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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佳佳 重新养一遍小时候的自己

2026年3月10日 文/ 人物作者 编辑/

如果你看过《漫长的季节》,大概很难忘记黄丽茹。

那个明艳的厂花,穿着碎花裙从桦林的阳光下走过,眼里带着对更好生活的向往,也带着那个年代小城女性特有的精明与脆弱。她关心弗洛伊德分没分房,也关心谁能带她离开眼前的庸常。这个角色戏份不算多,却像一根刺,轻轻扎在观众心里。

演员王佳佳,也因此被更多人看见。

在那之后,她在《老舅》里又演活了一个东北舅妈——盘腿打毛衣、数钱数到上不来气、把围巾默默围在可怜孩子的脖子上。豆瓣热评第一写着:「这个老舅宇宙舅妈才是故事真正的支点,舅妈去世之后一点不想看了,王佳佳演得这么好。」对手演员郭京飞在接受采访时说她是「不可多得的好演员」,「我们俩人在一起都不说话的情况下,所有的观众都只会看她」。

但你可能不知道的是,在这些角色被看见之前,王佳佳刚刚经历过一场漫长的事业寒冬。

2022年,她38岁,刚生完孩子,一整年没有接到任何工作。她去试戏。会议室里坐着一排人,有人一边看她表演,一边低声交流。还没开演,就有人说,她气质太知性,演不了生活底层的女人。每次试完戏,她都要花很多天从低落里走出来。

她安慰经纪人,说股票收益还不错,不用担心。但心里已经悄悄盘算着退路:等存款只剩3个月生活费,就去教芭蕾舞吧。那是她跳了10年、但并不喜欢的舞蹈,也是她能为「喜欢演戏」这件事想到的最后退路。

就在弹簧压到最底端的时候,她接到了导演辛爽的邀请。见面时她忍不住问:你为什么会找我?辛爽说,他在《日光之下》里看到一场戏——她饰演的潇洒姐,在塑料棚里学韩国人喝酒,听着音乐恣意跳舞,拉着刚认识的朋友对跳,那股劲儿让他当即跟身边人说:我要这个演员。

这个被看见的时刻,给了王佳佳信心。但真正让她成为今天这个王佳佳的,不只是运气,还有那之前16年的蛰伏,那些被规训的童年、被禁锢的芭蕾岁月、被拒绝的试戏现场,以及作为一个敏感的观察者,在生活缝隙里积攒下来的所有养分。她从小趴着听大人聊天,喜欢一个人过家家。她说,生活的苦与甜,最后都成了表演里的东西。

跟王佳佳通电话时,她正在剧组里,她的生活很简单,练芭蕾舞10年后,她变得讨厌运动,几乎所有休息的时间她都在看电影和剧集。最近她在重看《东城梦魇》,看凯特·温丝莱特在糟乱的生活困境中办案,让自己在收工后也沉浸在相似的角色状态里。我们通话的这天晚上,她准备看《哈姆奈特》,不过明天又是一个早起的开工日。

现在41岁的王佳佳,依然会因为第二天要演重场戏而紧张到拉7次肚子。她说这是折磨,但又觉得幸福——「你的心还有感觉,而不是麻木了」。她给儿子取名叫「满意」,希望他别总觉得自己不够、不配得,「就是很满意,都很好」。而她自己,也正在学着这样对待自己。

以下是王佳佳的自述——

文|翟锦

编辑|姚璐

图|(除特殊标注外)受访者提供

1

在《老舅》这个戏,我经常被鼓励。郭京飞会说,佳佳你演得真的太好了,你不说话,有时候就是望向远方,都觉得这个女的心里装了好多事儿。我觉得备受肯定,原来你做的这些工作是会被看到的。

比如我说数钱要怎么样,他说好,你还有什么想法,我都能配合。他在表演上非常宽阔,给对手的支撑特别强大,为什么大家喜欢两口子一块的戏,因为我们在表演上高度契合。

跟孔二狗导演也是这样,他甚至会说佳佳,你只要站到那个场景里,你怎么演都让我觉得是对的。这就滋长你的自信,你小时候受到的那些捆绑,都在一次次作品中慢慢地被鼓励、松绑,重新养一遍小时候的自己。

我从小就没做过什么太出格的事情,是那种好孩子,我妈小时候管我蛮严的,她让你很规矩,会磨灭掉很多灵动的想象力。加上11岁我就到了北京舞蹈学院附中学习芭蕾舞,跳了10年,训练很枯燥,老师管得很严苛。

