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晓路:始于心痛,永不完结的「危险关系」
跟薛晓路见面这天是4月12号,她刚结束一次出差。4月的北京春光正好,满目繁花与新绿,即便四散的飞絮实在恼人,眼下仍是北京最好的时节。
但薛晓路来不及享受眼下的春色,整个4月,因为新剧《危险关系》,她都异常忙碌。2019年,因无力承受男友牟某长期精神虐待和折磨,北大女生包丽(化名)服药自杀,最终不治。这起悲剧当时深深震动了薛晓路,她感到巨大的疑惑,什么年月了,「怎么谈个恋爱最后要搭上一条命?」
薛晓路也是一位妈妈,女儿当时还不到20岁,她没有放过那个疑惑,顺着包丽案的线索,她开始了解PUA和情感控制的概念。起初只能从身边入手,但案例不够,后来她和团队走访公益组织、访谈受害者,卧底PUA培训机构,搜集到的素材让她愤怒而不安,一座隐匿的冰山渐渐出现在薛晓路眼前。
6年过去,电视剧《危险关系》上线。这几乎是国内第一部系统性展示情感操控的影视作品,它让不少人想到25年前的《不要和陌生人说话》,那时候薛晓路刚入行不久,凭着一腔热血写剧本,她要让笔下的梅湘南逃离噩梦。
《危险关系》播出后的一天深夜,薛晓路收到一条微博私信。那是一个长长的故事,25年前,因为《不要和陌生人说话》,一个农村女性决定逃离。她辗转走过5个城市,期间跟丈夫反复谈判,不能再对她使用暴力。
那条私信让薛晓路久久难以入睡。25年后,她笔下的主角由梅湘南变为颜聆,女性逃离的宿命依然没有改变。只是相比肢体暴力,颜聆所要逃离的陷阱更加隐秘和凶险——
以下为薛晓路和《人物》对话:
文|卢美慧
编辑|楚明
「不揭开情感操控陷阱的运作逻辑,每个人都可能是受害者。对那些组织严密、目标明确的狩猎者而言,区别只是在于他挑没挑中你。」
《人物》:最初写作《危险关系》时,你是带着巨大的「为什么」和「凭什么」开启创作的?
薛晓路:对,我就想为什么,就是出什么事了,怎么最后谈个恋爱要搭上一条命?我自己是当妈妈的,包括后来孙俪也提到,其实她接这个戏,她特别希望女儿在未来的人生中能够看见和避免这种(陷阱)。我觉得这个对于每个人来说都是噩梦,不管是男性女性,你碰到这么一个猎食者,都是特别令人恐惧的事。
《人物》:一定程度上,情感操控、PUA的相关概念,是伴随着包丽的悲剧进入公众视野的,对你来说,最初接触这些概念是怎样的状况?
薛晓路:其实一开始我觉得自己是有很多偏见和无知的,就是一方面是很唏嘘这个女孩的遭遇,但是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她就不能离开他。就是把人骂成那样了,你就一刀两断离开,对吧?就是她为什么又答应又回去?怎么就不能截断这个关系?
最初我想这些事,确实有很多这种自问的时刻,一边心疼一边疑惑,我太疑惑了,反复问「怎么就断不了呢」,经历了很长一个过程。
《人物》:在当时,许多情感暴力是不可见的,我们缺乏对这种暴力的认知。
薛晓路:是的,一开始的时候我还是习惯性地把这个悲剧看作个案,那个女孩碰到的是更极端的一个状况,现在回看的话,我觉得必须承认的是,刚开始起心动念的时候,内心确实伴随着一个很大的不解,但也因为这些不解,到后来真正了解这些东西之后,我就说我要把我的不解让观众看见,我要把这个不解到了解的整个流程让观众看见,包丽的悲剧不是个案,情感操控、情绪暴力有它内在逻辑和运行机制,不是那些受害者的软弱、不独立等等,不是这样的原因。
《人物》:从不解到了解,其实也是修正我们先前那些误解和偏见的过程。你们的前期调查,有点像颜聆和老卢调查蕾蕾案的过程。整个过程最让你吃惊的是什么?
