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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期一封信的主题是「回到二三线城市」，共收到48封来信。

这些年，离开北上广或者回到二三线，逐渐变成有些标签化、情绪化的空泛叙事，像一阵风一样，在话题世界来来去去。而在真实世界，这是具体的选择，具体的人生。

现在，让我们看看那些具体的经历和感受。这也是写信这种最古老的形式，在当下存在的价值——它让我们打开心扉，还能娓娓道来。虽然你也可以写给AI，但总觉得还是缺点什么，对吧？

来信里，我们欣喜地看到，不少读者离开一线大都市之后，获得了更舒展的生活，更松弛的心情。只不过，那些安稳、舒适的缝隙之间，还可能夹杂着其他的复杂情绪。还有人，至今不适应新环境，处于迷茫不定中。

这期回信作者里，有恰好去年离开北京去一个二线城市的临安，他是我们「一封信」的常驻作者。另外，我们还请来一位「飞行」作者康提，她从广州回到山西小城后又离开。

最后，祝愿每一个人，找到让身心皆能安处的地方。

策划｜《人物》编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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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封信

人物编辑部：

展信佳！我叫Frida，2013年高中毕业之后在上海读了7年书（本科+研究生），毕业后回到广东工作，在深圳工作了5年，去年10月回到自己的家乡（广东的一个刚刚够得上二线城市的地方）工作，已经接近半年。

说实话，回家是一个面对复杂现实做出的决定，是因为产假后要上班、方便父母照顾孩子，是因为老公觉得深圳工作太累，想要转到更稳定、安逸的工作环境，不完全体现我的主体性，但也不是被迫。毕竟生了小孩之后要考虑的因素更多，我要为我自己的生育决策负责。

不过朋友说过一句话，要把决定做对，而不是做对的决定，深以为然。

回家乡就过好在家乡的生活。工作上，每天基本准点上下班，工作内容虽然变得更琐碎了，但也是可以体现自己创意的领域，工资和职级虽然低了挺多，但生活支出也大幅减少。生活上，每天可以早早回家和家人吃饭，下班后跟外甥们比谁打玩具枪打得更准，中午可以回家看看自己无敌可爱的娃，也可以不回家去做普拉提修养心性。

不需要每天都和老公以及老一辈住在一起，回自己家就是妈妈和妻子，回爸爸妈妈家就是女儿和妹妹，而这都是我，不需要耗费大量精力协调生育后夫妻双方原生家庭深度介入小家庭生活的各种矛盾，而这些矛盾正是我在深圳坐月子时的巨大折磨。

平衡是我这个人生阶段的关键词，成年人不能既要又要，既然享受了老家提供的生活便利，就不能寄希望于这个城市能够安放自己略带狂野的灵魂。毕竟在一个熟人社会里，个人自由可以说是一个伪命题，我在做什么大家都能看见，我的公司发一条公众号，我姐姐通过她的领导点赞看见了，都不需要我转发。

当然，小城生活的阴暗一面也开始不断展现，包括我刚刚说到的没有隐私和自由，办公室里同事关系对个人生活的侵入，还有一点，职业晋升道路的局限。或许大家会说，是金子在哪里都能发光。但是，在大城市发光的机会很多，在小城市发光的机会相对少，而且这边的主导行业是制造业，更少岗位能够跟我的文科专业适配，我现在从事的工作也与以前的工作经验不甚相关。

对于未来发展我是挺迷茫的，现在只能把我日常的一些人文思考发布在自媒体上，聊以慰藉。

最近老公也开始频繁表达工作中的不满，虽然他现在的工作准点上下班，压力不算太大，但是他不适应其中的管理和运行逻辑，他更喜欢直接、专业的职场。

我们正在构思，到孩子上幼儿园的年龄就回到深圳，毕竟在深圳工作选择更多样，福利待遇更好，文化生活更丰富，更重要的一点是更符合我们对生活的想象。

人生是一场马拉松，每个阶段有每个阶段的局限和目标。对于普通人来说，当下做的选择，往往是平衡各种因素后做出的最优选择。所以，要把决定做对，而不是做对的决定，共勉！

祝好，

Frida

图源剧集《凡人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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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部回信

