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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年后,再看尘世的《无间道》

2022年12月17日 文/ 矮木 编辑/

《无间道》始终是个东方的故事,它的压抑、寂寞,根植于香港自身的历史与现实。也因为这种高度相关性,让《无间道》以一部电影的身份,最终成为我们理解一段历史时空的钥匙。

文|矮木

图|《无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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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无间道》上映之前,与之相关的很多人都处在焦灼之中。剧本雏形最早在刘德华的天幕公司,因为一场糟糕的官司,刘德华失去了该片的制片权。编剧麦兆辉将《无间道》视作自己人生的背水一战,在刘伟强和庄文强的协助下跌跌撞撞完成了剧本。晚些时候,刘伟强拿着剧本四处找投资,香港影业正值一片凄迷,市面上的电影大多三五百万票房,在这种状况下开启一项预计投资2000万的大制作,被很多人视作天方夜谭。包括导演王晶在内的一干业内人士,都是捧起剧本说精彩,撂下剧本说没钱。

唯一没那么焦虑的是梁朝伟,那年他在横店拍摄《英雄》,中国商业大片在张艺谋的雄心和时代的激流中孕育着雏形。梁朝伟收工后没事就骑着单车四处转,《花样年华》之后的两年,他是那个时代当之无愧的超级巨星。但这一切他都没什么所谓,无聊的时候巨星会买些烟花,找片空旷的地方放一放。有天看新闻知道夜里有狮子座流星雨,浪漫闷骚的梁朝伟招呼剧组伙伴一起看,看着流星一颗颗划破天际,他记下了流星划过「咻咻咻」的声音。十几年后,梁朝伟为尔冬升的《我是路人甲》写作影评提及此事,上一代的CP狂魔纷纷借尸还魂,原来那一年在横店,梁朝伟和张曼玉一起看过流星雨。

不过这都是后话。2002年,《无间道》的剧本最后到了港商林建岳手上,这位与香港电影颇有渊源的商人最终确认投资,《无间道》的故事正式拉开了序幕。

因为准备的时间足够充分,因为剧本阶段做得足够扎实,因为几乎复现了香港电影黄金时代的顶级阵容,也因为那群香港影人,多多少少带着一些孤注一掷的决心,《无间道》的拍摄异常顺利。顺利到多年以后刘嘉玲参加节目都不忘吐槽,梁朝伟每天拍个三四个小时就收工,20天就拍完(整部戏也只拍摄了50多天),结果把所有奖都拿回了家。

后来的故事许多人都很熟悉,《无间道》成为世纪之交香港影坛的救市之作,香港票房超过5500万。梁朝伟的回眸,黄秋生的坠落,刘德华的「以前我没得选,现在我想做一个好人」,曾志伟的「一将功成万骨枯」和「出来混,迟早都要还的」,以及蔡琴《被遗忘的时光》,陈光荣神来之笔般的《再见警察》,甚至是诺基亚8800绿色方块屏幕上的「有内鬼,终止交易」,难以尽述的经典瞬间成为一代影迷的精神盛宴,加上两部续作的串联,华语电影有了事实上的第一个迷影宇宙。

这个宇宙孤独地伫立于一个特定的时空节点,在它之前,黄金时代的警匪电影正与邪泾渭分明,英雄要以本色示人;在它之后,香港电影结结实实经历了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我们能在若干电影中恍恍惚惚看到《无间道》的影子,但始终再没有一部能够重现它的气数。

因此,20年后,《无间道》重映的消息引发的骚动也就很好理解。昨日的流行成为今日的怀旧,三年之后又三年,三年之后再三年,整整20年了朋友们!

刘德华饰演的刘健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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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第50届金马奖颁奖典礼上,担任表演嘉宾的蔡琴一袭香槟色礼服献上一段金曲串烧,《亲密爱人》、《庭院深深》、《我是一片云》之后,蔡琴浅笑着望向台下一众嘉宾,「刘德华、梁朝伟,你们现在还会坐在一起当我的发烧友吗?」

而后,《被遗忘的时光》缓缓响起,台下的梁朝伟和刘德华,以及历届的影帝影后们,或击打拍子、或一道同唱,蔡琴身后的屏幕上,华语电影50年光阴流转,世事如何变化,那都是华人世界无比动人的一个夜晚。

《无间道》之前,《被遗忘的时光》在蔡琴众多金曲中,并非多么特别的一首。《无间道》上映同期,蔡琴忙于筹备自己的北京演唱会,这首歌也没有被放在多么特别的位置。后来到了现场,「是谁——」两个字刚一出口,台下旋即沸腾,热烈得几乎没办法开口唱第三个字。接下来的每一句,一句一喝彩,搞得蔡琴觉得北京的观众简直都是自己的知音,「他们很懂这首歌。」

