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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aZaZsu咂咂苏:当一支散漫的乐队被看到

2026年4月23日 文/ 人物作者 编辑/

ZaZaZsu咂咂苏:当一支散漫的乐队被看到

原创 人物作者 人物作者 人物 2026年4月23日 10:59 北京 听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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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你或许留意到,在各个视频平台上,有这样一首「背景歌」:「 如果/晚霞绕过火车/等着/恋人就能猜完/彼此情话/如果/最相爱的才能去天涯/你会不会和我一起/看浪花跃下/谁生来要做智者/我只想要入爱河……」这首歌名为《爱河》,创作者是一支叫ZaZaZsu咂咂苏的乐队。

今年2月,王菲在春晚上唱了他们原创的《你我经历的这一刻》。从此,这支小众乐队彻底被看见。

马懿和程锦远分别是乐队的主唱和作曲人。他们都毕业于北京大学,马懿学中文,程锦远学计算机。2017年初,一个人从创业公司退出,另一个人研究生休学,组成这支乐队。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寂寂无名,还经济亏损,但也乐在其中。

这支乐队有自己的幸运——大学生活散漫自由,志同道合的同学和朋友围绕左右,毕业后赶上大众创业热潮,让他们看到了既定轨道外的人生选择;写不出东西就松口气,任由拖稿自然发生,7年出两张专辑,节奏不紧不慢;在算法和AI 盛行的时代,他们的歌却因为表达心动而流行。

这也让他们的作品有一种独特的风格。乐评人@耳帝评价他们的音乐「复古而精致,意向宏大又梦幻」,「歌唱追寻与冒险、爱情与陪伴、年轻与自由,还唱活在当下的哲学与乐观的生命体验」。这是一种很有生命力的表达,是对具体生活的向往。

初春,我联系到了ZaZaZsu咂咂苏乐队,他们刚刚结束休假,忙着整理新的工作室。被看见之后,生活被短暂搅动,意外和喜悦有了,机会也有了,但同样,他们也有了一些惶恐和迷茫。他们在学着融入大多数。

和他们聊天,很容易感受到慵懒和自由。在紧绷的当下,他们身上的这种气质显得十分稀缺。电话那头,马懿浪漫、热烈,语气活泼,有一些发散的畅想,程锦远则理性、具体。他们是不太一样的两个人,但又是两块吻合的拼图。流量变动间,他们还有自己的坚持,要用自己的肉身去感受具体的世界,保持对世界的好奇和爱意。

以下是马懿和程锦远的讲述——

文|令颐

编辑|楚明

听歌不是做作业,也不是考试

马懿:

我们真正被关注是从去年《爱河》那首歌开始的。

写这首歌的过程很简单、很自然、很诚恳,所以大家听到这首歌的时候会觉得很放松,很治愈、很隽永。

2023年年初,我们在秦皇岛阿那亚参加了一个文学创作营,我在那儿待了三天,就写出来了一句:「谁生来要做智者,我偏要入爱河。」程锦远每天在沙滩上荡轮胎秋千,我们不像来创作的,有点叛逆。后来没有灵感,这句词就搁置了。

好久之后,我突然想到,小时候看的年代剧,站台上有很多离别,如果火车能晚点开走,有些心意是不是就能说出口?我就又写了:「如果晚霞绕过火车等着恋人就能猜完彼此情话」这一句词。

巴厘岛参加朋友婚礼的时候,看到了海浪和晚霞,「如果最相爱的才能去天涯你会不会和我一起看浪花跃下」,这句话也齐了。

灵感产生的时候,好像就是需要一些自由、散漫和随机性。

去年,有一天下午,我在楼下散步的时候。有两个不常联系的高中同学,给我发微信说,哎,听到你的歌了。我们才意识到《爱河》可能是火了,春晚节目组也是因为这首歌找到我们。

今年春节,大家见到我的第一句话不是新年好,而是——你写的歌上春晚啦。大家都在微信上问,王菲唱的那首《你我经历的一刻》真的是你写的吗?

