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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妈沉迷全民K歌怎么办?

2020年6月12日 文/ 曾诗雅 编辑/ 楚明

全民K歌里,多个时空、不同的潮流平行向前。中老年形成的自嗨闭环内,有他们的价值体系、交友方式、审美品位以及时代记忆。当我们在隔壁K歌房唱着周杰伦怀念青春,他们也唱着回忆里的邓丽君。

文 | 曾诗雅

编辑 | 楚明

运营 | 令颐

“你其实很会唱歌!”

清晨6点31分,现实世界刚刚苏醒,78 岁的梅奶奶已经在全民K歌上传了和陌生人的合唱作品《为你等待》。

与梅奶奶合唱的陌生人甚至不知道这个留着一头短卷发、身穿红色旗袍的头像背后,藏着比自己年长不少的灵魂。陌生人留言:“妹妹好,天天快乐,合唱愉快。”

2小时后,梅奶奶回复道:“谢谢姐的夸赞。”她不打算表明自己的真实年纪,她对虚拟社交中的“妹妹”人设乐在其中。后来,梅奶奶还把这个故事分享给孙女边边,讲完之后,她很认真地补上一句:“万一人家真的比我大呢?”

全民K歌的世界里,年龄没有明确的界限。5亿的全民K歌用户可以简单地被分成两类,40岁以下的年轻一代占93.48%,他们是这款软件的主要用户,将全民K歌的平均年龄拉至23.8岁;仅占6.52%的40岁以上中老年用户则在一定程度上负责了这款软件的黏性与忠诚,并形成自己的潮流(此数据为艾瑞2018年4月数据)。

▲全民K歌使用人群性别和年龄分布比例。图 / 网络

70后、60后、甚至是50后的用户和年轻人在全民K歌上分享同一个称号——友友。送花打榜、氪金送礼、商业互吹……年轻人间流行的那套游戏规则在他们身上也同样可见。尤其是,全民K歌的那句slogan“你其实很会唱歌!”,就像一道令人无法抵抗的魔咒,让千万中老年通过歌声追忆、圆梦、放飞自我。

吴阿姨今年56岁。2018年前,上一次她在陌生人面前唱歌,还是小学。2018年,吴阿姨报名了老年大学音乐班,班里同学向她“安利”了全民K歌。即使在过去的几十年内,吴阿姨的歌唱履历一片空白,但210首K歌作品的练习让她越来越专业。她提高了“好听”的标准,并开始分析别人作品中的问题。

熊仔知道,妈妈一直有一个明星梦。在熊仔外婆前年的生日宴上,一家人在村子里摆了几桌宴席,为了热闹,熊仔妈妈当众登台唱歌。只是这样的机会并不能每天都有,家里的小辈就向她推荐了全民k歌。

开始玩全民K歌后,熊仔妈妈觉得自己的明星梦被擦亮。她开始想象自己的明星之路,并对熊仔爆出金句——你追星还不如追我。熊仔妈妈还在自己开的小超市里播放一些得意的作品,将往来的顾客变成自己的听众。“我是醉酒的蝴蝶,千年等一回……”中老年热门金曲——《酒醉的蝴蝶》一度是这家小超市里必有的背景音乐。

很多年轻时的“遥遥无期”在全民K歌里被轻易实现。全民K歌知道,燥动的歌舞灵魂与年龄、经验、实现可能性并无多大联系。

就像当年大妈们迷恋跳广场舞一样,类似的梦境对中老年朋友们格外适用。

K歌瘾者

作为腾讯音乐中贡献最多营收的一款APP,全民K歌懂得如何造梦。这些梦境精致、牢固且令人着迷。

入梦的方式很简单。没有复杂的申请和验证,微信一键登录全民K歌。而微信上,55岁至70岁用户超过6000万人。仅靠微信铺路,已足够让全民K歌发展一大批银发族用户。

梅奶奶成为其中之一。她原是线下KTV的“夕阳团”成员,时常趁着工作日下午的优惠场,与朋友们组团唱歌。疫情袭来后,她转战全民K歌。

当线下KTV用直白的打分系统打击演唱者自信时,全民K歌里“SSS、SS、S、A、B、C”的等级制打分系统更好地维护了用户的自尊。大多数中老年人可以体面地在这里立出“歌手”“明星”的人设。

▲ “妈妈”们唱到SSS后会格外开心。图 / 抖音视频截图

梅奶奶在“明星“人设中已经产生了偶像包袱。为了力求作品完美,她会逐字逐句地反复录歌。如果唱了很多遍还不能让自己满意,她就会在发布作品时选择“仅自己可见”。吴阿姨曾经把一首《远去的妈妈》唱了五六十遍,最终耗去半天,唱上“SSS”等级后才罢休。

追求偶像包袱、人设打造需要折进很多时间。用孙女边边的话形容,梅奶奶的沉迷是“一天到晚”,“有空就唱”,“一天怎么地也得有6个小时”。日积月累,沦陷就成为必然。

在知乎的检索栏里输入“妈”、“K歌”这些关键字后,你会看见二十几个题主用不同的语句共同发问“亲妈沉迷全民K歌怎么办?”

