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班的「厂二代」女孩们
越来越多的传统制造业工厂,迎来了女性接班人。
她们的祖辈、父辈在改革开放的大潮中创立了家族企业,现在,又把企业传递到了她们手中。
女孩们进入曾经90%的决策都由男人做出的领域,经历了从「被轻视」到「被尊重」的艰难打拼。
她们不再只试图继承父辈留下的东西,而是开始重新定义什么叫「接班」。
对她们来说,这更像一种非常具体的生存经验:当一条路原来不属于你,你只能自己再修一条。
文|刘美粒
编辑|鱼鹰
图|(除特殊标注外)受访者提供
接班时刻
24岁的黄渝湘此前并不知道,自己家里有个厂子,用最近流行的话来说,她是一个「厂二代」。
电话打来的时候,她正在深圳南山科技园的一间会议室里。
2023年1月16日上午,天气很好。黄渝湘后来回忆,自己对那天最深的印象,不是父亲黄术亮说了什么,而是站在会议室里往外看时,看见高楼玻璃幕墙上映着很亮的光,楼与楼之间露出的天很蓝。那是她在跨境电商平台「虾皮」上班的普通一天,临近春节,工位上已经有一点快放假的松动气氛。电话里,父亲让她找个安静的地方。
黄渝湘对接下来的人生还没有任何预感。那时她刚大学毕业没多久,在深圳的互联网大厂做采销经理,大学毕业后先进京东,又去了虾皮,履历算得上漂亮。她是那种很典型的大厂女孩:勤奋,争强,不服输,肯加班,也肯往上冲。她曾经从早上9点工作到夜里12点,周末照样回公司加班,晋升很快,业绩也很好。她一直以为,自己的人生轨迹大概会沿着这条线继续笔直地往前走。
父亲的语气很着急,几乎没有铺垫,他让她「马上就辞职,今天就买机票飞回浙江」。黄渝湘愣了一下,第一反应是:可我还有10天就过年了,我还能拿年终奖。父亲说,你有多少年终奖,我双倍给你。她又说,深圳租的房子还没收拾。父亲打断她:「不要收拾了,你先过来。」
直到这时候,黄渝湘知道的也仍然不多。她只听明白一件事:父亲那边出了问题,身边已经没人了,得让她立刻过去帮忙。至于是什么公司,出了多大的问题,为什么会急到这种程度,她都没有概念。
下午,黄渝湘向领导提了离职。因为公司的总部在新加坡,离职的流程复杂,她还申请走了特殊审批通道。晚上6点,她已经坐上飞往杭州的航班。飞机落地时是晚上8点,她拖着行李打车去桐乡,车窗外是湿冷的冬夜,高速两侧偶尔闪过昏黄的路灯。等她真正到家,已经接近11点。
第二天早上7点,她被叫醒。8点,父亲带着她开车拐进一个工业园区。在那之前的20多年里,她从来不知道,家里原来还有一个工厂。
那是一栋并不显眼的楼,外立面是旧旧的灰色,没有什么设计感,像周围无数个普通厂房一样沉默地立在那里。楼顶没有标志性的结构,墙面略显斑驳,只有正面挂着一排暗红色的大字,是公司的名字。
黄渝湘家的工厂
楼是空的。原本应该嘈杂的车间没有声音,办公室没有人,走廊里连脚步声都显得突兀。整个厂区只剩下一个空壳。「留下来的只有仓库里一排一排堆到顶的衣服,四五百万货值的库存。」
直到那时黄渝湘才知道,父亲口中「出了一点问题」的意思是:公司的高管离职,带走了账上大部分的现金,也带走了核心销售和仓库里的人,还有一大批客户。她第一次知道,原来父亲这些年在浙江做的不是什么「小生意」,而是经营一个已经摇摇欲坠的服装工厂。
她也是到了那时才意识到,父亲为什么会那么慌。
黄术亮的眼睛早就坏了。那是一种缓慢恶化的视神经萎缩疾病,到2023年时,他的视力已经低到只能看见模糊的人影。黄渝湘说,「他的视力基本上只有正常人的0.5%了」。在一个高度依赖老板亲自盯着、看着、压着的传统工厂里,一个看不见的老板,很容易先被人判断为失去控制力。
黄渝湘和父亲黄术亮
一个「烂摊子」
很长一段时间里,黄渝湘都以为,自己只是个家境普通的女孩。
她出生在湖南,籍贯在重庆,小时候曾跟着父母在天津读过一年小学,后来跟着母亲在珠海长大。父亲常年在外做生意,辗转于不同城市,她每年寒暑假会去找他,在北京、成都、浙江之间来回跑。那些记忆是碎片式的:火车站、机场、不同城市的短暂停留,还有父亲偶尔带她去吃饭、见朋友。但关于「生意」本身,她几乎没有概念。