Frida你好：

我是康提，看到你的来信和真诚诉说仿佛看到了世界上另外一个自己，莫名的亲切。我们年纪相仿，经历类似，包括回到老家之后生活的转变和感悟都出奇得一致。我想我大抵能共情你的感受，给你写这封回信。

我是来自山西的一个小镇姑娘，在广东读书工作生活了7年，也是因为年纪到了考虑结婚生子追求安稳等因素回到了老公所在的县城，那个比你「勉强够得上二线」的家乡还落后的地方，这里人均工资2200元，男人们下井，女人们很多都不找，也找不到工作，在家里带孩子。

回来之后，我也经历了艰难的适应期。我是个自由随性、工作起来又很较真的人，不太习惯老家缓慢的生活节奏，职场上人情混杂，亲朋好友对我过度窥探，和周围的人没有共同话题，我常常觉得自己是个异类。

当然，我也努力往好的方面想，也享受五分钟就能上班的快乐，爱上信用卡5块钱就能看一场电影的福利，一下班就能看见孩子很欣慰，有热饭菜等你也很温暖。就像你说的「平衡」是阶段性的主题，我努力想着「平衡」，避免思维落入小城市弊端那一头。

但就像是有位读者给我的描述，人是无法背叛自己本性的。你总有一天还是会走到属于你的那条路上去。也是孩子快到了读书的年纪，我发现老家无法满足孩子的教育需求。如果我不努力，那么孩子们还会继续走出县城，走向大城市。所以在去年秋天，尽管全家人都不理解，我还是孤身一人来了泰国给他们看国际学校，并一直在这里生活了下来，希望能有一天扎根下来把孩子们带出来——我不知道这里面是否有我的一厢情愿，毕竟我骨子里渴望多姿多彩的世界。

出来以后，我既孤独又自由。对孩子们短暂的不舍后我很快喜欢上了这种生活。正常人眼中，我大概是个很不安分、想法太多的人。但我很认同你说的，人生是一场马拉松，每个阶段有每个阶段的局限和目标。我也不知道未来怎么样，但只是想「尽可能把决定做对，而不是做对的决定」。只要当下你的决定符合你的心境即可。

所以你信中每一个思考和困惑，我都能体会，关于你的人生重大事项，我也不敢给你建议，只是想分享我的一些看法。另外我想说一句，很多路不是走对了才安心，是走着走着才安心的。就像网上一句话我很受触动：夜里车灯也只能照亮50米，不影响我开完了全程。

祝福远方你的一切安好。

康提

2026年3月26日

写于蓝毗尼

图源电影《世界上最糟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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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封信

《人物》的编辑老师：

您好！

我是一个特别容易纠结的人。看到你们征集的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回到二三线城市之后」这个主题太击中我了，我有太多想说的话了。但写了删删了写，折腾到凌晨两点，最后还是没发出去。今天又翻出来，想想还是写了吧。

我叫小鱼，28岁，河南某三线城市人。2020年大学毕业后我凭着一腔热血去了深圳，开启了我的第一份工作，在深圳生活了三年半。2023年6月，我回到老家，进入一家国企。到现在，回来也快三年了。

该怎么形容回家后这三年的感受呢？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慢慢摁进一缸温水里，不难受，也不激烈，只是某天突然惊醒，发现自己再也跳不出来了。

在深圳那三年半，是我人生里最亮的一段日子。

我在一家互联网科技公司做企业文化与活动策划。听上去是个虚头巴脑的岗位，但我真的很喜欢。我是编导出身，脑子里装满了奇奇怪怪的点子，那份工作刚好能让我把这些点子变成海报、文案、一场场让同事笑出声的活动。天天加班，是真的天天加，项目期熬到凌晨两三点或通宵也是常事。但我那时候不觉得苦——或者说，苦被太多的快乐盖住了。

