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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学的孩子,与兜底的妈妈

2026年4月15日 文/ 人物作者 编辑/

春天万物复苏,新的事物萌芽,新的希望出现。可这份生机,却成了精神疾病患者的负担。比如,季节的变化导致激素水平波动,情绪起伏,春天成了抑郁症的高发期。

对于青少年抑郁症患者来说,春天不仅是困难的,还是危险的。很多孩子不仅要安顿身心,还要面对一个艰难的局面,那就是休学。

8年前,摘摘就曾是这些孩子中的一员,就读于北京顶尖中学,休学、转学、复学、自学,在她的求学时代陆续发生。「到底该怎么做?」这个问题困扰着所有休学孩子的家长,怀疑、迷茫、摇摆、不甘……在焦虑复杂的情绪中,他们在学着打破以往的认知,学会与孩子相处,也与自己和解。

现在,摘摘已经从当初的抑郁中走了出来。她决定不读大学,4年前,她加入母亲的团队,经营一家机构,专门接纳那些休学在家的孩子和他们的家长,以及他们无处安放的情绪。

这8年里,品兮和摘摘接触了2000个家庭。她们用自己最熟悉也最恐惧的经历去理解那些孩子,为家长们指一条路。看到了很多家庭出现的问题,也看到了正在推着巨石、慢慢改变的家长。

而在这个过程中,这对母女的关系,也得以修复和改变。

以下是品兮和摘摘的讲述——

文|石润乔

编辑|李天宇

图|(除特殊标注外)受访者提供

母亲品兮(56岁):

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成了东亚妈妈

「完了,这个孩子完蛋了」

前几天美国和伊朗爆发战争,有家长问我,「孩子观点太偏激怎么办?」起因是孩子休学在家,很关心时事政治,有些观点家长觉得偏激,急着去纠正,两个人爆发了激烈的争论。

我每次都说,你能否从一个成年人的角度去了解、去欣赏一下你的孩子,尽管他(她)可能是新新人类。你俩吵起来,就好像十五六岁的人跟一个三四十岁的人打起来了,你说责任在谁?一定在大人啊。

「责任在大人」这个道理,也是我在女儿摘摘抑郁休学后才知道的。

那时候,我接到一个电话,是女儿同学的家长打来的。对方说,「我看见你女儿跟我女儿的聊天记录了。」她女儿比摘摘抑郁得还早,一直在吃药坚持上学。她破解了孩子的手机密码,看到摘摘说,「一进校门就哭,走着走着眼泪就流下来了,坐在教室里也会莫名其妙地哭」。同学妈妈嘱咐我,注意点,孩子别有什么不好的想法。

我特别受冲击。那个时候,摘摘刚确诊重度抑郁一个星期。我在家跟丈夫哭了好几天,回顾带她这些年,送她上课外班、研究各个学校小升初的政策,什么推优、奥数竞赛。临近中考却抑郁了。命运对我也太不公平了。

后来我发现,其实命运没有对我怎么样。我工作正常,身体还可以。是她脱轨了,其实我还行。

所以我同意摘摘休学。丈夫的第一句话是,她真的抑郁了吗?完了,这个孩子完蛋了,就不能再上学了?后来说,「休学以后,还能不能回学校都不一定。就算回到学校,也回不到原来的学习状态」。

我当时一下子崩溃了。就说,「你在家里一点作用也起不了,唉声叹气的。不如你再回韩国上班去吧。」他就愣了。后来,他问孩子想不想让他回韩国。结果摘摘说行,「你回韩国吧。」那会儿我们已经离婚,为了陪伴孩子住在一起。这次他就走了。

休学第一周,摘摘在房间里待着。我早晨起来给她做饭,坐那里等着,有时等到下午两三点。她起床以后有点不好意思,偷偷看我,问我吃了吗?我说我没吃,咱俩一起吃。她又问,那你早饭吃了吗?我说早饭也没吃。第二天,她9点就起床了。

后来,为了不给她压力,我每天早上9点之前就出门。我在孩子学校旁边开了一家英文阅读馆。每天都在英文阅读馆里看教育方面的书,琢磨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把这个孩子带出来?

