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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位老人,和一种养老的新可能

2023年10月25日 文/ 怡林 编辑/ 桑柳

根据《2021年度国家老龄事业发展公报》,截至2021年末,全国60周岁及以上老年人口2.6亿人,占总人口近五分之一;全国65周岁及以上老年人口2亿人,占总人口的14.2%。

中国正在进入深度老龄化社会,但关于「养老」的叙述却仍然匮乏。在很多人的印象中,「老」是悲凉的,无依无靠的,缺乏活力的,但《人物》最近见到了三位老人:史希正、张萍、钮薇娜,听他们讲述了自己的老年生活。也许,「老」没有想象中可怕,老也可以是安然的,有活力的,充满可能的。

文|怡林

编辑|桑柳

一种自由和可能

早上八九点的北京昌平区景荣街88号,可能是昌平南城最有活力的地方之一。河对岸的创业园才刚刚苏醒,年轻人们打着哈欠,向一个个小格子间迈进。但在景荣街88号,一天的活动已经进行到了第二场。

早在两个小时前,第一批参加武术俱乐部的居民已经在园区花园中练完了拳。在花园旁右手边的2号楼,居民从电梯里鱼贯而出,一部分人向自助餐厅方向前进,准备享用一顿营养均衡的早餐;还有一些则手拿各种运动装备,去向健身房和园区里的活动馆。如果目的地是泳池,那就更便捷,泳池就在公寓里,连大门都不需要走出,电梯几乎从房门直达池边。

同时,另一批人也收拾齐整,向着园区活力中心的乐泰学院出发。这个场景,近似一座大学校园:他们身背双肩包,步履匆匆,穿过在园区里活动健身的人们,再四散到学院的各个教室中去。唯一的区别,可能就在于和年轻人不同,在景荣街88号院的泰康之家·燕园养老社区,「学生」们几乎都头发花白,平均年龄82岁。

这也是燕园居民史希正在入住后第一天早上看到的景象——「多像是重新又回到了大学里。」

史希正今年83岁,毕业于北京科技大学,大半生都投身于新中国的冶金建设事业。但当事业不再是重心,如何规划个人的生活?

很早,史希正和妻子便决定自主安排老年生活,不和儿女住在一起,但如何落实却仍需探索。他们计划住进养老院,但在国内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构。大部分养老院都是和医院类似的病房式管理,每个人只有一张床,毫无生活的体验感,更失去了进出和旅行的自由。

理想的养老生活到底是什么样的?2010年,史希正到美国洛杉矶旅游,在那里的养老中心,他看到,八九十岁的老人仍在跑步机上运动,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立的房间。他期待着国内也能出现这样的养老机构。

五年之后,史希正开车送自己的邻居入住燕园。那时,位于北京的泰康之家·燕园刚刚投入运营,是泰康全国32个核心城市连锁医养社区和康复医院布局中最早运营的一个园区。这一次拜访,让史希正觉得,在国外看到的理想的养老社区,也在国内出现了。

燕园树木茂盛,绿草丰美,社区里配备食堂和各种活动设施,不限制居民的出行自由,平时居民可以把车停在地下车库,有出行需求,和管家打声招呼就行。保洁、家电维修等生活事务都由社区安排专业人员负责,让老年生活可以从琐碎又暗藏安全危险的家务中解放出来。完备的设施和服务,吸引了史希正。

史希正和妻子一同阅读尹夕远 摄

史希正看中的独立生活区两居户型,看起来和常见的公寓没什么区别。但与社会公寓不同,在燕园,房间乃至园区的设施都经过了适老化设计:地面没有高度差、电梯几乎没有颤感、所有的家具全是圆角设计、座机的号码键也特意设计成了大字符……更重要的是,红色的「紧急救命呼叫拉绳」随处可见,床头、坐便上方、淋浴间,还有公共区域的各个角落,只要有居民拉绳报警,园区里24小时值班的急救人员都能迅速响应。