她只知道,父亲在浙江「卖衣服」。至于卖什么衣服,是毛衣、大衣还是别的,她说不上来;他到底是老板、总经理,还是给别人打工,她也分不清。她对父亲工作的理解,停留在一种模糊的印象里:好像每一年,赚的钱都不太一样,有时候多一点有时候少一点,仅此而已。
她家在珠海住的是一套78平方米的商品房,两室一厅,很普通。母亲在物业公司做会计,是一个「很普通的小职员」。家里没人谈论生意,也没有人向她解释过家里的经济状况。她从没有被带去工厂参观,也没有被安排去接触业务。关于「继承」这件事,在她的成长过程中从未出现过。
后来她才知道,这一切是父亲刻意为之。黄术亮不希望她从小就知道家里有一份「可以兜底」的东西。他对她的要求很简单:成绩不用太好,只要在班级中游就可以,但一定要有胆量,要敢表达,要有冲劲。他更在意的不是她考多少分,而是她会不会去争、会不会去做选择。至于工厂,他选择完全不让她参与。他说,如果她知道家里有一点钱,可能就不会那么努力。 再者,「做服装这一行,实在是太辛苦了」。
就这样,黄渝湘读了一所普通的高中,考进广东一所普通的二本大学。大学期间,她去竞选学生组织的主席,找各种实习机会。毕业那年,她通过校招进入京东,成为一名采销经理。在她的同学里,这已经算是最好的「上岸」路径。她很快适应了大公司的节奏:加班、做业绩、争排名,几乎没有停下来过。她的晋升速度很快,薪资涨幅也很明显。
她一直觉得,这样的生活是理所当然的,她也为此感到骄傲。直到站在那栋空掉的工厂里。她先是短暂地兴奋了一下,很快陷入更深的迷茫——她意识到,那不是多了一条退路,而是突然多出了一整个需要她去接住的「烂摊子」。
黄渝湘接手时,工厂里只剩下堆积的库存
被看轻的女孩们
真正的困难并不只是把工厂重新运转起来。而是当女性站到台前,才发现自己在这个行业里被如何对待。
黄渝湘很快需要出去谈客户。那是一种她并不熟悉的场景。服装制造的订单大多来自品牌方,谈合作有时不是在办公室里完成的,而是在饭桌上、酒局上,在一群已经彼此熟悉的中年男人之间。她第一次坐进去的时候,对方会先看她一眼,再看她身后有没有跟别的人。
「你们老板呢?」她说,我就是。有些人会笑一下,不接话,不再认真听。有些人干脆不再继续谈下去。
一些年纪更大的客户,翘着二郎腿,抽着烟,喝着酒,语气轻松又带点玩笑意味地说:「你这个小丫头,你能做成什么事情?我跟你爸说。」黄渝湘说,那种轻蔑不是冲突性的,而是更松弛的、默认的——像是在一个不需要认真对待的对象面前说话。
那时,她最明显的感觉不是被针对,而是被忽略。在那个被称为「生意场」的体系里,一个「老板」应该长成什么样子,几乎是默认的。
年纪要够大,最好是四五十岁;性别最好是男性;说话要直接,甚至有点强势;能喝酒,能拍板,能在饭桌上把事情定下来。这个形象在过去几十年里反复被强化。
而黄渝湘站在那里,从外形到语气,都不在这个范畴之内。她很快发现,很多时候,对方不是不愿意和她做生意,而是根本没有把她当作那个可以做决定的人。
图源剧集《工作狂人》
她发现,很多关系的建立,需要被带入某种特定的社交场合,「你要带他去洗脚、去按摩」,要在这些地方反复见面、维持熟络,才能慢慢进入对方的核心圈子。她对这些规则非常清楚,但也同样清楚,自己无法进入这样的场景。
所以分工变得很明确。她留在前端,负责产品、价格、节奏和线上渠道,把事情一件件推进;而那些需要进入这种关系网络的部分,则由堂哥,或者团队里的男性去完成。「你只要派一个厉害的男销售、男公关去搞定他们就可以了。」
她没有选择去对抗这种气氛。她硬着头皮屏蔽令人不适的话,压力大时躲在停车场里偷偷哭一会儿,「就像谷爱凌那样,哭我也要挑好合适的时间,高效率地哭。」
有一次,黄渝湘去一家品牌公司谈合作。她和同事拎着两个行李箱,里面装着样衣,从桐乡一路带过去。她记得那天在门口等了很久,来往的人看她们一眼,又很快移开目光。后来有个大哥走过来,问她们找谁。她说,我们是做大衣和毛衣的供应商,想跟你们合作。