我有一群特别好的工作搭子。我们一块儿吃夜宵、一块儿吐槽老板、一块儿去散步吹风。我租的小单间离公司走路十分钟，月薪从入职的六千涨到离开前的一万多。一万块在深圳不算多，但足够让我在这个城市里活得舒展又自由。

唯一的不好，就是离爸妈太远。还有就是压力大，靠吃解压，吃上花钱我从不吝啬，三年多胖了三十多斤。

爸妈从我毕业就一直想让我回去。每次打电话，我妈都会说：「一个女孩子，在外面漂着干什么？回来多好，离我们近，有个照应。」我每次都打哈哈混过去。我不是不想他们，只是觉得——我有什么非要离开的理由呢？我过得挺好的呀。

直到2023年过年。

那年我妈心脏不舒服，大年初五还想瞒着我去医院，我请了假本想等她做完手术再回去上班，但由于手术指征不符做不了，我就先回深圳了；没想到我刚回深圳第二天，她就进手术室了。出来后给我打电话时还笑着说：「没事，小毛病。」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自己在外面的所有快乐，好像都带着一点自私。

我开始看老家的机会。正好有家国企在招人，我考上了。2023年6月，我收拾了深圳那间小单间，把所有家当塞进行李箱，周六离开深圳，周一就坐在了新工位上。

刚回来那几个月，我骗自己说：挺好的，终于不用加班了，终于可以陪爸妈吃饭了。

这两年，我终于有时间考了驾照，学了游泳，开始运动，闲暇无事时和同事约着打羽毛球，体重终于往下走了。一切看上去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可是只有我知道，我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死掉。

我这种脑子和手脚都闲不住的「艺术生」，每天坐在办公室里，对着那些写不完的材料、层层审批的文件、按部就班的流程，不知道该把自己往哪儿放。我试着像以前那样提想法、做方案，甚至想找机会转向传媒业务口，但所有的热情都会被一句「先放放，不急」轻轻挡回来。慢慢地，我也不提了。

更要命的是，单位效益在变差。我入职的时候，这家国企看起来势头不错，谁知道这两年已经到了要破产重组的地步。工资从最初的四千出头到不发绩效，我现在的生活，全靠在深圳攒的那点存款撑着。

旁人还觉得这是一份「好工作」，国企、稳定、说出去有面子。每次我跟他们提想换工作，他们就说：「现在外面多难找啊，你先待着，等等看。」

可我等什么？

最让我害怕的，是我发现自己真的在退步。我现在连写个活动方案都要憋半天，连以前最擅长的创意都想不出来了。我被这锅温水煮得软塌塌的，连蹦出去的力气都没有了。有时候刷朋友圈，看到以前在深圳的同事们又做了什么好玩的项目、又去了哪里玩，心里就空落落的。

还有一个事儿，回来之前我没怎么想过，回来之后才发现没人逃得掉——婚恋。我这个年龄，在一个三四线小城里，不算太大，但也绝不算小。我爸妈是特别传统的父母。以前我在深圳，他们鞭长莫及，只能打电话催一催。现在我人就在跟前了，他们开始动真格的了。我妈隔三差五就问我：「单位有没有合适的？」「同事给你介绍了没？」「你倒是上点心啊。」

我试过。

同事介绍的、亲戚安排的，我见过几个。吃饭、聊天、加微信、再吃饭。流程走完一遍，我只有一个感觉：这到底是在干什么？

我是一个ISFJ，家庭感、责任感都挺强的，按理说应该很吃这套。但我又特别「独」——我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最舒服，不需要跟谁交代，不用考虑另一个人的情绪，我的时间就是我的。相亲这件事，对我来说像在完成一项任务，任务结束我只觉得累，只想赶紧回家躺平。

我怎么都觉得不如自己好。不如自己待着舒服，不如自己做决定干脆，不如自己一个人自由。

后来我就想明白了：我好像只能从自己身上找到成就感和价值感。工作做得好，我开心；学会一个新泳姿，我开心；把家里收拾得清清爽爽，我也开心。可这些开心，都是我自己给自己的。我不知道怎么从另一个人那里得到开心，也不确定自己愿不愿意花那个时间去试。