晚上回家,摘摘就坐下来跟我聊,控诉我曾经怎么批评她了。

有一次她说,小升初的时候,她想要个最新款的苹果手机。当时苹果手机挺贵的,我却说,「你一个初一的小孩儿,怎么可以跟成年人用一样的手机?」她说,我的意思是她不配拿苹果手机。第二天我就买了新手机,没咋犹豫。

后来,她还要了苹果笔记本电脑、单反相机、微单还有胶片相机,反正文艺青年该有的都有了。价格确实让人心疼,强撑着买。

过了一阵子,我看见她拍照片发朋友圈,一下子意识到,我不在家的时候她起床了,无所事事的,站在窗户前往外看,看完了就拍照,拍光影,拍对面的楼。这是在发呆或者放空。状态挺好的。

说实话,一路走来有不少偶然因素。我从东北老家的药企被派到北京做销售经理。她爸跟着我一块到北京带孩子。摘摘小学一年级的时候,他去韩国做生意,孩子就给我带。他是师范毕业的,总说我心不细,不懂教育。我不服气,这有什么不懂教育的?一定要把女儿带好。

那个时候所谓的带好,就以为是抓成绩。我看孩子看得特别严,小学一年级回来开始盯着作业,除了作业又买习题册。我知道自己严,就想出来一个办法,家附近有影城,可以看电影让她放松,电影有完整的故事情节,有开头、起伏、悬念,还有一些开放性的结尾去思考。我在耀莱影城办了张卡,每周末都带她看电影。

但我自己是孤独的。孤独到什么程度?国企里没有社交,我就辞职了。就想往人群堆里凑,去保险公司干过,每天早晨都去开会,大家打鸡血、喊口号,很期望那样一种状态。我还干直销卖过保健品。

以前,为了让摘摘申请名校,我就带她做公益。后来公益伙伴会问,摘摘呢怎么没来?我一下子眼含热泪:「她抑郁了,在家休学了,来不了了。」

就这么等着,撑着。那年春天,摘摘在家待到第4个月。有一天,她主动跟我说:「我想上创新学校。」第9个月的时候,她入学了。

图源剧集《母亲》

来找我们的99%是妈妈

摘摘复学以后,她同学的妈妈介绍我加入一个叫「渡过」的抑郁症社群。我加了微信群,发现有几十个群,一万多人,全是休学孩子的家长。我吓了一跳,全国各地竟然这么多孩子都在家里待着。有的孩子待了两三年、三五年,甚至还有人已经休学12年。

摘摘的同学后来也休学了,抽烟喝酒,她妈觉得这个孩子不可救药了。但是当她的妈妈也开始反思改变的时候,这个孩子明显好转了。

群里很多家长也问我:我家孩子为什么没有复学成功?差在哪里?孩子到底卡在什么地方了?

2019年年底,社群邀请我开课,分享怎样让孩子去上学。我把摘摘的经验总结成「一个乖女孩的复学之路」,把她的同学总结成「一个非主流女孩的复学之路」。那天来了30多个家长。等到春节的时候,我们改成线上分享,家长非常焦虑,竟然一下子聊了6个小时。这种讨论持续了一年多。后来因为理念不同,我独立开课。

2022年还在封控的时候,摘摘到大理旅行。那时候,她刚从国际学校退学,自己在家准备申请,买资料、上课、写文书……国外把这种方式叫做home school。她说大理氛围比北京自由,而且自然环境好,很多人做创新教育,推荐我把机构搬到大理去。说实话,同意她从国际学校退学是我最大的挑战。所以,再接受这种新事物也不是很难。

我就离开北京,在大理租了一套三层楼的旧民房,重新装修。大理生活压力小,确实比北京郊区更适合做营地,我想在这里,和女儿一起做抑郁休学家庭的夏令营和冬令营,一次8天左右。还会录制线上课,跟休学的家长介绍实操经验。疗愈自己,也治愈别人。

给家长上网课、分享经验的品兮

刚开始可费劲了。跟很多家庭线下待几天,会发现他们的亲子模式有很多问题。

比如有位母亲,给孩子换了几所学校,辗转两年多,孩子还是复学失败。这个妈妈说,孩子就是没有动力(上学),「孩子上初中的时候,学校记名谁迟到了,一记名,孩子就磨蹭,非得迟到。老师总找我,我很恼火,天天批评她。后来学校取消了迟到记名,她就再也没迟到过,你说这孩子怪不怪?」