那个人上下打量了她一遍,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你们这种卑劣的手段我见多了,没有预约是进不了的,赶紧走吧。」
黄渝湘没有走,她站在门口给对方公司的负责人打电话,一直打,直到对方接起。然后她拎着箱子进去,把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给人看。她也不确定能不能谈成,但她很清楚,如果自己离开了,就什么都不会发生。
那段时间,黄渝湘不断重复这样的场景:被拒绝、被轻视,被当成「不懂做生意」、「不专业的小女孩」。她慢慢意识到,这种处境并不只是因为她经验不足。
接手工厂之后,黄渝湘很快发现,自己很难再和同龄人处在同一个语境里。朋友们讨论的是升职、跳槽、感情,她面对的是库存、现金流和团队。「你说这些,他们会觉得你在讲故事。」
她也尝试过和别人解释,但很快就放弃了。能和她真正对话的人,大多是四十岁以上的老板,而在那些场合里,她又是最年轻、也是唯一的女性。她被夹在两个世界之间:一个是已经离开的同龄人生活,一个是还没有完全进入的生意场。
黄渝湘给客户介绍面料
「在男人堆里打天下」
与黄渝湘不同,范亚男从小就在工厂里长大。她接手的是一家做铝材的工厂,地点在广东肇庆。相比服装,这个行业的男性比例更高,也更封闭,更传统。
范亚男的名字是母亲取的,希望她能「不亚于男」。她说话语速很快,思路清晰,可以一口气讲很长一段话,很少停顿。
她出生在一个做铝材生意的家庭。1990年代,父母从安徽举家来到广东,最早是从门窗生意做起,后来才一点点发展成一家铝材工厂。她的很多童年记忆,都和「生意」有关。
范亚男记得,上的幼儿园就在家里的门窗店后面。那时候做生意还收现金,她每天都能看到母亲坐在店里,一张一张地数钱,动作很快,几乎没有停过。
有一次,店里要把一扇门装上车。母亲让她帮忙压着门,她个子小,力气也不够,一阵风吹过来,门连着她一起倒在地上。
再后来,她们一家人住在工厂里。楼上是工人的宿舍,楼下是车间和店铺。岭南的夏天潮湿闷热,她睡在阁楼里,长了一身痱子。「后来家里才买了很老式的那种空调,外机放在室外,很厚很笨重。」她穿着拖鞋在车间里跑来跑去,有一次一只老鼠从她脚背上爬过去,她吓了一跳,但很快又继续往前走。
厂里的工人都叫她「大小姐」。这个称呼在她小时候听起来有点骄傲,但后来慢慢变了味。她记得有一段时间,厂里人会半开玩笑地跟她说,「这个厂里只有一小块是你的,其他的以后都是你弟弟的。」她那时还小,不太明白这句话的分量,只觉得好玩。
在生意上,母亲是典型的执行型角色,强势、直接,几乎每天都在处理具体事务;父亲更偏战略,很多事情由母亲落地。
父母工作实在太忙了,范亚男从上小学就开始寄宿。她形容自己像是一颗种子被「扔在一块野地里」,要靠自己发芽。这种成长方式没有太多缓冲,她很早就学会了独立,也习惯了用一种更直接的方式去面对问题。她在国内一所中外合办学校读完商科,最后一年通过交换项目去了美国。
范亚男
那段经历让她更早接触到不同的环境和节奏。所以当她大学毕业,被父亲叫回来进厂时,她也没有太多犹豫。
开始进入工厂,范亚男并不是以「接班人」的身份出现的。她从最基础的岗位做起——客服。「每天的工作就是接客户单、跟进订单、催款,对接一些最琐碎、最具体的环节。」那时她刚毕业不久,父亲给她开四千块钱一个月的工资,她几乎把所有文职岗位都轮了一遍。再之后,她成为公司的执行总裁。
那时候她二十出头,对「做生意」的理解还停留在一种很模糊的乐观里。
工厂的生意正踩在房地产红利的尾巴上,订单稳定,钱来得也顺畅。她很快适应,甚至一度觉得,这件事情没有想象中那么复杂。「我前两年去的时候,感觉那个生意也太好做了。我说,这个世界有什么烦恼?赚钱就这么容易吗?」