真正让我觉得思想有了一些自由,是去北京电影学院读导演系研究生,我大开眼界,不只看了非常多好的影片,让我能从更宽阔的角度去看表演,我还看到原来在班里大家可以畅所欲言,你在任何时候都要勇敢地说出自己的感受。

刚当演员的时候,我跟职场新手一样跌跌撞撞,总觉得我可别让导演批评,我要做一个好孩子,不迟到早退,台词说得够流利,你都是用大家告诉你演员在剧组应该的样子来要求自己。

当你慢慢有了对自己和对世界的思考,你发现当演员不是要成为一个好孩子,或是别人眼里好的工作者。当然也有很多运气很好的人,但是我并不具备这样的运气,我并不能够凭借一张漂亮的脸蛋赢得大家的喜爱。我要有我自己的表达,我要有自己的风格,演出具有个人特色的不可替代性,就像在生活中大家经常觉得,王佳佳太逗了,太可爱了,怎么学什么都这么像,只有把这些最不可多得的东西带进表演里,观众才会觉得,我可太愿意看她那样子了,怎么一说话就那么来劲儿,因为她就是你王佳佳,这种不可替代性我觉得是最宝贵的。

年轻的工作人员问我一些经验时,我都跟他们说,别去弄那些乱七八糟的,你足够喜欢这个事情,你就好好做自己,想办法把最好的面向放到作品里就行了,要真切地表演,别耍花招。我认为表演里有我们看待自己的方式,看待世界的方式,这是骗不了人的,有的人很宽阔,有的人很独特,每个人都有自己独一无二说话的节奏。

就像我们现在做访谈,有人会做最万全的准备,我比较感性,我就想不做任何准备,就这样天马行空地、发自内心地捕捉这一秒我头脑中的反应。一定要尊重自己,了解自己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而且有能力把自己的风格放到表演里去。

在现在拍摄的剧集里,我还跟导演讨论过,我小时候可能被管得太严了,对一些想法,我第一时间心里还是有羞耻心、自我怀疑,先给自己框上一个小牢笼,万一我要提出这个建议,对方不同意怎么办?会不会给别人造成困扰?导演会不会不想驳我的积极性,但那并不是一个精准的表达?我会想得很复杂。所以有时候我在想,如果真的让我在一个更自由、更被鼓励各种各样奇奇怪怪想法的环境长大,今天我会对表演更自由大胆。

所以我很羡慕郭京飞,我们拍《老舅》的时候,他很多想法都让我觉得太逗了,太生活真生动,想象力真丰富。我不是没有这样的想法,我有,但我第一时间心里还是存留好孩子那种惯性:会不会大家觉得这个想法不够好?

王佳佳饰李小珍 图源剧集《老舅》

2

我在怀孕的时候有过短暂的担忧,我还没存够钱,我还没做到家喻户晓,我有什么资格停下来不工作?老不拍会不会消失在同行的记忆里?不工作的时间会不会无限地被拉长?如果现在都没人找的话,会不会生完孩子就更没有工作机会?

但那也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怀孕的过程是很幸福的,要迎接新生命,也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休息,想吃啥吃啥,有很多时间看喜欢的片子,先往后看吧。以往的经验也都是,走着走着生活就会给你一颗糖吃,我总能给自己一点盼头。

怀孕对身体的影响也很大,我从小一直跳芭蕾舞,训练出来的是被一把尺子量出来的身材比例。生完小孩以后变化太大了,我选择顺产和母乳喂养,因为我觉得这都是特别美好的事情,我作为演员连这个都不体验的话,太缺失和遗憾了。

但怀孕长的很多肉都掉不下去,直到演《漫长的季节》也没减下去,但大家会觉得这个女人蛮风韵的,不是那种典型的瘦瘦的女演员,这也是一个意外的收获,不是每个人瘦得跟面条一样才有戏拍,最重要的是对人物的塑造。

生孩子之前,我在一些文艺片里有演主角的机会,我只是在偶尔一次演戏时发现这样演我更自如一点,但并没有建立我自己的表演风格,我还不足够大胆和自信,不能更放手地去表达自己。

直到这几年,在每一次被肯定的时候,我才更大胆地去做一些尝试。也源于一些才华横溢的导演们对我的全然信任,慢慢建造了自信。

在那之前我也参演了《我不是药神》,后面陆续也有工作找来,但你的戏份在那个作品里太少了,你不可能期待每一次的表演都被人看到,当一些人看到你,一定是因为你过往一步步的坚持。如果你觉得这个角色太小,我就不努力了,那机会就更渺茫了。我能站在这样的作品里,我就已经很开心了,很骄傲能跟这些优秀的电影工作人员在一块工作。