薛晓路:那种不适、愤怒(薛晓路手机中至今存着当时调查的截图和视频),他们有一整套话术和方法包装,包括许多PUA学员在群聊中分享「推倒」成功的经验,那些言语可以说肮脏至极,甚至把性爱视频当做战利品一样炫耀,真的是一个地下世界。
《人物》:这个过程也有视角的转变,最开始我们会想,为什么是她受害?但问题的关键从来不是这个。
薛晓路:前期的调查让我越来越明确,不揭开情感操控陷阱的运作逻辑,每个人都可能是受害者。对那些组织严密、目标明确的狩猎者而言,区别只是在于他挑没挑中你。
《人物》:这个阶段你看到的也不是新闻事件中一个女孩了,慢慢就变成不止一个女孩。如果说要给这个群体做一个画像的话,会是什么样的?
薛晓路:我和一个心理方面的专家讨论过这个事,他说 PUA 最残酷的在于,是它利用的是人最美好的东西。简单些说,如果你没有这种美好,你就不太会被 PUA。这种美好,包括善良、懂事、体谅他人,尤其是对女孩来说,在我们被教育、被规训的过程中,天然就是要有共情能力,要有同情心,要善良。包括发生冲突的时候,我们天然就被教育说要有节制,要包容,要懂事。
你拥有这些品格,就越有可能成为狩猎对象。PUA的核心,就是利用这些品格,利用你有共情心,你有同理心,你有发生冲突以后用一种和缓和理性的方式解决问题的能力,这些东西恰恰是被那些坏人所利用的。
所以有时候我会想,他真赶上一个混不吝的,就是管他怎么说,「啪」给他一嘴巴,他可能立马就怂了。
《人物》:美好本身成了狩猎目标,这太残忍了。
薛晓路:这也是我很难过的一点,比如说像包丽,真的就是我后来回想,这件事最残酷的就是她是一个会心软会共情的女孩,那个男的好几次说自己痛苦,我为你自杀,我又生病了,我在医院洗胃什么的,要是赶上一个没同理心的,「呸,想死你死去呗,跟我有屁关系」或者我就给你回一个,「呦,对不起,那你就好好治,你养着吧。」这事儿就完了。
为什么做不到?因为善良,因为能共情他人的痛苦,你看到一个受伤的小动物都要去救助,都会不忍心,那看到自己还挺亲密的人在医院里,你就会忍不住。这真的很残酷,一个人因为善良本身被操控被拿捏。为什么走不出来?因为始终做不到那么铁石心肠。
图源剧集《危险关系》
「同时我们也发现这套系统,它是可被传播、可被复制的。这很像一座冰山,随着了解的深入,我们看到了水面之下的部分。」
《人物》:我很好奇你女儿对《危险关系》的反馈?这部戏的创作过程,正好也是她进入社会、去面对一个更复杂世界的时间段。
薛晓路:她本身不是干这行的,但我觉得她确实代表了年轻观众的一个视角,所以《危险关系》粗剪出来我就给她看了。
粗剪的时候她一个感受就是说,哇,真的这样啊?就是她觉得挺意外的,她没接触过这些概念,可能跟很多人一样看过新闻,但过了也就过了,她也不太会说那种专业的话,所以第一反应是挺意外的,这是从前没看过的题材。
但她也问我一个问题,她说妈妈,罗梁和颜聆两个人演得很好啊,你干嘛除了写他们,还写那些别的案子?你干嘛不就写他们俩?她说我觉得就他俩这段特好。
《人物》:你怎么处置这条建议?
