身形健美而瘦削。唐朝的女性则神态慵懒，身形更加丰腴。

海外收藏唐代文物最有名的机构，是日本奈良的正仓院。我写过一本专著，介绍里面的文物。那时候发现，原来唐代的服饰与化妆品种类如此丰富。南北朝时期主要是男性在扑粉、在化妆。到唐朝，化妆的几乎都是女性。当时的经典妆容是把头发梳得高高的，眉心、鬓边和酒窝贴上「花钿」，两颊红彤彤的，像是苹果一样。对于唐朝女性来说，化妆是一种享受，也是生活方式。

这个时代流行的花卉纹样是牡丹，牡丹在春夏之际盛开，而隋朝流行的纹样之一是忍冬纹。忍冬就是金银花，样子灵巧。到宋朝，梅花纹更加流行。梅花瘦瘦的，在凛冽的冬天开放，有种斗争的意味。我感觉，从牡丹到梅花的变化，可能也折射出时代精神的转变。

唐朝这个时代真的很迷人。20世纪80年代，我转到历史系读研究生，选择了汉唐史作为研究方向。写下的第一篇学术论文，是关于隋炀帝的用人政策。1998年，人民出版社想要出一套中国历代帝王传记，约我写《隋文帝传》。那几年，南京大学的校长约我写《武则天传》。虽然是命题作文，也都是我关心的问题。政治史之外，我还研究艺术史和唐诗。我很想丰富知识储备，更深入地感受它开放的气息，和宏大的气象，更想要探索：为什么会出现这样一种盛大的文明？

在复旦大学讲《隋唐史》的时候，我跟学生说，想去武川镇这个地方看看。后来一共去了三次。今天的考古，已经明确地把武川镇的城址考出来了，在内蒙古呼和浩特北郊武川县，那里的景色宛如《敕勒川》那首诗，「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现在，那里的旅游业发展得挺好的。

旅行中的韩昇

地理意义上，这里算是隋唐的起点。「六镇起兵」的时候，北魏的朝廷出现了状况。以前，贵族子弟到边疆立了军功，回朝就掌权当大官，但北魏迁都洛阳以后，很多没有历练的人，在朝中通过各种关系就当官了，而边疆的军人愤愤不平，爆发了对中央王朝的叛乱。这一群来自武川的军人，建立了三个王朝，做了三种尝试，走了三条道路。这一批人，或者说这20家人有一个要建立好王朝的情怀在。应该说，这一群人的政治理想，在唐朝完成了，建立了盛世。

我带着学生到这里，一看，真的是一望无边，就跟诗歌里写的一样。晚上点了篝火，烤肥羊，大家围着火堆载歌载舞。站在草原上，我才感受到这群人的所思所想，也感受到那种宏大叙事的源头。原来，他们就是在这样的场景里，想到了理想，以及后面做的事。

呼和浩特市武川县图源视觉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