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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医刘良:「要说真话」

2026年4月23日 文/ 人物作者 编辑/

刘良的手腕突然震动了一下,智能手表弹出提示,「你是在进行划船训练吗?」——并不是,这位65岁的法医坐在几个小山堆一样高的书前,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翻页、签名、再翻页。右侧肩关节僵硬得抬不起来,左手戴的手表提示他的大运动量,五万本,这是他为自己的新书《真相不会沉默》签名的数量。

过去的43年,刘良的名字多数只出现在法医鉴定报告中。他做过4000多次尸检,送检、复检过7000多个案子,审核超过万例的检案。聂树斌案、黄静案、周秀云案等要案疑案,还有世界首例新冠肺炎逝世患者遗体解剖与病理分析……他的签名,往往意味着推翻既有的错误结论,给出最终的死亡真相。

几年前,他参加《初入职场的我们·法医季》综艺,在年轻人中迎来了破圈式的关注。大家关注他,不仅因为他的技术,还有他极强的共情能力,他理解后辈,尊重逝者,让大众看到冰冷的死亡后温情与向善的一面。

今年3月,刘良从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学院法医系退休,但他比之前更忙了。很多检案甚至是20多年前的旧案都找来了,大家说,他们相信刘良。

4月中旬,我们迎着北京满城的柳絮见面。刘良喜欢开玩笑,刚见面他就问,今天是谁要「审问」我?我们见面的地方,要经过一段狭长的暗黑甬道,他说,不如在这里玩密室逃脱吧。他自称是个调皮捣蛋的人,喜欢轻松地对待日常。

另一面,他的工作是如此严肃、严谨,容不得任何错失。我们见面的前一周,他绕着中国跑了半圈,去了五个城市。有的是家属点名要他去的,有的是涉及孩子的疑难案件,还有多年前的旧案,需要他出庭质证。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让刘良感到了重量。

我们聊了3个小时,聊他的人生、选择和遗憾,聊谎言、死亡和真相,大多时候,刘良哈哈大笑,偶尔也会流露愤怒。新书卖得很好,他说,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公众对他敢于在争议案件中说真话的朴素心存感激。

交流中,「说真话」是刘良表达最多次、也最强烈的一句话。这源于他有一种朴素的生命观,他认为,做个好法医是在积德,他说的每一句真话,都会在未来显露它的力量,或今日或明日,他相信命运。

刘良并不享受被推上风浪的感觉,他选择走到台前,是为了让法医这份职业变得平常,也让大众看到潜藏在日常生活中的风险,而不是创造一个无所不能的形象。见过生死,也见了人心,他始终相信,做法医,首先,你得是个心地善良的人,继而是一个依靠五感、依靠解剖技术和经验在尸体上寻找真相、说真话的普通人。

本文与今日头条头条精选项目联合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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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赖祐萱

编辑|槐杨

图|(除特殊标注外)受访者提供

*涉及法医工作现场,请谨慎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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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来没见过法医被这样关注过。

过去,我们法医是很边缘的职业,很多年在学校的大会工作报告中,从来只讲临床医学、药学、护理,没有一次提过法医。你记得吗,有一年春晚,舞台上有个一直转圈的女孩叫小彩旗。我说,我们就是她。大家都在舞台上表演,但灯光没打给她,镜头也没给她,法医就是这样的角色,偶尔一束光打过去,大家才发现,哎哟,还有一个人在那儿转。

外界对法医有很多误解,说法医很脏、很臭,天天跟死人打交道,甚至觉得法医造成冤假错案的比例也挺高。那个时候我就知道,这个专业过于封闭了,没有把真实的情况交给大家。

我父亲是搞新闻出版的,他临走前说,你搞了一辈子法医,总得留下点什么。我跟他说,这些事烂在肚子里我也不会讲。老一辈法医比较谨慎,我的导师黄光照教授认为,你可以在专业上给学生讲很多东西,但不能拿到社会上讲,否则讲完以后,可能会导致很多人去模仿。

后来,我去上芒果台节目《初入职场的我们·法医季》,很多年轻人跑来跟我说,原来法医是这样的啊?大家又开始把法医神话了,以为法医很了不起,什么都能解决。我们每年举办探索营、见习营,有很多孩子想来读法医,想体验法医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是,如果仅仅因为觉得神奇,就想来读,这有点危险。

