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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银越野赛中的民间救援细节

2021年5月27日 文/ 林松果 编辑/ 姚璐

黄河石林越野赛里,救下了五位运动员、并发出有效警报的人,是牧羊人朱克铭。第一批真正的救援力量,是来自山脚下两个山村的数百位村民。消防员的出动,是因为本地的一位参赛运动员察觉事情不对,才报的警。年长的选手救下了更年轻的人,孤身的救援队员把衣服给了更脆弱的人。

在风雨交加、救援没有到来的时刻,是普通人救下了普通人。

文|林松果

编辑|姚璐

1

5月22日下午,大概两点左右,白银市景泰县的葫麻水村,虽然在山脚,天气已经异常冷了,吹大风,下大雨,山上还起了雾。这是很少见的天气。往年,雾更多起在秋天。

村支书王钦林家里正在盖房子,要修一个车库和一个猪圈,他着急,下着大雨也没停,穿了件厚衣服,从山上往底下拉石头。这时候隔壁常生村支书王忠的电话打过来,说要找他借铲车,山上有运动员冻着了,救援车过不去,需要铲车开路。在电话里,王忠告诉他,情况比较严重。

王钦林一边发车,一边开始打电话找人。先找了9个人,第二批又找了16个,他不知道山上具体什么情况,让村民带上村委会所有的被子,每个人带一件棉衣,全村人一共带了棉衣25套,铁锹2把,被子3床,上山了。

这一带的村民,几乎都以放羊为生。王钦林年纪不大,但在山上放了15年羊,常年风吹日晒,脸黑黝黝,看着比真实年龄更大些。他找的都是熟悉路况的牧羊人,山上的陡坡,其他人不熟悉,但他们从小就爬山,像猴子一样,连蹦带跳地就走过了。他找了条最近、最陡的路,让村民以最快的速度,去事发地的朱家窑,和常生村的朱克铭会合。

实际上,在这一片同样的大雨之下,在牧羊或在地里干活的村民们,没有互通讯息,却都发现了情况异常。甚至比两位组织救援的村支书更早,已经开始帮助还在跑步的越野运动员。

据界面新闻报道,午饭过后,下了雨,常生村村民朱建东在位于CP2的自家玉米地边,看到运动员在不断往山上冲。随着风雨越来越大,朱的妻子建议,把他们自己的衣服给运动员。朱建东觉得,运动员会不会嫌我们的衣服脏?妻子说:没事,先发。他们见人就劝:赶紧穿衣服,别跑了。不止他们一家,同村的罗维富、罗崇宏,也抱着自家小木屋里的备用衣物在发。

根据事后统计,常生村有一百多人参与救援,几乎每家的男人都上了山,女人留在山下,给撤下来的运动员做饭,准备棉被与衣物。他们先是接运动员下山,后来又给救援力量当向导,很多人都是第一天出门,上下来回好多趟,直到第二天才回到自己的家。

村民们带着被子、棉衣上山救援 图源可乐

2

第一个得到回应的求救信号,是牧羊人朱克铭发出的。

这天天气不好,早上就开始刮风,他担心养在山上的羊受冻,早早上山去看。羊没事,他跑到平常休息的窑洞里,模模糊糊要睡着了。大概一两点,他听见窑洞外有人喊了一声,走出去,大雾中跑出来一个小伙子,拖着自己的腿,他认出这是参加越野跑的运动员。

他问对方,你还能跑吗?对方说,不能跑了,腿抽筋了。朱克铭把他带进窑洞取暖,把火烧了起来。这时候,朱克铭还不知道情况到底有多严重。

也正是这时,来自广东的运动员可乐和两个女运动员,正在山风中跋涉。可乐向《人物》回忆起当时的状况:他们站在一片迷雾之间,硬着头皮往前走。当时能见度极低,八级以上大风,冻雨,体感温度在零度以下。他的脸已经被风和冻雨刮肿,风吹得脑壳生痛,无法聚焦视野。他们正寻找着路标,突然一片迷雾吹开,前后草坡清晰无比,眼前是一个废弃的窑洞,这就是朱克铭所在的窑洞。他们得救了。