我非常喜欢《你我经历的一刻》,逢人就说这是我上张专辑里词写得最好的一首。我写词追求的是既要简单,又要生动,有画面感,还要有足够的美感。这首词字少,副歌只有两句,「要/穿越多少/宇宙的/段落我/才能来到/今晚的灯火/看到你经过/Oh/百年长河/不过是你和我/在经历着的/一刻」——用非常简单的字描绘了很隽永的画面。它并不是情歌,而是一个关于永恒和孤独的命题,里面夹杂着我对缘分在宇宙中穿行的一些想象。

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写出来这两句词的,就是觉得自己很牛,也不知道有没有同样的灵感再出现。

我爸也很喜欢这首词。之前,他没有认真读过我写的词。春晚后,他每天都给我发来对词的文学解读。他觉得这首歌很有哲思,既有禅宗的感觉,又有庄子的思想。大年初一,他跟我说,听完这首歌突然想起我爷爷。或许,这首歌也会带出我们对故去亲人的思念。

乐队被越来越多人看到。特别有意思的是,虽然这些作品是我们写的,但每一个都有自己的旅程和它要遇见的人。比如说,去年,《爱河》莫名其妙在抖音上火了。更莫名其妙的是,《你我经历的一刻》这首和《爱河》是同一张专辑的,都发了一年多了,最后通过春晚被很多人听见和解读。

我们在创作的时候,原本就是想要把对世界和自己之间关系的解读都写到作品里面。现在,这些作品真的带着我们的哲思开始旅行,去和不同人发生碰撞,是特别美好的事情。

也有观众不能完全理解这首歌词的意义,会有自己的看法。我觉得没关系,因为听歌不是做作业,也不是考试,想怎么理解就怎么理解。我们也不是审批卷子的人,(怎么理解)跟我们没什么太大关系。要怎么理解,本来就是他们的自由,是他们的游戏,他们应该玩得开心。

程锦远:

《你我经历的一刻》这首歌非常严肃,不是常规的流行歌曲,不会一直重复有明显的高潮,而是用了偏古典的作曲逻辑,有一些层次。

一开始,我们给春晚节目组提供了一些我们认为更「联欢晚会」风格的歌,但导演组非常尊重创作者和风格,他们说不要带着这样的春晚滤镜创作,要保留我们自己的创作风格,所以就有了现在的样子。也许有人第一次听会感觉曲子太平,但其实创作是多元的,不是只为了跌宕起伏。艺术的价值就是这样,让不同时空的人都有共鸣,有反应,能感受到人和人之间的连接,这就够了。

我们的歌上春晚后,我爸妈也蛮开心的。他们是老师,对我的提醒更多,我妈妈说你这个歌是很好的,但你不要骄傲,人生还长,戒骄戒躁。

心底里的震动

马懿:

原本,我们乐队的名字叫「背景音乐组合」,因为我们起不出名字,随便想了一个。程锦远又完全不在乎我们叫什么,就摆烂了。但这个名字很不好听,中文系出来的我肯定不能容忍。

我们写第一张专辑的时候,每一首歌词都是爱情里跟心动有关的一个故事,我就想到了ZaZaZsu——意思是,心动后听见自己的声音。就是怦然心动的那个瞬间。

这是我们做音乐的初衷和底色——认出自己的心动。

乐队是在2017年初成立的,到现在快十年,一共发了两张专辑,节奏肯定不算快,但我们俩的创作习惯是有了一个灵感才开始写,再一起讨论。

我们都不算是体力非常好的人,比如说如果他有一天突然写了10首歌,跟我说,你接下来一个月把这10首歌录掉,我都坚持不下来。我不花个半年,也练不完(歌)。我们都是烂泥扶不上墙(笑)。

我们乐队成立的时候,北京有很多livehouse(音乐展演空间),大家很喜欢来线下看演出,我经常去bluenote、DDC、江湖。北京的音乐创作环境明显优于上海,卖票也比较容易,有大大小小的机会。2020年以后,有很多livehouse陆续关掉,我觉得很可惜。

