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群离开的人的故事。

上周，《人物》发起了一个关于「2025，那个离开的人」的征集，收到了超过300人、十几万字的回复——我们向来不擅长谈论死亡和告别，但是在时间将记忆磨平之前，还是有这么多读者，写下记忆中人的片段，留下他们的姓名。

每一个讲述都很动人，充满了真挚的细节，有人写了超过1000字的长信，讲述一位母亲普通但并不平凡的一生，「李德花呀，就是这样。她没有可歌可泣的丰功伟绩，可在我心里，她是一位值得敬佩的闪闪发光的女性。」有一些回复，只有短短几行，却是最沉重的失去，「不管飞机在哪里落地，那个问平安的电话不再有了。」还有一些告别，来得如此突然，「在殡仪馆的显示屏上，30岁好扎眼，其实她也才刚过29岁生日。这怎么不像是大梦一场。」

在300多封回复里，回忆有时绵长，有时刺痛，但很多人都提到，正是因为他们，我才长成了现在的样子。也有人提到，因为你告诉过我别害怕，所以即使我再也无法「好好」生活，我也会努力做到不害怕。

这，或许是死亡教会我们的一课。

韩裔美国作家米歇尔·佐纳曾写过一本书，名叫《妈妈走后》，里面写道：「我不会让自己的记忆发霉腐烂，不会让创伤慢慢渗透与扩散，不会让过往种种都变得毫无价值。我拥有的是随时可以重温的时刻，是我和妈妈共享的文化，这文化铭刻在我的基因里，蠕动在我的肠胃里，我必须让它们留存下来，而不是逐渐消亡。」讲述是告别，也是重逢，证明那个人确实来过，留下过痕迹，也带来过回响。

以下是来自你们的，也是属于他们的人生故事。

文｜蜉蝣

编辑｜槐杨

「TA呀，TA就是这样一个人」

@一笑 女39岁

于卫平，我爸爸的好朋友。2025年3月24日因为心脏病，突然离开了我们。

于伯伯是我爸爸的好朋友，但他更像是我们的家人。他性格随和，无论你说他什么，他都不生气；但他又挺犟的，无论你说什么，他都不会改变自己的主意。他是一个非常开放的人，会穿西服、白皮鞋、皮衣；会时常开车到外地去旅游，普通的事也会被他讲成趣闻；他会在60多岁开始学习国画，但绝不强迫别人参观他的作品；他会对新款电子产品的功能如数家珍，我们家购入新物常听他的建议。他勇于尝试，常说走就走，因此给我谨小慎微的爸爸很多勇气和宽容。于伯伯常来我家喝酒，喝酒不是目的，只是借着几杯小酒、几个小菜大家聊聊天——不是和爸爸聊，是和我们家每个人都聊。我们全家人都熟悉他，是那种过年可以叫到家里来吃剩饭的朋友。

我时常想起于伯伯——在爸爸露出落寞的神色时想起他，在看到爸爸和他一起买的那件皮衣时想起他，在看到国画时想起他，在想到成都洛阳等他常去的城市时想起他。有一天，我和孩子回父母家，一进门，我俩同时看到门口的一双白皮鞋，我条件反射地大声喊了一声「妈」，想问是不是于伯伯又来家里吃饭，但立即反应过来他已经去世了，赶紧说「没事」。孩子悄悄跟我说：「妈妈，我看到这双鞋，以为是于姥爷来咱们家了。」我说「我也是」。孩子又说，「别吱声，姥爷听见会伤心。」于伯伯的去世，就好像有人从我们家抽走了一股勇气和欢笑，留下了一些悄然无声。

@王乐24岁

李德花，生于1970年3月19日，卒于2025年9月19日。

李德花没参加过正式工作，每天在家就是洗衣、做饭、照顾孩子睡觉，养养鸡鸭，种种菜。她不读书，不看报，电视看得也不多，爱好是睡觉和喂鸡，就是一位普通的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农村家庭妇女。可是啊，她养的小土鸡从每年八月十五就陆续被乡亲邻里预定，等快过年的时候拿来送年。

