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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冷的天气里,给你一份温暖的书单

2025年2月8日 文/ 蜉蝣 编辑/ 槐杨

新春来临,又到了编辑部同事们推荐书的时刻。

回望这一年,一本本书标记了我们的生活。在那些或无力或晦暗的时刻,是阅读带我们驶离现实,去往故事的江河,安顿自己。另一些时刻,阅读无关任何「意义」,只是为了能够停下来,欣赏一片半明半暗的云。

和往年一样,这份书单也讲述了我们过去一年的困惑、不安、希望和决心。正如@査非所说,「有时候我觉得人性就发生在阅读的那一刻,当你读到文字里的自己,该如何面对?完美是一种诱惑,让人渴望粉饰光亮,但能否接纳自己的灰色时刻,能够坦然接受自己只是一个人,衡量了人的良心。」

谢谢阅读,和我们一起又度过了一年。现在,我们把它传递给你。新的春天,希望大家都能在阅读中建造自我的堡垒,收获最小单位的自由。

整理|蜉蝣

编辑|槐杨

《父与子》

@小叉

这是一本很久远的漫画书,诞生于91年前,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前夕,那时候世界一片混乱,在硝烟、炮火和死亡之中,一部漫画故事在《柏林画报》上开始了它的连载。

没有复杂的角色人物,主角就是一对父子,胖乎乎、留着小胡子的光头爸爸,和长着稻草般头发的儿子,儿子总是闯祸,老爸也很调皮。我第一次看大概是小学吧,那本黄色封皮的漫画书,我翻过很多很多遍,直到书角卷边。之前搬家,我丢掉了很多童年的书,但是这一本漫画书被留了下来,其实已经忘了许多细节,但是那种温柔的感觉没有忘掉,总觉得有一天还会重读。

去年,我忽然想起它,带着成人的视角,重新去看了《父与子》。小时候,我更多站在孩子的视角,如今因为知道了成人世界的种种不易,才更加理解了这个爸爸的存在是多么难得。

用现在的话来说,那是一个最不扫兴的爸爸。儿子睡不着,爸爸会陪他玩游戏,哄他入睡;儿子打架了,他不责备孩子,而是拉着孩子去找对方家长理论,结果两个家长打了一仗;儿子打翻了墨汁在地毯上,老爸准备拿着藤条打他,看见儿子在地毯上用墨汁画了一只小猫,他愣住了,主动把墨汁倒了,和儿子一起画画。这本书是最好、最生动的爱的教育,它教会我去理解平等、宽容和相处。

《父与子》源于作者埃·奥·卜劳恩的亲身经历,是31岁的他和3岁儿子克里斯蒂安的故事,他们之间就是如此相处的。遗憾的是,在克里斯蒂安13岁那年,41岁的卜劳恩因为纳粹迫害,在狱中自杀身亡。这对父与子的故事也永远停留在了这本书中。

这本漫画是黑白色的,没有精细的面部,父与子来回来去,穿的也就是那么几件衣服,但是卜劳恩可以把非常生动的表情表达出来。我觉得更精妙的地方在于这本漫画书没有文字,只有图和简短的标题,很多意味需要你自己去体会。后来,我发现新出版的中文版不仅给它上了色,还配上了文字解说,留白的韵味都消失了。如果能够找到旧版的《父与子》,还是推荐大家看看旧版。

去年,它在很多时刻陪伴了我,我看到那些熟悉的故事时,会想起小时候趴在床上第一次看它的场景。它带来的抚慰和力量,也完全没有随着时间流逝或者变得稀薄,反而因为世界变化得如此之快、之陌生,我才更懂了其中那些延绵不绝的温情的可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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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十四个》

@几何

我的六月雪突然在十二月开花了。一小朵,跟空谷里的一阵琴声似的,让看它的人也忍不住保持同样的干干净净、小心翼翼。枝上还有几个待开的花苞。接下来那两天,我都很早地醒,眼睛还没睁开,就从被窝伸出脑袋,喊家人去看有没有新开的花,得知没有,就放心睡回笼觉。