但她很快也面临了和黄渝湘类似的困境。厂里原本有一个类似职业经理人的角色,负责日常运营。那个人离开之后,很快在外面开了一家同样的工厂,把原来的客户和团队一起带走了。她说,几乎是一夜之间,管理层走了七八成,客户流失了一半。
她记得那一年报表上的数字,「一个月亏上百万。你觉得崩溃不?超崩溃。」
她一边要补人,一边要重新去拉客户,但外面的业务不稳,里面的人心也不稳,所有事情都同时发生,她完全没有任何可以依赖的外部经验。
有一次,范亚男接了一个客户的单子,对方比她大七八岁,说话也不算难听,但一句话让她记了很久。「你一个小丫头,这个事情你能不能搞定?你不要把我的订单搞黄了。」
一些更传统的老板,会觉得她「读书读多了,读傻了」,不接地气。更不要说,她只是一个刚毕业的小女孩。「在我们这个行业,如果你在工厂里面是一个本科生,他们就觉得你已经属于是高材生了。」
也有人会默认她扛不住压力,管不好团队。她说,那种不信任不是针对某一件具体的事,而是一种整体印象——在很多人眼里,她既年轻,又是女性,本身就不太像这个行业里「该有的那种人」。
那段时间,范亚男觉得自己的状态开始失控。「因为自己没有抗压能力,情绪像过山车一样,今天好了,明天又down了,后天好了,大后天又down了。」她父亲后来半开玩笑地说,这个厂还没把人逼疯,是她的情绪先把人折腾疯了。
她开始很轻易地否定自己,觉得哪里都做不好,也不太愿意和人交流。情绪上来时,范亚男找不到出口,就靠吃东西缓解。那半年,她在暴食的状态里度过,很快胖了三十斤。「人也变得很没有自信」,说话变得很冲,和谁交流都带着一种防御性的情绪。
她干脆又搬回了厂里住。其实家里早就有房子,但工厂离家要四五十分钟车程。工厂二楼有一间宿舍,她住在那里,每天的生活变得非常简单——下楼工作,上楼睡觉,不做任何社交。工业区的环境本来就粗糙,灰大、噪音重,窗户还是老式的单层玻璃,关不住外面的声音。她说里面「有床、有沙发,条件还可以」,但更多的是一种封闭的状态:人被困在同一个空间里,也被困在同一种节奏里。
她意识到,如果再这样下去,自己可能真的撑不住了,她还去过医院看精神科。她说,那段时间最难的不是亏钱,也不是工作本身,而是那种反复出现的念头——努力一下,又想放弃;再努力一下,又觉得算了。
也是从那时开始,她才真正意识到,这并不是她最初以为的那种「只要肯拼就能做好」的生意。
范亚男代表企业参加活动
自己再修一条路
刚当上接班人时,范亚男还没有得到手下人的信任。有员工离职时对她说:「你其实是没有自己人的,你是一个没有团队的人。」她当时没有太多反应,但后来再回想,她才意识到,这是在否定她在公司里的位置——她在场,但并没有真正被视为「那个中心」。
范亚男说,自己有一点比较「好」,不太在意那些表面的东西。难听的话,听过她就忘了。「只要这个生意能成,你让我怎么样都可以,只要不损害我的尊严。」她不太讲究所谓的面子,也没有那种「留学回来大小姐」的架子,她更关心的是目标:这单能不能成,这件事能不能推进。
她开始疯狂学习,去上管理学的课程,也不断跑市场、见客户、看不同类型的生意。她会刻意去观察别的行业是怎么运转的——一家咖啡店为什么让人愿意停留,一家酒店是怎么把服务做到标准化的,一个品牌如何把「体验」做出来。她把这些看起来和工厂无关的东西,一点点往回带,反过来问自己:这些方法,能不能用在自己的生意里。
她也开始重新理解「做生意」这件事。以前她以为只要产品做出来、价格合适,就能卖得动,但后来才发现,客户结构、渠道选择、产品定位,甚至沟通方式,都会影响结果。她一边试,一边改,慢慢把原本混乱的节奏理顺。
她把业务一点点拉回正轨,也未雨绸缪地思考更长远的安排:这个家族的生意,未来要怎么分。
范亚男的弟弟比她小九岁,今年才二十出头。「他是快乐小狗,我是指挥官。」她这样形容两个人的差异。作为姐姐,她处事更严格、节奏更快,也更早承担责任,而弟弟则更擅长提供情绪价值,人际关系处理得更圆润一些。
在很多类似的家族企业里,「儿子」和「女儿」往往意味着不同的期待,但在范亚男的描述里,这并没有变成一种直接的压力。她一直是家里承担主要事务的人,「很多事情我说了算」,这一点是所有人都看得见的。