薛晓路:粗剪之后我们调整了很多轮,我女儿的反馈挺重要的,她给了我一个思路,就是说处理前面的故事,有一些地儿可能节奏慢了,要处理得更紧,所以后来做了很多紧凑度和节奏感上的调整,包括一些场次的位置。
那之后女儿没再看过,这次她跟观众一样,看的是完成品。前两天看完给我发个微信,她说「哎呀妈妈,你真棒棒」,我就还是很开心的。
图源受访者
《人物》:前面的案件除了交代剧情的需要,更重要的是呈现情感操控的运行机制,这是你最坚持的?
薛晓路:像刚才说的,当我们面对一起悲剧的时候,会习惯性地觉得会不会是个案?就这人遇到了一个坏人,或者是不是这人不够坚定?会有很多下意识的这种想法。
《人物》:我们习惯用随机去消解悲剧。
薛晓路:对。确实发生这种绝对悲剧事件的,全是年轻人。所以最开始,你还是会觉得这是年轻人涉世未深。但事实不是这样的,我们跟反 PUA 的公益机构联系,其实有各种不同的受害者,不同的年龄段。包括后来的杀猪盘理论,所谓杀猪盘很多杀的「猪」,都是企业高管。受害者中有女性也有男性,分布于不同的年龄段和阶层,所以它不是一个偶发现象,也就很难将情感操控的受害者归结于年少无知、社会阅历浅或者性格软弱,你无法做这样的归因,同时我们也发现这套系统,它是可被传播、可被复制的。这很像一座冰山,随着了解的深入,我们看到了水面之下的部分。
《人物》:你希望通过《危险关系》,让大家看到这座冰山?
薛晓路:是的。如果只写个案的话,观众就会认为它是一个偶发现象,就是一个厉害的男的碰到一个有点伤口的女的,然后怎么把她「搞定」的过程,但不是这样,它是一个社会中存在的现象,包括片中提到的那个培训机构,现实中曾做得非常大,好像差点都要上市了。
这种机构的出现和一度的大行其道是我们更应该警惕的部分,所以我把我的这种观察和考虑都放在了后来的创作中,我不希望做那种观众只是看个热闹的故事,热闹完了说,我不会碰到这样的人。不是你不会碰到这样的人,或者说我们碰不到这样的人不意味着这种人就没有,更不意味着说一些人不会成长为这样的人。就是我觉得从创作初衷和动机上有这样一个自我要求,所以前面案件的内容是不可或缺的。
图源剧集《危险关系》
「罗梁在这种情况下出场,他必须具备这种欺骗性,他必须是一个有魅力的角色,我想让观众觉得,我要碰到他,我也完蛋。」
《人物》:但女儿的第一反应是我们不少观众的心声,管它有毒没毒,先「嗑」了再说!罗梁和颜聆的感情线处理得非常具有欺骗性,这种处理很巧妙,上帝视角看,也就是那些套路,但切换到颜聆视角,那确实就是「这谁顶得住啊!」
薛晓路:我故意的(笑)。第一轮我们采访主要是从身边人入手,把自己的一些经验放在里头。我一个朋友就是她原来不喜欢一个男孩,然后这男孩就在大雪的天,在她楼下等。刚开始这女孩也是,说你别等了,我不会下去的,挺冷的。但等了好像一两次,这女孩就不忍心,后面就在一起了。
这个后来也用在了剧情里,但因为季节不对,我们把下雪改成了雨天,罗梁给颜聆打电话说我就在你楼下,我会一直等。他是带着某一种,就是强力的那个(意愿),后面颜聆就沦陷了。
《人物》:类似的情境其实有一定的普遍性,边界也非常模糊。
薛晓路:我们身边大概都有这种故事,单看的话好像也没有什么问题,但后面结合对PUA培训系统的展现,我们多多少少能看清情感操控的背后逻辑。
《人物》:也存在一个观念变化的问题,在我的学生时代,好像有段时间特别流行那种操场表白,整一堆玫瑰花,围一圈蜡烛,这就是浪漫了,是最近几年我们才意识到,这里面可能是有问题的,把自己的意愿强加到他人身上,本质上可能是一种情感勒索?