可这话我没法跟我爸妈说。

他们只会说：「你现在不找，以后怎么办？」「一个人怎么行？」「你年纪也不小了。」在他们眼里，这个年纪不结婚，已经有点说不过去了。

我知道人生没有回头路。我也知道，如果我妈身体再出点问题，我在身边，总比隔着几千公里强。

但我是一个特别拧巴的人。回来这几年，我学会了很多生活技能，却没学会怎么安放自己的不甘心。

我一边享受现在的「生活感」——有更多时间陪爸妈、有时间运动、有时间慢慢吃饭；一边又痛恨自己的「没出息」——眼睁睁看着自己从一头活蹦乱跳的鹿，变成一滩趴着不动的泥。

一边告诉自己知足吧，你已经比很多人过得好了；一边又忍不住想，我才不到三十，这辈子就这样了吗？

有时候半夜睡不着，我会想：如果我当时没回来，现在会是什么样？还在深圳那家公司吗？还是会跳槽去更好的地方？会遇见什么样的人？会有怎样的人生？

没有答案。

现在有个词挺火，叫「心气」。说一个人活着，最重要的就是心气。心气没了，人就真的老了。我摸一摸自己，好像还有一点点。但那一点点，也快被磨没了。

写这封信的时候，我刚和同事利用中午午休时间打完羽毛球回来，出了一身汗，挺开心的。今天还是春分，回来的路上看到路边的花争先绽放，春天了，真好。

我在这儿活了十多年，又回来快三年了。这个城市我哪儿都熟，但又好像哪儿都不太认识。

可能是我自己变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答案，可能就是想说一说吧。

如果说有什么问题想问，大概是：当你的选择让所有人——包括你自己——都觉得「没错」，但你却每天都觉得「不对」，该怎么办？

或者说，一个奔三十的人，发现自己正在失去心气，还能把它找回来吗？

期待你们的回信。

小鱼

图源剧集《她和她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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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部回信

温水中的小鱼：

你好！

在你的来信中，有一个核心的想象，如果未来某一天，妈妈身体出了问题，而你不在身边，你可能很难原谅你自己。我也想提出另一个想象，请你大胆地把自己投入其中去设想：如果妈妈未来的30年健康顺利，并没有一个真正的「危急时刻」需要你立即出现，因此也没有任何一个时刻能够验证你的付出和放弃都是值得的，你只是这样平静地在现在的岗位上度过了许多年，到时候58岁的你，能不能够接受这样的自己呢？

家庭、婚姻、城市、工作，听起来都是重大严肃的人生抉择，我不了解你的具体情况，因此也不敢贸然地给出什么具体的建议。但是你来信中的一句话，我贸然地一定想要反驳——「人生一定是有回头路的」，一定，一定是有的。

「回头路」也许是有一些代价，有一些折腾、损耗，以及「人生的弯路」。可是弯路、错路，毫无必要的路，也都是存在的。难道说，如果知道三年后你肯定还是要回老家，当初你去深圳的选择就是「错误」的吗？你肯定也觉得不是。那三年在深圳的经历，直到现在依然滋养着你，照亮着你，也吸引着你。无论当初这个决定现在回头来看，是「对」，是「错」，是必要的经验还是不必要的折腾，你自己是一定可以体会到它对你人生的意义的。

我想今天28岁的你，并没有苦苦诘问当年22岁的你所做的一切选择，是对还是错吧？你知道吗？58岁的你，也不会这样去诘问的。因为生活是连续的，每个时刻都要应对「当下」的选择，也随时面对着要解决「当下」的问题。

其实你现在并没有承担必须在病房守候的职责，也没有强烈需要另一半陪伴的真实需求，但是你觉得未来总会有这样的需求，巴不得现在就做出最「正确」的选择，好让未来的问题通通直接得到解决。要是谁真有这样的能力，年轻时的一个决定就安排好自己后半生，我也巴不得去拜大仙了。没有人做得到，所以此时此刻的你，无论怎么样深思熟虑也无法为后半生谋得完全周全。