她喜欢看花木兰和穆桂英，欣赏她们的报国之志和飒爽英姿，她也喜欢西游记的悟空悟能，一个本领高强，一个心宽体胖；她胆大心细，什么电磁炉洗衣机啊，坏了她自己拆开鼓捣鼓捣总能修好；她是体面的，爱美的，出门前头发一定要打理得整整齐齐，喜欢穿鲜亮的衣服，不喜黑灰；她喜欢唱歌，也爱听人唱歌；她很会讲故事，听过无数遍的故事经她的讲述，总能让人再听一遍又一遍；她数学很好，别看她只有初中学历，可是辅导五年级的数学作业还游刃有余；她胖胖的，却很灵活，足球、羽毛球都能过两招，跳绳、踢毽子更是出彩。

她坚韧果决有魄力，泼辣，有时也糊涂，但人生，不就是难得糊涂吗？李德花家里姐弟四人，是三妹也是三姐的她，从小就是乡里小有名气的「三好学生」「学习标兵」，是老师眼里的得意门生。她想上大学，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不在乎家人的劝阻，她毅然决然选择考高中。通知书陆续下来，村里的大喇叭却从未喊过她的名字。她不信，老师也不信，几经打听，得到的消息是某位恰巧同名的领导家千金被高分录取……真相如何，已无从考证，家里人对此讳莫如深，权当一故事听听。苦吗？挺苦的。但就是这样一位农村妇女，培养了两位大学生。

李德花呀，就是这样。她没有可歌可泣的丰功伟绩，可在我心里，她是一位值得敬佩的闪闪发光的女性。不能因为她毫无建树，而忽视她这些年的坚韧；不是所有对命运的抗争都能取得完全胜利，也不是只有胜利才值得歌颂。

李德花，女，终年55岁，她是我的母亲，是我想逃离的原生家庭的一部分，是我割舍不掉的最爱的人。

@薄荷

他是我的导师，Bob，2025年感恩节前去世，享年82岁。

Bob是大学教授。我在他的实验室工作了18年，直到他去世。他很爱妻子和家人，也把学生和工作人员当作家人对待。工作和教学中虽然严格，但生活中却理解包容。我日常需要接送孩子上学放学，他也很理解，从没为难过我。去世前一年，他一直在和尿毒症抗争。虽然肾移植手术最后因为心脏问题不能进行，他也还坚持透析，希望能回到他心爱的讲台。他独一无二的课堂改变了很多大学生的人生轨迹。他对人平等，和楼里的清洁工都能处成老朋友。

照片是Bob的办公室，好像他就离开一下，马上会回来继续工作。很遗憾本来有机会见上最后一面，但还是错过了。桌上的鲜花，从他去世就一直没断过，我一直更新着。停止更新的那一天，应该就是我真正接受他离开的那一刻。

@Suki

他是我的好朋友，新华社云南分社记者丁怡全。2025年1月突发心梗离开了这个世界。

丁怡全跟我同年进入新华社，他是那种i人记者，做事很认真，有时候我会觉得他听我说笑话都很认真的样子比笑话本身更好玩。他是那种很好很好的人，好到你很难用一个词来形容他。大概因为知道就算是朋友，我们注定在全国各地工作，所以友谊就变成看见你在朋友圈里结婚、生子，就觉得很心安。偶尔我也会在看到和对方有关的新闻，比如云南山歌或者见手青的时候，找他聊一聊。

丁怡全是1月底刚刚离开的，其实很多瞬间我都觉得他还在。写下这个问卷，是因为在他走后，我特别特别希望所有人都记住他——一位年轻的记者，一位可爱的朋友。

@妮妮 女32岁

她是我的姥姥，姓邝，金字辈，因出生于1932年盛夏收麦农忙时节，取名为忙，邝金忙。后来上了私塾，姥姥告诉私塾先生不喜欢自己的名字与含义，私塾先生为姥姥改名为邝凤英。2025年盛夏，姥姥离开。