我说,有没有可能是你们家孩子不喜欢被人管。「你特别希望维持一个表面平衡,一定要回到学校那个轨道才是安全的。你牺牲孩子去维持表面的和谐,到底需要给谁看?」可能我说得有点直接,她听了想要当场离开,但为了孩子,还是没走。

有的妈妈要面对的处境不止是孩子休学。去年,有个从外地来找我们的妈妈,是一个家庭主妇。她跟丈夫分居,儿子休学,父子两人都对她冷暴力、说话不尊重。但她没有勇气结束婚姻。春节的时候,她和婆家一起过年,没有人喊她上桌吃饭。甚至亲戚结婚的时候,也只喊她的儿子参加。

我说你不必非要去参加婚礼,甚至不必维持这段婚姻,你起码得活出自己的尊严吧,才能给孩子一个支持。她说婚离不了,财产不好分,要起诉,还有房产。稀里糊涂的不知道怎么办。经过几个月的陪伴,我们建议她去做个选择,她说「你们不了解我的家庭,不要再强迫我了」。

当然也有顺畅的例子。有个妈妈刚刚47岁,头发白了很多,整个人挺苍老的。她的家庭情况也很复杂,孩子被确诊为ADHD(注意缺陷与多动障碍),上学以后写不了作业,成绩不好,被老师批评。她也不理解,还会骂孩子。孩子在医院治疗以后,病情稳定了,但是彻底害怕上学,宁可拿头撞墙也不愿意出门。

这个妈妈找我哭诉好多次,因为从她怀儿子开始就跟丈夫关系不好,对方一直不回家。她的情绪很差,可能影响到孩子神经发育。在孩子小时候,她总是跟孩子发脾气。后来,她很努力地学习接纳孩子。有一次,她儿子狂躁情绪一下子上来了,说要砸电视,她鼓励孩子随便砸,还让孩子的爸爸第二天就买一台新电视。还有一次,在大理上学的孩子,说想要立刻回老家。我给她支招说,马上安排。她马上在手机上抢飞机票,让他看见「票买好了」。后来孩子渐渐能正常上学了。

8年,我跟同事在线下营接触过的家庭有200个,加上线上完整陪伴过的家庭,大概有2000个。说实话,来找我们的99%是妈妈。行动力很强的爸爸,我记忆里大概有3个。大概75%的孩子能够从休学的局面里走出来,去复学。我有时觉得没有信心,为什么没有效果?很沮丧。刚要想放弃的时候,又有家长来跟你报喜,「我们家孩子复学了,我家孩子考上大学了……」

品兮创办的亲子营地活动

「妈妈你幸福吗?」

做休学机构,某种程度上也修复了我和女儿的关系。我跟她从小没亲近过,很少拥抱。我们真正聊起来,还是在她复学以后。

她当时去的创新学校叫探月。她住校,我周五下午6点去接她,从海淀黄庄开车回五棵松特别堵,至少一个多小时。有一次她问我,「妈妈你幸福吗?」那时候我快50岁了,其实挺茫然的。

好像从来也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我自己也没问过自己。

她还问过我,「你当初为什么生孩子?」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已经距离她休学一年多了。我内心深处那个小小的角落里,还是羞愧。我只能好好剖析剖析,说说我们那个年代是什么样的。

我说如果是现在我就不会生孩子。为什么?因为你们自我意识很强,不生孩子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我年轻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是结婚了3年才生孩子的。这3年我很着急,本来结婚就晚,30岁结婚 ,33岁怀孕,看过中医、喝过药。有个同龄人一直都没有生孩子,最后领养一个,大家都会抱着怜悯的心态看她。单位里,谁要是穿了孕妇装,羡慕啊,觉得这就是人生一定要有的经历。

当时真没想过,要对这个孩子多负责。

问题可能是我跟她爸当时太不成熟了。我们都以为年龄到了就该结婚了,你就能处理一些事情,但是不然。我觉得她爸挣钱不如我,不够爱,工作不出色。其实在恋爱的时候就该清楚他达不到那个标准,但是不管怎么样还是结婚了。就按照那个标准去要求,没达到就吵架。

当时啥也没想嘿!东北有句话叫「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可是我都吃我自己的、穿我自己的。他挣得没有我多嘛,做全职爸爸的时候还没有收入,那我就不平衡。