但再醒,花就开好了。一副好像一直如此的样子,根本想象不到开花的过程。遗憾错过好几次之后,我决定守株待兔。

七点多,太阳还没出来,我就已经坐在阳台上了。等花开这件事,因为不知它何时会开,所以时间很漫长,适合读书;但它又随时会开,所以总是会分神,适合读些轻灵的。最后我拿了一本黄晓丹老师的《诗人十四个》。

以前也读过一些诗词鉴赏类的书,似乎很容易在故纸堆里扑腾,或是在向自我感知延伸时陷入矫情。但这本不一样,能感受到作者懂诗、爱诗,同时又是一个清明、可爱的现代人。书里有分析和解读,也有观点和视角,还有作者自己的经历和感知,它们共同完成了叙事。人和世界,理想和欲望,天赋和自由,生命的偶然与必然……由诗触发,又不止关于诗,因为足够开放和丰富,很容易唤起和激活读者的个人经验,去到无边无际的世界里游走。

守株待兔一早上之后,我的六月雪终于又开了一朵。在这本小书的加持下,那一刻显得更隽永了,甚至惊心动魄,我在阳台上快乐得转圈。就像冷冷清清的傍晚、流来流去的车灯,本来就很美,但如果是看完是枝裕和的电影走在大街上,再看,傍晚和车灯就披着旋律,和观者融为了一体。

《时世逝》

@小青

有天和朋友聊起来,忽然意识到这一年的自发阅读大都和「创伤」有关。白色封皮的埃尔诺写女性身体经受的暴力,蓝色封皮的乌格雷西奇讲述了一个国家的消失,黑棕色封皮的鲍德温自白了一个内心流亡者的故事。它们被我整齐地码成一摞,放在书架最趁手的地方。还有一本放在桌边,翻阅的痕迹最多,是德国作家燕妮·埃彭贝克的《时世逝》。

小说讲的是一个德国退休教授,偶然闯入一群难民的生活,继而和他们成为朋友的故事。埃彭贝克花了大量篇幅描写这些难民在德国的临时生活:因为法律和政策的不完善,他们无法获得合法的工作机会,只能困在等待里,等待一张临时居留证,等待被遣返,或者等待被驱逐去另一个国家。

很大程度上,这是一部关于时间的小说。对于一群失去身份、名字和家园的人来说,他们所剩最多的便是时间。他们是幸存者,也是落在时间之外的人。在漫长的等待过程中,主人公理查德一点点搜集和了解他们的故事,他们的名字,他们的来处,他们的政治处境。说来神奇,有几处的描写让我想起郁达夫的《春风沉醉的晚上》。或许因为同样描写无家可归的流浪人,那些愁苦、愤怒与无法挣脱出去的目下穷状,即便跨越了时空,读起来仍然有互文的感受。

想要推荐它,还因为小说的反抗性。作为擅长书写历史的作家,埃彭贝克并不回避政治,也没有把现实缩小为政治。《纽约客》评价《时世逝》时写道:「《时世逝》挑战我们,要我们不要再做穿梭于文本间的漫游者,而去改变我们的生活,改变周围人的生活。这些书与经文、寓言近在咫尺,因为它们宣告:阅读就是理解,理解就是行动。」

回看过去几年,我们越来越多用心理学去命名我们的创伤体验。但阅读这本小说像是对我的提醒,如果不去追溯个体创伤背后的共同机制,不去看见那些施加在内心的外部环境力量,我们很容易就会落入割裂彼此的话语碎片里。也是在这个意义上,在新年的开头,我想把这本书推荐给你。