我生于计划生育最严格的时期，家里兄弟姐妹多，排行老二的我出生后不久就由姥姥带大，姥姥是我最最亲密的人之一，一生豁达开朗，乐观大方。最难忘的事举两个例子吧——

毕业前课题研究一直不太顺利，也没有合适的工作，心中甚是惆怅，我问姥姥：「人生为什么如此艰难，那么多困难我该怎么过啊？」姥姥很大声地说：「咋过？闯着过！」

工作几年被生活、职场打磨得间歇性垂头丧气，经常怀念轻松无忧的大学时期，对现在的生活不满，我跟姥姥抱怨，问她：「您从民国时期活了90多岁了，经历过这么多阶段，您觉得最好的日子是哪段啊？」姥姥没有思考，脱口而出：「现在，最好的日子是现在！」我以为姥姥会说她怀念年轻的时候，怀念身体健康的时候，但姥姥认为当下就是最好的生活，这就是姥姥，脑中风行动不便依旧乐观豁达的姥姥。

「没人给过我这样好的爱」

@晓阳 女44岁

阿嬷（潮汕的奶奶叫法），在2025年9月20日离开了我。

「隔代亲」往往意味着溺爱、放纵，但阿嬷对我的「溺爱」，如今想来是一个人成长必须拥有的。那种爱和父母带有教育目的的爱不一样，它是无条件的，不管我变成什么样，都始终像一件小棉袄，披在我身上。已经44岁的我还记得早晨醒来，阳光打下一束灰尘，阿嬷站在楼梯口和我说：「仔金仔肉！」（我的宝贝），这是我生命中爱的起点。

在阿嬷生命最后的半年，她失禁了，我买了快十条裤子，但她没穿完就走了。现在看到那些订单，巨大的悲伤就会涌上心头。她走后的半年里，我都没感觉她离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她坐在那张红木靠椅上，仿佛她未曾离开，我只是在等她午睡醒来。

@温温 女27岁

她是小羊。在2025年的春天，她刚过完27岁生日，随后离世。

羊是我生命中最长久、最亲密的朋友，没有之一。这二十年间我们做过两个人类能在一起做的几乎所有的事：一起吃饭，讲笑话，因为笑得太大声，把饭粒喷到对方脸上；一起在深夜的街边玩跷跷板；一起失恋、喝醉、发疯；一起喜欢同一个男生，直到那个男生在我们的人生中消失了许多年以后，我们仍是好朋友——有时误解，有时赌气，总是在一起。

我记得小学一年级时，她主动来牵我的手；我记得当我讲起一件伤心事时，她会比我先落下泪来；我记得高考后的谢师宴上，她趴在我身上哭，拜托我一定要快乐一点。她一直把我的幸福看得更重要。在给我写的最后一封信里，她说，「下次我一定要更体贴地看着你，不含强迫地读懂你」，没人给过我这样好的爱。前阵子为她整理遗物时，我在她的日记本中翻到很多年前，她写给20岁的我、但最终没有寄出的信，像是预知了什么似的，「但我肯定会喜欢你一辈子……向前走吧」，她真的喜欢了我一辈子，而我却不知道该如何向前走了。

@华华

他是我的外公，就称呼他倔强的老罗吧，1949年生人，去年十一月去世了。

他是我的照顾者。我从出生开始就由外公外婆带着，而外公负责了这个家几乎所有的家务劳动，一日三餐、洗衣拖地。但这些事情在他离开前我从来没有意识到，我把他对我的照顾当成了理所当然，他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时时刻刻都想着我。

他在医院接受治疗时，我去看他，我们坐在病房外的房间里聊天，我安慰他不要担心，他却对我说：「乖乖，真是不好意思啊，这次回来都没办法给你做鱼吃了。」

@小马 女36岁

我的妈妈，王淑立，生于1959年11月4日，卒于2025年6月25日。

她不仅是我的母亲，也是我最亲密的挚友，是我的人生导师，还是我所有奋斗力量的源泉。我对妈妈印象最深的是她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别害怕」。

在她离世的前一天深夜，我好像有预感她要离开，所以彻夜不睡地抱着她，喃喃自语「妈妈，你别走，我害怕……」那时候妈妈其实已经半个月无法讲话了，癌症似乎已经耗尽了她所有体力、精力，一点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但是彼时彼刻，她奇迹般出声，对我说了一句「别害怕」，仿佛是对我未来人生的最后嘱托。第二天一早，我去上班之前，抱了抱她，说「妈妈，我去上班了，等我回来」，她说不出话，只是点点头。但她没有等到我下班回来，就因心脏衰竭晕倒再也没有醒来。