刚毕业三四年,我没有做音乐,而是加入了互联网创业大军。当公司蒸蒸日上的时候,我却在2016年夏天意识到自己失去了对工作的好奇心。

当时我负责两个部门和每天开早会。我会摸鱼,让部门经理开,或者磨蹭迟到。我一直很低落,就这么过了一个月左右。这对我来说是比较难以忍受的生活状态。

在我很困惑的时候,正好一个朋友的公司要办个小活动,问我能不能去演两三首歌,我就叫了一个乐手朋友一起去。演出那天,我感受到了久违的兴奋和好奇,突然想起来,我原本是想要做音乐的。

我从小就喜欢唱歌。爸妈是留学回来的,有一群留学生朋友,每年感恩节会去假日酒店聚餐,把小孩带在一起。酒店有驻唱歌手,那时我觉得现场演出氛围特别好,大家有互动,有摇摆,泡在音乐里很治愈。我那时想,长大也当驻唱歌手。

大学刚毕业的时候,我真的想过去搞音乐,但是我爸妈觉得那种生活太不稳定,我自己也没有勇气,不知道音乐行业到底是什么样子,要不然还是先谋生吧。

重新站在舞台上,我一下想明白了,现在提不起劲儿工作,是因为我心里有这个遗憾,还是想看看舞台到底长什么样子,想创作作品。我找到北大师兄杜凯——他有自己的乐队Mr.Miss,跟他说,我想要组乐队,但需要一个会弹乐器的人,能不能给我介绍一个。他就记在心上了,过了一段时间,他说找到一个学弟。

就这样,我见到了程锦远。

程锦远:

想做音乐只是因为我想。我保研的方向是计算机的一个细分领域,但我对是否一定要读研没有特别执着,所以当时听到马懿说,要不要一块做音乐,我就觉得蛮好、蛮靠谱。

杜凯(的乐队)当时已经很成熟了,我想试试做音乐的时候,他正好手头有一些活儿,他就说,正好你来帮我弹弹琴。编曲也是从他那儿开始学的,看他怎么做音乐,有什么技巧。后来,他一直夸我说,你的耳朵好使。我慢慢积累了一些底气,在艺术上蛮有自我认同感,同时也觉得做音乐说不定是一个能打动人的事儿。

「我乐意」的自由

马懿:

我是2010年考进北大的。我从小不算顶尖,但是特长比较明显,每天3点半放学,就去自己组的兴趣班。我成立了辩论社,经常跟朋友们一起组织辩论会。

我在上海长大,从小就非常喜欢中文,主动跟老师说想当语文课代表,声情并茂地领大家早读。有时早读读不完一篇,我回去一定会把这篇读完。到了高三,我很想系统学习中文,报(高考)志愿时,报的都是中文系。我爸妈说,你真的确定吗?你也可以读法律,读管理,可能更好找工作。但我说我真的想读中文,他们就没有再劝过我,开始帮我找各个学校中文系的资料。

进北大以后,我觉得很幸福。我身边不是和我一样优秀的人,而是都比我优秀的人,室友不是状元就是探花。这个落差没有让我自卑,因为我有很多爱好。一进大学,我就开始唱歌,后来又在外面演出。

比较是没有意义的,赶紧发现别人的长处,有什么我学不明白的课,我就问她们,期末前有这么多学霸大腿可以抱,还不好好利用(笑)。

甚至,现实比我想象中的大学生活还要理想。每位老师都能够把那些枯燥的、遥远的文章,讲得好像是作者站在你面前一样,这对我的影响挺大,让我觉得文字始终是很生动的。我感觉他们非常热爱这个学科,把很多古老冷门的东西,研究得津津有味。