不如先从眼前的需求开始解决起吧。此时此刻28岁的你，是更想再去大城市闯一闯，还是觉得安心留在老家也很不错？是想再一个人「独」一「独」，还是更想此刻就体验一份爱情？选错了怎么办？32岁就后悔了怎么办？——那就留给32岁的你再去解决呗。

也许你好不容易出去了，一通电话就又给你打回了老家？也许你会在大城市落稳脚跟，把爸妈接到自己的身边，打开一个新局面？也许你的一生会换5、6、7、8个城市与工作？也许你恋爱了，结婚了，又离婚了？也许你羽毛球打了十几年，身强体健，结果一次拉伤，就再也打不了了？……又能怎样？难道你会责怪自己，从一开始拿起羽毛球拍就大错特错了？这里面的每一个决定，谁有权宣判是「对」是「错」？谁爱宣判谁宣判。你经历过的事，走过的路，只有你自己有体会。

况且我想，在「辞职去深圳」，和「留在现在的岗位上温水煮青蛙」之间，或许还可以有很多「中间」的道路。或许你可以考虑离家更近的其他城市、或许可以先尝试远程工作，等到确定自己可以在市场中生存下来再考虑正式地辞职……退一万步讲，就算你到58岁、68岁的时候，发现自己每个决定全都做错了，中国还有一句老话，早就留着给你兜底呢——「浪子回头，金不换！」谁又能把你怎么着呢。68岁遇到的问题，68岁的你也会再想办法去解决。除了大是大非的问题，在个人的选择上，对与错，只有你自己有解释权，只要是你做的人生决定，不违法犯罪，又不损害他人，自己能为自己负责任，那就通通都是对的。万一要是实在说不过去了，到时候你再给我写信，我再帮你想个说法，咱们错的也给它说对了。

至于「心气儿」啊，我觉得，和你说的水温是一个相互的关系。心气儿高了，冷水也冒着泡泡，也让人想再蹦一蹦；心气儿低了，开水也像冷水似的，水深火热也就这么待着了。不上不下的，水就这么温温地煮着——时间也会过去的。如人饮水，最终决定这只青蛙命运的，还是它自己蹦不蹦。

青蛙该蹦不该蹦呢？天知道。青蛙自己说了算。

祝好！

阿招

图源电影《世界上最糟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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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封信

亲爱的《人物》编辑部：

见信好。

看到你们的征信主题，我很想分享自己从北京回到武汉生活的故事。

我今年34岁，在北京生活了10年。2015年，决定去北京，源于一次出差，待了一礼拜就决定不走了。北京接地气的气质，让我以为这是一座包容的城市。

这10年里，我成家生了女儿。在某大厂工作了近 6 年，经历了业务裁撤、领导离职、被边缘化等一系列大厂人「必经」过程，终于在2025年的一次绩效谈话时，我被优化了。

我至今记得，和大领导谈话时，他用「家里用不到的衣物鞋子」来比喻公司放弃的业务，不需要了自然会清理掉。逻辑合理，但很冷血，很无力。

没有北京户口，没有宜居的房子，没有了工作，我想，是时候从北京离开了。

我的行动很迅速，获得家人的支持后，迅速回武汉买了学区房，安排小学一年级的女儿转学，丈夫申请远程办公，公婆帮忙盯装修，一件件事情有条不紊，在一年内陆续完成，生活慌乱却充实。

现在，我们家的运转进入了正轨，我和丈夫工作顺心，孩子转入二年级后每天开开心心，爸妈也能随时回老家，路程花的时间和我在北京上班时间差不多。

现在回看，我觉得自己好勇敢。我勇敢地带着全家人一起，开启了人生新地图。这片新地图里，没有大厂的光鲜，没有一线城市的体面，但增添了脚踏实地的安心。

在北京时，我时常被虚无感折磨，不知自己将往何处去。当我快被工作无意义感压垮的时候，我拼命健身，体脂一度降到14%，想从中寻找自我的价值感，但依然无法对自己满意，反而换来过度健身导致的伤。