母亲离开的半年多时间里，我每天都会想起她，吃到她喜欢吃的食物，看到她留下的衣物、生活用品，在大街上看到背影和她相似的人，都会无比地思念她。每次看着她的照片，喝着她给我留下的茶，穿着她给我买的衣服，无数次无声痛哭，不敢大声哭，怕天上的她听见会难过。我努力地一个人好好生活，想让她放心，但我自己明白，我再也无法「好好」生活了，我生命里非常重要的一部分血肉、情感和生命力，永远失去了。但我确实做到了她叮嘱我的「别害怕」。

作为一个与父亲早就断了来往的独生女，我的亲人只有母亲，以前人生中最害怕的就是失去她，如今她离开了，我确实也没有什么可害怕的事情。

@WHY女33岁

外婆在2025年11月25日离开了，接到家里的电话时我就开始往家里赶，但我知道已经见不到她最后一面。

从知道外婆生病的那一刻起，我再也没有平静过。从小到大，我最害怕的事就是她的离开。在我反复被夹击逼婚的时候，外婆从来没有参与过他们，但会在我一个人的时候来和我聊天。曾经有一次，我和外婆说我要和男朋友出去旅游几天，她什么都没有问，只是说你们玩得开心。她从始至终都相信我的判断和选择，从来不会表达对我的担忧和焦虑，她知道那是我不想要的。

过去我很担心外婆离开我后，我就会失去一份「做自己」的许可，但现在我知道了，只要我想做自己，不需要别人的许可。我知道这一定是外婆希望看见的。

@Rita女28岁

她是我的外婆，她叫陈其霞，她在2025年5月25日的凌晨离开了我们。

2022年有段时间，我和妈妈在找工作的事情上闹得不太愉快，外婆无条件地跟我站在了一起，说大不了她来养我。那一刻找工作的焦虑并没有消失，但我感觉自己被托住了。她并没有劝我「其实妈妈也是为了你好，别跟她吵了」，她只是认真地听我倒苦水，认真地跟我共情。

其实她每月的养老金也不多，作为一个幼年丧父、小学毕业后早早扛起生活的重担、年轻时在婚姻中长期经历家暴的人，究竟是怎么能做到无条件倾听、无条件爱人的呢？明明她自己也从来没有被好好爱过。

在外婆要去世这个既定的结局里我不算留有遗憾，在她人生最后一个生日的晚上，我打电话祝了她生日快乐，在她去世前一天的晚上从外地回家赶去ICU看了她，第二天凌晨她就去世了，但即使是这样我依旧在想，如果我曾经问起过她过去的故事，我是不是就可以为她写一篇简短的人物小传，可惜现在的我无从下笔，我会在每一个家庭团聚的时候想起她直到我们再次重聚。

@vincy女30岁

爸爸是在2025年9月去世的。

那天，我接到家里电话说，爸爸出事了，我还心想他能出什么事，等到真的知道他去世的时候，我好像随时都能哭，又随时都能收回眼泪。

我爸是一个和我们话不多，但是在朋友面前却爱说爱笑的人。他没有耐心，很喜欢下定义，这点我和他挺像的，觉得自己懂了就懒得听了。他非常正直，小的时候我说出一些三观不正的话，他会给我一个白眼哼一声，但他不会骂我。我听过很多事情才知道，他无论是当年工作管库，还是做生意，从来不占小便宜，他还总和我说，人只要三观正就行。

我爸挺抠门的，我和他要零花钱，他从来不给，其实我知道他也挺穷的，他还会和我妈要钱，但是从来不管我妈买什么，金银珠宝，甚至买房，都不管；我妈和他说我买包很贵，他也只是笑笑。小时候我经常觉得他不管我，我大哭抱怨，他也只是默默不说话。后来我又觉得他给了我极大的自由，因为他从不干涉我的决定。

我爸也是一个极其大男子主义的人，我说我要自己去开拓海南市场，他反问，「你能行吗？！」时代对他有桎梏，他总是不相信女人能成事，但是我和我妈又都很努力，于是他每次都服了，把舞台交出来，让我们发光。我爸还很馋，一直吃干果，老是嘴不停，我和他说，别吃了别吃了，他就嘿嘿一笑说，哎，老温家就这个毛病。