《闭经记》

@莱克西

在脱口秀演员菜菜重新将月经羞耻放到公共舞台来讨论后,我拿起了这本《闭经记》。伊藤女士在书里提到了一些闭经后的生活和心理变化,艰难的减重,琐碎的日常。有一位读者评价道:「荒诞中充满无奈,戏谑中带着悲伤。」

我看后觉得,这是从另一个角度来理解月经——从少女时代开始,我们曾经都被月经、被荷尔蒙支配,更不用提频频被提及的月经羞耻和焦虑。但闭经之后的生活呢?它似乎也不会轻易放过女性,起伏波动的内心和质疑,慢慢萎缩的生命热情,熬过这些,才是真正生命自由的开端。每个女性都需要面对和承受这些。

书中也不尽然全是闭经的故事,伊藤女士洋洋洒洒写了很多生活里的趣事——关于母亲父亲,关于女儿和丈夫,关于喝酒,还有家里那只老狗。把这本书放在桌边,写稿累的时候读上几篇。不沉重,伊藤女士有一种独特的幽默和洒脱,字里行间能感受到她特别的从容、舒展,我想,那是一种「老去的自由之美」。

《实验室女孩》

@枕木

如果你关心植物、科学、女性、友谊、创作、命运,或许可以看看这本《实验室女孩》。它很好读,就像它的名字一样,讲的是一个喜欢待在实验室的女孩的故事。

霍普·洁伦从小就对植物充满兴趣,她从父亲那里熟悉了烧瓶、显微镜等实验仪器,无论是一颗椰子还是一株兰科植物或是一片叶片,她都忍不住沉浸其中。她受不了人们对植物的忽略,明明生活在植物之间却对它们视而不见,她注意到了那些关于植物的数字,因此眼中再难容下他物,年纪尚幼时,她已经坚定地走上了独木桥——做别人眼中「知道太多的人」。

霍普·洁伦也擅长写作,《纽约时报》评价她,「有诗人的精准和科学家的想象力」。对一枚小小的叶片,她会一边观察一边不断发问:这呈现出的到底是哪种绿色?叶片前端绿得不同于后端吗?叶片边缘如何?是平滑的?有齿的?叶片中含有多少水分?蔫了?皱了?挺括吗?叶片与茎之间的夹角是多少?叶片有多大?比手掌还大?比指甲盖还小?能吃吗?有毒吗?它能获得多少阳光?多久受一次雨淋?有病害?很健康?它重要吗?还是无关紧要?还活着?为什么?

我是在高铁上无意打开这本书的,一口气看了两百多页,根本停不下来。这本书是霍普·洁伦的人生回忆录,也是友谊纪念册和科研手记簿。你能感觉到,书那边是一个兴致勃勃的人在和你交流,作为女性,作为一个找到了自己挚爱事业的人,她有好多话想说。书里还描写了一种「新关系」,我就不剧透了,留给大家亲自去探索和发现。

所以,霍普·洁伦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她个人网站的域名叫「hopeJahrensurecanwrite.com」(霍普·洁伦确实能写)。在这个网站里,她说:我比看上去的要老,也比看上去的要聪明,这也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情。嗯……我还能说什么呢?哦,是的。谢谢你的阅读。谢谢你。谢谢你。谢谢你。谢谢你。我不知道你是否意识到了,但这一切都是为了你。每一个字都是为了你。

《妈妈走后》

@阿宁

一个移民的女儿,会如何怀念自己的东亚妈妈?在《妈妈走后》中,作者米歇尔用大量的细节记录了妈妈离开韩国远嫁美国、最终患癌离去的一生。但直到最后的告别时刻,米歇尔才发现,她并不足够了解妈妈。