从CP2到CP3的一路上,已经有许多人躺倒在地上,听了可乐的讲述,朱克铭才知道情况比想象中更严重。山上信号不好,可乐记得,朱克铭一直站在窑洞顶打电话。他打给了管委会,也打给了村支书,还打给了自己的妻子。

山上的状况被层层上传,黄河石林管委会的工作人员,通知了县政府,下午三点,第一批救援人员到了山脚。

朱克铭的窑洞 图源可乐

3

在风雨突然来临且救援力量不足的情况下,活下来的运动员,依靠的其实是自救与互救。

来自广东的运动员可乐,是一名玩了十多年户外的选手,攀登过很多高山。这次的强制装备里没有冲锋衣,但他还是带上了,这是多年的经验。事实证明,这件衣服在某种程度上保了他的命。

风雨中,有一些运动员行到了离CP3不远的地方,大雾中迷路,冻得不行,开始讨论下一步怎么办,大家有了分歧——有人决定不继续往前了,无处可去。但可乐考虑的是,他们一路走上来,没有看到合适的避风场所,而且下撤,路程同样遥远,人的意志力松懈,也许还会被刮下悬崖,因此只能往前走,不能退,也不能停。

这时人群中有个女运动员,叫小晏香香,她说跟可乐一块走。她已经接近走不动,挽住了可乐的胳膊。另一个女生也决定跟着他。她们体力已经接近透支,可乐本来走得更快一些,但后来就放慢了脚步,彼此搀扶着到了窑洞。赛前,他们彼此都不认识。

进了窑洞后,他们又救了一个人——河南的运动员张小涛。朱克铭外出巡视,发现张小涛倒在地上,已经意识模糊,可乐和朱克铭一起把他背了回来。人在接近失去意识的时候,是相当沉的,两个男人夹着他,但也走得很慢,而且更关键的是,可乐知道,不能让张小涛睡着,必须不停拍他,和他聊天,给他唱《黄河大合唱》,挪了好一会儿,才最终把他转移到窑洞。

他们给他脱掉衣服和鞋,盖被子,灌水,吃能量胶,做了专业的失温处理,张小涛懵懵懂懂,意识还不完全清醒。他再次醒来是在两三小时之后。

张小涛 图源微博

4

可乐还听说过另外一件运动员救人的故事——有一个年龄稍大的女选手,在下撤的过程中,救了四个人,她跟大家说,不要传播自己的名字。但后来根据参赛者高爽(网名流落南方)的描述,这个人应该就是运动员戴玉敏。

在那天下撤的过程中,来自新疆石河子的跑友戴玉敏遇见了躺在地上、满心绝望的年轻运动员李百慧。高爽写下了这个故事——

戴玉敏看到李百慧之后,眼泪就开始哗哗地往下流,心里很疼很疼。戴玉敏说,自己的女儿24岁,看到李百慧,就像是自己的女儿一样。

戴玉敏把冲锋衣脱下来,脱了一件毛衣给李百慧穿,虽然李百慧浑身发抖停不下来,但身体不僵硬,能很好地配合戴玉敏穿衣服。戴玉敏把一颗盐丸糖塞进李百慧嘴里,她马上就嘎嘣嘎嘣嚼了起来……戴玉敏马上又撕了一个能量胶喂她,李百慧说,『我很难受我不想吃,我好冷好难受,我想回家。』戴玉敏说,『你要吃,不吃你会死的,吃了就可以回家见妈妈了。』

听了这话,李百慧开始大哭,戴玉敏就使劲把能量胶挤进她嘴里,李百慧就下意识往下咽。『要活着,好吗?』这期间,戴玉敏温和的声音反反复复地重复着这句话。

处理好一切,戴玉敏带着李百慧下撤,又在中途说服两位在路边等待的选手一起下撤,四个人结成小队。最终平安。

5

根据《中国新闻周刊》的报道,当天一共有39名蓝天救援队员参与了赛事保障。他们的主要职责是此次越野跑打卡点诸如急救、擦伤处理等简单的医疗处置工作,以及打卡点的秩序维护。事件发生前,他们的身份更像是志愿者的角色。事件发生后,蓝天救援队又增派了45名队员。

