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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发小

2026年3月14日 文/ 人物作者 编辑/

成年之后,很多一起长大的朋友,只剩过年还能见上一面。

当身处不同城市,生活节奏不同的朋友重新见面,会激起哪些共同记忆,又会如何看待人生的分岔?

春节假期结束时,我们发起了一次「再见老朋友」的征集。

200多份回复里,我们看到春节作为新旧观念交织的修罗场,婚姻、生育的话题被更直白地摆在眼前,很多人因此看到另一种人生的真相。也有读者整个假期一个朋友也没见,共同语言的消失,让他们意识到,「儿时的友谊已经结束了」。

许多人写到一种相似的感受:当和老朋友坐在一起时,很多平时不会反复思考的问题,比如工作、家庭、孩子、疾病、衰老,会突然变得具体而真实。生活,好像在那一刻真正落到了地面。

但也有人说,哪怕几年不见,只要重新坐在一起,那种熟悉感依然存在。

或许这就是老朋友的意义:我们会走向不同的人生,但某些记忆仍然把彼此连在一起。

以下,是他们的故事。

文|聪聪

编辑|姚璐

图|(除特殊标注外)受访者提供

从「萨莉亚」到「大人菜」,

长大的代价

@南瓜 24岁 家乡江苏,生活在北京

今年回家见到了初高中要好的朋友,我们都认识至少10年了。这是我上班的第二年,朋友们也上班的上班,读研的读研。

之前聚餐我们都是自行前往目的地,这次是朋友开车接送。因为想吃一家本市没有的餐厅,我们跑高速去了隔壁市。以前聚餐都是吃火锅、烤肉、萨莉亚这类偏向年轻人的餐厅,这次吃的是有冷菜热菜(大人菜)的餐厅。

大家都逐渐从小孩变成了大人,很新奇。好像前不久还在一起苦恼作业太多、默写很痛苦的朋友,现在已经能够熟练地开车载着我们到处玩。

@默夜 25岁 家乡广东湛江吴川

这个春节,和初中比较要好的同学聚了一下。有一位朋友在考虑结婚的事了,五金加起来要10万起步,加5万8彩礼,再加摆酒,还有婚纱摄影、婚车接送、婚礼主持、敬酒大叔等各种费用,要快30万。这还没算买车买房的钱,真的是一笔不小的费用。

第一次接触到身边要好的朋友考虑结婚,为他开心也有点沉重。当身边人都进入婚姻,我能否在社会时钟及亲友的影响下坚定自己的选择呢?

@大竹 30+ 家乡福建,生活在北京

这个春节假期,我学会了好多词汇。倒睫,睫毛向后方生长,以致触及眼球的不正常状况,严重可能导致视力下降,甚至角膜损伤。特皮,特应性皮炎,皮肤会莫名红肿、脱屑,有的人不穿全棉衣服,全身会起荨麻疹。这两种疾病都常见于儿童,而我并没有孩子。这些病,都是我的朋友妈妈们在春节聊到的。

老家的朋友们,大多都结婚生小孩了,春节是我们少有的见面时刻。聚在一起,朋友们会不自觉地聊起自己的孩子,偶尔地,问问我在北京的生活和工作。有意思的是,当我和她们分享我的旅行见闻,她们会很痴迷地听着,问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说她们也想去。三句之后,话题又回到了孩子,怎么穿衣吃饭,怎么使用儿童手表,怎么和公婆分配休息时间。

有一个场景是,我和妈妈们并排走在一起,她们越过我,激烈地讨论孩子的择校问题,她们的孩子都还在幼儿园。我忽然觉得离她们很远,也觉得我身处另一个宇宙。

想起我们高中毕业分开时,每次回乡见面,我们都难舍难分,到了异地上大学,我们会说想念对方,为了维持异地友情,还要把每个人的QQ签名改成一样。

现在,我和姐妹们的人生路径完全分叉了。我们从不同的山脉流下,从小溪变成河流,在某一处江域相逢,我们都说要入海。最终我们都流向了不同的地方,有人可能停下了,有了自己的小岛,有人还继续往东流,要去海洋。