她和弟弟的关系很融洽,未来如果业务做大,她和弟弟可以一人负责国内,一人负责海外。对她来说,问题不在于「谁来接班」,而在于这个家族的生意能不能继续往前走。「如果从我这里开始内耗,这个家族就会越来越弱。」她说,作为长女,她需要的是「更大的胸怀和格局」。
经营工厂三四年后,她开始明显感觉到变化。有人会在合作后对她说:「你一个小丫头,能把这个事情做到这样,真的不容易。」她听到时,起初是开心,但马上心里会有一点不服气:「我一个女的做这种事情为什么不行啊?这种事情只有男的能干吗?」
真正让一些接班的女孩们从困境里走出来的,并不是某一个顿悟的时刻,而是她们慢慢找到了一种新的做法:不再试图完全进入父辈已经搭好的那套秩序,而是自己去建立一套新的连接方式。
图源剧集《大姐头》
很多家族企业并没有系统的接班培养机制,尤其是对女儿而言。做生意这件事,原本没有进入黄希谊的人生计划中。
从小,她只知道家里是「做机械的」,而且是一种「很复杂的机器」。复杂到什么程度?她说不出来,也没有兴趣去多问。她只感觉这个东西一直在那儿,但和她没有太大关系。
黄希谊的爷爷是做机械出身的工程师,年轻时曾参与过航空航天设备的研发。退休之后,闲不下来,就开始「倒腾」机器,做的设备最早是用在路桥、新基建这些领域。
十五岁那年,她出国读书。在美国读完工商管理,又去巴黎读了奢侈品管理的硕士。她的从业兴趣,原本更靠近消费、品牌和文化产业。甚至在疫情之前,她已经在准备去日本攻读博士,研究东方人文艺术。
学业被迫中止,家里人提出让黄希谊回公司做事。刚进入工厂时,她几乎插不进去。她每天跟着厂长在厂区里转,看看生产,翻翻产品手册。她没有什么明确的目标,「也没什么积极性」,更像是在打发时间。黄希谊并不是被当作接班人培养的,她有一个哥哥,早已经在公司负责生产管理。
工业圈里「99%都是男人」,而且是她口中的「中年男」,粗粝、熟络,彼此之间已经通过无数次酒局、项目和合作,形成了稳定的信任关系。她一个年轻女孩突然站进去,还是「老板的女儿」,对他们来说既没有共同语言,也没有共同历史,「都不会跟你聊天,不会跟你说话,也不会跟你吃饭」。
她后来想明白了,问题不在于自己不够努力,而在于那套旧的关系网本来就不是为她这一代人准备的。父辈做生意靠的是几十年积攒下来的「战友关系」,她没有,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复制一遍。于是她索性不再硬挤进去,而是做了另一件事——她建了一个「厂二代」的社群,把和她一样的人聚到一起。
黄希谊创办的「厂二代」社群经常举办交流活动
这个社群最开始讨论的,正是接班里那些最具体、最琐碎、也最难开口的问题:怎么跟老爸沟通,怎么管人,怎么出海,怎么在代际冲突里找到一个能继续做下去的办法。有人和父亲理念不合,他们就组织「老爸和儿子女儿」的交流活动;有人卡在内部管理上,他们就拉课程、做走访,到彼此的工厂里去看,去学,去复盘。
黄希谊说,这个社群的主题就是「围绕着接班困难找解决办法」。更重要的是,社群里的厂二代们,本身就处在工业供应链的上下游关系里,有订单,有需求,有合作的可能,社群慢慢就成了另一张生意网络。她不再等着被父辈的关系链接纳,而是让这一代人自己通过一次次合作,变成彼此的「战友」。
范亚男在这个社群里找到了很多同类。她说,外界很容易把「厂二代」想得过于轻松,但真正接触下来会发现,这群人很多是「六边形战士」。早起、开会、复盘、出差、健身、学习,生活和工作被安排得密不透风。
她自己就是这样,每天早上7点半起床,一路工作到晚上,还要复盘、学习、跑市场,日程被安排得很细。她说,现在每去一个地方,都会下意识地拆它的商业模式,看它的核心产品、外延产品、主流产品,然后反过来问自己:为什么传统行业就一定要做得这么「土」?为什么门窗店一定要开在大卖场里?为什么交付体系只能停留在夫妻店、熟人店的水平?