那时候蔡琴还不知道《无间道》的存在,后来巡演结束回到台北,拜托妹妹给自己买来DVD,看完整个故事之后,蔡琴也觉得这首歌在电影中用得巧妙,感慨导演刘伟强实在是聪明。

《无间道》中梁朝伟饰演的陈永仁和刘德华饰演的刘健明有两次愉快的碰面,一次是在音像店,两个人并排坐在一起听《被遗忘的时光》,「高音甜,中音准,低音劲,总之一个字,通透!」另外一次是在警局,解决掉了韩琛,一切麻烦似乎都消失了,刘健明通过摩斯密码找到陈永仁,有那么一些时刻,或许他真的想帮着陈永仁拿回身份,他想做个好人,他的表情中带着知己难逢的喜悦,听说对方已经做了10年卧底,他笑着打趣对方,「十年,那我要向你敬礼才对。」

陈永仁和刘健明一起听《被遗忘的时光》

虽然定位为警匪电影,但《无间道》的魅力恰恰在于,双卧底的设定彻底模糊了传统警匪片中的正邪对立,就像梁朝伟和刘德华后来合唱的同名主题曲中出现的那句,「让我像你,你像我,怎么会孤独」。

但《无间道》实在是个孤独的故事。

虽然最后的天台对决,陈永仁选择用一句「对不起,我是警察」捍卫自己的立场,但立场之外,或许连他自己都要承认,世界上最能明白他的焦灼痛苦的,恰恰是当时他拿枪指着的死敌。

他无法跟前女友表露身份,也就永远错失了与女儿相认的机会。他对有好感的心理医生必须十二万分的戒备,因为内心想要说出一切的念头过于猛烈,但是他不能。对刘健明来说,无形的面具已经溶于血肉,陈永仁好歹还有黄志诚稀有但真挚的关心,但韩琛之于他,只有命令和索取,只是反复提醒他作为棋子的命运。

我像你,你像我,我是你,你也是我。对陈永仁和刘健明来说,三年之后又三年,他们都无法选择自己的身份,更谈不上掌控自己的命运,生活里的一切都建筑在谎言之上,他们依靠伪装、依靠欺骗他人的信任过活,诚实意味着危险,做自己是一种奢望,而且天长日久之后,自己究竟是谁也要悲剧性地打一个大大的问号,这是刘健明和陈永仁的宿命,是他们永无出路的无间道。

陈永仁与黄志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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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香港自身特殊的历史遭际,香港文化中一直保存着对「江湖」的想象和推崇。相比于官方建立的秩序,高度发达的资本主义带来的幻梦,普通香港人更愿意相信眼前能靠得住的东西,这也是为什么《英雄本色》中周润发拿着钞票点烟的镜头会成为一个时代的经典,他那句「我失去的东西一定要拿回来」会成为香港草根精神的最佳代言。

从这种角度而言,与警匪电影并行的香港武侠片,或是而后自成一派的周氏喜剧,本质上都是同一精神的变奏。相信此刻而不是远处,相信道义而不是契约,因为一切都可能是暂时的,过了今天没有明天,所以当下是重要的,兄弟是重要的,爱情是重要的,我们很少在鼎盛时期的港片中看到什么虚张声势的「大义」,都是个体命运于特定的情境和际遇中做出各自的挣扎。

到了《无间道》的时代,「江湖」本身作为港岛之上一种客观存在不可避免地走向末路。在这种情境之下,一个「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故事续写了香港电影人对个体命运的疑问。

《英雄本色》、《喋血双雄》、《天若有情》等一系列鼎盛时期的香港警匪电影中,虽然其中枪林弹雨、生死离别的场景一再反复,但在这些故事里面,主创倾注在电影中的情绪,有遮盖不住的昂扬与乐观,喋血街头又如何,茫茫尘世,用这条命还可以留下一段情义、一段故事。英雄就是要帅气地死去。

但在《无间道》中,这种昂扬与乐观已经丝毫不见踪影,陈永仁死去的时候,电梯门一开一合,如同地狱之门的撞击,他的死既无美感,更谈不上帅气,有的只是世事无常和宿命的沉重,观众甚至都找不到一个理由说服自己,那样的死究竟有什么意义。

但真正让《无间道》超越于时代的,也恰恰是这种对于宿命的凝视以及对人生无意义的追问。佛教元素贯穿于整部电影始终,片名源自《涅槃经》,「八大地狱之最,称为无间地狱,是无间断遭受大苦之意。」