大学不是职业培训学校。北大教给我的其实是探索世界的方法,探索自己感兴趣的东西,怎么提出问题,怎么回答问题。

大三,我在校园歌手大赛认识了杜凯,他带我做音乐。我和他们乐队的人一起出去玩,跟别人组成搭子演出,大量练习别人的作品。他是我心中的音乐领路人,我在他身上看到极其坚毅、极其纯粹的一面,像苦行僧一样。肉体上的难过,精神上的压力,经济上的拮据,对他来说都不成问题,都能解决。他创作音乐,有历史考古精神,像写论文一样搜集资料、写作。

他们乐队2015年发行第一张专辑,在乐空间办首唱会,听到后面几首歌,我们几个朋友忍不住都在哭。很震撼,也给了我信心——没有音乐背景的人,也能在音乐圈走一条自己的路出来。

我们管杜凯叫「杜老」,还有个口头禅叫「杜老帮帮忙」。因为有杜凯,不管做音乐有多难,我们都不打怵。任何环节我不懂,遇到困难了,就问杜凯。我们做第一张专辑,录第一首歌,进棚的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弄,就发微信给杜凯。他虽然很忙,但会说没关系,来帮你。我心里马上就有底了。

回想大学那段时间,除了上课就去跑一些演出,从来没有实习过。我们系没有那么卷,大家都蛮散漫的,每个人有自己感兴趣的事情。我想,对那时的我们来说,「我乐意」可能是最重要的评判标准。

直到现在,遇到一些看起来特别有商业价值和社会地位的事情,如果的确不适合我,我不乐意做,错过就错过了。

我不觉得一个人一定要散漫或者是不散漫,这是个人的选择,这个世界容得下很多种选择。我的选择是散漫的,当时也找到了和我志同道合的朋友,我们互相安慰,互相偷懒。但我身边也有很精进的人,也有非常追求效率的人,他们都乐意。只要乐意就行。这是中文系和音乐带给我的影响:我身边的老师、同学,还有我在文学里面读过的故事和人物,有这样的一种底色——顺心而为。

我就这么自由地过完大学四年,也很充实,对未来没有特强烈的设想。人在刚毕业的时候,可能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但知道不想干什么。我很讨厌电梯,所以不想去高楼大厦里面工作。我想做一些自己感兴趣的事情,就跟我的朋友一起创立了公司。

当时真的没想那么多,做就做了,大不了就失败,又能怎么样呢?失败并不是人生不能接受的事情。我没有觉得人生容错率低,你随时随地可以重新选择。

所以,做乐队也这样。

我第一次见到程锦远的时候,他戴个眼镜,穿格子衬衫,剪了一个不知道怎么描述的发型,人也比较腼腆。那时,我默认他也想做音乐,跟他聊的是,我们用一年时间先通过组乐队,帮彼此了解这个行业。做着做着,他自己就说要退学(研究生学业),我很窃喜啊(笑)。

现实和理想对撞的时候,会带来很强烈的恐惧和不确定感,我一个人不一定有这么多勇气,但多一个程锦远一起,我就会勇敢一些。

程锦远:

本科时,我很多时间都在玩音乐。

我爸是音乐老师,我钢琴一直练到六年级,在高中社团接触电声乐队,羡慕会弹吉他的同学,但我不会演这么酷的东西,后来我在北大的吉他协会弹吉他,和同学一块儿唱歌。我在这里知道,除了流行歌之外,世界上还有这么多音乐可以听、可以学。

大四正好有一个机会遇到马懿,要组乐队了,心里没有波澜,只想想人生蛮神奇、蛮幸运的,顺其自然走到了这里。

有人会说上北大却做音乐,是不务正业。我不认为读研究生是唯一能体现人生价值的事,找到自己热爱的事情是很珍贵的。比如我们的师兄杜凯,他也是在读北大的时候发现最喜欢最想做的事是音乐,于是还没毕业就开始组起自己的乐队,后来2016年,杜凯他们的Mr.Miss乐队得了金曲奖,这为我们指了一条路——靠音乐是能往下走的。感谢杜凯师兄。