来武汉后，因为现实琐事太多，我健身时间越来越少，起初还很自责：「我怎么对自己如此松懈？」慢慢地，我意识到，健身只是过往自己逃避现实的方式而已。在这里，我需要全面重建生活，还需要陪着孩子适应新学校，无暇去伤春悲秋。

逐渐地，我的生活回到了生活本身，生活的缝隙被丰富的细节填满了。我琢磨出了一套高效拖地的方法，每天和娃在学习上「斗智斗勇」，时不时和丈夫一起背着女儿偷溜出去压马路。

我失去了北京的社交圈，也没能在武汉重建新的社交圈，但家庭生活对我来说足够丰富。丈夫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俩无话不谈。这一年我俩聊得最多的就是如何「对付」孩子。经常夜晚等孩子睡熟了，我俩躲房间里复盘当天的育儿难题：「娃写作业为啥又情绪崩溃了？娃的语文听写怎么进步？娃做数学题为何总漏题？」孩子的成长总有新问题冒出来，如何解决这些问题，对我来说新鲜但也蛮有趣。我意识到，这一年我开始愿意让渡自己的时间和精力给孩子了，会关注孩子每天放学的情绪。曾经看重的「主体性」「自我独立」「自我成长」，在新生活里不再突兀，融入了柴米油盐。

现在回看被裁员这件事，我内心更多是感谢。若不是生活踹了我一脚，我是绝没有改变的勇气。这两年，我学会了带着体验的视角来面对生活种种变化。

但我也知道，说了这么多我获得的，也一定会支付相应的代价，北京那种多元、开放、机会也多的环境远离之后，我在北京的一些特别好的朋友也因此不得不有了物理空间上的远离。我面临一个现实：从北京的中产同温层离开后，无法在武汉找到属于自己的圈层。偶尔刷到北京朋友们的动态，一股失落感袭来。这两年，我理解了一句话：任何选择都有代价，就看自己是否能接受。

我丈夫也是一样，他在武汉这边没有一个朋友，每天总是一个人待在家里，有时候我也觉得他特别的孤独。

不过，生活总是在推着我们向前，我们很多时候看似拥有选择，但实际上好像又是被命运和时代裹挟着往前走。

总之，我想，尽力生活，把握当下，这是我们家唯一能做到的事情。

此心安处

图源剧集《时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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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部回信

亲爱的此心安处：

你好呀。

你的来信我看了好几遍，仿佛看了一篇浓缩的个人史和家庭史。我们年龄相当，在北京待的年头也相当，有些片刻都恍惚了，平行时空里，北漂女孩们的故事是那样的相似。

如你所说，北京是一座接地气的城市。它接纳每一位想要闯一闯的年轻人。20岁出头的日子，北漂的生活是贫穷而闪着光的。一切都是那么有希望。住在双井的隔断出租屋里，我曾天真地认为自己的报道可以改变世界。

北京有时候很「土」。夏天T恤，冬天黑色羽绒服，走在街上你穿什么都很正常，没什么异样的眼光。这里的牛奶比我家乡小镇还便宜。我们都带着憧憬来到这里，在大雪天听老狼唱《北京的冬天》，在年少时候看《奋斗》，看《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也逛故宫，逛国博。十年前，刚来北京时，国博甚至不需要预约，直接可以走进去参观。

当我们长大，北京开始展现它严酷的一面。这里房子很贵，户口很难获得，许多东西需要我们踮起脚尖去够。我们因为工作留在这里，久一点，更久一点。我们开始吐槽北京，吐槽它的春有沙尘柳絮圆柏过敏，吐槽它冬日的雾霾和吹到头掉的冷风。甚至招待外地友人，带着她们逛北海公园时，我会自嘲，公园真的好美啊，可感觉自己好像在北京务工的「丫鬟」，根本不属于这里。

当我看到你做出离开北京这个决定，并且是拖家带口迅速离开北京时，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姐真牛！你真的很勇敢，如此果断，执行力如此之强。你也很幸福，当你决定离开，家人并没有不解，而是老老少少都在努力配合和分担。