「说实话，我并不了解TA」

@薄荷 女36岁

我姥姥，何玉兰，在2025年9月18日这天去世了。

她是个不喜欢小孩的老人，小时候我带小朋友到家里玩，她觉得很吵闹，事后就让我不要再带了。姥爷性格懦弱，她比较强势，不会给人那种特别慈爱的感觉，所以我和她并不亲近。长大了工作了只是偶尔去她那里看望一下，后来她病笃，卧床，失去意识只能插管进食。

直到葬礼上，我惊奇地发现多出一个大舅——姥姥居然是二婚！据说前面那个家里的婆婆时常磋磨她，于是生下了大舅后她就离婚了，在供销社找到了一份卖菜的工作，然后又遇到了我的姥爷。姥姥这么多年单薄的形象，突然就因为这些我不曾听过的人生境遇丰富起来了。我和妈妈追问了好久，才知道她精通数学，做生意一把好手，在家里困难时把家庭打理得井井有条，是一个当代人都很欣赏的独立女性形象。但很可惜，这些竟然都是在她身故后我才了解的……

@薇羽 女45岁

他是我老公，在2025年11月22日晚上，警察通知我他于21日凌晨去世。

结婚十年，他总是活在自我的世界不愿走出来，遇到困难也沉浸在游戏、打牌之中。他活着时，对我的电话、信息，对家庭的任何事情，都不回应或者以敷衍的方式回应。交给他任何一件家庭里的事情，最后都没有解决。

过去的两个月里，一有陌生电话我都会害怕，害怕有人告诉我他生前借了钱，贷了款，违了章。他离开之后我才知道他有多少问题留给我，光是钱已不能表达。他的女儿在他去世不到二十天就把我起诉了，说他生前向她借贷二十多万用于家庭和公司。过去的四五年，无数次地提离婚，他都不答应。现在他离开了，却把所有的麻烦都留给了我。

@小王 女19岁

隔壁班的女同学，在2025年的春天离开了我。

我们最多的交集存在于课间教室走廊外的匆匆一瞥，甚至没有说过一句话。我常常遇到她和友人在走廊愉快地聊天，她圆圆的脸上永远挂着幸福的笑容，她是个明媚的女孩子，她的生命永远留在了18岁的春天。

她生病的消息被保护得很好，当时的我被高考压得喘不过气，全然没有察觉到走廊熟悉的笑声早已飘散。在后来与友人的聊天中，我慢慢拼凑出了她的故事——2022年的那场疫情使她的免疫力下降，胳膊上的一个小瘤子变成了癌细胞的病灶，她办理了休学手续，那时她才16岁。

后来的日子里，她坚持化疗，积极治疗，掉光了头发，也迎来了短暂的希望。拍毕业照那天，她再次回到了校园，脸上依然带着灿烂的笑容，那是我们见的最后一面。当时她的病情已经被控制住，好像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可她复发了，最终没有扛过去。

我们并不熟识，可每当午夜梦回，我常常会想起她。或许是我的年纪太小，没经历过太多生死，又或许是她太过年轻，有太多事情还没有完成。这是我第一次感知到死亡与癌症离我原来如此之近，原来年轻的生命也会早早离开。

在得知她离开的那个夜晚，我哭了很久，遗憾我为什么没有跟她真正认识，遗憾我为什么没有鼓起勇气跟她说说话聊聊天。这是我藏在心里最深处的伤疤，如果有来生，希望我们还会重逢在那方小小的校园中，到那时，我想我会比你更先认出你，然后大声地告诉你，我想和你成为好朋友。

@白藜

我的妈妈，是在2025年农历年过完后走的，和外婆走的日子是农历同一天。

我对她的情感非常复杂，她是整个童年里让我最受伤的存在。我曾经坚信她理解和支持我，她却一次次在我最需要支持的时候沉默、抨击、伤害我。她嘲讽我补这么多课照样读不好书，读了这么多年书又找不到工作。她藏过我的档案，不让我去新面试的公司入职，嘲笑过我的工作和工资。后来我选择离家，逐渐独立，接纳她的不完美，分离我和她的课题，直到她生病。

前几周，我去逛甜品店，突然想起她。偶尔我们关系不紧绷的时候，她也会像个小姑娘，吵着让我带她去吃我喜欢的甜点。但真带她去了，她又嫌弃没有想象中的好吃，吐槽我乱花钱。