直到快退休了,我决定写点东西,把真实的状况告诉这些爱好者。再加上,之前做节目的时候我就发现,很多法医见多了、认为本该注意的事,老百姓其实不知道,所以,我想把这些日常生活里的意外和风险讲透。写的时候,既不能违背导师的教导,也要完成老爷子的遗愿,夹在中间两难。最后我的处理方式是,把比较血腥的,或者犯罪手段过于详细的内容,全都去掉了。现在大家看到的书里的案子,可能是很多个案件的杂糅、组合,并不是单一的案例。

案子里有一个是我觉得最重要、必须写进来的,就是电子烟。电子烟是新型产品,抽起来时髦,年轻人很容易模仿。正规渠道没问题,但很多非正规渠道的电子烟,烟弹里的东西被改造了。一开始是添加依托咪酯,国家发现后开始管控,再卖就是贩毒。但搞这些的不是普通人,都是学化学的高科技人才,你列管一个,他马上改进,搞出十几种替代品,他永远在跟你赛跑。

据我所知,很多搞化工的企业,合成这些东西很简单,改一下配方就行。后来为了监管,政府都要求企业设备安装数据上传系统,每天生产什么全部监控。结果这些人才离开企业,跑到乡下找个小作坊,买点灌装设备自己开工,利润太大了。

很多青少年不知道这些,偷偷地吸,觉得很酷。如果不提前告诉他们,将来会有一批人出事。我有一个律师朋友,买了书放在家里,第二天早上,他儿子跑来问:「妈妈,烟粉是什么?」朋友赶紧告诉孩子这是有害的,这就是提前预防。

除了毒品,书里还选了很多贴近生活的案子,比如安全带。很多人觉得系安全带勒得慌,不好好系。书里的案例就证明了,不仅要系安全带,还要正确地系。如果不舒服,就垫个东西。我自己出过三次高速公路交通事故,就是安全带保护了我,最后只断了一根肋骨。

书中就有个案子,车辆碰撞后,司机被安全带勒了一下,人没事,也没有外伤,他没有重视,离开现场,结果12个小时后就死亡了。尸检发现,安全带直接把腹腔内的肠子和血管勒断了。很多车辆发生碰撞后,大家觉得撞得不重,能忍受,私了就算了,绝对不能私了,哪怕你是私了,也得把病先看了再说。

也有比较犹豫的案例,比如秋水仙碱。过去,我们认为秋水仙碱是比较少见的毒物,就会考虑把这招写出来,别人会不会用这个事儿去犯罪呢?但是万万没想到啊,现在的犯罪嫌疑人,你把他抓住以后,他的上网记录是可以查得到的。大部分嫌疑人上网搜「用什么药物杀人」,秋水仙碱就跑出来了,排名第一。所以在这种情况下,还在玩什么神秘呢?与其这样,我还不如就告诉你,我有办法对付你。

我们要告诉老百姓,一旦出现了急性的消化道症状,像上吐下泻、泻水这样的情况,反复出现,肯定要考虑、要怀疑这个事情。中毒以后,出现了各种脏器的问题,临床医生也要注意这些指标,排除秋水仙碱,及时诊断、治疗。

带着这种想法,我尽量简化了太专业的东西,在书里更多普及一些常识。但我自己其实是不满意的,觉得这玩意儿像小说又不像小说,说是科普又好像不完全是,以前我也没见过这种题材。我写的专业教材,十年才发行了三万册。结果这本书出版后,出版社不停地加印,第一天直播就卖了五万册。我看到他们发来的视频,我签名的纸送上去,一排工人在那儿哐当哐当压,机器都快冒烟了。我很感激,反正我是很多年都没买过纸质书了,我总觉得可能是以前做了些积德的事情。

真正让我欣慰的,是读者的反馈。有人在小红书上给我留言,说觉得血腥不敢看,但又忍不住,看了之后学了很多。有一位妈妈,说自己是喂完了奶以后,把书看完了。她觉得里面有温暖的东西,出乎她的意料。