2015年往后的几年,史希正一直在外面跑,他总想趁着身体健康,多看看世界的风景。到了2021年,疫情带来了生活上的诸多不便,考虑到防护、生活用品紧缺等众多因素,史希正卖掉了市里的房子,正式搬入燕园。

在这里,年至耄耋的史希正再次背上双肩包,加入了「上学」的人群。燕园有着各种各样的课程,经常聘请专家教授来这里讲课,有的讲座者也是燕园的居民。这也是燕园区别于多数养老机构的另一面:泰康之家里聚集着各行各业的「共和国建设者」。史希正几乎「课课都听」,在这些讲座里,他吸取着关于芯片、新能源、人工智能的前沿信息,保持着大脑的活力。在社区里,他也将之前旅行时喜爱摄影的习惯延续下来,今天帮舞蹈班拍摄定妆照,明天帮合唱队录宣传视频,微信里涌来源源不断的好友申请,对话框里也「下单」不停。他经常晚睡,挺晚了,还对着电脑剪辑。

从2021年6月搬来到现在,史希正越来越觉得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他说,在燕园的两年半,他过上了非常规律的生活,经常去游泳、健身或者打乒乓球。在这里,他认识了许多朋友,彼此之间热切的沟通,融洽、友爱的氛围,是园区之外很多社区都比不了的。他也经常发挥自己拍照的特长,在燕园的活动中,留下许多居民爽朗笑着的模样。也是在燕园,规律生活、经常健身的老伴儿,原本的「三高」都恢复到了正常指标。

他觉得,燕园的生活,「比以前上班还充实」。他是去「参加」,去「投入」,而不是像社会中通常对于老年人的想象:等着,等着老,也等着死。在他身上,体现着燕园「活力养老」的精神。他说,「燕园就是我的家」,他不打算离开了。

泰康之家丰富多彩的文娱活动

另一扇窗

与史希正对养老社区的多年考察不同,张萍表现出了另一种对燕园的认识:不是经年累月,而是一眼看中。对张萍来说,燕园的落成是给养老「开了一扇窗」,「当你推开这扇窗的时候,你眼前就一下豁然开朗了,你就会明白,我要的就是这样子。」

今年67岁的张萍算得上燕园里的「年轻人」,但2016年从单位退休后,她感受到一个仍然具备生命力的人在被当做「老人」时的不便:她曾设想过看似充实的居家养老生活:白天活动众多,种类也丰富,可以一一体验。但事实是,离家直线距离最近的游泳场馆路程弯弯绕绕,张萍每每去游泳,往返都要三小时打底,回家后还要继续做饭和收拾房间。与此同时,她也越来越接近下水的年龄限制,越来越多的活动不接受她参加了。

她来了趟燕园,发现这里配备了各类活动场所和餐厅,并专门针对老年人开放,还免去了她在往返和劳动中的时间,这个发现,让张萍有了「豁然开朗」的感觉。她二话不说就要入住,儿子却在这时提出了质疑:妈妈,只有不孝的孩子才会把母亲送进养老机构。朋友也在听到她的打算后落了泪,还替她委屈,「怎么没人管你了,你怎么上那儿去了?」

这些年,随着养老机构的增多,一些负面消息的出现,让人们对「养老机构」有了刻板的印象。而张萍没有和孩子、朋友解释,只是把儿子儿媳叫来燕园看了一趟。一天参观结束,儿媳问她,妈,你说我也可以住进来吗?