@芬 女44岁

爸爸在2025年冬至的早晨走了。虽然知道这一刻迟早会到来，但是当这个时刻真的到来的时候是那样猝不及防。

爸爸1949年在印度尼西亚出生，1960年随他的爸妈回国，落地福建，在漳州上学，后来工作直至退休。爸爸一生为人正直善良，是邻里眼中的「老实人」，是大家庭里的「好大哥」，也是我们小家庭里的好丈夫和好爸爸。他和妈妈相濡以沫四十多年，拉扯我和弟弟长大成人，看着我们组建家庭，默默在背后支持我们。

高一入学考试，我考了年级270多名，爸爸看穿了我的难过，他问我：你觉得中国女排厉害不厉害？我说：厉害。爸爸接着说，我也觉得女排很厉害，但女排也有输球的时候，但输球的时候我一样觉得她们很厉害，她们会再赢。爸爸的鼓励给了我太多的勇气，一年之后我考到了年级第四。回想成长的年岁，爸妈朴实的爱让我不惧怕外面的困难，即使遍体鳞伤也总能重新获得力量。

送走爸爸之后，我们回到家整理东西，发现爸爸给好多家人提前包了红包，还在一个信封里面工整地收藏好了和妈妈的结婚证。爸爸的旧物里有给我买的第一只梅花牌手表、有女婿给他买的手机，用坏了也收藏着，还有妈妈的证件照......也正是在旧物中，我才第一次知道爸爸的印尼名是「Bong Kim Liong」。

爸，放心去找自己的爸妈吧，做回一个幸福的小孩，也继续开心地吹口琴。我们都会好好过生活，会照顾好妈妈，我们永远爱你。

「我好像第一次直面了一种庞大的物」

@叮叮车女士30岁

我的弟弟，2025年9月17日永远离开了我和爸妈。

他是我的靠山——拧不开的瓶盖、够不到的高处，都是他在身后默默完成。我们相差五岁，但是无话不说，从读书时代的甚少见面，好像不熟，到工作之后周周腻歪在一起打发无聊周末。手挽手逛街也好，吵架到脸红脖子粗也好，每一个瞬间我都记忆犹新。要说最难忘的，是我婚礼当天他酒醉睡过头，没有见证他姐姐人生的重要时刻，他一直说要补送我结婚礼物，已经选好了（他加在购物车里，吉米周的碎钻婚鞋），但是我永远收不到了。

每时每刻都在想他。当我龇个大牙乐的时候想起他，我会马上收住笑容；下班路上想起他，会泪如雨下；当他的手机又一次响起的时候，我会感恩依然有人记得他。原来25岁也会被心梗带走，虽然它听起来是那么的遥远。

@小波 女38岁

我的母亲，王丽娟，1963.4.12至2025.6.1。

她被我永远留在了2025年的夏天。2025年的五一黄金周，我们一起在杭州闲逛，沿着西湖漫步，为太阳马戏团鼓掌；2024年的夏天，我们一起迎接凌晨四点的东海日出，在普陀山的千步金沙上，从南走到北；2021年的雨夜，我们一起徘徊在同里古镇的回廊里，看雨水在池塘里溅起波纹，深夜沿着退思园的围墙小心慢行回到丽则女学。

太多的回忆翻滚过来。有每一年的生日庆贺，有她给我做的衣服被褥，有她费尽心血装修的桌子台面。太多的回忆倾覆过来。那就直接回到37年前吧，她在教室里给中学生讲数学，我在办公室吃手啃脚发呆。阳光从木头框子窗户里渗进来，她的办公桌上压着厚厚的玻璃台面。那时，我什么都不懂，什么也不怕。

我匆匆忙忙地处理了丧事，卡着时间节点赶回去上班，主动加班填补假期拉下的活，抽空照顾中风住院的父亲，跟丈夫一起照看两个年幼的孩子。被无穷无尽的日常杂务缠绕，间或在地铁上，有一点发呆的空隙。好像生活还在按部就班地往前走，但是我知道一切都变了。以往朦朦胧胧的痛苦、无法用言语表达的压抑，全部袒露在我面前。我好像第一次直面了一种庞大、宏大的物。