这本书有很多孩子在看,有九岁的孩子念给妈妈听,还有七八岁的小孩让妈妈讲里面的故事。有一次坐飞机,乘务长认出了我,她说看完书立马把家里所有的瓶瓶罐罐全清了个遍,她说以前瓶子里经常放些杂物,现在才意识到万一小孩子喝了怎么办。

当然,也有不同的声音,说这么早让孩子看到死亡可以吗?认为我们谈得太早,给小孩造成心理伤害。我觉得,死亡教育很重要,人怎么来的,怎么走的,生死的东西,都应该早点告诉孩子。我们完全可以正确引导孩子,注意生活习惯,健康地生活,吃得好睡得好,及时看病,不要纠结,死亡是一个过程,每个人都会走到这一步。

法医做长了,就会去思考人的生命。命,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有人走得早,有人走得晚?有没有预见性的处理方法,能让人的生命延续得更长一点,而不是戛然而止?我想,每一次尸检,每一个案例,都可以告诉我们答案。

刘良在综艺节目中担任导师图源综艺《初入职场·法医季2》

2

法医是一个需要打开五感的工作,首先眼睛要毒,其次手要灵,分离组织时要像外科医生一样轻巧、精准。

嗅觉很重要,以前老一辈的法医工作时是不戴口罩的。不戴口罩是有原因的,法医很需要依靠嗅觉判断,比如打开死者的胃,你得闻闻有没有酒味;如果闻到大蒜味,那可能是服了有机磷农药(比如敌敌畏);如果闻到了电焊时乙炔的味道,可能是接触了氯化锌;如果闻到苦杏仁味,那我们马上就知道是氰化物中毒。

闻到这些特定气味,现场马上能做一些化学试验来定性。如果戴着厚厚的口罩,防住了臭味,也把这些关键的线索挡住了。而且,普通的口罩根本挡不住尸臭,人呼出的水汽附着在口罩上,反而会把臭味吸附在口鼻处,那才真够你闻的。

不过,嗅觉太灵敏有时也挺让人受伤。我的嗅觉就特别灵,家里饭菜只要有一丁点坏,我马上就能闻出来,所以到了现场,遇到高度腐败的尸体,那种臭味常常让我产生生理性呕吐,吐得止不住,旁边那么多人看着一个老法医在现场狂吐,也挺难堪。人的嗅觉细胞是有记忆的,做完那种高腐尸体,接下来的两三天,你总觉得头发是臭的、衣服是臭的,怎么洗都洗不掉,其实不是你身上有味道,而是嗅觉记忆在不停地重播。

触觉也至关重要。比如摸肝脏,正常的肝脏是质软的,摸起来就像人的嘴唇;如果初步肝硬化,叫质韧,摸起来像鼻尖;如果是严重的肝硬化,那就是质硬,摸起来就像人的额头。这种微妙的触觉反馈,法医都必须掌握。

当然,每个法医都有自己的软肋。我的搭档周亦武有鼻炎,嗅觉不敏感,但他视觉容易受冲击,看到那种密密麻麻长满蛆虫的尸体就崩溃,所以有时候我们俩就打配合,他去放气,先闻,等他结束了,我再进去处理别的。我有个学生,触觉不行,特别是腐败尸体,皮肤露出来了,油滑腻腻的那种感觉,他受不了。还有个学生,受不了的是听觉。有次去了高度腐败的现场,满地满楼梯都是蛆虫,当时没条件穿防护服,他就穿着胶鞋走下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那声音成了长久的心理阴影。

有人问我,法医会不会被AI替代?说实话,我对此毫无恐慌。AI可以做一些少量的体力劳动和重复性工作,但它很难替代人去闻,去看,去听,去触摸,去感受。

有意思的是,现在很多人拿AI查出来的结果,跑来找我们说,「AI说不是这样的,你鉴定错了」。他们根本不知道,很多真实的、核心的法医鉴定数据和细节是保密的,根本不可能发到网上去。AI在网上抓取的信息很多都是有漏洞的假信息,用这种信息来指导现实的法医鉴定,怎么可能啊。

法医去现场是很重要的。做法医的,你不到现场就没有灵感,你光坐在家里听人家讲来讲去,方位感、空间感都没有。你去了现场,可以看到现场的血迹、物体的摆放,如果太安静了,不正常,那可能是被收拾过了,如果太凌乱了,也不正常。阴森森的、不是那么阳光的地方,总是有点什么解释不了的东西。