王佳佳饰吕受益的妻子 图源电影《我不是药神》

前段时间我听小宇宙,陈冲在聊到表演时提到,她说你要做到你上场就是主角。我特别能理解,她说的是不管我在这一场戏里有多少戏份,以及多不重要的位置,只要上场了我就应该是主角,不能因为我只有一句话,就只想着这一句话应该是什么样的。要想到在这场戏之前这个人物在做什么、跟在场每一个人的关系,自觉补充人物丰富性。

那时候拍戏也好开心。拍《致我们终将逝去的青春》的时候,我们住在南京理工大学里面,大家都门对门,不拍戏的时候,演员们会在一起散步聊天吃小吃,除了战战兢兢地想第二天的戏怎么演,就是玩,没有被生活压着的感觉。

出演《我不是药神》的时候,开始对创作更上心甚至可以用沉重来形容,很怕让导演失望,因为试戏那天表现得很好,自己也很满意,让主创当下就决定把这个角色交给了我。

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电影剧组,我们开拍前围读剧本就整整用了三天,然后排练重场戏,第一场戏就是我给徐峥下跪,那场戏蛮长的,我们排练了十几次,每演完一遍我都精疲力尽,你心里的涌动越来越少。

怎么办?真正演的那天,我会不会让导演大跌眼镜,觉得好失望,还没有试戏那天表现好。后来我想到一个方法,在开拍前,我以吕受益的口吻给我的角色留了一封遗书,用文字的形式补充两个人的前世今生、生病之前的家庭状况。

拍之前我一个人待在一个单独的帐篷里酝酿情绪,导演中间过来对我说不用给自己那么大的压力,你可以的。拍这场戏之前,我把信看了一遍,又刺激出很多新的情感。那是第一次感觉人从体力到心力上的虚脱,你太看重这场戏了。

拍戏的时候是很折磨你的,一遍又一遍,但是当你战胜了这些之后,会有一个巨大的宝藏,它调动了你积极创作的心理,而不是被动地只是完成说台词的部分,需要建立、推翻、再重建自己的创作理念,你必须自己想办法。

3

生完小孩那一年的时间里,基本没什么戏找我拍,找我的也是在电影里客串一两天,我还在依靠之前的存款生活,掰着手指头想我到底能撑多久。我又不想给任何人添麻烦,或增加别人的负罪感,我就跟经纪人说,没事,我还有点股票,能撑下去,希望大家在一种有希望的状态里。

但其实我已经无望了,我跟舞蹈学院的同学平时都会见面,那段时间我不自觉地内心恐慌,不行咱们3个人一起开舞蹈教室,你们帮我恢复一下,我们一起教学生。我也问同学们,如果我现在要去教课,你们能帮我介绍到那些业余班或者是舞蹈教室吗?

那段时间我妈妈也会为我担忧,她说,女儿你没必要这么硬挺着,咱们是科班出身,北京舞蹈学院芭蕾舞系,怎么还不能当个舞蹈老师?其实你本来也不是学表演的,没必要在这条路上硬坚持。

我真的就把这个当成我最后的底线,实在不行,我就去教课,生活先走下去,万一有戏拍,我还可以再回来。但当时没有付诸行动,我的存款还足以让我再撑一撑,我的想法是如果只剩3到6个月存款了,我就要开始行动了。

那段时间我也试过戏。在试戏的时候大多时候体验是很差的,我总会过多放大别人对你的目光、评判和窃窃私语,我太敏感了,就会觉得自己很卑微,对跟不对的标准就取决于面前的人对你的喜好。这种试戏过程带来的结果也都很不好,有时候人家还要再评价你一番,你就更觉得我演不了戏,每一次回去我都得花好多天才能从那种低落中走出来,那种打击就是一次次在鞭打你对表演的这颗心。

我就觉得我根本干不了这行了,永远选不上。《我不是药神》也是试戏选上的,但是试戏的整个过程非常专业,感到被尊重,你先读到剧本,看到这场戏在整个剧本里的作用,所以我准备得很充分,这种情况下试上的准确率很高,但大部分试戏的工作环境就是很多人准备,但不给你看到全部的剧本,单拎出来一场戏,我并不知道我的角色在整个故事里跟其他人的关系,是一抹什么样的色彩,怎么可能演得准?