翻阅蓝天救援队的简报会发现,为各种跑步赛事提供保障,是蓝天救援队一项重要的工作。这支队伍也参与过多届兰州马拉松的保障工作。

但根据多位运动员的交叉信息,当天在比赛沿线,他们真正见到的蓝天救援队员并不多。尤其是气温骤变的危急时刻,大部分蓝天救援队员可能来不及赶到山上。

在赛程最初的石林峡谷路段,一位女选手见过一位蓝天救援队的队员站在路边,脚下放着一个药箱,那时天气不错,所有事情都没有发生,她当时心里比较踏实,虽然路况都是碎石,但医疗保障还是有的。

但到了CP2到CP3路段,选手可乐告诉我们,他只见到了两位蓝天救援队员。一位是在天气骤变之后,他在山上见到一位队员在打电话,因为风太大,听不清在说什么,但是根据他的语气,可乐认为他是在发出求救信号。

另一位选手励建安,应该跟他遇见了同一个人。在1点左右,励建安遇到了一个蓝天救援队的人,并听见了他跟赛事方的通话内容。他说,我的经验是比赛必须终止。但对方应该是还在犹豫,蓝天救援队的人很不高兴,他最后丢了一句,我已经跟你们讲,我尽力了,赛事必须停止。挂了电话。

可乐遇见的另一位蓝天队员,是在通往CP3的山坡之上,他看到一位蓝天救援队队员,和许多运动员挤在一起取暖。

根据高爽的记录,一位在场的运动员曾经回忆,他在这群人之间挤着取暖的时候,一块布盖到了脑袋上,五六个运动员钻到了这块布下面,只要是能遮挡住一点,就能有些温度。蓝天救援队的这位队员,还把自己的外套盖到了几位选手的头上,冻得哆哆嗦嗦的,和选手们挤坐在一起——回忆这一段的时候,这位运动员已经记不清这块布到底是什么,也不记得这位队员的名字,但他明白,毫无疑问,如果没有这块布和这件外套,情况会非常糟糕。

《时尚先生》同样记录了一位蓝天队员救援的情况:当天下午一点,在CP2到CP3之间,运动员们下撤时取暖的小石屋里,一位队员一直拿着对讲机沟通,呼叫其他救援者上来,后来遇到一位失温严重的参赛者,这名队员把自己的蓝色冲锋衣脱下来给他,此后,这名队员在屋外冻得发抖。

在那个时刻,与其说是专业救援队伍的作用,倒不如说是孤立无援的时刻,一些人在凭着本能救另一些人。

图源三联生活周刊

6

根据官方通报,是在当天下午的15时34分,白银消防救援支队指挥中心接到群众报警称,位于白银市景泰县芦阳镇大牛粪湾山顶,有越野赛参赛人员被困在赛道,无法下山。

这个报警的人,也是一个运动员。

根据《人物》了解到的信息,这是一位参加了21公里越野跑的当地运动员,当时他已经完赛,回到了县城,在家里洗了澡,在这次的赛事群里看到跑百公里越野赛的运动员在求救,才发现事情不对劲。他先是联系了自己在消防队的朋友,这时候消防队还不知道山上发生了何事,朋友告诉他,需要先报警,他们才能出警。后来,是这位运动员带领消防队进的山。

那天的晚上七点多,他们在CP3附近的草甸上,发现了一位已经无意识的参赛者,他们最开始没有认出这位参赛者是谁,后来查了他的号码牌才知道——M001,他是梁晶。

7

王紫微是广东一家体育运营公司的工作人员,梁晶参加过三次他们公司组织的赛事。就在五月中旬,梁晶还参加了他们在广东韶关的丹霞100跑山赛。

在王紫微看来,梁晶不是一个不懂得放弃的人。韶关的那次比赛,梁晶中暑了,就缓了下来,去旁边拿可乐降温,没有再继续追求成绩。根据她的统计,梁晶这些年来,一共退赛过十次。她熟悉这一类优秀运动员,他们比较注重身体的感觉。当他们真的感觉到身体不舒服,是会停下来的。