也不知道哪些是我的问题,哪些是我的需求,哪些是我在原生家庭没有被满足的需求。挺乱的,我一点觉察都没有,婚姻才会一塌糊涂。

在摘摘10岁以前,我总忘了她是孩子。总觉得我心情不好,是因为她考试成绩不好,是她不懂事、不听话造成的。我后来遇到的很多家长也存在这个问题。孩子成了我们的情绪垃圾桶。

去年摘摘做了一个视频,叫做「抑郁休学后,我妈才开始爱我」,发在社交媒体上不少人点赞。「东亚妈妈」,我第一次听说这种描述。她说我冷酷、压迫、不近人情,但这是「她在没有任何人撑腰的世界里,为自己,为我撑起一片天的方式」。这话说得我破防了。是啊,很孤独,没有任何依靠。有的时候得跟所有的人对抗,我不知道为什么变成这样。

我知道她不再怪我,但是没有这么正式地表达过。那段时间我在外面上心理学的课程,她把自己做的视频发给我的时候,我记得是晚上10点多,活动最后一天大家联欢,然后出去点篝火。我就站在屋里一遍一遍地看。哭了,人生在这一刻变得非常丰盈。

上个秋天,我们一起骑电瓶车在街上晃悠,去著名的网红打卡点照相,挑漂亮的咖啡馆去坐。我俩一起逛街,她给我挑衣服,我给她挑衣服,逛街的时候也会不自觉地手拉手。特别惊喜,以前她青春期的时候碰都不让碰。想想真挺神奇的,我的婚姻一塌糊涂,人生可能也不太快乐,但是从糟糕的生活里面,竟然长出一个很好的孩子。

搬到大理之后,母女俩经常共骑一辆电瓶车出行

女儿摘摘(23岁):

我的人生,从休学以后开始

「是什么信念让你撑下来」

青春期的时候,我是个很丧的小孩。抑郁情绪一上来,我就开始看《大象席地而坐》这部电影。

是在河北拍的嘛,灰蒙蒙的北方,特别符合我从小对北京的印象。电影里,每个角色都把自己活成了孤岛,绝望,但是他们又努力地在这个世界找一种解法活下去。

那时候,只想给自己找点共鸣,不好找。

从北京十一学校休学以后,我去过创新教育学校、国际高中,最后花了两三万买资料、请文书老师,自己准备申请留学。雅思7分拿下了,文书也写好了,准备申请电影研究。那会儿疫情封控,每天晚上都得刷两个小时新闻才能睡着,突然觉得留学这事儿虚无缥缈。末了,没把文书递出去,直接工作了。

翻以前的照片,2018 年冬天,我初二,整个人肿得厉害,圆了。我从那会儿开始抑郁,说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干嘛,我是谁,喜欢跟谁交朋友,就知道一件事——成绩没有别人好,滑到年级100多名了。

医院精神科诊断结果是重度抑郁,中度焦虑。回学校上了几天学,假模假式地跟我妈说「你快给我开药」。没吃药,只是为了增加事情的严重性。很多小孩都会用这种方式对付父母。过了一周我回到家里,她说,你是不是真想休学?那就休吧。

有时候真觉得,休学这么恐怖的事我都经历了,还有什么可怕的?我在家待了9个月,一开始起床都很困难。知乎年度报告显示,我一年当中浏览最多的问题都是心理学,一个问题叫做「抑郁之后是什么,是什么信念让你撑下来」,几万条回答,我都看了。我还买了60本书,大部分都是抑郁症和精神分析,很多书我都看不懂,除了《活下去的理由》这本书,读了好多遍。

十一学校的同学们,都不怎么联系了。从小在海淀上学,三年级开始备战小升初,这一路以来没什么朋友。什么是真朋友,什么是感情,不知道。大家只是一起去上课。最好的朋友,那时也是最大的(竞争)对手。

初二学校里做读书分享活动。我推荐一本儿童哲学启蒙读本,解释为什么狗是狗、猫是猫,什么是爱这样的问题,被大家嘲笑了。那时候学校流行看沈从文、《哈利波特》、《平凡的世界》。我看不进去小说,低人一等。后来我也觉得他们没劲。我在国际学校苦学的时候,看到以前的同学很多都上了清华、北大,还有不少人出国,最差也是985大学保底。我震惊了,原来从海淀的重点中学上清北真的不难,精英就在我的周围。那我到底是谁?我也想做一个精英吗?这个问题是我休学以后才思考的