看到你去了武汉，很为你高兴。住在水系丰富的城市，早上醒来你的鼻子不再会干到出血吧？早餐你是更喜欢吃三鲜豆皮还是热干面呢？很久没有去武汉了，小龙虾还是那么美味吗？武汉的樱花开了吗？东湖的水现在凉不凉？离开了那座让你体脂率降到14%的残酷都市，你感到幸福吗？是否有些时刻，你会想念北京？

我也很想和你分享最近的北京。前段时间，我们停止供暖了，外边天气也暖和了起来。沙尘还是有的，圆柏也开始嚣张，今天我打了一个小时网球，空气质量一般，回家刷到一个段子：成都适合生活，西藏适合疗伤，大理适合恋爱，北京适合吃氯雷他定。我笑出了声。晚上读到你的来信，心里像渍了盐的青梅，杀得很。

目前来看，我离不开北京。离不开手头这份工作，离不开珍视的三五好友。但我祝福每一个离开北京的朋友。希望你们找到适合自己的天地。希望你们能在忙碌的生活里找到真正安定的那个「点」。网球有个区域叫甜点区，球击中甜区会发出清脆的「砰」的一声。希望你的生活能够「砰砰」地过。

最后，春天快乐。

小Q

图源电影《花与爱丽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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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封信

致《人物》编辑部：

你好！我是一名毕业四年的00后。今年春节后，我从广州搬到长沙，仓促间经历了找工作、租房的一连串奔波。至今仍记得离开广州的前一晚，我坐在床上失声痛哭：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将要错过无数个广州热烈又鲜活的春天。而做出这个决定，我整整纠结、犹豫了半年。

在广州工作的这几年，是我人生中格外快乐的一段时光。我结识了几位好友，尝了街头巷尾的许多美食，也跟着徒步团爬了珠三角的许多山头。此前在湖南读书的日子，我总觉得周遭环境压抑，自己与身边人和事格格不入，甚至一度怀疑自己交际有问题。可到了广州，我仿佛找到了同频的「磁场」。那里资源丰富、活动多元，文化包容开放，每个休息日我都在外闲逛，像一只掉进米缸的老鼠，十分满足。

最终选择回到湖南，是因为男友在长沙周边的城市工作，岗位相对稳定。我们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问题：是我回湖南，还是他放弃编制前往广州？我的工作没有太多可惜之处，像是一个随时可以离开的岗位；而他的工作，我实在不忍心让他轻易放弃。虽然我明白不该如此否定自己工作的价值。

在此之前，我曾空窗半年，日常便是兼职、泡图书馆、泡咖啡馆、逛公园。起初自在又松弛，慢慢便开始焦虑。那段时间我反复问自己：究竟该留在广州，还是回到湖南？我从心底里不适应湖南的天气、饮食与生活氛围，可最终还是为了这段感情，选择了回来。

考虑过在他所在的四线城市安定下来，可实在没有想做的工作，只好曲线救国来到相邻的长沙。这座城市对我而言，很陌生，也没有期待，一切都要从零开始。

刚到那几天，我从广州的夏天穿越到了长沙的冬天，寒意刺骨。再加上求职不顺利，整个人陷入了焦躁情绪。外出吃饭时，只想吃几片烫青菜，却很难找到；想坚持清淡饮食，可选择不多。

情绪崩溃的时候，睡着后又突然惊醒，然后忍不住掉泪。和广州的朋友倾诉时，她安慰我：「就当是一场体验，实在受不了就回来，我们还一起去爬山。」

上周去朋友新家吃饭，她妈妈聊起买房的话题，也让我陷入了迷茫：在长沙买房定居、背负长期房贷的生活，好像不是我想要的状态。一旦被债务捆绑，人生的自由度会被大幅压缩。往后的生活该如何规划？我没有答案。