薛晓路:这里面确实有情感勒索的成分,而且不止在两个人中间。我好几年前还刷到过一个视频,有一个男的在街上跟一个女孩求婚,那女孩就不答应,然后很多人围观。当时很多人的反应就是她为什么不答应?
这何尝不是一种绑架?围观的人的意思是,你看他都这么对你了,他为你把自尊什么的都放弃了,你为什么不答应?
《人物》:这是心理学中常常讨论的「委屈怪」和「内疚怪」的关系,通过引发内疚,影响对方的判断。
薛晓路:你自己表演上瘾了,把自己感动个够呛,但如果人家就是不喜欢,那凭什么要答应你?围观的人更好笑,你们谁呀,为什么要考虑你们的感受?我要违背自己的决定,让你们高兴一下,凭什么?但是长久以来我们的教育和习惯中就有很多这种(陋习),特别是对那些更善良的女孩来说,那种情境(下)她被迫要去衡量所谓拒绝的结果,她会不会考虑对方有多难为情?如果我拒绝,一走了之,他被人笑话,会很尴尬,但她一旦这么想,就丧失了自己原本的判断。
在罗梁和颜聆的关系中,罗梁也是利用颜聆的内疚一步步实现对她的操控,这种现象是应该被警惕的。
《人物》:但罗梁的设计太防不胜防了,吴慷仁演绎了近些年影视剧中非常少见的一种反派。
薛晓路:我的制片人很早就说你这又写了一个有魅力的男主角,坏,但是有人喜欢(笑)。因为有颜聆这样一个角色,她独立清醒,有爱人的能力,有高校教职,她符合我们对独立女性的一切想象。如果我们要展现情感操控对一个人的摧毁,首先我不能把这人写成一个傻白甜的样子。颜聆的阅历比蕾蕾要丰富,因为少女时代的经历,她对异性的防备是非常高的,她也没有一颗恨嫁的心。这样做是为了传达给观众一个信息,围猎她是一个基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罗梁在这种情况下出场,他必须具备这种欺骗性,他必须是一个有魅力的角色,我想让观众觉得,我要碰到他,我也完蛋。
看到这样有技巧和目的的围猎过程,颜聆这样一位女性都会被攻陷,那其实我们内心都可以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这个能力,我希望展示情感操控的这种恐怖,所以用了这样一组人物,而不是说像一开始自己误解的那样,只是因为年轻,涉世未深,才会成为受害者。
《人物》:我记得《北京遇上西雅图》时期你在接受采访时说,你对拍个浪漫爱情故事本身并没有太大的兴趣,你是一个侦探小说迷?
薛晓路:我自己的爱好确实是在这个(侦探小说),我特别喜欢。就比如我现在看Netflix的剧,我选的全部都是那种杀人越货的故事。我确实喜欢这种东西,当然爱情故事也很重要,所以如果两个能结合上,那就是我最开心的事。
《人物》:全方位展现真爱的泡泡。
薛晓路:我们拍了两次送别戏,就他们在楼下那个,一次是罗梁送颜聆回家,一次是颜聆送罗梁离开,两场戏都是,我们就是按纯爱戏拍得啊(大笑)。包括他们最幸福的时候,结婚后散步走回来,在这条小路上拍的这三场戏,加上那个以退为进的告别,就等于告白,单独看,那就是浪漫爱情,两个成人之间那种欲说还休,心如撞鹿,哈哈哈哈,就是要那样。
《人物》:这个泡泡这么甜美、让人目眩神迷,但它是假的。其实在颜聆身上,我们能看到这种渴望,就是不管再怎么喊着断情绝爱,在人的内心深处,还是有这种对爱的渴望?