@泡泡 女30岁

我的宝宝，2025年5月3号，因为胎停，我永远失去了TA。

心脏跳动停在了第7周，胚芽停在了13mm。还没来得及伸开双手感受这个世界，你就匆匆地走了。我将永远地记住你小小的样子，我将永远爱你，不管以后如何。你没有永远离我而去。当初保护你的子宫会继续陪伴着我，当时陪你的那颗心脏依然继续跳动。我的身体将因为你存在过而不再是原来的我。这都是我们共同的记忆，我们不是无缘，只是缘分太浅。

从此我的心里空了一个洞，永远有风在低声呜咽。希望下一世，我们可以再相遇并牢牢地抓住对方的手，永不分开。

@没烦恼30岁

淑贤，我的姥姥，2025年1月8日，是她82岁的第一天。她卧床以后一直住院，瘦得皮包骨。她是一个爱吃麦当劳的老太太，但老家买不到麦当劳，她就自己炸薯条，把锅炸糊，手还烫伤了。她爱吃糖葫芦，后来牙口不好改吃压扁的糖葫芦了，再后来胃口不好，一根糖葫芦也要和保姆分着吃。她还喜欢喝咖啡，后来我们告诉她咖啡对身体不好，她就改喝红豆奶茶了，还勒令我妈以后也不能喝咖啡，后来她成箱往家搬奶茶，我们告诉她奶茶对身体也不好，她就改喝阿慕希（她就是这么叫的，教了几次也没改过来，我现在也这么叫），这回终于没人说阿慕希对身体不好了，她敞开喝，一天能喝三瓶。

她年轻时说不要插管，但在病床上，本能让她说想活。我和妈妈为要不要继续治疗而吵架，但是最后也由不得我做主。生命的最后，她活得像一株植物。我不想要这种离开，但也许，生命的最后也由不得我做主？照片是家里养的一盆花，上面有几根老枝，剪了下面才能长出嫩芽，我一直不让，它还活着呀，也许现在可以剪掉它们了。

@小白 女23岁

我的奶奶，王菊安，生于1958年9月10日，卒于2025年5月4日。

奶奶是患癌离世的，从检查到辗转各大医院治疗到我看着她咽下最后一口气，没有满一年。至今，她离开已经半年多，我现在还是不愿意相信。

生活里只要空出来的每一瞬，我都在想她，想这其实是不是一场梦？前几天梦到她，梦里她的病好了，我激动地抱住她，让她在家好好休息，可她还在从包里掏东西，说我这里还有一些现金，你拿去用。我意识到这是梦，眼泪却早已经夺眶而出。她走后，我开始不敢直视和她相似面庞的老年人，开始真的在想有没有另外一个时间，她是否真的脱离了病痛？

马上就要到没有她在的第一个春节了，我想，她会一直在我心中。

@鸟 女24岁

我的妈妈，病逝于55岁。

那天，最擅长记得各种重要日子的妈妈忘记了我的24岁生日，爸爸告诉她之后，床上的妈妈很虚弱地道歉，说对不起，小狗儿，妈妈今天状态不好，把你生日搞忘了。我很难过，不是因为你忘了，而是因为你老是对我和老爸感到抱歉，觉得自己拖累了我们，明明你才是饱受折磨最痛苦的人。

不到一周，你就离开了我们，并且是永远。三个月过去了，我仍然觉得像大梦一场，我们每天都在想你。

照片是初次手术完的妈妈遵照医嘱吹气球锻炼肺活量的情形。那时大家都还抱着病会慢慢好起来、生活逐渐回到最初样子的美好想象。

@王女士

2025年离开我的是外公，柴大大（大大dǎdá指祖父辈，方言）。1930年5月来到这个世界，2025年8月离开。在战争中长大，见证了新中国成立，亲历了改革开放，赶上了第四次工业革命。

小时候和大大一起看CCTV的动物世界，大大最不喜鬣狗，我最爱猎豹；还有每天准点的《参考消息》，大大会把报纸仔细看完，叠得整整齐齐，我只知道周末的报纸最薄，也看不懂大象和驴的漫画有什么好笑；暑假日常是开咸鸭蛋盲盒，床底下的瓦缸里掏出拌着糠的黄泥咸鸭蛋，煮好后用菜刀分两半，切之前先定好要左边还是右边，表哥一半我一半；年夜饭是大大展露身手的高光时刻，卤牛肉、酱鸭、大闸蟹、白切鸡、青椒墨鱼卷……平时也毫不含糊，茭白炒肉丝根根如头发丝般绵软，南乳烧肉的汤汁拌饭我能多吃一碗；大大的国人种植基因体现在种花上，白兰、苏铁、月季、昙花，连楼下的小区绿化带都开满了大大的五彩月季。