这两年,范亚男一直在全国各地跑。区域市场、B端客户、终端业主,她都去看。咖啡店、酒店、别墅、家装、旧房改造,只要是门窗和铝型材的应用场景,她都想亲眼看一遍。她很清楚,自己如果继续沿着父辈那条路走,做的仍然只是重资产、低效率、赚「血汗钱」的传统代工。她真正想做的,是把这门重生意慢慢做轻,把它从一个粗糙、非标准化的旧行业,改造成更理解用户、也更有品牌感的东西。
她说:「很多传统行业之所以越来越难做,不是因为行业本身不行,而是因为还在用旧的思维做现代化的生意,他们不了解年轻人,不知道年轻人的生活方式,不知道年轻人需要什么。」她想做的,就是用一套年轻人的思路,把传统行业重新做得有活力。
黄渝湘接手服装厂后,营业额翻了几倍。她走出来的方式,则更像是把自己在互联网公司里练出来的那套能力,移植到一个原本没有秩序的普通工厂里。她在京东和虾皮做采销经理时,已经熟悉了电商的节奏:平台怎么运转,消费者想看什么,价格怎么定,营销怎么包装,什么东西有网感,什么东西容易卖。
回到浙江之后,这些经验在一开始几乎是她手里唯一成体系的东西。她很快推动工厂去做新零售,去建立流程。她说,自己在大公司里养成的那些工作习惯特别重要,因为工厂是一个「很没有秩序的地方」,而她恰恰知道怎么在这种无序里,一点点搭出一套可执行的规则。
那段时间,公司几乎没有团队,过年期间,厂里没有工人,只有黄渝湘、堂哥和一个刚来的小姑娘,三个人轮流做所有事情。白天,她在电脑前当客服,回复消息、跟进订单;下午发货、拆包、处理售后;四点,父亲给她们讲产品知识;到了晚上六点,她就站到镜头前开始直播,一直播到凌晨一两点。第二天早上八点再到公司,重新开始一轮。
最开始直播间里是「0个人」,后来是一两个,再后来才慢慢涨到两百、五百。也有整整一场一件都卖不出去的时候。她说那时候也不知道会不会做成,只能一场一场播下去,去摸索什么时候上什么款、怎么定价、怎么「憋单」、怎么卡库存。她们就这样从1月中旬一路播到4月底,大年三十、大年初一也没有停。几个月下来,仓库里的货一点点被卖掉,终于变现了几百万。「还好歹把钱变出来了。」
黄渝湘在直播
等现金流稍微稳住,她才开始慢慢把节奏拉回到「一个老板」的状态。她每天6点50起床,8点准时到公司,一到厂就巡场,检查每个环节——人有没有到岗,有没有在工位,流程有没有问题。她说这些事情看起来很小,但如果老板不在,这些细节很快就会松掉。「你晚一分钟到,公司就会乱一分钟。」她后来发现,让员工信服的第一件事,不是你会不会做决策,而是你能不能把自己的作息、节奏和执行力稳住。「你要求别人做到的,你自己必须先做到。」她说,这是一切的基础。
三个女孩走出来的方法其实都不一样。黄希谊做连接,把一群本来孤立无援的「厂二代」组织起来,自己造一张新的关系网;范亚男持续学习,把现代商业、用户体验、市场调研的那套思维,一点点灌进一个老行业里;黄渝湘则更像一个改造者,把互联网公司的节奏、流程和网感,带进一个本来只会做货、不太会做市场的工厂里。
但她们最后都走向了同一个地方:不再只试图继承父辈留下的东西,而是开始重新定义什么叫接班。
父辈那一代人,很多是技术出身,或者工程出身,能把东西做出来、按时交付、把客户稳住,就已经花掉了毕生力气。在黄希谊看来,这也是很多矛盾的根源——一代「老实」地造东西、卖东西,觉得这样已经很了不起;二代却想改革、想创新、想做品牌、想出海,但父辈会觉得那意味着投入、意味着风险,也意味着脱离他们熟悉的世界。
所以,她们解决困境的方式,某种意义上并不是直接「说服父辈」,而是先做出来。