薛晓路:我觉得时代无论怎么发展,技术怎么进步,我们作为人的这种欲望本身和愿望本身是存在的,人类的这种需求是始终存在的。
图源剧集《危险关系》
「对于操控者来说,
他们习惯利用女性的耻感,变成伤害她们的利刃」
《人物》:两人在第一段亲密戏的时候,颜聆说了一句台词,「我从来不知道,我原来可以这么幸福」,那句台词其实特别让人心疼。
薛晓路:就是我们刚才说的这种渴望,颜聆把它深埋在内心当中,但它一直存在。因为丁志波的关系,颜聆这种感知幸福的能力,其实很早就被粗暴地剪除和破坏了,这是她让人心疼的地方。
我们拍了两场所谓的激情戏,两场戏非常具有对比性,后面审查的过程中我们也特别提出希望保留。这个确实,我们其实剪了很多镜头啊。
《人物》:就是有很多是我们观众没看到的?
薛晓路:但是最重要的都留下了哈哈哈。我觉得主管单位也很保护,他们看懂了这些亲密戏份,承载的是两人关系的变化。人家是懂的,也知道这个是重要的。而且我觉得女性导演处理亲密镜头,可能天然会更保护演员,不会把它做成一个噱头,不是去猎奇。确实是从关系的角度,从工作的角度,需要这样一种呈现。
《人物》:丁志波和颜聆的故事线,让人很容易想到之前房思琪所说的「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屠杀』,是房思琪式的强暴」,这条线的创作过程是怎样的?
薛晓路:一方面从人物前史的角度,我们需要建立颜聆之前的故事。情感操控最恶劣的一点,就是加诸在女性身上的耻感。就像牟某当初攻击包丽不再是处女,所以你就十恶不赦,你就完了。就是对于操控者来说,他们习惯利用女性的耻感,变成伤害她们的利刃,从这个角度,我们为颜聆设置了这样一条线索。
《房思琪的初恋乐园》我很早就看过,刚出来的时候我就看了那本书。确实像她说的,在我们的社会中,这种针对未成年少女的性暴力一直存在,但因为权力不对等,因为难以发觉,那些李国华们是不可见的。
真正写《危险关系》的时候,我又把房思琪的那本书重新看了一遍。还是很痛心,痛心和愤怒,李国华把所有侵害都包装成爱的形态,真的很残酷。另外我一直很关注未成年性侵害的问题,以前曾想过做相应的题材,但因为种种原因没能实现,我做过很多资料收集工作,了解过大量案例,那些人有多高明吗?不高明,但当他们把未成年人当成狩猎对象,这种巨大的不对等就会制造种种悲剧,有些我们看得到,有些我们永远看不到,但那些伤害已经永远发生了,所以后来就写了丁志波这个人物,也做了一些更具有可看性的事实的处理,最后把它们放到了剧情里。
《人物》:剧中对丁志波的结局做了个大快人心的处理,这是一种对无数小颜聆们、房思琪们的安慰吗?
薛晓路:当然,就是这样。针对未成年的性侵害摧毁的是他们的整个人生,这种摧毁不会伴随侵害的停止而消失,剧中颜聆最后能站起来,她在很多时候跨越了那种扭曲,但是很多现实中承受这种扭曲的人,可能很难被修复。
《人物》:你在创作中对人的处境有非常多的体谅,仔细说来,文佳佳也好、颜聆也好,都有着各自伤痛的过去,她们并不「完美」,这是你在创作中非常坚持的?
薛晓路:我不喜欢写一个人简单的善恶,我觉得那个特别没劲。本身人也不是那样的。我喜欢写人的灰度,就是他所有的行为都有某些合理的依据。特别好和特别坏都很假,我不喜欢那种创作。我也不觉得人有完美的义务,创作人物的时候我更愿意去理解,而不是审判。
或许存在那种天生的坏人,但我更愿意相信,一个人的性格和命运很多时候都有迹可循,人在成长过程中会经历很多的异化。这种异化有一些被消化,有一些则把人吞噬,这些东西是我喜欢的,而不是说,「哦,他就是一坏人」,这太没意思了。所以即便写到罗梁,其实也是希望建立起他的人物弧线,让观众能够有一些理解他的(抓手)。
《人物》:剧中有句一闪而过的台词,警察小李对颜聆说,「单亲妈妈怎么了?」不管是剧中还是现实世界,女性似乎常常滑入某种惯性的自我矮化?