但这一次,也许这些去过日本、去过欧洲,参加过那些更高海拔、更凶险越野赛的运动员,对于小环境的气候变化,没有那么快察觉到危险。另外就是,他们太快了,如果你观察他们的GPS轨迹会发现,第一集团的选手要比其他选手快非常多。当别人还在CP2犹豫不决时,他们已经接近山顶。对他们来说,在那个时刻,下撤到CP2和前进到CP4,同样艰难。

比赛当天10点整的照片,依次为梁晶、黄印斌、曹朋飞,三人均遇难 图源网络

8

那天下午,接到召回电话时,景泰县消防大队一位负责人正在调休。当时已经是下午,在群山之间,一些运动员已经没了生命体征。这位负责人告诉《人物》,他最初得到的通知,程度不重,一是有失联人员,二是有人生命垂危。大家都没往坏处想。

事发的这一片山脉,离每一支救援队伍都很远。当时白银消防系统有至少四支大队同时往事发地赶,景泰县消防大队离得最近,但也有70公里路程,在不迷路的情况下,开车一个多小时,才到山脚下。那时,天已经快黑了。

根据后来的信息,当晚调动的各系统救援人员,已经有上千人。但在夜里的山中找人,难度依然很大。这位负责人打了个比喻:比如说在这个楼上你去找某一个人,很方便,你知道他在哪间办公室。但那个地形非常大,遇难的21位运动员并不在一个点集中,是撒开的,是在行进过程中身体不适,倒下去再没起来。能找见这个,不一定你能找见下一个。

这位负责人也承认,是到了当晚,他们才真正了解到了整体的失联人数和死亡人数,觉得这个事情相当惨烈。

总体来看,大概晚上七点才上山搜救的专业部队,离选手们失温的下午一两点,时间已经过久。主要完成的是尸体搜救的工作。这位负责人告诉我们,消防队学习过失温情况的处理办法,但他们以前没有处理过类似的出警。

消防队展开搜救工作 图源可乐

9

这件事情发生之后,那些活下来的人,很多人内心都有了创伤。

包括那个报了警、带着消防官兵去救援的当地运动员,在救援结束后,他曾经向梁晶的亲友回忆过救援全程。回忆的过程中,他相当痛苦。他接受过一次采访,但在采访后半段,情绪也变得很糟糕。

也包括一位参与救援的葫麻水村村民。他们把那些遇难的运动员遗体,抬进了窑洞。当时,他还想给他们盖上衣服,但一位医护人员告诉他,最好还是把衣服留下来,给其他需要救援的人用。那天夜里,这位村民在窑洞待了一整晚,心里发酸,眼泪就往下流。他说起这一段,当着许多人,还是红了眼眶。他遗憾他们去得太晚。

被救进窑洞里的五个运动员,是可乐,小涛,雪,王兰和小晏香香。他们在下山后,拉了一个微信群,叫幸运儿,每天都在聊天。他们成了朋友,也是生死之交。但他们最担心的是,救他们的朱克铭被卷入漩涡之中。

事实证明,他们的担忧并非全无道理。几天来,几十家媒体进了村,采访了朱克铭。他几乎是来者不拒。车开进常生村,车里的记者都不用说话,村民就主动指向他家的方向。

但在前两天,朱克铭在一次采访中说,大家去得越多,他就越遗憾:我觉得是我做得不到位,如果我能及时地抢救他们,他们可能不会发生这种状态了。你们越是来得多,我们越是觉得内疚。

采访时,我跟可乐提到了这件事,可乐非常认真地告诉我,如果文章发表,一定要帮他把这段话写进去——他是这样说的:从我们的角度来说,朱大哥是一个非常善良、非常勇敢的人,他在窑洞里说,他做这个事没什么,刚好看到,能去帮忙他就去帮忙。我们不希望看到一个这样的人,做了他觉得应该做的事情,却受到太多的干扰。看到这样,我们很难过。

得到救援的选手们 图源可乐

(实习生尚嵘峥、李晶晶对本文亦有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