先做一个社群,先拉出一张新的网络;先把市场一寸寸跑完,先把年轻用户的需求摸出来;先把新零售做起来,先把工厂的秩序一点点搭起来。等事情真的跑起来了,旧的怀疑、旧的轻视,才会一点点退下去。
对她们来说,这更像一种非常具体的生存经验:当一条路原来不属于你,你就只能自己再修一条。
图源剧集《下町火箭》
工作之外的战场
「女性接班人」这个身份的影响不只发生在工作层面,也延伸到了她们的生活。
比如穿衣。
黄渝湘刚接手工厂那段时间,父亲对她的着装有非常具体的要求:不能穿短裙,裙子必须过膝;不能穿吊带,不能露胳膊,不能露背,也不能露出肚脐。「就是一定要是一个得体端庄的老板形象。」只要她「露一点」,在父亲看来就是不体面,是「走出去很丢脸」。她一开始很不理解,也会吐槽。
黄希谊喜欢王心凌,声音甜甜的,喜欢粉色。头像里,她穿着粉色的小香风套装,背景是家里的机床和厂房。这种反差很明显,也很容易被放大。在一些短视频评论里,有人会调侃她们:「千金大小姐呀,能不能行?」
黄希谊
比如婚育。
黄渝湘今年28岁,还没有谈恋爱。放在她所在的城市桐乡,这件事本身就会被不断提起。她记得有一次,一个记者跟她说,很难想象像她这样,在社会意义上已经算「成功」的年轻女性,还会被催婚。
在黄渝湘的父母看来,结婚这件事的优先级,比她把公司做好还要更高一点。「我爸甚至跟我说过,你先结婚,结了再离婚都可以。就好像一定要完成一个动作一样,这真的太荒谬了。」
压力不仅来自父母,也来自周围的环境。在身边,不停地会有人提醒她,「你已经快30岁了」。这些话不一定带有恶意,但会不断出现,像背景音一样。「他们不会管你的事业有多成功,不会管的。」黄渝湘说。
黄渝湘没有试图去解释。「我不会说。因为我知道我们的思考维度不一样。你没有必要跟一群原始人对话。不要陷入自证陷阱,你让他们说去吧。」说完,她自己也笑了一下,但很快又收住。
黄渝湘说自己不是不想结婚,「我们不是不婚主义,也不是单身主义,我们是幸福主义。」她也希望有一段亲密关系,只是前提是合适。只不过,现实好像不完全是按照这个逻辑运转的。
她也会去相亲。不抗拒,但也没有特别期待。她说,别人介绍了,她就去见一面,看一看是不是合适。对方的背景有好有坏,有博士,有工程师,也有普通家庭的男生,她并不会因为这些条件去快速做判断。
她对另一半的要求很简单。情绪稳定,有包容力,有一定成熟度。至于赚得多不多,家庭条件怎么样,她不太在意。「我更看重人的能力和人品。」她说,「因为那些东西我已经拥有了。」
范亚男今年31岁,在潮汕地区,她早就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她身边也不缺合适的对象。她说,那些男生很多都是「六边形战士」,能力强、条件好,对她也有好感。但问题在于,她觉得自己很难进入一段常规的亲密关系。
她的生活节奏几乎是固定的——不是在出差,就是在学习的路上。她不可能停下来,也不愿意停下来。「我一停下来,这就不是我想要的人生了。」她说。
但与此同时,她也清楚,大多数关系是建立在另一种预期之上的。「如果我跟你在一起,我不能做自己,那好像剥夺了我的主体性。」她说,她不可能找一个能力比自己弱的人,但她理想中的那种「既聪明、又能互相理解、还能包容彼此节奏」的关系,在现实里几乎是一个很难成立的结构,尤其是对于一个「家里有厂」的女孩来说。
范亚男见过不少例子,如果一个女性在事业上单枪匹马把事情做成了,那么在生活里,她可能就很难同时成为一个「标准意义上」的妻子或者母亲。那不是能力的问题,而是时间、精力和角色之间的冲突。关于这一点,她还没有想明白。