薛晓路:剧本里面的台词都改过无数稿,我们还是努力让它趋于准确,这里确实就是,像你说的可能是某种女性立场,单亲妈妈怎么了?单身怎么了?不再年轻怎么了?有过伤痛又怎么了?我们没必要这么矮化自己,我希望在作品中传达这种力量。
图源剧集《危险关系》
「如果你看侦探小说或电影就会知道,那些连环杀手最后就是要留一点点线索给警察,他在逃亡的时候又渴望被抓到。」
《人物》:编剧和导演是两个不同的工种,之前一次直播连线中,孙俪「控诉」导演特别狠,身兼两种角色会有一些优势吗?还是偶尔也会有一些妨碍?
薛晓路:因为我目前还没有拍过别人的剧本,拍的都是我自己的,我相信它肯定也有某种茧房,就是可能你更沉浸其中,你必须去沉浸嘛,然后没办法跳出来。但确实也有另外的好处,就是我非常清楚我要的是什么。现场拍摄时那个分寸感,那个微妙度,那个东西我在写的时候就知道,所以在实现的时候,我能够尽最大可能去准确还原。
另外一方面,拍摄很多时候会面临二次创作的情况,因为我对故事足够熟悉,所以现场出现什么火苗或新鲜感的东西,我会非常直觉地抓住它。
《人物》:这会让你非常高效?
薛晓路:我非常享受跟演员共同创作,尤其是他们给到的东西,能够带给你新的震撼。他们的创造和灵感也会帮助我,或者你在剧本阶段非常在意的细节,在现场被完成的那个时刻,真的会有巨大的快乐,这是非常幸福的一个过程。
《人物》:这种幸福完全靠大家对人物的理解和创造,靠大家的心意相通,有很多不可言传的东西?
薛晓路:是这样的。比如说因为丁志波公开了颜聆那些信,罗梁完成对颜聆最激烈的那次情感控制之后,他关上书房的门,蹲下身来笑的那个反应,就是演员想出来的。
《人物》:那是吴慷仁自己发挥的?
薛晓路:那就是慷仁想出来的,拍戏之前我跟演员捋这个(剧本),我们每一场戏都有这个过程,后来慷仁在那儿站着,捋的时候他就表演出来了。
当时就是,哇,我觉得太好了,这真的就太准确了。
《人物》:那场戏原本剧本是怎么写的?
薛晓路:剧本就是说他们俩互相纠缠。很简单,爆发冲突,互相纠缠。但演员现场会给我很多新的东西,包括后来孙俪有场戏,是丁志波给学校捐了一千万,颜聆从医院出来,原来那场戏写的是她走着打这个电话。演的时候孙俪说她觉得走不对,走的话就显得太有劲儿了,她觉得自己应该坐下来打那个电话。
其实我当时有点想不好,我说那咱们就拍两条,我先拍了坐着的这条,我说拍完那条不用拍了,我跟孙俪说,你的这个感受是更对的,就是她那个时候被记忆和现实压得喘不过气的状态,孙俪的感觉是更对的。
《人物》:但因为演员们表演太过出色,我们也享受到了嗑「地狱CP」的快乐。
薛晓路:哈哈哈,有天孙俪转给我一个微博,我开始以为是我们剧宣的同事弄的,我还嘀咕来着,后来问了一大圈谁也不认识,我才知道完全是观众自发的,确实有很多这种「自来水」观众,他们那种真挚的喜欢让我特别感动。文艺作品肯定也要有它审美层面的功能,为观众提供快乐的功能,我很高兴观众这些反馈。
《人物》:看到后来,很多观众真的会疑惑,「难道他就没有一点真心吗?」所以我也替我们沉迷「地狱CP」的观众问一个问题,作为创造这个故事的人,你觉得他有过真心吗?