我印象深的那一次,还没试戏呢,跟导演聊了一会天,他就说我觉得你演不了这个人物,因为你整个人太知性了,我们这个角色是在生活底端的人。那也是一个东北地域的故事,他对你做了非常主观的判断,不相信你有塑造能力。

每当我对这个职业感到特别绝望的时候,我就会看非常好的电影,我瞬间就有动力也想成为这样的演员,我真的不能不干这件事,我知道我有这样的能力,我也可以做出这样的表演,我需要一个舞台,不能在此时此刻自己就先喊停,给自己判死刑,一个好电影、好剧集和好纪录片,就是最快唤醒我斗志的方式,我就是被这个事情深深地吸引。我真的喜欢当芭蕾舞老师吗?我连舞蹈都不喜欢,我怎么去教别人呢?

只要生计没有问题,我就能一直在这个行业待下去。很多事情我做不了,我只擅长干这个事,我也坚信你一生真心做一件事,这个回报是很大的,足够让你活得很好了。如果大家提到我,第一时间就想到她真是一个不错的演员,这简直就是太幸福的事情。

图源微博@王佳佳嘀嗒工作室

4

命运好像能捕捉到你身上那种气味,在我被弹簧压到最下面的时候,突然有一天让我去见辛爽导演。因为长时间没有工作我已经开始不自信,一定要先确认,是经纪人推荐我去的,还是人家找的我。如果别人找我们,我就会从心情上更自在些,这也是当下的自卑心理。

那天去了我就觉得这是一群很棒的人,我问导演为什么选我,他说偶然看到我在《日光之下》里面一段模仿韩国人喝酒,又跳舞又抽烟的戏,他就跟副导演说我要这个女演员。他说之前给他找的演员都比较顺撇,一眼看上去就是厂花的身材样貌,他想要一种比较独特的、有一种自己的劲儿的人,他说我看到了你身上有这个东西。

但是过去好几天以后,你又开始打问号,我就一直问经纪人说,真的定了吗?会不会有什么变动?因为你知道不到最后一刻,任何事情都有变数。但真的就很简单,就是我。

从那一刻开始,你从心底里觉得被看到。你也因为被生活压到很底端了,会更珍惜工作机会,然后又做了妈妈,拿出跟孩子分别的时间去工作,我更不能辜负,所以在表演上格外用心。

我很早就有一种心态,有时候你用力过猛,就会变得有一点做作。所以我希望把所有热情放到创作上,怎么把这场戏演得更有味道,怎么让一场戏不只是过场戏,就不要想万一这剧成了,把我的命运改变了,我会通过这个戏一步登顶,我不会这么想,也可能是长期被打压习惯了。

《漫长的季节》播出时,我们带着孩子在三亚玩,那几天很开心,很放松,觉得生活好像有了转机,就像我面前的这些沙滩跟大海一样,你总有被照耀的时刻。

王佳佳饰黄丽茹 图源剧集《漫长的季节》

5

我的性格里有随遇而安的部分,以前就是一人吃饱全家不愁。我小学3年纪以前的班主任是我妈妈同事,她跟我妈妈说,你女儿真是长大以后得不了病,别的同学小红花都那么高了,她就那么点儿,一点也不着急。我妈把这些话转述给我,她想说我没什么上进心,但是我觉得,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别人得再多小红花都跟我没关系。

但当你孕育一个生命,你会焕发出一种责任,你希望他看到更宽阔的世界,体验更多的感受,这就需要经济基础,而且也希望他为自己的妈妈骄傲,让他看到妈妈是如何对待自己喜欢的事情,如何对待生活,希望我在他眼里是一个努力、有激情、有尊严地对待自己想做的事情的妈妈。我如果没有小孩,不可能像现在这样拼,现在工作量还蛮大的。

我给孩子取的小名叫满意,我当时第一个念头是想叫「看看」,因为我不想给孩子那么多压力和期望,只是想要有一个生命来这个世界上看一看,走一走,希望这种轻松能伴随他一生。没压力也不可能了,就是希望少一点。

结果特别可爱,我怀孕的时候跟我一个好朋友见面,我们聊天,我说我在给孩子起小名,你女儿叫什么来着?她说我女儿叫看看。我说那算了,因为是很亲近的朋友,重名不太好。后来有一天我和先生在散步的时候,我摸着肚子感叹说,真是让人满意的一个小朋友,我突然就说,那就叫他「满意」。希望他常常感觉,我总是让我爸爸妈妈很满意,或是他对自己也满意,别总是觉得自己不足、不够、不配得,就是很满意,都很好,所以就这么随性地取了名字。