有一段时间,我很不喜欢看亚裔的文字,特别是诗歌,英文的几行句子里面必定会加入几个Umma、Popo或者Nǎinai昭示来处,太轻飘飘了。在《妈妈走后》里,米歇尔也有类似的表达。她是韩美混血,开篇没几页就出现了用英文斜体写成的Aigo(韩语「哎哟」),我大声笑了一下,但读到后面,我又有点难过。在妈妈走后,这几个零碎的、看起来轻飘飘的韩语词,是她和妈妈唯一的连接了。她连和小姨表达抱歉和感谢都说不好,谷歌翻译翻得太慢,也翻不出她的眼泪。不好好学母语似乎是所有二代移民小时候的通病,但时间又总会让他们后悔。

接着往下读,我在米歇尔的妈妈、这位名为崇美的韩国女人身上,看到了更熟悉的东亚母亲的影子。她做得一手好饭,会在自己脸上涂15层护肤品,会像打扮布娃娃一样打扮女儿,会每次看到她的纹身都说上几句,并告诫她,在碰到任何难题时都要「把你的眼泪留到你妈死后再哭」!米歇尔写得絮絮叨叨,每个细节都是那么的具体,让人想起自己的妈妈,我们的东亚母亲。

「她是我的捍卫者,也是我的档案馆。」在倒数第二章,米歇尔这么写妈妈。某种程度上,女儿也是母亲的档案馆。我们复刻母亲的菜谱、沿袭母亲的语言和腔调、继承母亲的审美和衣服。我们确实不知道怎么谈爱,于是我们转头和别人聊起有关母亲的一切,爱和恨,欲望和遗憾,好像这样就能永远记住她。

同意

@方适

看《同意》前不知道它会引起人的生理反感,但正是这种反感构成了我推荐它的理由。

简述这个故事: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巴黎,14周岁的V十分早慧,渴望优秀成人的认可。一次宴会上,她认得了年近五十的G,一个漂亮的(虽然全秃了)、颇有僧侣气质的作家。在G的引导下,两人开始恋爱。「爱情」、床事,都成为G的写作素材。

V也有写作天赋,起初她乐于做G的缪斯,享受和他「平等」谈论文学的每一刻。逐渐地,她意识到G的荒谬、自私与变态,与之断交。她发现,自己只是G交往的无数少女之一。而在当时,成熟作家与青春期女性交往,是受到文化圈的默许甚至鼓励的。

随后的半个世纪,V在痛苦与困惑中度日。G却一直风光无限,并在新世纪后获得法国文坛大奖。受到某种感召,V终于决定将自己的经历写下,因此有了《同意》这本书:「是的,我同意了,那年我十四岁。他们说我不是受害者,而是同谋。」

上述情节原原本本地发生在现实生活里,是纪实性的写作。我想V在翻出揪心的回忆时,一定希望讨论这样一个问题——在一段权力不对等的关系中,处于弱势方的女孩是如何做出交往同意、性同意的?这种「同意」应该被默许吗?我们还可以剖开来讲,思考人类的一切「同意」。这些「同意」是天然的、合情理的吗?受害者会被诬陷成共谋者吗?

有人说这是法国版的《房思琪的初恋乐园》,我认为这本书剥去了文学化的部分,几无修饰地记录下一段个人史,直白冷酷到让人产生生理反感。把虚伪的东西剥开来看,越不适,越要狠劲看看。

《我的阿勒泰》

@阿招

去年,《我的阿勒泰》热播,原著作者李娟也再次登上畅销榜。城市书店里,她的书总是放在门头扎眼的位置上。一张书皮隔开两个世界,外面是高楼大厦、熙熙攘攘,而薄薄一张纸的背后,就藏着一个遥远而广阔、蛮荒、生机勃勃的夏牧场,而你只需要翻开这页书皮就能抵达。人实在是很难抵挡这种诱惑。如果真有魔法世界,李娟大概是我们在2024年共同发现的对角巷。