那天晚上,我们在一家精酿酒吧喝酒。妈妈们要早睡,喝不太多,两人分喝一杯300ml的啤酒,只有我咕咚咕咚喝了一大杯。分别时,我站在路边打车,她们说,明年再见啦,就像我们高中放学时一样。

图源剧集《重启人生》

只要还有想见面的心,

就不算彻底走远

@不二 33岁 家乡河南省漯河市舞阳县,生活在广州

除夕那天,见到了两个关系非常好的朋友,我们在初中相识。杨迪进了体制内,杨迪的老公从杭州回来在老家发展,开了酒铺,家里盖了新房,一家人在一起挺好;亚平和老公从开始干物流,再到卖烙馍,又进军直播行业,俩创业青年在奋斗着、摸索着;我们一家是上班族,从南宁到了广州生活。

见面路上,我得知亚平年前生病了,乳腺炎,她说是熬夜压力大,在河南肿瘤医院治疗了一段时间。到了杨迪家后,我们仨在沙发上聊天,聊了各自的家庭琐事,婆媳关系,是否要生娃,是否生二胎。三个老公在餐桌喝酒,两个娃在客厅玩耍。我突然说,我们今年聊的话题升华了,去年在亚平家聊了一下午压力大,今年就聊到了病情、生死,年纪大了真的是需要顾惜身体。

我们诉说着各自的不易,然后亚平送我们一家回家,我在她后排袋子里塞了300块,到家跟她说了,希望明年还能再见,亚平的病能快好。

@梁先生 25岁 家乡山东临沂,生活在山东济南

春节见到高中同学,我们曾经都喜欢足球,晚自习会趁老师不在,用电脑查国足实时的比分,体育课会一起在操场踢球。我今年研三,正在考公考编和写硕士论文, A 本科毕业后在家乡银行工作,B 去了长三角从事土木工程行业。假期我们一起吃了两次饭,第一次是我组局,A 7点多下班从银行匆匆赶过来,没聊几句开始在微信上回复客户,B 和我说单位一直在降薪,工资是几个月发一次。

大家在饭桌上几乎不提球赛,因为国外熟悉的球队比赛总有时差,已经没有精力看了,国内因为房地产足球的退潮,很多球队已经解散。大家都很疲惫,还愿意一起聚聚,坐在一起就是最大的价值了。

@尘Sir 45岁 家乡在温州乐清,生活在温州市区

春节见了7位高中好友,3位复读班同学,还有3位好同事。我跟他们表达了自己离婚的决心,只有极个别劝合,一些表示理解,大多数无条件支持。 最让我意外的是,最传统也相当靠谱的宅男好友ZY,在车上听说此事,表示惊讶:没想到像你这样神采飞扬的人竟然要离婚。他的话体现了许多人对离婚的偏见:离婚肯定是悲惨的、痛苦的、压抑的。我不怪他,然后告诉他,对于痛苦的婚姻,离婚是件值得庆祝的喜事。他即刻表示理解和尊重,我想,这就是他信任我的方式。

@丘丘 28岁 家乡河南,生活在北京

我和我的两个发小是一个院长大的。小时候,每天会有固定的两个小人在我家楼下喊我,我们一起上学、放学,在小卖部买小浣熊干脆面。长大后,我们去了不同的大学,现在我在北京工作,她们还在父母身边。

但不知道从何时起,我们之间产生了一些小小的尴尬,仿佛有了一些思维时差。我在社交媒体上和陌生人以「姐妹」相称,我的朋友依旧会称呼彼此为「bro」;在我提及我在来「月经」时,她们却跟我说「羞羞」;她们掌握了打圈敬酒的规则,会在吃饭时顺口说一句「提一个」;当我要去警告别桌不要在室内抽烟,她们劝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有一段时间,我对此感到困惑。但在聊天不涉及这些话题时,她们还是小时候那两个和我一起捉虫子、爬树的小女孩,我们共同讨厌爸妈的说教,讨厌这座半新半老的城市,抱怨排队这么久吃上的预制菜,抱怨某场演出太火爆抢不到票。