就像马懿说的,我们在大学里的目标不是为了把自己培养成什么职业候选人,而是去学习观察世界和认识事物的方法,去探索挑战未知的方式。当时学校里有好多「不务正业」的学生,如果你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想做什么都会有志同道合的一群人。

我的高中时光也很触动我。我算是个散漫的学生,同学们关系也非常好,一大半都是从外地到郑州的,周六周日住学校,一块儿自习,一块儿玩,去吃火锅。学校晚上11点要熄灯了,学生们就开始大喊,有一种不太遵循规则的态度。大家都有散漫的天赋。

整个大学四年跟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大家各忙各的,各自有不同的追求或者爱好。我对专业课没有那么紧张,对成绩也没太多感觉。在音乐社团里度过了畅快的生活。大四先选择了保研,但没那么兴奋。

所以,休学对我来说是一种解脱,我想,终于可以正经做音乐了。

我对马懿的第一印象——这是学生吗?她为人处事很成熟,能处理很多对外的事情,之前没有经纪人的时候,乐队的合同和事务安排都是她来统筹。

我爸妈知道我研一想直接退学做乐队,劝我不要那么激进,要不先休学试试,给自己一个缓冲,我猜可能他们也想有个缓冲。

过了两年,看我们还是坚持在这条路上,他们就接受了,还专门提醒我,要不要去学校办个(退学)手续。

我心里没有任何落差,但身边的熟人会比我焦虑,担心我浪费人生,他们还会发一些音乐类招生简章给我,希望我再读个相关学位。其实,这是一种误解,我会认真跟他们解释,我到底在做什么。以及,如果继续因为惯性去读新的学位,反而会耽误去做真正想做的事情。

「被看到」也可能是一种绑架

马懿:

我的音色天生是女中音,高中的时候学过半年美声,算是一些声乐训练。

《爱河》走红后,大家很希望我们赶紧写下一首歌。我一开始也觉得,哦,好好好,赶紧写,赶紧写,但事实就是,我们俩哼哧哼哧根本写不出来,有些灵感还没到。硬写就是很不好听,会沮丧。那阵子,我们就会有一些焦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种声音和期待。

这些年不确定感最强的时候,也是《爱河》走红的时候。我不知道它为什么火,也不知道这件事情要怎么发展。

我做项目,习惯开启一个有预算有决算的成本管理模式,评估一下这个项目需要多少成本,然后就先去赚来这些成本,让这个项目尽量自负盈亏。

比如我们做第一张专辑《就是怦然心动》,当时录音棚有人帮忙,宣传有人帮忙,发行有人帮忙,剩下的就是乐手、制作混音的成本,还有一些拍宣传照的成本。我算了一下要多少钱后,就跟我的朋友说,我要做专辑了,一共需要多少钱,麻烦给我们介绍点活儿。我用预算这个概念,像原来管理公司一样来运行这个乐队。我觉得只要算清楚了,就不会太害怕,最怕的是你算不清楚。

但《爱河》火之前,我们不止是做专辑,乐队平时也有日常运营,其实是亏损的。这个账算起来头大,我没有细算过,因为要租工作室还有杂七杂八的学习、办演出,应该是不小。

好在,我们两个没人慌。对亏损的接受程度因人而异,我想好了我愿意给音乐贴钱。比如一个演出,可能本身没太大收入,但我还是想在台上穿得好看、布置得好看,我就会花钱投入。喜欢比较重要,千金难买我开心,我认为这些我投入得起,没关系。

其实说心里话,我一直坚信我们不会永远赚不回来的,我们的(作品)质量有自己稀缺的价值。

程锦远是个生活比较简单的人,需要钱的时候,他会接一些编曲的活儿。我因为之前工作有赚到一些,父母也经常照顾我,这些足够支撑我做下一首歌。《爱河》走红之后,这次真的不用再自己补贴(做音乐)。