在李娟的笔下,人的行动总是具体而密集的。母亲进货卖货、牧民放牧转场、人们吃饭穿衣,生活被切分成大大小小成千上万的碎片,行动的意志总是伟岸的,而结果却总是渺小的。只要镜头稍稍拉远,人们耗尽气力所建立起来的生活,就被广大的天地轻易地覆盖了。森林里割野生木耳的人们浩荡来去,聚集、交易、开辟、掠夺,这一切轰轰烈烈,也被那朵小小的木耳的存在轻易地覆盖过去。木耳——「黏糊糊地攀生在朽木之上,介于液体和固体之间:软的,无枝叶的,无绿色的,无根的,汲取着的,生长着的,扩散着的,静的,暗示着的。」

于是我也被书中的咒语暗示着,被自然的静默与人的行动吸引着,忘记了这是怎样一种叶公好龙的心情,放任自己徜徉在她隽丽的语言中,给远方的种种生活、种种艰难,都罩上了一层梦幻的薄雾似的滤镜。而对于她的狼狈与困苦,既然她幽默地写了,那么我也就一笑置之地放过。有的时候我会意识到,我们今天的阅读,常常是为那些我们已经感受到、已经知道了的东西寻求呼应。当我感受到我自身的浑浊,我会翻开李娟的书,不为走进牧场,只为大口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

于是我对李娟书中世界的理解,大致就停留在对魔法的欣赏。在歆羡的同时,我知道我不应该再向她索求更多的神奇。

《女性的天敌

——一个女人必须有一个男人吗?》

@易方兴

去年国庆,我回了一趟老家,突发奇想,想看看我爸过去都看的啥书,在他的书柜里翻找,瞅到一本书很有意思,叫做《女性的天敌——一个女人必须有一个男人吗?》

这本书是1988年5月发行的第一版,作者是波尼萝波·罗西安诺夫,定价1.4元。整本书都已经发黄,由于纸张老化,薄得透光,翻阅起来要很小心。我1987年出生,也就是说,我爸买这本书的时候我也才一两岁,我问我爸,当时为什么会买这样一本书来看?

我爸说,因为他当时想了解女性。

书买回来,我爸忘了看,但三十年后,它被我读到。作者波尼萝波·罗西安诺夫在书里讲述了写作的目的——「这本书的目的就是要帮助妇女们找到这『所有其他的东西』,帮助她们发展『自我』,帮助她们对自己作为人充满信心,帮助她们从职业、社会或个人生活中得到最大的收益。」

书中提到一位叫做琼的女性,琼认为独自生活的离婚女性会是被怜悯的对象,「一个女人的名字里如果不带夫人,就说明被社会遗弃」,琼把单独和孤独并列,她不知道要怎么成为单独的人。

作者在书中回答琼,「不管她们设想的独自谋生将使她们失去多少东西,但如果保持现状,她们将会失去得更多……独自一人可以很惬意。这比固守着那种愚蠢无意义的关系更可取……学会独处几乎是每个人生活的一部分,自己重新拥抱生活,将能更自由地发展自己的个性。」

要知道,这是几十年前的一位女性作者的思考。我不禁想,几十年后,女性的处境变得更好了吗?社会变得更宽容了吗?女性变得更自由了吗?这本书给我的感觉,就像是两代人的一种阅读接力。如今,很多东西的确在变,书页变得发黄脆弱,书的标价越变越高,今天的世界看似拥有更多自由,但性别上的束缚和偏见依然没有消失。或许,对于真正的进步来说,几十年时间还太短,但对我来说,阅读它最宝贵的体验是——三十年前这位奋力凿开冰层的女性作者,在三十年后仍能听到回声。

《大众文化的女性主义指南》

@吕蓓卡

《大众文化的女性主义指南》是我今年读过很有意思的一本小书,是韩国女性劳动者会2015年开始制作的「女性劳动」播客整理出来的文字版。这个播客的名字叫「乙们的驴耳」,邀请了一些女性主义理论研究学者、作家来讨论韩国流行文化中容易被忽视的性别元素。