陈永仁和刘健明身上背负的,便是这种生而为人之苦痛。在《无间道》之中,正义或邪恶,白道或黑道,对的还是错的,都让位于对人性和命运自身的唏嘘描摹。片中饰演傻强的杜汶泽在一次采访中说,整部《无间道》最大的明星,就是人性。

因此在这个虚构的故事中,处处充盈着的,是一种天真的写实主义。江湖都要没有了,再歌颂江湖道义没有意义。陈永仁和刘健明负载着现实人生的万千焦灼,预言般地走进自己的命运,「明明我已昼夜无间踏尽面前路,梦想中的彼岸为何还未到?」

没有彼岸,没有终点,陈永仁以死作为解脱,刘健明要背负着身份和记忆继续煎熬。背水一战的《无间道》最终抵达的,是过往警匪电影中不曾抵达的地带。那是黑白相交的灰色空间,是无人可以分担共享的人生绝境。

这种探求本身也让《无间道》最终跳脱了警匪电影的范畴,跻身世界一流影片的行列。又因为任何个体命运,无不是特定时代气候的作物,陈永仁和刘健明的绝境作为一种结果,当然也指向静默不语的时间与空间,指向孕育他们、成就他们,也扭曲他们、毁灭他们的一切。

2006年,华纳购得《无间道》剧本版权,由马丁·斯科塞斯执导的《无间道风云》最终横扫了2007年的奥斯卡。但美版设定完全无法让华人观众买账,《无间道》始终是个东方的故事,它的压抑、寂寞,根植于香港自身的历史与现实。也因为这种高度相关性,让《无间道》以一部电影的身份,最终成为我们理解一段历史时空的钥匙。

韩琛带领的「三合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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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12月12日,4K修复版本的《无间道》在香港重新上映。参加映前活动的刘德华感慨,时间过得很快。20年前宣传《无间道》的时候,非典开始流行,两部续集最终在非典阴云之下完成了制作。刘德华说那个时候,大家也都戴着口罩。

2003年的金像奖,《无间道》成为最大赢家。颁奖典礼于当年的4月6日举行,因为非典和张国荣的坠亡,那是香港影人经历的最为悲伤和沉重的一届金像奖。当晚的第一个节目,张学友、刘德华、黎明、郭富城四个人上台,清唱了张国荣在《英雄本色》中演唱的主题曲《当年情》。

虽然后世给了《无间道》若干光晕,也将之视作香港影坛一面辉煌的旗帜,但旧日世界的跌落一刻不曾停歇,《无间道》没有,当然也不可能阻碍香港和香港电影早已注定的命运。

但有关《无间道》最常常被提起的桥段是,衰到不能衰的时候,最终是所有香港电影人并肩携手,倾尽各自智慧,完成了最后的集体创作。

香港人始终相信否极泰来的生存智慧,庄文强特别提到过,《无间道》之前,许多导演、编剧无工可开,行业几近停摆,有次他和几个业内朋友一起喝酒吹牛,有个导演朋友开玩笑说,「香港电影已经衰到不能再衰,看来快要出现如当年《英雄本色》一样的奇迹,只是不知道会是谁创造的奇迹。」

后来酒过三巡大家说了几个名字,没有人想到会是后来的刘伟强。更确切的是,对《无间道》而言,很难将其独立地视作某一个体的作品——

梁朝伟的「三年之后又三年,三年之后又三年,都快十年了老大!」是他现场灵机一动自己改的。黄秋生坠楼之前,与梁朝伟分别时莫名其妙喊了他一声,也是黄秋生的现场发挥。梁朝伟茫然地回头,是当时的真实反应。天台对决那场戏,原本设计的是一连串动作戏,陈永仁和刘健明一场火拼结束故事,后来在刘德华的建议下,改成了电影中的文戏版本。这个建议起初让资方十分为难,刘德华告知对方,如果最后亏钱,那就先亏自己的片酬。

港岛上最后一代江湖儿女最终用十分江湖的方式,完成属于香港电影最重要的一次战斗。这其中有天才的灵光一现,都是若干环节不同人毫无保留的付出,总之在那样一个时空,所有人都站到了一起。

时代巨轮匆匆而过,但在起点和终点之间,人还是能挣扎,还是能创造,还是能一吐心中块垒的同时,用作品本身对抗一切的绝望与虚无。

《无间道》之后的20年,世界按照一切可理解的和不可理解的方式分解跌堕,走过这20年的所有人,大概都比陈永仁和刘健明更明白无间之苦的真实意义。从这种层面而言,或许尘世路途,无间道的故事从没真的结束,我们都是陈永仁和刘健明的同伴,我们也都是陈永仁和刘健明的续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