在我说过不要叫bro之后,我的朋友们再也没有提过这个称呼。见面时会有人惦记给我添热水,也会有人叫来服务员去转告别桌不要吸烟。她们也在试着理解和接纳我。

相比之下,那些异见一直浮在对话的表层,好像并不深刻。我想,也许只要还有想见面的心,就还不算彻底走远吧。

@临安 家乡湖北,生活在北京

我的朋友是我的弟弟们。朋友和兄弟的界限其实相当模糊,毕竟都能称之为「好兄弟」。我在家里是大哥,有两个堂弟,两个表弟,彼此之间年龄相差都是3岁左右,从小一起玩耍长大,可以说我没有什么朋友,我的这些弟弟们就是我的朋友。

童年时代,我们一起在楼下的荒地里玩;少年时代,我们又背着大人悄悄跑到游戏机厅里去玩;再长大一些,我们就一起在网吧,正好5个人,很多游戏需要5个人组队,我们就是最亲密的队伍。当然,那时候,打游戏对我们的父母来说,可谓是犯了天条,所以我们也一起被抓,一起挨最毒的打。我们的友谊坚固到什么程度,有一次,我们一起在楼下搬砖头玩,结果我弟弟不小心砖头脱手,把我小拇指的手指甲盖砸掉了,当时出好多血。我弟弟二话不说,拿起砖头也把自己的小拇指指甲盖砸掉了。

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们一定是同甘苦、共患难的友谊。

但令人悲伤的事也在于此,由于我们都在被高度控制的家庭中长大,几乎每个人的愿望都是逃离家乡,所以我们兄弟五人团,一个往北去了北京,一个往南去了深圳,一个跑到了韶关,一个往东去了日本,最后一个更远,往南半球去了新西兰。

我们实现了儿时的愿望——离开那个束缚住我们的家乡,但我们也背离了儿时的愿望——5个好兄弟一直在一起。

我会发现,这几乎是一个死结。对友谊来说,时间和空间高度重合是前提条件,只有时空一致,关于友谊的叙事才会逐渐生长。时至今日,只剩一个弟弟跟我有比较密切的联系。但好在,关系的维系,还有一种办法——我经常感叹,童年时父母所反对的游戏,长大后似乎成了把弟弟们喊到一起的最名正言顺的渠道,在游戏世界里,我们几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凑在一起,又有了儿时快乐玩耍的感觉。这是人到中年后越来越珍贵和稀少的东西。

所以哪怕很久不联系,那种亲切感依然是刻骨铭心。就像我和我弟的小拇指手指甲盖上,都有一道凸起的痕迹,我跟我弟弟说,那是我们友谊的证明。

图源剧集《死亡诗社》

大家的生活,最终还是分道扬镳了

@小可 27岁 家乡洛阳,在北京读书

我和老家的朋友有一个微信四人群。原本去年在群里说要聚一聚,今年我主动提出见面,他们却一个也约不出来。要么有安排,要么太累不想出门走动。他们都在外地工作,或者继续读书。只有我刚刚研究生毕业,回到家乡,还未找到工作。

我觉得我们儿时的友谊似乎已经结束了。大家更喜欢攀比,比谁混得更好,谁找到了好工作,谁读了名校博士,谁又嫁得了好伴侣。我觉得很无聊,只想单纯地叙叙旧,谈谈未来,但事实上大家都变了,纷纷定居异乡,有了新的生活圈。当然,我也会有自己的新生活,向前看就好了。

@董小姐 42岁 生活在北京

春节回老家,见了一桌子高中同学,其中有三对都是高中同学结婚生子。我因为长期不在家乡,一直没生孩子,还在中年独自跑去英国学习一年,成了同学里的异类。一起聚会的男生曾经都关系很好,但是没有一个问候我最近的生活和想法,只顾着聊孩子、房子和车。他们的太太虽然同为同学,却在餐桌上几乎不发言或者仅仅迎合几句。一次聚餐下来完全是男性之间的聊天,我这种异类几乎不被看见。

这些年觉得身边的女性,即使生活在家乡,工作安稳生活安定,也一直在努力保持着某种成长。而男生们,在成为爸爸、成为领导之后,仿佛永远活在自己观念里,他们不关心外来者和异类,更不关心外面的世界。而我们曾经在高中时一起谈天说地,聊理想和未来。