我读完之后非常震惊。那些我们无比熟悉并被国内的节目照搬的综艺模式,原来都有另一面。比如「爸爸综艺」里,男性艺人凭借「女儿奴」形象获得很高的人气,为他们赋予浪漫幻象,但现实中,却被曝出对同行的性丑闻;比如偶像团体尤其是女团的劳动,充满了无休止的减肥、恶劣的签约条件,男性粉丝的偷拍、威胁,是风险极高的职业;《创造101》的选拔标准,不足一年的合约期限,也把「灵活」使用劳动力发挥到了极致。女性劳动在很多层面并没有得到应有的保证。

其中让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位曾做了十年大众文化记者的嘉宾崔至恩,讲到自己离开这个行业的原因时说,当看到越来越多的真相,她意识到自己曾经的「不敏感」,将男性营造的虚伪又无礼的形象都解读成了魅力,「我想这是否也让我成为韩国大众文化厌女倾向的共犯」。因此,她在职业方向上做出了转换。

这些视角让我警醒,作为媒体,面对很多流行文化现象我们应该如何看待和解读,是需要更多思量的。我很喜欢这本书里的一段话:「在一种文化体系中感受到什么是有趣的,什么是悲伤的,其实是一种习惯。所谓『笑点』,是一种文化性的创造,打破我们与「坏的笑」连接的习惯纽带,创造出能够再次提问的一些瞬间,真的是非常重要的工作。」

《夜晚的潜水艇》

@尹夕远

推荐一本五年前出版的书吧,陈春成的《夜晚的潜水艇》,因其故事的想象力,在深夜的某一分钟开始深深地击中我,并将年少的回忆摆在眼前,清晰可辨。

高中时期我严重偏科,不是偏文或者偏理,而是只学语文、地理和生物。这里面对地理的热爱是独一档的,每个学期开始的第一周,我已经把一学期的教材自学完了,可是下一学期的教材只有等期末考试之后才会发下来,所以从第二周开始,地理地图册就派上了用场,那些经度纬度、比例尺、海拔等高线、用颜色区分的气候和洋流、以及美丽又陌生的地名,成全一个16岁的少年在脑海中开启只属于自己的环球旅行。从亚马逊河流域划一艘独木舟,逆流而上,穿过地球上最大的热带雨林,偶遇一只离群的红颈鹦鹉,到达哥伦比亚继续向西,翻过安第斯山脉,到厄瓜多尔尝尝香蕉,再从西海岸坐船,横穿秘鲁寒流,颠簸数个小时到达加拉帕戈斯群岛……

陈春成的这本书将我的思绪带回高中时代,那时候我仿佛活在两个平行的时空,在一个时空里,我需要担心成绩、母亲和上课铃声,而在另一个时空,则换成了季风、洋流和植物的毒性。《夜晚的潜水艇》里写道,「只要将幻想营造得足够结实,足够细致,就有可能和现实世界交融,在某处接通。如果我在幻想中被山林里跳出来的老虎吃掉,也许现实中的我也会消失。」那也是我的梦想。

这是一本文笔优美又充满想象力的书,不只是作者自我的想象力,更带给读者无限遐想的空间。而彼时彼刻一个高中生脑中的流光溢彩,也正对应着他长大后在世界各地的所见所闻,如蝴蝶扇动的翅膀,或者平静海域一朵小小的云彩。

《暗处的女儿》

@矮木

过去一年,最震动的阅读体验来自埃莱娜·费兰特《暗处的女儿》。

母亲与女儿的关系,是这个世界上最浩瀚纠缠的关系,社交媒体上通常乐于展示这种关系的范本——彼此理解,彼此成全,像朋友一样相处——这种被展示出的范本提供了最优解的同时,也遮蔽了母女关系中那些粗粝和对抗的部分。