我们这几年的合作是一点点达成平衡和默契的,如果程锦远跟我说他不愿意做什么、不愿意写什么,我会相信他,尊重彼此的表达和空间。

录第二张专辑的过程有点曲折,录了好多,一听成品,觉得没有小样好听,没有把这些歌好听的部分唱出来,对自己的唱法也产生了怀疑。我也不知道具体原因,和公司坐在一起开会,找一些可能性,比如说唱法、编法、录制环境,都调整了。

这时候是有点迷茫的,因为没有答案,调整了三个月,发行的节奏就被耽误了。

其实做音乐还是挺难的,每首歌我都觉得挺难唱,包括现在录新歌也觉得难唱。我本来以为经历过更多,我可以驾驭很多曲子,但不是,每首新歌都难,完全没有过轻舟已过万重山的感觉。这么一说,突然有点悲伤,哈哈。

长久地把爱好当做职业,我们肯定有自己坚持的一些东西。我每天都会阅读,去研究别人的文字,会写一些碎片的东西。程锦远每天会听歌,写一些旋律片段,最后不一定会用上,但也是一种对世界的观察。干这些事情的时候,是不痛苦的,而是乐在其中。

最要坚持的是,对自己要诚实,真的觉得这个作品好。如果觉得自己写的这个东西——唉,还不太行,但想赶紧把它交了——这样可能就会错过一些真正听见自己灵感的时刻。

其实,想要「被看见」也可能是一种绑架,《爱河》广为传播后,我们还没理清楚要走什么路。想经营社交媒体,但互相都很勉强。当有人告诉我们要扮演一个剧本,立一个讨巧的人设,我们就变得有点僵硬和束缚,过程比较累。终于看清楚自己没有做社媒达人的天赋值,后来我们就说,算了,不做了,更新的频率和内容就保持乐队「生命体征」就行,大家都松散一点,不要把对方逼到体力极限。

程锦远:

被看见,对我来说最大的作用是,未来我还要不要接活儿?要不要把工作的时间拉得很满。现在,最起码不用去做那么多自己可能没兴趣的事,让自己更自由一些。

我的不确定感更细碎,每到晚上,特别是做专辑的时候,有的歌一直写不出来,编曲做不到某种状态,就会很怀疑自己,觉得是不是自己的技术还不行,然后会延伸想到生活上自己还没有达到家庭的期待,就很没有安全感。

我看过一个理论,说人的大脑在白天和晚上是不一样的,晚上其实是另一个你,负面的情绪就是会很多,可能会想好几个小时,一直到很困、很累就睡着了。所以我会觉得睡觉是一件特别好、特别放松的事情,你睡饱、醒过来,一下就开朗了。

我俩平时没工作不太见面,也很少有两个人同时倦怠的时候,我们的倦怠应该是有时差的,所以任何一个人比较沮丧、失落的时候,另外一个人都能够给一些鼓励,或者另外一个人先把活儿担起来。

爱是很诚实的事

马懿:

《爱河》里有一句词是「谁生来要做智者,我只想要入爱河」,这好像与大家都在说的智者不入爱河,断情绝爱相背了。我的理解是,大家只是调侃比较多,爱是世界的底色,每个人天生就会爱,能够认出爱,也会靠近爱,那些想法只是希望能够更好地保护自己。

爱有很多种表现形式,不一定是相伴到老,更重要的是我们要感受爱,而不是把爱紧紧地固定,觉得它永远不会走。

我们的歌的主题有很多是关于爱和心动,其实就是慢慢归纳出来的,一边写,一边总结。不知道为什么会写这些,那就是创作时的情感流露,后来逐渐发现,哦,这些歌曲都有这么一个共同点,这些就是你观察世界的角度。

爱是很诚实的事情,而心动时刻最大的特点是你不太可能忽视它,它也不能伪装或者敷衍一下,你的兴奋、好奇、释然都是很明显的。

我父母都是非常相信人的底色是真善美,我在成长的过程当中看到他们如何跟朋友相处,就算吃了亏也会乐观。我有几个很重要的朋友,他们也相信人和命运,而不是仅仅评判一件事情目前对自己有利还是无利。你会看到他们难过、伤心、痛苦,也会看到他们如何在爱中成长。