于是,张萍搬入了燕园。最初那段时间,她对一切都觉得新鲜、好奇,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总是马不停蹄地穿梭在乐泰学院各类班级里:唱歌、跳舞、朗诵、游泳、台球……不亦乐乎。她最喜欢公寓大厅正中间的那架钢琴,每次下楼都能听到琴声,似乎是个人都能弹两下,还都能合着弹奏唱英文和俄语歌曲。张萍受到鼓舞,也让儿子把家里闲置的钢琴搬来,一个音符一个音符地自己摸索,花了11个月自学了钢琴弹奏技法,现在已经能任意地弹奏歌曲了。

张萍在弹奏尹夕远 摄

也有一些时刻,张萍感受到自己心里微妙的抗拒。燕园居民大部分在80岁上下,有的需要轮椅出行。而刚进入燕园那段时间,看到有坐轮椅的人和自己一起等电梯,张萍会主动等下一部,尽量减少和他们的接触;在大厅里看到不能自理的老人,她心里也会震动一下。

那段时间,张萍一直在思考,这会不会就是她之后的样子?所谓的「活力老年生活」,是否只是一个空口无凭的理想化概念?

今年夏天,过去三年里一直没有阳的张萍阳了。她本来想和在家里一样「挺一挺」,但烧了一夜,温度在第二天还没有降下来。迷迷糊糊中,她拉下了紧急呼叫拉绳,5分钟后,包括管家、医生、护工在内的5人小队已经敲响了她的房门。

在那个瞬间,她体验到了充分的安全感。她读了燕园另一位居民、北京大学中文系资深教授钱理群写下的老年感悟《长寿时代养老人生的思考》,感悟良多。在她曾经举办的「跨年酒会」上,一位姐姐和张萍一起跳舞,那位姐姐已经92岁了,身姿挺拔又轻盈,两个月后,张萍听说,她离世了。

终归年龄是一个数字,而不管在人生的什么阶段,我们总能让自己拥有一个尽可能美好的当下。张萍说,在燕园,她更加理解了「老」:这不是人生的大起大落,而是再自然不过的一段旅程,人自己能做的,就是尽量做到旅途愉快,过好每一天,精彩每一天,不留遗憾。

张萍尹夕远 摄

为霞尚满天

对于今年已经95岁的居民钮薇娜来说,泰康之家的「医养融合」则成为了现实生活的刚性需求,也是必须要进行的选择。

几年前,钮薇娜的老伴儿因保姆送医不及时,落下了脑梗后遗症。夫妇分住不同房间,钮薇娜有时起夜,发现老伴儿正躺在地上,保姆仍不知情。钮薇娜深知两人身体情况不同,自己也经常住院,寻找拥有不同功能分工的养老机构刻不容缓。大女儿任职于不远的中国石油大学,因此,燕园也进入了她的视野。

与国内传统的康复医院不同,泰康燕园康复医院以二级康复医院为基础,同时兼备门诊与住院功能,周边满足黄金急救时间的医疗机构也多达6家。同时,在燕园,除独立生活区外,还有护理公寓。在燕园康复医院的楼上,7层以上为护理公寓,医生长期驻院,其中,7-8层提供给需要长期医疗专业护理的老人,每位护理员负责3位老人;9-12层则为协助生活公寓,提供给需要部分协助的老人;园区2号楼西侧1-2层还设有专业的记忆照护区,专门为认知症居民设计;甚至园内有安宁疗护项目,建立了完整、有尊严的临终关怀体系。

床头的紧急报警拉绳尹夕远 摄

看到清楚的分级,钮薇娜在2017年元旦带着老伴儿住进了燕园,自己在9层,老伴儿则在8层。在护理公寓,老伴儿受到驻院医生和护理员的照护,后来又搬到住院部进行治疗,每个阶段都有针对性的解决方案。

有了充足和全面的医疗支持后,钮薇娜也发现,自己可以有精力去看到照顾老伴儿之外的生活。比起之前仅在家活动、看电视,在燕园,钮薇娜走出了房门,再次来到了各种活动中。看到餐厅,她想起了年少时在清华大学的岁月,「再次回到了大学生活里」;在乐泰学院,钮薇娜又久违地再次感受到了融入的力量。有那么多好玩的事情在等着她,她不再问妹妹最新上了什么电视剧,甚至电视都不曾多打开,和花瓶一样,成为了房间里的一件摆设。