身为母亲,可以疲惫吗?可以厌倦吗?可以愤恨吗?费兰特以自己的写作撕开母职的面纱,让我们有机会窥见困于母职的女性蔓延一生的纠结与哀鸣。

成为母亲,意味着让渡自己的身体、健康、社会生活,让渡自己原本珍视的绝对自我。更为残忍的是,「让渡」本身同样意味着「自我」并不会彻底死去,身为女性的欲望和知觉也不会死去,相反,她们甚至会因为所受的压抑和限制而变得更加激烈。她们与「母亲」的身份共生,一边侵占一边掠夺,牢笼自身体内部长出,又随着时间无限延伸加固,于是在名为「母亲」的人生中,自我献祭的同时又有对自我的悲悼,逃离与对抗的同时又会一次次举手投降。

又因为抚育女儿的关系,母亲与女儿之间,持续上演着激烈的爱与嫌恶。牵挂与依赖如此真实,嫉妒和失望也一样。

如同之后在那不勒斯四部曲中所做的一样,费兰特以其慈悲和锋利写出了独属于女性的写实主义——如果「创造」本身是个体生命突破自身局限性唯一的道路,费兰特写出成为母亲最为沉重的代价,终其一生,她们终会发现,孩子,是她们此生能够创造出来的最有价值的东西——这是甜蜜的馈赠,也是残酷的刑罚,是成为母亲的女人们一逃再逃之后逃无可逃的命运。

阅读这种命运并不舒适,但却能在被时间和母爱的神话所稀释的现实中捕捉到生命内在的能量。这复杂的苦痛持续存在,千千万万的母亲,千千万万的女儿,才有了识别和谅解彼此的可能。

《四世同堂》

@査非

今年有一些时刻我会想起老舍先生。晚年的老舍写剧本,写到了一个警卫,当警卫的人看完戏不乐意了,找他来提意见,要求把戏里警卫抽烟的动作删掉。这是晚年老舍写作中的一道难关。那时候,谁都可以给剧本出主意,他需要记录很多修改意见,工会要求修改台词,工商联要求修改角色,观众看了要求修改结尾,最多的一次,老舍在一年多里改写了12遍稿子,很多时候是推倒了重写。有一次老舍流鼻血,去了医院发现是动脉血管破裂,单位领导去探望他,同时带去了各界人士对剧本的修改意见。老舍是一位非常谦逊的写作者,所以任何人来给他提意见,他都虚心接受,从没跟人红过脸,就算是病倒了也会认真记录别人的意见。过去一年有许多时刻,我都会想起这一幕,想起对着空白稿纸、准备重写的老舍。

于是我重读了《四世同堂》。这是老舍在中年时期创作的作品,他写了动荡年代里的四代人,里面有不怎么出门的老人,胆小的当家人,四处打听发财门路的夫妻,还有下了地狱的汉奸。这里面任何一个人有发言权,都不会同意自己的形象以这种方式出现,因为里面没有一个人是完美的,正义的人有胆小的时候,理智的人有冲动的时刻,老舍笔下写的并不总是人的光鲜一面,有落魄,有悲惨,也有拿不上台面的龌龊,自相矛盾的不圆满存在于每一个角色身上,他们是活生生的、有缺点的人。在这里,老舍创作出了一个他相信的世界,他写出了他相信的人性真实。他在写给朋友的信里说,《四世同堂》「是我从事写作以来最长的、可能也是最好的一本书」。

在2025年开始的时候,我想推荐老舍的《四世同堂》。有时候我觉得人性就发生在阅读的那一刻,当你读到文字里的自己,该如何面对?完美是一种诱惑,让人渴望粉饰光亮,但能否接纳自己的灰色时刻,能够坦然接受自己只是一个人,衡量了人的良心。我喜欢老舍的《四世同堂》,在容不下复杂的环境里,它记录了形形色色的面貌,不管其他人答不答应、满不满意,老舍写出了老舍的作品,存在于其中的人性与真实,不会因为修改意见而被彻底抹掉。

图源电影《书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