另外对我影响很大的一部作品是《老友记》。从高一到现在,我每年都会拿出来看一两遍,看六个人之间的相处,Phoebe的怪异、Monica的洁癖,都很真实,我们可能都会遇到这样的人,那你会怎么接受自己、接受别人,怎么去回应这个世界。爱和信任是很重要的底色,你干什么事情都可以被接受,这种包容是因为你知道世界本来就很宽阔,而不是只有一种道德准则,或者只有成功和失败这一种标准。

我会觉得自己很幸运,第一次组乐队就能遇到程锦远,第一次想做音乐就能遇到杜凯,我非常满足于这些幸运,也很珍惜他们。

就像你说的,一个乐队能被人看到的概率其实蛮小的,可能只有零点几的可能。只不过,我们不想被这件事干扰,我们的想法一直都是写下一个作品。作为创作者,最大的恐惧,应该是写不出来东西。所以,不要管写什么,首先要保证在写,笔不要停。

还有就是要不停去阅读新东西,体验新东西。我很喜欢项飙的《把自己作为方法》,他不断告诉大家要回到具体的事情,按照你自己的方式来和世界相处。我最近感到开心、治愈的很具体的瞬间,是研究烤法棍。我朋友说烤法棍特别简单,就算不会揉面,也会做。果然,揉一个面团,看它发酵变大,在等待它发酵的过程当中,可以读书,或者去做任何事情。这个面团会陪伴你整整一天半,最后变得很松软又香脆,还能吃,整个过程让我非常踏实。

如果真的写不出让自己满意的作品,那就把次要满意的先发了,首先要玩得开心。这首没写好,还可以写下一首。

程锦远:

心动,就是你能感觉到你在活着,它不光是快乐、兴奋的,是对生命切身的体验,让你有知觉去感受这个世界,也让你的知觉变得丰盈。我的心动不复杂——更新了一些设备,非常开心,有时听到一些不同的声音,也会感觉很心动。

很有意思,我们到现在一共发了两张专辑,我作为专辑总制作人,加上大编曲,从来没有押对过主打歌(笑)。第一张专辑押的主打歌是《天公作美》,但大家喜欢的歌是《玛丽莲》。第二张专辑押的主打歌是《雨后的哲学家》和《在意》,但根本无人在意,大家喜欢的是《爱河》。

这也能看出来,人类的悲欢各不相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在意」。

我很怀念千禧年,那个蓬勃的有生命力的年代,让人有很多希望。怀旧的同时,现在大家都在说AI,我也蛮好奇AI能发展到什么程度,那个时候可能世界会变化很大。马懿说,如果AI真的有一天能把我们替代,她就去度假了。

我觉得没必要写那么多歌、写那么快。马懿说得很对,如果AI每天可以写1万首歌,每年这个地球会产生几千万首新作品,跟没产生其实没有区别,因为大家听不过来,提高量没有特别大的意义。在艺术跟文学这件事上,你选择去听、去读,只是因为你对另一个人的灵魂感兴趣,这个人提出来的命题引起了你的好奇心,你想看他是怎么解释这件事情的。

我之前看一篇调查说自从AI起来了以后,这几年包括短视频平台很流行模板翻拍,有大量雷同的内容。这时,观众会因为雷同产生疲劳,也想去寻找新的更真实的表达。其实,我们不需要很多很僵化或者一模一样的东西。

创作没有完美这回事,无论在哪种环境里,总是能出来一些东西的。要有一天真的不心动了,那就没辙了,我只能去旅行,只能改行了。

最近,我又开始看物理方面的书,像相对论。大学时,我可能没太明白(那些东西),现在又想知道到底这在说啥,正好放松,换换脑子,说不定对创作有帮助,也抱有一丝侥幸,万一做音乐的时候,顺手研究出来了一个颠覆世界的理论,我这辈子就完全放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