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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父亲的“匿杀”,让他演活了

2026年1月6日 文/ 魏侨 编辑/ 丁宇

电影《匿杀》的首映礼现场,邢佳栋跟着热门曲目“阿米嘎蒂朵喵喵歌”比起可爱的手势舞,展现出与年龄不相符的鲜活可爱与冲浪速度。观众看得开心,然后纷纷在评论区说:“别让伍六一干这个!”

许多观众熟悉邢佳栋,始于《士兵突击》里“不抛弃不放弃”的伍六一,铁血硬汉形象成了一代人心中的“白月光”。而在跨年档热映的电影《匿杀》里,他扮演的游走在光明与黑暗之间的父亲林宏远,凭借他身上呈现出的人性复杂与深沉情感打动了无数观众。

刚刚过去的一年,他以角色与观众见面。在剧集《棋士》中,他饰演心狠手辣的绑匪利哥,虽然戏份不多,却因为复杂的性格和多层次的特质,给观众留下深刻的印象。在话剧舞台上,他成为《死无葬身之地》中静默如石的卡诺里,用极致克制的表演传递萨特哲学中的“选择与尊严”。

博客COVER在2025年的最后一天与邢佳栋见面,这是迎接新年的日子,也是电影《匿杀》正式上映的日子,我们与他聊起过去几年的心路历程,以及二十多年表演生涯的感悟。从军旅题材到悬疑犯罪,从影视镜头到话剧舞台,他的演艺道路从未被单一标签束缚,而是在不同角色里不断打碎重塑,既演过让人热血沸腾的正面角色,也驾驭过复杂立体的反派形象,每一个角色无论戏份多少,都充盈着真实的粗粝与人性的温度。

无论行业如何变化,邢佳栋始终以一种不疾不徐的节奏,深耕一隅,将每个角色当作种子,埋入自己内心那片精心养护的“沃土”,等待其自然生长、开花结果。他在静默中积蓄着蓬勃的力量,也在细水长流里听见真诚的回响。

刹那的共舞

电影《匿杀》中,邢佳栋饰演的林宏远,虽然外表看起来只是一个略显颓唐、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但随着真相如剥茧抽丝般展开,观众才发现这个角色的内心翻涌的痛苦与决绝。邢佳栋要做的,就是将这种巨大的内外反差与复杂性,从剧本上的文字,转译为银幕上具体可感的形象与画面,这是他心中演员的基本功。

邢佳栋进入《匿杀》剧组的第一场戏,是林宏远在混乱的拳馆里跟随着一众警察入场维持秩序。作为前景,镜头的焦点本不在他身上,但他始终处在角色的状态里,呈现出一种既不能完全暴露身份,又无法彻底隐藏的复杂张力。导演柯汶利在监视器里看到了邢佳栋的状态,觉得很贴合角色的复杂感,就临时调整了焦点。

这场即兴创作意外成为影片中极具张力的闪回镜头,不仅增加了《匿杀》的悬疑感,甚至成为电影中的一个点睛之笔,更加奠定了整个团队的信任感,让邢佳栋与导演、摄影师之间形成了一种奇妙的默契。

在他看来,这是一种基于高度专业信任与艺术敏感的动态共生,它无需过多言语,演员将理解与感受注入表演,导演与摄影师则在镜头另一端接收、解读并即时创造。“聊出来的东西很难真正地呈现在电影里,我更倾向于我把我理解和感受到的东西通过表演展示出来。”导演柯汶利则将这种关系形容为“一种‘共同舞蹈’的感觉”。

在悬疑类型片中饰演一个需要隐藏真实面目的角色,犹如在刀锋上行走,多一分则露,少一分则平,尺寸的拿捏尤为关键。当方天阳(彭昱畅饰)在警察局里分析案情,激动地指向天台,所有目光都瞬间聚焦于那个方向,而林宏远却没有即刻跟随望去,只是保持着微妙的神情盯着方天阳,“那一眼的潜台词有点‘就你聪明吗’的意味。”同样,在通才(郝平饰)向警察提出保护请求的时候,林宏远抬眼的一瞥也隐藏着千言万语。“这些不是剧本上写的,也不是导演提的,这是我觉得这个时候他就应该有的一些细节上面的把控。”邢佳栋对博客作者说。

观众用“狠厉中带着神性”来形容林宏远,让邢佳栋颇为触动。“如果说真有‘神性’,我觉得那其实是爱。”他解释道,林宏远本是一个憨厚、老实、充满父爱的人,他所有狠厉与决绝,其根源并非天生的暴戾,而是在至爱受到毁灭性伤害后,被极端情境激发出的悲剧性反弹。“他的所有行为,根源都是对女儿的爱、对家庭的执念、对美好生活的向往。这种爱不是自私的占有,而是无私的守护。”