@水手 28岁 家乡山东临沂,生活在青岛

见到了初中时候很要好的两个朋友,我们曾在课间一起躺到树下畅想未来。如今他们一个在上海读书,一个在小镇当老师,两个人都单身,小镇老师持续在相亲。我在青岛工作,谈了恋爱。吃饭时,我因为「不是单身」而被视为「主体性不强」,三个人的对话,她们以单身身份形成了共识——

「我俩之所以单身就是因为不愿意妥协。」

「对。」

「我俩太有主体意识了。」

「是的。」

我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被鄙视了,我沉默。 我试图分辨朋友是对我男朋友不满意,还是单纯地表态,我想应该是后者,毕竟她们和我男朋友几乎没有接触。我想,可能她们的确在我身上找到了一刹那的优越感。我觉得很难过,一方面为友情的冷却,一方面也为价值认知上的分道扬镳。女性意识的觉醒到现在已经形成了空前之势,但我想,一味鼓吹不婚不育也会形成一种新的狭隘和偏见,我们不该嵌入就应该怎样的公式,我们要的是选择的自由,是无论选择哪种生活方式都不会被诟病的自由。

@护耳帽 31岁 湖北

这个春节和往常一样,自己在家窝了几天,中途在家附近遛狗,路过一位老朋友的家,十几年了,有些变化,但不确定,拍了照发给朋友,她说就是她家,她现在就在家呢。我笑笑说好久没联系了,下次见一见吧。她很痛快地答应,不过到春节收假,也没见互相要约会的迹象,成年人说话总是这么体面。

这几年,回老家工作以后很少和以前的朋友见面,明知道大家都在巴掌大的地方,却十分默契地互相都没有提过联系一下。

最后只见了一位近几年联系比较密切的朋友,我们高中时关系挺好,大学以后没怎么再见,前几年因为她邀请我当伴娘而恢复联系。她因为婚姻家事焦头烂额无人诉说,于是找上我聊聊。她婚后的生活一地鸡毛,我作为未婚人士没法给出更好的建议,只能倾听。我俩从学生时代开始,双方家就隔着一条街,经常约在街头等待对方一起上学,当看到朋友从家里出来的时候,还是挺唏嘘的,时间真的好快,我们都长大了。

图源剧集《我的天才女友》

人到中年,朋友都是见一面少一面的

@老翟 30岁 家乡辽宁抚顺,生活在北京

今年没有回家过年,留在了北京。大年初三,在共同好友处得知,发小前一晚因心梗去世。得知消息后顾不得手里的工作,还好初三不是春运的顶峰,买到了票,傍晚到家,上了香。第二天亲手抬走了好朋友,送他最后一程。苦笑道,30岁吃到了好朋友的豆腐(白事吃豆腐),这叫什么事嘛。 东北冬末初春,天气清冽晴朗,这趟旅程,有人溜号提前下车了,各走各的路了。

@ 谁非过客 40岁 家乡河南某县

春节陪着75岁的爸爸见了他的77岁老友,是我从小就熟悉的叔叔。他们聊天、小酌,我在一边听,他们说到最多的,「那个谁谁谁,也不在了」。他们提到的人,有的是我熟悉的,有的是我听说过的,有的是我未曾听过的名字。有他们曾经的战友,也有后来的工友或是熟人、邻居;有同龄的,也有比他们还小几岁的;有在过去一年离世的,也有离世很久了,而他们最近才得知消息的。最后在轻轻碰杯中很平淡地说,活着的老家伙不多啦。

死亡和告别逐渐成为生活中的常态,不只是父辈那一代,包括我自己的朋友圈。这次春节还得知高中同学因为债务问题选择了轻生,而我竟然没有太多震惊。40岁的年纪已经足够去面对不少永别,直至身前的长辈渐渐变少,直至身边的同龄人也开始凋敝,直至终于到我独自迎风。人到中年越来越明白「平安健康」的含金量,来到这世上,总得好好看看太阳。