就像自缢案,看起来很简单,一般以为是自杀,但是到了现场,法医就要去观察房梁,特别是麻绳,我们要看绳子的摩擦痕。

在现场,你还可以见到当事人,有可能当事人就是嫌疑人,他的言谈、说法就不一样。曾经有个嫌疑人,还跟我们在一起吃饭,一直催问什么时候出结果,他假装很关切,实际上就是他干的事儿。

我跟学生们说,当法医你不要老是等着人家把材料送上来,你得真的往下跑,否则很容易走偏差。有些侦查员不仔细,案情也不跟你讲很多,现场可能有个坑、有个湖、有个井什么的,他觉得不重要就放过去了。恰恰那个里面可能是问题所在,比如说有人把死者随身的物品扔到旁边的井里去了。我到了现场就会问,这个井,你们检查过没有?水抽干没有?经常一抽,物证就出来了。

能去现场我都要去,哪怕是解剖做完了,再晚也要去把现场看一下,去现场,总归能察觉出不正常。我这人本来老失眠,但是坐长途车跑现场,颠着颠着就睡着了,反而把睡眠问题给治好了。

刘良给学生上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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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早就知道法医这个职业了。小学我就看《福尔摩斯探案集》,后来又看了《尼罗河上的惨案》。不过,那时我完全没想过自己会干这一行。

1977年恢复高考时,我就去考了,过了分数线,但成绩不够上第一志愿武汉大学化学系,我又考了一次。虽然考上了,但分数还是不够上武汉大学化学系。当时就在琢磨该学什么专业。我妈妈说,我舅舅小时候因为烧伤感染走掉了,我外婆也是得癌症去世的,咱们家祖祖辈辈没有当医生的,正好家对面就是协和医院,要不就学医吧,我就报了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学院的临床医学。

当时,我父亲在湖北某个书库当库长,我大四那年假期,父亲让我去书库打工帮忙,赚点钱,主要工作就是把书登记在册,做卡片,上架。有一天,我无意看到了一套前苏联法医专家阿夫杰耶夫写的《法医学》。同样的复本有十本,我就抽走了一本,觉得太有意思了,非常喜欢,看了好多遍。我还把书带回宿舍,舍友也跟着排队看,有个还说自己毕业后要考研当法医,当时我们学校有一位非常厉害的法医专家叫黄光照,我心里想着:「你要考就考呗,反正我也不做这个。」后来,就忘了这件事。

快毕业了,我们开始到医院实习了,最开始,我去的是内科轮转,一个偏瘫的病人,我轮转结束了,他还是老样子,根本看不到治疗效果,给我一种总也治不好人的无力感。相比之下,外科就立竿见影,阑尾切了,一个星期就能拆线走人。

毕业分配时,我的成绩很靠前,可以留在武汉的医院,当时要填三个志愿,我都填了自己喜欢的:病理科、法医和眼科。我想,法医比外科更干脆,遇到问题马上就要给答案,而且非常刺激。填完志愿,我就出去玩了一圈,到了假期结束,回来开会宣布去向,老师念了一通名字,最后到我了,刘良,神经内科。

我当时就傻了,感觉天都塌了。散会后,我实在不甘心,跑到医院人事处,又跑到大学人事处去理论,他们说志愿是供参考的,怎么是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你得服从分配。

我垂头丧气,从医院走出来,偶遇了我的大学同学谢亦宁,他也垂头丧气,一问才知道,他填的全是临床志愿,结果被分配去当法医了,但他看不得尸体,看尸检都吓得剧烈呕吐。

我一听,机会来了!我们俩跑回学校要求互换,结果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说包分配绝对不允许私自换。没办法,我们只好各自回去找导师,两位老教授都很支持我们,我们还闹罢工,不换不工作了,总之费了好大劲儿,医院最终同意我们互换科室。

就这样,我和谢亦宁互换了人生,我如愿以偿地当上了法医。

命运很巧的是,我的导师,就是当年我室友喊着说要考他研究生,我没太在意,心想绝对不可能跟他学法医的,那位大前辈黄光照。

经历过这件事,我总跟年轻人说,如果孩子特别喜欢什么,大人尽量去满足他,让他去试错,千万不要强迫他们学不喜欢的东西,否则人这一辈子做着不喜欢的事,最后非把人搞疯不可。