这种对“爱”的解读,贯穿了邢佳栋的表演生涯。2025年,中国国家话剧院重排话剧《死无葬身之地》,他在剧中饰演的卡诺里也被观众感知到类似的特质。“那部戏里的‘神性’,同样源于责任与爱。有人需要你,你便要坚守,这种爱超越了个人安危。”在他看来,真正的爱是一种重要的能力,“需要勇气,需要无私无畏,不是占有,也不是以爱为名的控制,而是一种有能力承担、有勇气牺牲、能超越小我的情感。”

从古至今,“爱”都是文艺作品与哲学、宗教领域永恒的主题。“每个人对爱的理解不同,有人打着爱的旗号强加自己的意愿,有人则用行动诠释爱的本质。”作为演员,邢佳栋所做的,就是把这种复杂而抽象的感知,通过生动立体的角色具象地传递给观众。

“内功”的积累

对于《匿杀》中的林宏远,剧本呈现的只是一个被变故摧折后的横截面。而邢佳栋的工作,是从这个剖面出发,逆向勾勒出人物完整的生命年轮。“这些剧本里面没有的,都是靠我们自己去充实。”这种构建角色的过程十分细致,“他的前史从童年开始,我(林宏远)的童年、孩子的童年,他们的性格怎么样形成的,等等”。甚至会具象到“在家里面是怎么吃饭,孩子们都有什么习惯”这样的日常细节。

这些看似与剧情无关的细节,汇聚起来成为了角色的根基,让剧本上冰冷的文字变成有血有肉的人。邢佳栋认为,对于细节的铺陈是演员的核心工作之一,“只有这些东西都铺得特别具体,人的心里才会有自然而然的情感流露,再遇到变故和伤害才会有真实的反馈和变化的弧光,而不仅仅是演一个结果。”恰恰是这样笨拙、细致、近乎“手艺活”般的内功修炼,才支撑起了角色极致的戏剧张力。

就像是武侠小说中的内力一样,在邢佳栋看来,炫目的表演技巧如同精妙的剑招,舞起来固然好看,但若无深厚内息驱动,终是花架子。而演员的内功,就是那份对角色生命的信念感,以及长期积累形成的、随时可以调动的丰沛情感储备。“即使只是展示一个最基础的拳法,你也可以打遍天下无敌手,就是因为有内功。”邢佳栋笑道。

刚刚过去的2025年,邢佳栋交出了令人印象深刻的角色,从剧集《棋士》里的利哥,到电影《匿杀》中的林宏远,而在话剧舞台上,无论是《死无葬身之地》中的卡诺里,还是《四士同堂》中的小崔,都吸引了许多观众。

在影视与话剧这两个表演领域间自如穿行,对他而言是相互补充的过程。话剧舞台上锤炼出的强大内心支撑力,会让影视表演中的沉默与凝视更具分量;而影视镜头对细微表情和真实生活质感的苛刻要求,又促使演员将舞台上的放大建立在更扎实、更细腻的内心活动之上。

谈及表演,邢佳栋反复强调“觉察”这个概念。“是不是人可以更多的向内观?觉察自己,观察自己的心念到底是出于什么,同时又造成了什么。心念千流不息,每一瞬间都会有,左右了我们的每一个行为、动作和语言。”正如排练话剧《死无葬身之地》时,查明哲导演对他说:“演戏演细,后面不是戏剧的戏了,是细节的‘细’,心里的细节的细微变化。”无论是话剧舞台的放大,还是影视剧镜头的显微,最终考验的都是演员内心的细腻与真实。

“演员就是要随时保持开放的心,去感受生活中的一切,到处都是营养。”邢佳栋说,无论是阅读一本书,还是在吃饭时观察身边的人,甚至只是感受阳光、空气和水,都是在积累内功。“上学的时候老师说,绘画、音乐、舞蹈等看似与演戏无关的文化艺术,都是对演员的滋养,关键在于走出校门后,是否还能保有这份意识。”

邢佳栋将演戏的过程比喻成农民播种,“我心里面有一片肥沃的土地,这片土地上面可以长任何东西。”在他看来,每一个角色都像一颗种子,在土地里种下,自己就像阳光、空间和水一点儿一点儿培养,生长出鲜活、真实的角色,“演完之后我就把枝枝叶叶砍掉,让他成为新的肥料滋养土地,期待着下一个角色。”

他从不提前预设下一个角色的样子,而是始终保持一种稳定、从容,随时准备迎接任何角色的状态,为自己保留着无限的可能性,“我只要保证这片土地是肥沃的就可以了。”