薛晓路:我觉得罗梁对这个女人,在很多时候是爱的。包括最开始跟慷仁谈的时候,他也会问,我到底爱过她没有?起码我自己写这个的时候就是他确实是有爱的,因为就像后来他自己说的,如果我不爱你,我不会把自己逼到这个程度,就是确实他不会进入这个婚姻。
而且前面我们也做了很多铺垫,如果观众仔细看的话,开始颜聆在医院站出来维护李长宁的时候,其实我们专门给了罗梁镜头,颜聆在走廊里跟他爸爸说孩子现在最重要的是健康那段话,专门给了罗梁镜头,设计这场戏是因为,在罗梁的人生中,也就是在大学阶段,在他被冤枉、最痛苦的时候,没有人站出来保护他。
包括到后来,颜聆骗他那次,在警察面前假装反水维护他,他脸上掠过的那种感动,他就说从姐姐去世之后,没有人再保护过我,那个时候,他肯定是有真心的。
《人物》:颜聆完成反杀后,罗梁有句台词,他说自己果然没有看错人,其实他身上有某种孤单,他太渴望一个旗鼓相当的人了。
薛晓路:对,其实如果你看侦探小说或电影就会知道,那些连环杀手最后就是要留一点点线索给警察,他在逃亡的时候又渴望被抓到。
所以我们给罗梁设计了很多闪回,因为他极度缺这种爱,极度缺这种安全感。那种真挚的人和人之间的感情他是需要的,他也认为这是美好的,所以他的回忆里有很多姐姐保护他(的场景),那些东西是真挚的,只是这些东西因为各种原因被他亲手给毁了。但是不是说他对那个东西没有感觉,没有感知,或者说没有渴望,他是有的。
《人物》:那种孤单里还有一种情感,某种程度上他又极度羡慕颜聆,甚至有某种对自己的恨,因为他们承受同样惨烈的伤害,颜聆选择了在阳光下生活。但是他毁掉了那么多人,也毁掉了自己。
薛晓路:是的,在跟颜聆相识之初,罗梁感受过那种幸福感。特别是丁志波事件之后,他看到了颜聆身上的伤痛,这种同类的感觉起初给过他某种踏实,甚至幸福,所以他才会选择结婚。但背负着那些过去,他跳不出自己原来的惯性,后面伴随身份曝光的危机,他活在巨大的恐惧之中,于是习惯性地去操控对方,他太害怕一切失控了,但最终一切还是失去了控制。
图源剧集《危险关系》
「我们拍摄现实题材,
总是希望能通过作品去影响甚至改变一点点现实。」
《人物》:从《不要和陌生人说话》开始,包括后面的《海洋天堂》《北京遇上西雅图》等作品,你一直保持着采访调研的习惯,特别像调查记者的工作,这种工作方式对您的帮助是什么?
薛晓路:其实上课的时候我一直跟学生说,你要想当一个好编剧,你首先要当一个好记者。我一直的工作习惯都是在进入一个题材之前或者过程中做很重要的一些采访,我觉得这是写现实题材不能回避的,只有经历了足够的调查,你对那个(题材)的感知才是最准确的,如果所有都是虚空和架空的,我觉得那不叫真正的现实主义创作,只不过是借现实写个别的故事,所以我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工作习惯,这种习惯也让我可以走出经验,一直具备处置现实的能力。
《人物》:另一方面,最近几年,伴随着古偶和短剧的泛滥,我们似乎越来越难以接受复杂的情感,这种趋势会影响你的创作吗?
薛晓路:确实是一种非常二元对立的状态,很多人会非常简单粗暴地去评判、论断一个人,以及去决定一件事。我觉得这是非常可怕的。我也看到一些声音说,现在生活压力那么大,我就不想看那些沉重的(题材)。我觉得一方面这是现实,很多年轻人说我现在一天天就够累的,我就是想轻松一下,那就看轻松的好了。市场上也应该提供这种美丽泡泡和虚幻叙事,但是不能只有这种叙事,起码要有一些作品,能让我们知道,真实的社会和世界是什么样子。
就我自己而言,我想做的起码是那些贴近真实、尽量贴近真实社会的题材,我希望能呈现复杂的现实,而不是说贩卖某些情绪,这是我对自己的要求。
《人物》:《危险关系》收官后,孙俪发了一条长微博。我能感受到那种创作者承受的悖论,一方面投入这样一部作品,她很幸福,哪怕开始身边的同伴都不是太认同,但另一方面任何作品它还是要面对观众,就是说如果作品最终没有达到那个预期的话,对你来说算是一个挫折吗?