成功换到法医岗位后,我心里超级爽。哪怕是去清洗标本,戴着大手套在浑浊的福尔马林缸里捞各种脏器,我也一点都不在乎。我很高兴,我终于成为了法医。

参加硕士答辩时的刘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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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我还没系统地学过法医学,只能跟在老法医旁边听和看。直到1984年2月,我去沈阳的中国医科大学进修。在那里,我跟本科生一起系统学习,同时真正开始接触尸检。来案子了,我也在旁边参与,做病理检查、看显微镜、写报告,写完交给带教老师审阅。

我印象最深的是进修时亲手做的两个案子。一个是高坠自杀案,死者脑袋摔得扁了,脑组织都飞出来了。死因肯定是颅脑损伤,但我们几个学生好奇颅骨到底摔成了什么样,想搞个究竟,剪开头皮一看,骨头渣子都掉出来,装了满满一盆。搞清楚损伤程度后我们傻眼了,这碎成一堆骨头渣子,怎么缝合都是一块饼,明天家属还要遗体告别,怎么办?老师让我们去教研室搞个石膏模子,把头皮撑起来,戴上帽子。我们也提前跟家属沟通好,说明骨灰里会有一大块石膏,家属还特理解,说比送来时的样子好多了。

另一个是精神病院的案子。当时,精神病院治疗会用胰岛素休克疗法,打完胰岛素后患者会低血糖昏迷,醒来后会有强烈的饥饿感。临床规定,患者醒后进食时,必须有护士在旁边盯着,因为他们会狼吞虎咽。结果那天楼道里电话响了,护士跑去接了几分钟电话,回头一看,一个患者靠在暖气片旁已经死了。家属说是医院把人打死的,送来鉴定。我们解剖时打开咽喉一看,半个还没咀嚼的东北大馒头死死卡在气管里,是窒息死亡的。所以,我们告诉医院,当患者低血糖的时候,医护人员绝对不能脱岗。

做这些案子时,我觉得法医就像我最初设想的那样,只要一查,死因立马就出来了,干脆利落。

但后来我发现,现实并不总是这样。就像临床医生看病一样,年轻医生看到感冒发烧就只想到肺炎,上级医生查房起码考虑两种病,到了周五教授大查房,他能给你列出七八种可能。法医也是如此,随着年资增长,你的考虑范围会越来越广,要把所有可能性都排除掉才能得出最终结论。这也是为什么直到现在,我们依然认为经验无可替代,也不敢完全相信AI。

比如,遇到在监狱里突然死亡的,或者是长期卧床、刚做完手术后猝死的人,我就会想,解剖时一定要把小腿打开看看。很多年轻法医不知道,心脏里发现了血栓,就不管血栓是哪来的了。经验告诉我,必须去查下肢深静脉,看看是不是那里形成的血栓脱落导致的肺动脉栓塞。很多所谓的直觉,其实都是见得多了、经验积累出来的条件反射。

大多数案子确实容易解决,但遇到那些智能化犯罪、系列投毒案时,那就是对人性的考验,是一个斗智斗勇的复杂过程。法医需要很强的共情和代入感,你得把自己沉浸到案子里去,想象嫌疑人和受害者当时处于什么体位、什么关系、如何打斗,想象案件到底如何发生。

特别是复杂的交通事故,一辆车压过去,两辆车压过去,到底哪个是致命伤?复杂的群殴案中,多人打一人,多人打多人,有人拿水果刀,有人拿匕首,有人拿棍棒。到了法庭上,五个嫌疑人请了五个律师,互相推诿,都说致命伤不是自己造成的。这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法医身上。你必须通过伤痕的形态、创口深度,精准还原出谁造成致命伤,谁引起重伤,谁没有问题,这个伤是棒子搞的还是刀搞的……你的决断,直接关系到量刑的轻重,甚至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我觉得,自己做法医还是有点天赋的。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情,是在1992年,我31岁。