@王淑英 47岁 家乡山东聊城,生活在天津

腊月二十八,30年没见过面的初中同学,发来视频聊天,问我还记得他是谁吗?另外一个同学也在他们家里,我说肯定记得。老同学说,他们今年过年不回聊城老家了,因为父母不在了,回老家已经没有意义,留在济南过年,还有几个同学也在济南,所以聚在一起庆祝新年。得知我也不回去,邀请我去济南团聚。

有一位在他家的同学是我从小学到初中的同桌。她之所以一直是我的同桌,是因为她是我的眼睛。从小我就遗传了父亲的高度近视,老师留在黑板上的作业我都看不清,都是同桌先抄下来,我再抄她的,一次我们两个闹了别扭,互相不说话了。她看我看不清作业,给我写了一个小纸条,说如果你同意和好,就打对号,不同意和好就画×号。我还很认真地打了对号,回了一张小纸条。后来听她堂姐说我同桌看我看不清作业,她很难受,从此我们再也没有闹过别扭。

到初中我配了眼镜,但是依然跟她做同桌,有一次她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情伤心地哭了,我默默地陪在她身边一节课,我什么安慰的话都没说,最后她说我没事了,你去干你的事情吧。那是最纯真的一段友谊。

中考后我上了中专,同桌去了普高。后来她在济南买房结婚生子,我阴差阳错来到了天津落户买房,而我弟弟则在济南。疫情时期,我小弟生孩子,我到济南千佛山医院,就在同桌单位的旁边,但是近在咫尺的我们,却不敢相见。年前去看小弟,因为我需要照看小弟的孩子,我们只能约在一个公园见面,高度近视的我在一群人中,就看到了同桌骑着电动车向我走来。那一刻恍如隔世。

这次见面,我们依然没有陌生感,聊了彼此的困境,婆媳矛盾,中年夫妻的无奈,孩子升学的压力,房贷的压力。同桌说,小时候生活在农村的我们拼命想走进大城市,在所谓的大城市打拼了20多年,才发现依然还是在社会的底层,所谓的幸福生活也是一地鸡毛。其实聊得最多的还是,我们熟悉的谁谁已经因病去世,或者意外离开,我们熟悉的一切都慢慢远去,我们曾经一起贴的贴画里的明星,很多也离开了。和我视频的同学也是因为父母离世,不愿意回到曾经的老家。也许对于普通人来说,健康地活着,就是最大的幸福。

图源电影《阳光姐妹淘》

久处不厌,是小概率的幸运

@青梅 54岁 家乡河北肃宁,生活在河北保定

我见到了刚上班时的两个同事,我们曾经同吃同住,无话不谈。多年未见,再次相逢,我发现我们都老了。头发白了,眼皮垂了。我们谈起三十年前的人和事,分享自己的经历和人生感悟,直到深夜。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年轻的时候。分享完各自的故事,我的焦虑消失了。我觉得时间很公平,我们都按时老去了。

@Rocklyn 32岁 家乡在湖北襄阳,生活在广东

我们(一家三口)在广东打工,定居广东,春节回湖北老家。我是嫁出去的女儿,娘家距离婆家200公里。 春节前就跟娘家沟通,回去时间短,过年前半段在婆家,初一后回到娘家,待到初四就走。我爸坚决不同意,说你有你自己的家,别在大年初一就回来,只能初二回。最后还是初一回了。 对象问,爸不让进门怎么办? 我说订酒店。

定好酒店以后,我联系了高中时的朋友,说我们下午回襄阳,求她管饭,不想在市区商场冷清过年。她听到后,立马改变下午爬山计划,安排我们去她家吃饭。她也已经结婚,有对象有娃。 我给她发了酒店定位,她立马打电话过来说,你不用订酒店,我安排好了,你晚上到我娘家吃饭,住我的房间,都给你收拾好了。大过年的住啥酒店。

来到她娘家,见了她爸妈和弟弟,好神奇,她爸妈竟然都还记得我,说她这些朋友里最喜欢我。高中时我们关系很好,有年暑假她父母出车祸,身体落下残疾,我爸骑摩托车带我来她家看了看她父母。10多年过去,很多事情都变化很大。她父母身体康复,她大学勤工俭学从985高校毕业,工作后用自己的工资在镇上给她父母买了一套房。而后她在湖北结婚生娃,我也在广东结婚生娃,时常有来往。