2018年,燕园乐泰学院宋词鉴赏课的原老师身体情况恶化,急需新的老师顶上。在大家的一致推举中,课堂的活跃成员钮薇娜成为了临时讲师。钮薇娜感到棘手:明明她是一个建筑系毕业生,师承梁思成,一辈子都在和建筑打交道,而不是文学和诗词。除了当时手边看的叶嘉莹的《中华诗词之美》,她肚子里便再无有关诗词的「存货」。

但她还是担了下来,开始备课,年届九旬,她再一次开始学习如何利用网络、iPad搜集资料。4年间,钮薇娜从无从下手到轻车熟路,慢慢从临时顶替做成了「专职」教师,如今的教案已经写了两大摞,诗词也从按简单的时代划分,一路讲到了按诗人与诗作的风格来作分类专题。在讲诗词、备课的过程中,钮薇娜也收获了无数「学生」好友,大家拿来各个课上做的手工、自己的特长作品给她,将她位于9楼的小屋布置得温馨又满当。

钮薇娜为宋词课备课尹夕远 摄

「大脑还是要勤用」,这是钮薇娜多年来教宋词的最大心得。在人均寿命显著延长的现代,退休并不代表着人生进入终点。在钮薇娜看来,就算60岁、65岁退休,也还有二三十年时间需要自己认真规划。生活在现代商品房小区里,钮薇娜和邻居们甚至都互相不认识,每天也因为要照护老伴儿不能离家,活动空间仅限于室内。现在回忆起以前居家养老的生活,钮薇娜用「等待」形容:看不到结果,只有时间流逝的空虚。她在那时也曾有学习诗词的念头,但仅凭自己的想法翻翻书,效率低,收获也并不明显。

但在燕园,钮薇娜身体渐渐好起来,骨折、头晕的情况鲜有出现。今年95岁的她,每天仍奋笔疾书,用餐也坚持自己走到餐厅,走出去,与大家坐在一起。

燕园和居民,往往是相互成就。2023年10月,泰康之家·燕园三期正式开业,新的活力中心也投入运营,居民们的活动范围再一次大大扩充,乐泰学院也拥有了配置更加齐全的各类主题教室和活动房。目前,乐泰学院提供覆盖琴棋书画各个领域的课程可供居民选择:宋词鉴赏、芭蕾形体,甚至世界语课。学院一天的课程能满满当当从清早排到晚饭时间,还有定期开讲的科技讲堂供居民丰富知识、拓宽眼界。一些人是居民,也是主讲人,他们往往是某个领域的行家,仍在为传播知识发光发热。

泰康之家丰富多彩的文娱活动

活力养老、医养融合是泰康之家的两大特色,也是老年生活的一体两面。燕园和一个个社区让人们看到了老龄化社会的另一种可能:有自由,也有保障。

在这个基础上,「老」并不可怕,而是一种「平常」。时间不是一条长路直通终点,而是生生不息的循环。老年,有着和任何年龄段都相同的自由和可能。就像钱理群在那篇《长寿时代养老人生的思考》中所说:「我们理想的养老人生应该是一个多彩人生。每个人可以根据自己的兴趣和条件,作出多种选择,或致力于财富的新创造,智力的新开发;或参与养老事业的新开拓;或倾心于休闲养老,等等。我们所追求的是:『各取所需,各有所值,各有所归』。」

这个秋天,燕园的几位居民正在谋求新的尝试:史希正夫妇和张萍打算利用泰康之家的「旅居养老计划」,预约全国泰康之家社区的空房,拎包入住更温暖宜居的地区。对于高龄的钮薇娜来说,燕园所给予的诗意生活也潜移默化影响了她的人生观——「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如今,钮薇娜依旧向前看,「要讲到一直讲不动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