那时候有个案子,嫌疑人从楼上跑的时候,摔下去,摔死了,但怎么都查不到原因。这是要案,省市两级法院、公检法、院校都派人去了,带了两辆中巴车的法医过去看。

那么多人解剖了很久,都查不出死因。忽然,主刀法医说,小刘,你最年轻,你上台来看看。我胆子也大,就上去了,我一看,咦,死者的脊柱好像鼓起来了,但是外面没有伤,软组织、肌肉都还好好的。我觉得那个凸起不对,不是正常的生理凸起,我说,把刀给我一下,那是冒险的一刀,我大着胆子搞了一下。我一划开,那个脊柱就像张嘴巴一样,张开了,断裂处就翘起来了。

大家本来都要收场了,这一下轰动了,全叫起来,呼啦呼啦全跑过来看了。我就建议反过来把后背打开,发现断裂的地方,肌肉下面有出血,骨头也断了。我师父黄光照特别骄傲地说,小刘,你这一刀下去,问题都解决了。

既然脊柱是这样断的,说明这个力量是从后面来的,大家都在想,什么东西才能把人打成这样子?脊柱都断了,致伤物体应该是力量很大,但又没有留下太多表面损伤。

所以,我们就回到现场去,反复地去看。终于,我们在一楼的过道旁边,找到了一捆树干,也不知道是烧火还是做家具用的,反正放在那里,树干上有个凸起。后来,调查清楚了,死者冲出门,跑到半层楼时,他想拐弯,拐急了,腹部贴着扶手,这一顶,人就失重了,头朝下栽,摔倒时,腰刚好砸到了树干的凸起。

报案的时候,死在哪里?死在楼梯间,家属说,发现他不能站起来,也不能走路了,只好放个席子让他躺着了,想着躺一躺会好吧,结果到早上人就不行了。这样一来,全对上了。

后来,大家就开始叫我「刘一刀」。当时,我还在读博士,算下来干法医应该是第九年,那个时候觉得,我能够把一个很难的案子破了,有那种成就感了。我第一次意识到,我是一个真正的法医了。

图源综艺《初入职场·法医季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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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法医40多年,我情绪起伏最大的时刻有三次。

有时候,当事人的情况让你很唏嘘,你觉得TA不该死。2017年,在河北唐山潘家口水库发生了一起两位潜水员遇难的案子。

那两位潜水员,是同一个潜水组织的成员,一男一女,他们都拿了国际潜水证,是很专业的潜水爱好者。当时,他们要去探查水下长城,结果都没上来,救援队找了十几天,最后在60多米深的水底发现了他们,打捞了上来。

当时,网上各种说法,有人说是被电鱼船电死的,有人说装备坏了,还有说在水下被渔网缠住了,后来,家属找到了我们,我们对女性潜水员进行了解剖,排除了其他死因,确认是死于减压病。减压病就是人从深水快速上浮时,原本溶在血液和组织中的气体,因为压力突然变小,来不及慢慢排出,气泡堵住和刺激身体,人会失去正常控制身体的能力。

他们下水时带着摄像机,男潜水员身上有个摄像头,正好拍着对方,水下画面很模糊,只能看到男方的手在动,伴随着咣当咣当的声音,还有咕噜咕噜的说话声,说明人还活着,怎么会突然出事?

我和另外十位法医学研究生,反复把这20分钟的视频一帧一帧地琢磨,把声音解析出来。正好那时候我在办另一个案子,遇到一位以前在南海舰队当过潜水员的公安,他看我反复研究这个视频,我就向他请教。到现在我听到那声音心里都发毛。

经过反复分析视频和声音,结合尸检的结果,我们得出了结论,当时男方的装备出了问题,被困在水下,女方帮他脱困,但男方的氧气瓶漏气了,于是女方带着他往上游,两人共用一个氧气瓶,你吸一口,我吸一口,就这样一直带到了离水面还有十来米的地方,男方突然不行了,哗啦啦直接掉下去了。男方掉下去以后,女方突然往上冲,冲到了离水面只有3米的地方,然后又快速沉了下去。

其实,这位女潜水员平时是个很有名的科普博主,为了这个案子,我还去看了她的博客。她自己就写过一篇文章,当你的潜水伙伴发生了意外时,你该不该救他?她写道,潜水时如果同伴发生意外,你不要去救,因为你救不了,反而会搭上自己。正确的做法是赶快浮上去报信,找人来救援或者打捞遗体。