初一晚上,她家人做了一桌子热气腾腾的饭菜,总算是没有让我们大年初一流浪街头。席间,她爸说我们家不讲究这个,年三十、初一,随便女儿女婿回来,你爸还是太讲究传统了。我对象问,你就这么去讨饭,咋好意思呢。我说,那我确实好意思。当你知道一个电话过去,对方必定会接住你的时候,你已经不会去想这么干会不会给对方添麻烦了。朋友是自己选择的家人。

@小Q 30+ 家乡江西,生活在北京

我最好的朋友离我家的距离,就像《请回答1988》里面,德善到善宇家的距离,几步路就到了。我们7岁认识,度过了几乎形影不离的青春期,自高中之后开始分开,我们不在一个高中,也不在一个大学,工作地点也是一南一北,一个在深圳,一个在北京。家——成为我们联系的原点。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我们俩吃饭就和《请回答1988》里面很像,她妈妈烧了红烧鸭,我会端着碗去她家一起吃,我家做了好吃的,也会很自然地叫她来或是送过去。这次我回家,在家里吃到很好吃的牛血牛杂汤,第一反应是拿个碗来,我们全家都会心一笑,知道我又要去送菜了。

我们的友谊好像没有什么震荡期,一直都很安全。无论是网络上还是现实中,我当然也见到过许多旧友分道扬镳的故事,我知道,友谊地久天长是奢望,久处不厌是福气,老友不走散是小概率事件。但对于她,我希望是那个例外。

真的很感恩,30+了,还可以和最好的朋友一起过年,一起聊天聊到半夜12点多,然后相约睡到自然醒去早餐店嗦粉,连早餐店名字都很应景,叫「幸福小吃」。今年,她为照顾猫猫大年初四就返回深圳了,临行前一天,天下小雨,她冒雨去菜园里摘了一把包菜条送给我,外面用包菜叶裹着,那是我最喜欢吃的蔬菜,外面根本吃不到——那是我今年收到的最美花束。

@西西 31岁 北京

我和月半都是从一所二本师范院校走出来的,匆匆12年,我们成了彼此的老朋友。

上学时,我们是学校报社的学生记者。每个学期我们做得最多的,就是一起窝在中文系楼顶的阁楼看报纸、读评论、聊选题。那个时候,李海鹏的《佛祖在一号线》在报社成员们的手里疯狂传阅。有个暑假,报社师哥卧底进了一个传销组织,最后他又逃生报警,写了一篇报道,以一己之力解救了几十个受害百姓。这点燃了所有人,我和月半也都下定决心,要为了新闻做点什么。那段时间,我们一点点看到新闻,触摸到一点新闻理想和热情。

印象深刻的是,连着三年,到了夏天的傍晚,我们就从阁楼的小窗户偷偷钻到天台,看夕阳、吃冰凉的西瓜、天南地北地聊天,会针对某个社会事件争到不可开交。到现在,我时常会记起那个时候的晚风,吹在脸上有一点潮气,但我们从来都不是蔫头搭脑的,对未来、对新闻总有热忱,理想是真正的不可名状之物。在所有人都在卷绩点、卷考研、卷工作的氛围里,我们是同路人,我们收获了一种扎实的友情。

大学毕业后,我进入了一间杂志社,做着自己还算热衷的事情,而月半则进入了一间文学类报社。我们都在北京,工位只隔两站地铁,见面的次数却屈指可数。最近一次见到他,是在除夕前一天。他每天在家原地慢跑,瘦了许多,而我过了30岁,长出了第一根白头发。一聊才惊觉,我们总在初春相见。坐下来,聊的话题竟然还是围绕着文字、稿子。我们在三环路上缓缓散步,北风一吹冻得人耳朵生疼,但那是一个温暖的晚上,我很庆幸我们都没怎么变,还留有一丝最初的企望。对我们来说,这份友情好像只是把十二年前那个阁楼延展到了几百公里外的北京,我们还是那两个吹风的人,从彼此的身上,还能看到风的形状。

图源剧集《我的天才女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