薛晓路:肯定是有的。但是怎么说呢,其实我觉得还好,一般我自己的东西上线后,我特别不爱看评论。夸你的当然很开心,但是总会有人不喜欢,会说不好的话,而且有些声音莫名其妙,甚至有大学怎么会有班主任这种完全脱离常识的声音。
我自己能做的,就是尽量不让自己被这些声音所影响,而且就这个剧本身来说,主流声音还是好的。今天早晨孙俪还给我发信息,我们俩聊天,她特别高兴,她就说她看到这个剧在所有的播放榜上都是第一,这些起码是对我们的一个安慰,因为我们就是认认真真拍了一部戏,我们也没有流量,我们也没有啥宣发,像你们很多媒体和网友都是自来水,这个都不是片方安排的,我们就还是挺知足,挺高兴的了。
《人物》:也有传播特性的关系,现实题材是需要一个发酵时间的。
薛晓路:是的。这两天剧播完了,我们会收到一些不同的反馈,之前更多大家还是沉浸在剧情中,要么嗑爱情要么嗑反杀,还是在故事之中。
但是这两天已经开始有一些不同的表达。比如说法律专家开始谈精神暴力界定的困难。包括有一些律师会替我们发声,因为有些观众说剧情哪里有些夸张,那位律师说一点都不夸张,他说他接的很多案子都有这样的情况,只是情感暴力太隐秘了。
包括一些心理学家,会拿我们的剧情做专业的心理分析。还有一些心理疗愈诊室,拿我们的戏做广告,这些回响都是特别让我感动的。我觉得这些恰恰是一个现实主义题材的现实意义。
《人物》:说到现实,《危险关系》结尾的长镜头很有深意,非常《阿飞正传》,某种程度上在现实世界,这种伤害是不会止息的?
薛晓路:我们做了很多努力保留了这个镜头,很多观众看完说我们是不是想拍续集,我说还真不是这么想的,我就是想用这样一个镜头告诉大家说,现实中的这种伤害,是不会随着抓住一个罗梁而消失的。
《人物》:就这点而言,你更希望把作品交给时间?
薛晓路:所有作品最终都要交给时间。昨天我收到了一条微博私信,我看完之后特别感动。
她说特别感谢我,因为我当年写了《不要和陌生人说话》,她说自己的妈妈就是那样一个人。她妈妈是 70 后,一直挨打。就是因为看了这个剧,妈妈才发现原来打人这件事是不对的,妈妈一直生活在农村,之前一直没有意识。她是看了电视剧之后才意识到,挨打后居然还能跑,还能反抗。然后妈妈就跑了。一个农村妇女,一口气跑了 5 个城市,一直在跑,在那个年代她一边跑一边跟丈夫谈判。
这个留言最后说,因为自己的关系,妈妈最终没有选择离婚,「还是守着我,守着这个家,守着孩子,但是我爸也不敢再打她了。」
她告诉我当年看这部剧的时候,她爸爸也不让妈妈看,说「你不能看这剧,你会被教坏」。我就真的很感动,收到留言时已经凌晨1点多了,这个留言发了好几段,我就觉得这是改变了一个人的命运。
《人物》:太动人了。这是对创作者最大的奖赏。
薛晓路:我们拍摄现实题材,总是希望能通过作品去影响甚至改变一点点现实。所以这一次,我也希望通过《危险关系》,让身陷这种关系或是承受过这种伤害的人,能够意识到,这一切是不对的,没有任何一个人有资格去操控和伤害你的人生。
图源剧集《危险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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