这位女性让我很感动的是,她没放弃。她完全可以活下去的,上去报信不仅能活命,而且完全符合潜水规则,她博客里也是这么教别人的。作为科普博主和潜水爱好者,她明明知道潜水界的铁律,但在那一刻,她违背了行业原则,选择了遵从人性,她没有放弃同伴。这个案子做完以后,写完报告结论的那一刻,我在办公室大哭了一场。在她的追悼会上,我们特意以法医的名义给她送了一个花圈。

后来,我跟学生说,她算不算英雄?我认为她是英雄,尽管她没有获得什么荣誉奖章。当然,这种事处理起来也很纠结,因为过度宣扬女方的伟大,可能会让男方家属产生心理负担,觉得是儿子拖累了人家。后来,我们也没有过度去打扰他们,希望他们两方的家人都可以过得好。

除了这个案子,另一次情绪波动很大就是2020年新冠疫情刚爆发的时候。我们把世界首例新冠肺炎患者遗体解剖报告的文章发到了《法医学杂志》上,出乎很多人的意料,我们解剖时发现死者的肺里有大量黏稠的痰栓,只要把痰吸上来,情况会好转很快。2月16号做解剖,3月4号把这个发现写进诊疗方案。很多医院的重症病人,吸完痰之后情况好转,死亡率下降。

讲真话真的好难,但我没办法撒谎,我是个法医。

最近,让我情绪很激动的,是宁波小洛熙的案子。

小洛熙的案子,我也没有预测到是什么结果,鉴定结果无论是对医院有利,还是对家属有利,我都会如实说出来,绝不隐瞒。

我们取了脏器标本,专门请了心血管方面的顶尖专家来指导。心脏的冠状动脉和静脉循环是非常特殊的,如果有「无顶冠状静脉窦综合征」(一种先天性心脏畸形),水打进去会有特定的流向。实验一做,结果就很明显了,谎言是经不起检验的。

在小洛熙这个案子里,我并不是主鉴定人,我只是应家属的要求,以专家身份去指导和监督这个事情,所以,我的身份是可以对外发声的,但我并没有针对鉴定意见在网上发声。后来,网上有人来攻击我,但我觉得,我能说出来,我能公布一些情况,也是个好事情。

当时,做完这个案子,我在回去的高铁上痛哭,心里太难受了。作为法医,我们一般都不会去看死者生前的东西。但这个案子和潜水员案子一样,我也看到了死者生前的一些照片、视频画面,看着那些画面,你会真切地意识到他们曾是多么鲜活的人。

我也不知道,法医拥有共情能力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在侦破一些刑事案件时,共情能帮你还原现场、体验当事人的处境,这很有用。但有时候,过度共情对自己也是一种折磨。大多数时候,我们看完遗体、拍完照就过去了,不会去刻意记死者的面容和生前的事。如果有家属拿生前的照片给我看,我通常都不看。

我偶尔会做梦,很难完全摆脱案件的影响。特别是年龄大了,那些场景总是往你脑子里钻。不做案子时,我尽量把自己排空,该吃吃,该喝喝,去K歌,不然的话,整个人天天纠结在里面,也很痛苦。不过,我不反对共情,我觉得这至少是一种对人的善意。

退休之后,我的检案一点都没少。自从做了宁波案子以后,不管多少年前的案子,20年前的案子,很复杂的大案,全都找过来了。大家现在对我有一种信任感,他们觉得你是讲真话的,那我们就需要你来,甚至你来了,你不动手都可以,你就站着看着,我们相信你。

工作中的刘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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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我是会给每个死者鞠躬的,后来有人说,万一这个死者是个嫌疑人、是个坏人呢?我当时觉得无所谓,即便是坏人,我也是在帮死者做翻译的,他是怎么死的,他生前发生了什么,我就怎么翻译。后来,我可能还是有所选择,但是像患者,小孩、孕妇,我还是会鞠躬。

有一个动作,我是一直在做的。解剖结束时,我会拿着像床单一样的手术铺单,搭在死者的身体上,把头和脚盖住,然后再走。即便是腐败得很厉害的尸体,临走的时候,我还是会把铺单盖上去。盖上铺单是对他们的一种尊重。