作为成年人我们时常感到压力,希望孩子就别这么累了。直到现在我仍然在工作中难免焦虑,觉得有不足和瑕疵,不顺遂和波折,但我常常劝告自己,如果知行合一能做到三四分,四五分,我就已经很满足了。我也常常对自己说,你已经很不容易了,你很辛苦,差不多得了,不要觉得为什么别人的能量可以那么充足,拍戏同时还能做那么多事,你只能趴在床上一动不动,只要我展示的结果是好的就行,别再要求自己在每一个环节都尽善尽美了。

小时候的王佳佳和妈妈

6

学习舞蹈时方方面面都有被禁锢的感觉。今天练多长时间,你不能吃这个,女孩走路应该是什么样子,舞蹈演员应该有什么作息。我拎着从门口买的凉皮和肉夹馍走进校园,看到老师我吓得走路都要拐了,赶紧把吃的藏在身后。

刚开始去北京舞蹈学院附中的时候我总是诚惶诚恐,怕自己不够优秀,因为我学舞蹈时间很短,总怕自己专业落后,怕被退回鞍山,让我父母丢脸,很多新动作都完成不了,不会做,老师也经常说你就是条件好,但不用功,有很多挫败感。我妈妈那时对我的唯一要求就是,你只要别给我退回来就行,给我坚持在那儿,坚持这两个字经常出现在我被训的语录里。

这也确实锻炼了我的抗压能力。脚尖鞋里指甲都脱落了,但还是得不停地排练,生理期也不能避免,日复一日地练习把杆擦地、普利耶蹲,每天都会抗拒,这一天又要训练了。

我唯一在那时候确定的就是我喜欢表演,我们学舞蹈的时候有一门舞种叫性格舞,是匈牙利、西班牙的民间舞,穿带跟的小黑皮鞋,打响板,节奏感很强,我在跳这类舞的时候,备受肯定,因为这个舞种很热烈,有很多需要表演的部分。

从小我就喜欢观察,我特别盼望我妈妈的朋友来家里,我可以全程趴在那听她们聊天,觉得好新鲜,可爱听了。每当有爸爸妈妈的朋友来家里聊天,这就是我最开心的时刻,可以听他们唠家长里短,东北人形容事情的语言都很生动、有趣,历历在目,太精彩了。家里没人的时候,我喜欢一个人过家家,一个人演很多人。

去北京之后过集体生活,人多的地方就一定会有分歧,经常闹小别扭,被孤立,很小就要一个人去处理这些人际关系。在没有任何空间的朝夕相处中,就是会产生很多矛盾,其实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什么东西放错了位置,你为什么不能勤快点,哪些话说错了。遇到这些事情,我习惯选择沉默,尽量别让别人觉得自己讨厌,但是一旦好了,又不长记性,开心地一起玩。

我觉得有时候在生活中,话到嘴边就变了味道,总是会有一些偏差,有一些人受伤害,有一些人误解,你为了更安全,慢慢就变成一个观察者。

第二排(左三)为王佳佳

在舞蹈学院的时候,我就会经常模仿老师同学,每一次她们都前仰后合地笑,说你真是学谁像谁,惟妙惟肖,那些细微的动作表情,我越演越全乎,在这些事情里我就发现,我在这个事情上好像有天赋,也很享受模仿带来的欢乐和成就感。所以这也是生活的双刃剑,那时候我诚惶诚恐、被迫坚持,但依然还是有甜蜜的部分,你找到了一生热爱的事情。

做演员有时候很分裂,我在表演的时候总会有另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如果这一条不够真切,我会说不好不好,再来一下,你真心去给一个孩子围围脖的时候,和你只是做一个动作是不一样的,所以大家才能对这个角色产生共鸣。这需要你极其敏感,所以为什么创造很痛苦,有时这个痛苦也是甜蜜的,在忘我表演的那一刻。

我今天还在朋友圈写,我现在遇到这部戏,还有宛如初恋般的感觉,依然会紧张得睡不着觉,在一场特别重要的开场戏前,我紧张到晚上拉了7次肚子,你很想把这场戏演好,有很强的胜负欲,不想输给自己。即使演戏很折磨自己,可又很幸福,你的心还有感觉,而不是麻木。所以通过我身体的反应,我也能判断出我是真的喜欢做这件事,真是不能放自己一马。

人为什么要做喜欢的事情,因为你只有在喜欢的事情上才会不断去钻研,通过一次又一次的工作慢慢变得游刃有余,在我最疲惫的时候,我会在心里不停地劝自己,这可是你自己非常喜欢做的事情,跟小孩过家家一样的事情,你已经41岁了,还有机会过家家,你不觉得很幸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