睁开眼睛看世界

在行业喧嚣动荡、愈发追求“短平快”的当下,邢佳栋始终保持着自己的节奏。他并非没有经历过那种被外力驱策的紧迫感,“原来有过逼迫性特别强的时候,特别累,我觉得更多的累是在心里,自己给自己造成的。”对他而言,“又快又好”在演艺行业里是矛盾的,“我就愿意慢工出细活,我很享受。快有快的活法,慢有慢的收获,快慢都是相对的,每个人的选择不同而已。”

就像《死无葬身之地》里所探讨的关于“选择”的命题,“我们不是生来就是这个人,我们是在不断地选择和行动过程当中我们才成为了人。”

回首来时路,邢佳栋频繁提及自己的“幸运”。25年前,初出茅庐的他出演查明哲导演的话剧《纪念碑》,也是他作为一名演员的“纪念碑”。后来何群导演邀请他出演《吕梁英雄传》中的孟二楞,“那个时候拍摄很艰苦,5个月我们才拍了20多集,但也是用心打磨出来一个精品,那个经历对我影视表演扎下了很深的基础。”

正是因为《纪念碑》和《吕梁英雄传》中的精彩表演,他被康洪雷导演选中在《士兵突击》中出演伍六一,因此被大众所喜爱和熟知。他将这一切归因于“天时地利人和”的因缘和合,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各种因素”的奇妙交织。

二十多年来,因为《士兵突击》《我的团长我的团》等经典作品,邢佳栋持续吸引着跨越代际的观众,其中不少年轻人亲切地称他为“舅舅”。这个称呼源于十几年前的一次探班,因年龄差着辈分,又觉得“娘家人显得亲”,便流传了许多年。

2025年11月,《死无葬身之地》在上海演出时,邢佳栋遇到了一位六七十岁的热情观众,“大爷在门口,拿着照片也喊‘舅舅’,我说您就别叫我舅舅了。”讲起这件事,邢佳栋自己也笑了。对于喜欢他的观众来说,“舅舅”是个称谓而无关于辈分。

邢佳栋珍视这份与观众的连接,这种温暖的互动也成为他演艺生涯中重要的滋养。巡演话剧时,他会特意提早几个小时到剧场,只为与早早守候的年轻观众聊一会儿。在SD(演后见面)环节,他倾听他们的困惑,分享对人生、对生活的看法,也会交流一些现实的喜悦和困境,“我就觉得这是共同成长”。

有家长告诉邢佳栋,孩子因为喜欢他的戏“这几年变得更成熟了”,他从中感受到一种超越表演者的责任与喜悦,“《一代宗师》里面有一句台词叫‘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我说无论你们在做什么事情,这个愿力是很重要的。”愿力既是给观众的鼓励,也是他自己一路走来的写照。

行至53岁,年岁增长并未让他感到定型或封闭,反而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与开阔。最近,他看了两遍《阿凡达3》,对于电影中“I see you”的隐喻深有共鸣,他也用这个概念来阐释自己现在的状态:拥有了新的眼睛,便要好好看看这个世界。“现在我才真正睁开眼睛看世界。”这不是某个具体时刻的顿悟,而是润物细无声般的水到渠成。就像是洞穴寓言里的囚徒一样,以前可能只是看到洞穴里的影子,现在终于转过身,看到了火光之外的真实,“那是0和1的区别。”

对邢佳栋来说,“五十多岁正是闯的年纪”并不是一句戏言,而是一种由外及内的打开过程。这种“闯”已经不是对外的横冲直撞,而是内在持续不断的深耕。阅读和运动,是他雷打不动的日常功课。除了经常在社交媒体上打卡的英文书籍,他最近在读哲学著作,“家里有工具书《哲学导论》,看到感兴趣的代表人物就去深入了解他们的著作。”他还喜欢打高尔夫球,常常背着球杆奔赴不同的地方,在拍戏的间隙打球,“冬天没法打球,就安排其他的运动,保证每周的锻炼量。”

“我现在就觉得时间一天24小时有点不够,但是又不能不睡觉,因为保证好的休息才能好的工作和学习。”他笑着说:“要掌握一个平衡,劳逸结合,我很享受这个过程。”

在邢佳栋身上,年龄增长所赋予的是更丰富的生活阅历、更深刻的情感认知,以及一种更强烈的探索欲。“越到这个时候越觉得自己要学、要了解、要感受的东西特别多,向外探索是永无止境的。就像苏格拉底所说的‘认识你自己’,向内探索也是没有止境的。”

带着这种“初生”一般好奇,在生活里邢佳栋始终保持着简单纯粹的赤子之心,“我觉得自己很幸运,实际上是更多的感受到周边人的爱。”他说着,眼中透出与年轻人一样的澄澈光芒,“我每天早晨起来感觉自己活着,能享受阳光、空气和水,就特别开心,无论这一天要出门工作还是在家休息看看书,都觉得是很幸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