如今，我只能强迫自己适应长沙连绵的阴雨天。添置了烘干机，备齐了厚衣物，厨房里的锅碗瓢盆也渐渐多了起来。我坚持每天带饭上班，努力关照好自己的身体与情绪。只是偶尔想起广州明媚的春日，再望向窗外的雨，心情还是容易变得低沉起来。

图源电影《花束般的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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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部回信

见信好。

编辑找到我来给你写回信，或许因为我们有共同话题。因为，我现在已经在一个我从小到大极其讨厌的城市里定居快两年了。原因，也是因为伴侣的工作选择在这里，而这份工作她比较喜欢，也比较适合她。

像你一样，我也是一个热爱自由的人。从小到大，我设想过未来许多我会工作和生活的城市，但目前的这个城市一定在名单之外。正如你对湖南有许多排斥，这种排斥感，我对目前定居的城市也存在：比如气候，一连串的梅雨闷得让人心慌，暴烈的雷雨又让人无法出门，冬天是没有暖气的寒冷，夏天又是从早到晚剧烈的炎热，以及越来越糟糕的空气……而且除了天气，我还相当不喜欢我现在所在的这座城市的底色——人们说话粗鲁、地域歧视、容易发脾气。你所说的信里的许多感受我都有切身的体会。

但我写这封回信，并不是写出来抱怨或者让你泄气的。恰恰相反，我想告诉你一件很重要的事——我们从来都不是被迫选择来到某个城市，它是我们的主动选择。或者说，它必须成为我们的主动选择。

主动和被动，一字之差，天差地别。我从信里感受到你的一种无奈和否定，你说你的工作和男友的工作相比，你觉得自己的工作价值更低，所以「随时可以离开」。这话我很不喜欢。从两个人组建家庭的角度来说，你所做的决定是基于客观现实，这是理性选择。但问题在于，你所用的话术过于贬低了自己的价值，事实上，正是因为你所做的工作自由度更高、束缚性不那么强，你才拥有了这样一份主动更换工作和城市的自由，不是吗？与此同时，你还结识了几位好友，而认识这些好友，以及获得了不少跟着徒步团爬山的时光，难道跟你之前在广州的这一份工作没有任何关系吗？这些自由和好的关系，是不是也说明你享受到了这份工作的好处和价值？起码它没有过于压榨你的时间，以及把你弄得筋疲力尽吧。所以你这份广州的工作也是找得相当不错的，没有你说的那么不堪。

可以说，毕业四年，其实你把自己养得很好。有了朋友，有了生活，也有了快乐。但你内心的焦虑也一直在提醒你，这样的日子一定无法长久。你说长沙买房定居、背负长期房贷的生活很迷茫，但以两地悬殊的房价而言，难道你不离开广州，在广州买房就不用考虑压力了吗？与此同时，你和男友当时毕业四年还一直坚持的异地恋状态，也是悬在头上的一个疑难问题。所以在再三权衡之下，你才决定回到长沙。它一定不能是你潜意识里被动的选择。否则，之后所有你在长沙遇到的不顺利，都可以往这个「被迫」的选择上归因，你会陷入无尽的痛苦中。而只有当你打心底里认可这是你的主动选择之后，你才会开始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而当心态转变之后，相信你会发现许多过去忽视的盲点。正如我身处这个我从小到大讨厌的城市，从一开始我看到什么都讨厌，到渐渐地，我开始发现其中那些可爱的地方，过去的粗鲁蛮横江湖气，可能也是另一种直来直去的真诚；连绵的阴雨之外，稀有的晴天会让我更开心；孤独的没有朋友的生活，让我更多地感受自己内心。我想，人永远不会失去的就是爱的能力，重新爱上一座城市，这是我们的新课题。山，湖南也有，美景美食，湖南更有。爱上它，从来都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我们自己。

每次说到这里，我总是情不自禁想起苏东坡的故事，他每到一个地方都是被迫，但每次待了一段时间他总能让自己爱上当地，哪怕是爱上那里的贫瘠。我想，「此心安处是吾乡」或许说得正是这样一种状态。

祝终能心安。共勉。

临安

图源电影《布鲁克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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