我有两个微信名,一个是「心地善良的法医」,一个是「心地善良才能做好法医」。

「心地善良的法医」,是我做了四十多年法医之后留给我自己的,我自认为是个心地善良的法医。「心地善良才能做好法医」,是鼓励后来的法医,不要违背良知、良心去做这个事儿。

我最近出庭了一个20年前的案子。当时的法医鉴定做得非常粗糙,连解剖都没做完整。在庭上我就直接质问:死因分析是怎么做的?死者有没有心脏病?有没有喝酒?现场没多少血,失血性休克的血流到哪去了?尸斑和眼结膜的表现也对不上,你怎么解释?

我们国家现在越来越重视法医出庭质证,这是件好事,法官、检察官、律师在庭上轮番发问,这就倒逼着法医的证据必须合法、科学、严谨。如果法医给出了虚假或不严谨的证据,在庭上被问得哑口无言,那是要承担严重责任的。

现在的伤情鉴定标准非常严格,以前脑震荡能判刑,现在取消了,以前肾脏挫伤尿血两周算轻伤,现在也因为容易作假而修改了。标准卡得严,加上庭审的质证环节,但凡法医做了一些没有技术支撑的虚假鉴定,马上就会被投诉。

至于在这个过程中会不会遇到人情世故或者利益诱惑?肯定会有,比如有些医疗纠纷,医院可能会想让你帮忙通融一下。但我们心里必须有杆秤,法医,不对任何人负责,只对死者负责。

我还是希望有一个道德约束法医。我不是讲得多么高大、多么理想,就是用老百姓最常说的话,你要是做不好,要遭报应的。你要是敢做错的、敢故意去做伪证,那么今天报应也好,明天报应也好,下个月报应也好,这辈子不报下辈子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这样肯定会吓住一批人。这个话,是一直在约束我自己的,要保持敬畏心,你每次说真话,都是在积德。

我这本书卖得好,完全出乎意料。从某种程度,我觉得与小洛熙有关,我知道很多读者都是妈妈们,她们是出于一种对我的感谢,一种朴素的情感,她们觉得我帮了人,怎么表达感谢呢,就去买书。

刘良著《真相不会沉默》

但是,我何德何能需要被往前推?德不配位是一个方面,你过度地去获得了这个东西,去享受了你不应该得的事情,何必呢?本来,我们做科普,走到台前,是为了把法医祛魅,还原成一个正常人的职业,结果你们又给我造了个神出来,一旦被造神,迟早是要翻车的。

其实,我是个调皮捣蛋的人,不是特别严肃的人。但是现在被架在这里了。接受你们这个访谈之后,我打算不再接受了。不要再去出风头了,尽量地去做案子,去解决实际问题。

几十年前,大学还没毕业时,我去过九华山一趟,当时肉身宝殿有个和尚在晒经书,我好奇,想买一本走,和尚说,经书不卖,有缘你就拿去呗。后来,我翻看经书,看到了一句,「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干法医,我觉得有点接近这句话,我们就是想要把事情搞清楚,好人能救一个是一个,坏人能打一个是一个。

后来,我心里有压力,有烦恼,都会跑到九华山。我觉得人人心里要有敬畏感。坏人一般都不信邪的,他不怕,所以才会做坏事。人是要有怕、有敬畏的。

我这一生,我觉得还挺值的,所以我就签署了遗体捐献志愿书。有人说,遗体捐赠了,灵魂没有地方去,天知道灵魂是不是还回得来,我也不知道。人死了以后,躯壳肯定是死掉的,因为它腐败了,但是在它散之前,你还能用身体做一个善事。拉着我的躯壳去给学医的用,或者搞科研用,让这些人早点了解人体结构,去做治疗、去研究。这绝对不是坏事情,它可以帮到很多人,可以帮到医生,可以帮到病人,可以帮到生者。

做了法医之后,总觉得人是脆弱的。有的人,你根本没想他会走,莫名其妙地,昨天还好好的,一下子就没了。我的人生哲学就是无欲无畏,既然来这一遭,那就好好活着,做一些具体的事情,吃东西、唱歌,享受生活,等死的时候,也别害怕,换一班车就是了。

图源综艺《初入职场·法医季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