图源剧集《29岁的圣诞节》
她们带来的「新东西」
这些年轻的厂二代女孩们,并没有刻意去强调「女性特质」这件事。但做着做着,很多东西还是慢慢显现了出来。
比如,范亚男会清楚地记得每一个员工做了什么。她说,有一次有员工的工作完成得很棒,她第二天专门去超市买了一盒巧克力,在大家面前递给她,讲清楚她前一天做了什么、为什么值得被表扬。「我会做到这种比较细的程度。」她说,这种事在她看来很自然,但她也知道,很多男老板不会这么做。她觉得女性可能在这种地方更敏感一点——对情绪、对人的反应更细腻一点,也更愿意把这种「看见」表达出来。
她也会在谈判里用另一种方式处理关系。不是对抗,而是偶尔示弱。「我会说,你不要跟我们这种女孩子计较了。」她笑着说,这种话不能常用,但在你足够专业、事情也做得扎实的前提下,对方是会「吃这一套」的。她很清楚,这不是技巧本身起作用,而是你已经被认可之后,才有空间去使用这些「柔软」的东西。
黄渝湘在招聘时从来不会问「你什么时候结婚?」「要不要小孩?」这些不舒服的提问她自己经历过,所以会刻意避开。她也更愿意给女性多一点时间和机会。
她会遇到一些来推销的女销售,或者女供应商,如果她觉得对方做得很好,会当着对方老板的面直接说出来。「我会跟她老板说,你这个员工很优秀,你要对她好一点,可以给她涨工资。」她知道自己作为甲方的一句话,可能会改变一个人在那家公司里的位置。
她没有把这当成什么「女性互助」的宏大命题。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动作。
黄希谊的理解则有一点不同。她甚至不太从「弱势」去看这个问题。她是「老广州人」,家庭环境相对开明。在她的成长经验里,性别并不是一件被反复强调的事。「我们家反而有点重女轻男。」
她所处的这一代,也恰好站在一个变化更明显的时间点上。大湾区的制造业本来就更市场化、更外向,互联网、电商和社交媒体的兴起,让「做生意」不再完全依赖线下关系和熟人网络;同时,很多独生子女或少子化家庭里,女儿也被自然地推到更重要的位置。相比上一代,她们获得的信息更多、流动性更强,也更习惯通过新的工具和渠道去建立连接。
黄希谊
她更看重的是另一种能力。「男生可能是闷头干一件大事,但女生可以把很多想干大事的人串起来,一起干一件大事。」她正在做的事情正是这样。她的社群从最初的交流平台,慢慢变成一个可以产生实际交易的网络。不同城市、不同环节的工厂,通过她组织的拜访、活动、对接,开始发生合作。她说自己做的事情其实很简单,就是把人连起来,但这种「连起来」本身,已经在改变原有的生意方式——不再完全依赖父辈的熟人关系,而是形成一种新的、属于这一代人的信任结构。
这些差异,很难被简单地归纳成某一种「女性特质」。它更像是在具体情境里的选择——在什么时候去坚持,在什么时候去让步,在什么时候去连接别人,在什么时候去照顾一个人的感受。
而这些选择,慢慢地改变了一些东西。在她们进入这个行业之前,制造业工厂的运转逻辑是:效率、成本、交付,尽可能把东西做出来、卖出去。现在,这些逻辑之外,开始多出一些新的维度——人、体验、连接、长期关系。
这些变化没有哪一个是惊天动地的,但它们正在一点点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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