《大象席地而坐》快结尾的时候,一个老头儿本来要跟大家一起去满洲里,后来不去了。他说,你去看大象,你总觉得你到那个地方,人生就好了,其实我告诉你,到了那儿以后你还是会一样痛苦。只有一个解法,就是在这待着,你一直想去但是你去不到,这是最好的。导演胡迁后来在剧本《抵达》里似乎是同一个意思,我就记住「抵达」这两个字。

那些遥远的人,比如歌手、阅读还有旅行里认识的人们,解救了我。最开始在音乐软件上发现了陈鸿宇,民谣歌手。陈鸿宇总跟大家在微博上聊天:你们要去看武志红的心理学,你们关注原生家庭吗?他很强调独立思考。我感觉很高深,那会儿通过陈鸿宇得到不少启蒙。

夏天的时候,我一个人到青海旅游,民宿里有两个从天津来旅行的老师,还有民宿老板的大学同学,我们四个人就一起去茶卡盐湖。我是年纪最小的,吃饭的时候他们都照顾我。我是个从小到大都没跟小朋友下楼玩过的小孩,跟同龄人见面,都在学校、课外班,我们是竞争关系,重点校你进了,我就没有名额了。但在青旅,没有人问你考了多少分,你是哪里来的,一起玩就好了。

摘摘近照

「全天下休学孩子的嘴替」

我最开始想去教育类的公益机构上班,比如打工子弟学校。但是担心自己跟帮助对象没什么链接,不自觉地俯视别人。跟我妈一起做休学机构是因为,休学这个事儿,我亲身经历过,不用学也能做好。很多时候坐在孩子身边,只要用心去体会他的情绪,我大概能猜出来他为什么现在只能哭而说不出来话。

很多家长看我就像救命稻草一样,跟我说,「你是过来的孩子,是全天下休学孩子的嘴替。」在线下营地里,在休学家庭的冲突里,我就扮演「嘴替」了,让更多家长能了解孩子所想,这也是我主要能做的。

今年2月份结营的时候,有个冥想活动,让家长幻想孩子20年后的样子。几乎所有的妈妈在冥想过程中全哭了。有一个孩子的妈妈说她看见孩子站在那笑,啥也没做。她就看她孩子笑,真好。

这孩子2月份来的我们营,3月份就复学了。

另一个妈妈说:「看到我的孩子(20年后)特别像表姐家的孩子,长发飘飘,一袭白裙子。」

她孩子在旁边跟我说,「我回去就要自杀。」我能理解,妈妈短短的一句话,踩中孩子好多雷点。孩子青春期因为吃药体重增加,短头发,穿运动服。没有一个字沾边儿。

妈妈听到孩子的话又开始哭:「我不想让你死,你能不能考虑考虑我?」她还在解释,说长发飘飘很好,拿着英语书很有成人的样子,孩子一直哭,说不出来话。我搀着孩子胳膊坐在那,就跟她妈说:「人都要死了,你还在这长发飘飘,还在这幻想。你能不能睁眼看看你的孩子?」这个时候,孩子愣住了,看了我一眼。

去年9月份开始,嘴替的工作又升级了。我开始做直播。每周直播三天,从晚上9点到凌晨。直播的时候,总是有一连串的问题从屏幕底下浮上来。比如「我的孩子总是点奶茶怎么办?」「老吃方便面怎么办?」「老吃火锅,凌晨1点睡觉怎么办?」

我心想,吃方便面咋了?但我要直接这么说对方可能就划走了。所以客气地跟他们讲:「我青春期的时候也很喜欢吃泡面,还偷着吃,因为我妈不让。您家孩子还能吃泡面是一件很高兴的事,咱们让他先高兴行不行?再解决别的问题。」

「我的孩子手机成瘾!」这是我面对的最多也最无语的话题。什么程度就叫手机成瘾了?爱玩手机是表象,不是病因。孩子为什么休学,是因为与同学关系紧张或者觉得学习没有意义、压力太大。如果回家了没事干,手机是很便捷的取乐手段。

我就跟家长解释:「手机不是问题,你出门找个工作,哪个工作不用手机,你把孩子手机没收,他成原始人了,他不认识这个社会,跟同龄人也没有话题了。」家长接着问:「能不能每天晚上9点收手机?能不能每天孩子表现好了,帮我做个家务,给他玩2小时手机?」我说:「能不能别用训狗的方式训你家孩子?现在训狗都不讲究这种方式,每天跟孩子讨价还价,他很没有尊严。」