大大过世我赶回老家，迈进门的时候，亲戚都在起坐间里坐着，满满当当，喝着茶，折着锡箔元宝。我恍惚间仿佛穿越到了小时候过年，也是这么多叫不过来的公公阿婆，桌上铺满花生瓜子，边喝边打牌边聊天，小孩子们则像泥鳅一样在桌子底下大人的腿之间滑来滑去。两个场景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隔了30年时光，有几个人，已经消失在画面中。

「一只猫让我第一次体会生死离别」

@尹彬彬 男37岁

哈麟2014.5-2026.1。

一只自我意识过剩的哈士奇，也是一只时刻表现出对命运无法选择的狗。它的离开，提醒我在某种程度上其实和它一样。

@无核西梅 女19岁

在我们家住了十年的小狗，2015年12月12日-2025年12月14日。

他不算标准意义上的很好的小狗，不会太多技能，比如转圈、握手，不听话，会有脾气，会挑食，我想这样挺好的，算是保留自己个性的小狗了。但是因为我一直希望他能养生一点，所以很多他爱吃的零食，我都不愿意给他吃很多，现在想想还是蛮后悔的。我没有想到会这么突然地离开，早知道都给他吃了。

@momo 女30岁

我妈妈养的狗，2026年1月7号去世。

自它来我家，我们相处的时间只有每年的寒暑假。有一年我出国，两年半后回家，想着它肯定不记得我了，没想到出了火车站，它就向我狂奔过来，回家的车上，它也一直不愿意离开我的怀抱。它一直记着我呀。在家待了两个月，离家那天，它好像知道我要走了，一直扯住我的裤脚，我妈把它抱过去，它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反抗，要从她怀中挣脱出来，向我离开的方向一直看着。

又是两年半没回家，有一天我突然收到我妈的消息，说它得了糖尿病，可我想着它才八岁，应该可以治好，没过几天，我妈发来消息，说狗狗肾衰竭，医生建议安乐死。眼泪禁不住地涌出来。我以最快的速度整理了东西，冲出图书馆，天很冷，我在空草地的路沿坐了下来，终于能哭出声了。当天晚上我决定回国，期待它能看我最后一眼。还是没赶上。

前几天看蔡崇达的《我人生最开始的好朋友》，讲到他童年时期认识的狗狗大黄，他常常会忘了大黄，但大黄十几年都还记着他。我想起了我家狗狗。我们的生命中会出现好多人，但狗狗一旦认定了，为数不多的几个人就是它生命中的全部。分离的时间抹不去对重要之人的爱，对狗狗尤其如此。

@匿名 女49岁

他是2014年秋天流浪到我家就不肯走的一只白橘猫，后来拔牙时，医生按牙齿状况推算他可能出生于2008年。我在2025年5月3日中午亲手送走了他。

我一直以为是我给了他一个庇护所，直到2020年被至亲背叛后得了应激性抑郁，那段人生中最黑暗的日子里，我无法入睡，以为自己撑不下去了——有一天他走到我枕边趴下，我握住他毛茸茸的小后腿，突然神奇地一秒钟沉入睡眠。那一刻我才知道，是他来救了我的命。每天下班回到家，他和我的另一只小猫会迎上来喵喵喵，让我觉得自己还有个家。

我始终不知道我替他做的最后那个决定对不对，可能永远也不会有答案。我非常感激他在我生命中最黑暗的日子里安然在场。在用尽全身力气送他走的那一刻，我突然重新相信了这世界上最巨大的力量还是来自于爱，而不是恨——五年前再强烈的恨也顶多只能让我放过自己，而爱，能促使我尽管撕心裂肺却能实施那个只令我痛苦的决定。在送他走后，我好像重新找回了对爱的力量的确信，看待一切事物又有了新的角度。他是我的佛。

图源电影《红磨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