我感觉我们就像小助手一样,平时的工作就是紧锣密鼓地盯着每个家庭,有什么问题,亲子关系怎么突破。家长需要每天打卡,陈述「你跟孩子怎么样了」。但是现在很多家长突破了几次,行不通。

有个客户在体制内上班,叫蓬蓬。是否继续支持孩子休学,她很动摇。因为她看到过年孩子回老家跟表姐表哥玩得特别好,看起来像没事人一样。蓬蓬说,「孩子在家里躺得腿都萎缩了,都细得不行了。所以说她是不是装的?」

她的女儿今年读初二,从去年9月开始休学。蓬蓬之所以怀疑孩子,前因是孩子要买一个游戏号,三万块钱,为了便宜还去二手网站找卖家。她跟妈妈保证,以后如果不要这个号了,还能卖钱。这个女孩羞答答的,从没做过过激的事情,这是头一次。

我跟蓬蓬说过好多遍,你一定要痛快地给,不然她后面一定会翻倍来找你要更贵的东西,有太多案例了。她给孩子转了5000块钱,说这是妈妈身上所有的钱了,我已经全给你了,你去买吧,剩下的我再去给你转。

有的时候,我也会觉得很挫败。幸福不是很难的事情,体谅一下孩子,不要老是拿你的孩子跟别人家的孩子比,这就很幸福了。但是很多人的家里没有这个东西。

休学以后,品兮和摘摘一起去旅行

我是她唯一的可能

我小时候也没有体验过什么是幸福。我妈是一个有正义感的人,她愿意去为身边的人付出。但就是不会幸福,我曾经觉得,谁跟她生活在一起都会很痛苦。

爸妈离婚以后,我变成了唯一生活在我妈身边的人。小时候,我从来没有跟她撒过娇,总是紧绷着。

以前,该吃饭的时候,她说自己不饿,吃什么都不高兴;收拾卫生的时候,她很焦虑、委屈,一边干活一边骂我作业写得不行。以致于给我造成了阴影——我妈只要一拖地,我就一定要离开家,她要收拾房间我就走,出门去溜达。如果我收拾房间,她就不能在家。

我眼里有活儿,总想着帮我妈做点事情。比如一看到她手边有个碗,就会把碗端走、刷碗。

后来,我们练习吃完饭直接走。至于碗,想刷就刷,不想刷就不刷。她也终于学会「大不了这个碗就放一天」。

那时候我也就第一次注意到我妈。其实她很好强、理性、克制,工作做得很好。每天都在学习、抓机会,还要安排我学跳舞、学钢琴、考高分。有时候放学回家,我看见她疲惫地坐在电视机前面无表情,就在想她是谁呀?一点没有亲近感。但是没有任何人愿意去理解她,原生家庭不可能、老公不可能,唯一的可能就是孩子。这跟网上说的「东亚妈妈」特别像。

回过头看这些年的故事,还有很多被忽略的细节。

整个青春期,我的想法是:她该支持我,我休学也好,我退学也好,不上大学也好,我想做,你就得支持。后来长大了,开始思考很多事,也就逮着我妈问。比如你会不会觉得自己过于强势了?为什么在我们家你跟我爸性别角色调转了?你觉得你这辈子过得幸福吗?你为什么要结婚?各种各样的问题。对一个中年人来说,这有点尖锐,但是她每一个问题都认真地回答。

这些年,我妈过得比以前开心了。花开了,出去吃一顿很好吃的饭,买一件新衣服,她都会笑着。邻居捡了一只狗,想让我们养在院子里。印象最深的画面是她载着我和小狗一起回家。她骑电瓶车,我抱着灰色的狗窝坐在后座上,里面卧着一只毛绒绒的小黄狗。我妈还捡起了钩织的爱好。周末的时候,她常约上朋友,我们三个人在洱海边坐一下午,一边聊天一边织帽子、杯垫和包包。

有很多次,跟营地里的妈妈接触以后,我想告诉我妈「我真的理解你」。我想告诉当年的她:咱们都是通过休学这件事重新活了一次。这个过程很辛苦,可能你有很多孤独或者困顿,但是未来,你的孩子会看见你是个什么样的人,看见你的痛苦和那些付出。

品兮和摘摘的邻居捡到的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