梅奶奶被看作家里的重度“K歌瘾者”,她会唱歌熬夜至晚上十一二点。很多个深夜,窗外已经没有灯光,全民K歌里的梅奶奶却依然歌声嘹亮。虽然家人会对她发出善意提醒,但大多数时候她不过是躲进房间、调小音量、压低声音,然后继续沉迷。

半年来,梅奶奶录制了111首作品。32G内存的手机已然不够她使用,家人为她换上了64G的新手机。她对其他硬件上的追求也一直不断更新。某次,梅奶奶在朋友那里作客回家后,暗示孙女说:“别的奶奶家电视上也可以放全民K歌哎。”边边听出了话中意,于是最近,梅奶奶对自我作品的赏析从小小的手机屏幕变成了宽大高清的电视画面。

边边的发小麦子每次去边边家作客,总是未见梅奶奶其人就先闻其声——奶奶一直在房间里唱歌。

麦子的妈妈也是重度“K歌瘾者”。一天晚上9点多,一打开家门,麦子就看见妈妈站在客厅,拿着手机、戴着耳机与她面面相觑。那一刻,麦子知道,自己打破了妈妈一个人的快乐。

“啧!我去厕所录。”妈妈皱了皱眉,转身离开。到凌晨12点多,麦子路过妈妈的房门时,发现灯还亮着。她对房内喊了一声,无人回应,悄悄推开门看去,自己的妈妈还戴着耳机。

时间似乎正在错位,过去被抓包偷玩手机的少女几年后目击到了“网瘾老妈”在午夜的兴致。

麦子和边边聚在一起,会聊起家中的K歌瘾者。她们发现这些家人有很多共同处,总是因为K歌而忘记做很多事,为了K歌而深夜不睡。她们的家人甚至为了在K歌时能送出更多的花和礼物,都充了会员,成为氪金玩家。

▲在全民K歌中,会员等级越高,可获得的鲜花越多。图 / 全民K歌截图

互联网世界里,送礼送花、荣誉升级等机制正激励着所有年龄层的用户贡献自己的腰包。但与网瘾少年不同,中老年们在时间和金钱上拥有足够的自由,他们的消费决策并不依赖他人。比如,梅奶奶看到有人给她送出高额K币礼物时,觉得不回赠有点过意不去,就立马开通了会员。

全民K歌知道,中老年乐意为自己的快乐买单。

闭环内外

然而,代际间的鸿沟依然横隔在这里。“五音不全”、“普通话不标准”、“进错拍”、“难听”……年轻人总会打击老一代们的热情。有网友甚至在微博吐槽“我妈在全民K歌唱了一下午的《远走高飞》,听得我都想远走高飞。”

所幸,唱歌的主角们并不在意。中老年“友友”们形成自己的社交闭环,年轻人不想进,也不需进。

▲全民K歌的线下店中,年轻用户居多。图 / 网络

懂得什么是中老年的心头好的全民K歌,为他们划定了专属领地。在各色各样的K歌房里,有一大分类是“戏曲”:京剧、越剧、黄梅戏……欢唱的人数不多,但里面的狂欢不会被打扰。同时,“60后K歌房”、“70后K歌房”简单明了地造成娱乐断层,而“邓丽君专区房”、“卓依婷专区房”是中老年圈子的乐园。

中老年的K歌世界有他们的运作法则。我曾进入过“邓丽君专区”的K歌房,试图窥视一二。

当我进入83人所在的“邓丽君专区”房时,手机上半截屏幕里出现的是一位身着大红色短袖的爷爷,他戴着白色耳机,边走边唱《但愿人长久》。他身后偶尔出现成荫的绿树,与红上衣形成鲜明对比。浓烈色彩画面的下方是聊天栏,时不时自下而上地涌出一朵朵玫瑰,这是友友们在给他送花。还有人在聊天栏评论:“唱得真有感情。”

一曲毕后,爷爷还自CUE流程说:“有请下一位友友。”

我也试着给下一位唱《美酒加咖啡》的阿姨送花,阿姨发现后,会用高昂的语调喊:“谢谢这位友友。”

少有人在K歌房里唱完一整首歌。因为唱到1分30秒后需要30K币以继续。大多数中老年人不会选择花钱,他们宁愿享受半首歌的时光,然后继续点不同的歌唱。《月亮代表我的心》《甜蜜蜜》《我只在乎你》……邓丽君的代表曲目一首接着一首,同样的头像在我眼前轮番出现。和唱歌水平无关,聊天栏被一堆鲜花、点赞、拥抱的表情包刷屏,礼物和玫瑰也一直都在。

K歌房里还有个小姑娘作为主持人,她会在1分30秒到来前提问唱歌的人是否要花K币继续唱歌。有阿姨听不清,歌唱到一半对她喊“姑娘你声音太小了,你说什么?我没听见。”也有阿姨“哦”了一声后也不愿停下,坚持唱至伴奏消失。

▲在一邓丽君歌房中,歌友们以简单的鲜花、表情进行交流。图 / 全民K歌截图

点开这些友友的头像,一张张真人照呈现各异的姿态。中老年的潮流也随处可见:挂在脖子上的红丝巾、身着旗袍的影楼照、烫得蓬松的短卷发……年轻人无法理解这些审美,但在他们的世界里,这就是靓照该有的标配。

中老年还喜欢把自己和家人的照片放入背景板,随着歌词滚动出现。与朋友的旅行照、与亲人的合影、晚辈们的自拍涌进屏幕。

全民K歌里,多个时空,不同的潮流平行向前。中老年形成的自嗨闭环内,有他们的价值体系、交友方式、审美品位以及时代记忆。当我们在隔壁K歌房唱着周杰伦怀念青春,他们也在唱着回忆里的邓丽君。

离开K歌房前,我看见聊天框里有人说:“先走了,要去接孩子。”

一场如梦如幻的狂欢在线上谢幕,回到现实,这代中老年难逃宿命——被下一代人进行“劳动力剥削”。

阿楠的妻子最近刚刚生产。他妈妈也曾一度沉迷全民K歌不能自拔。但因为要伺候儿媳妇坐月子,她只能在休息时听听歌,根本没有时间再去学歌、录歌。

红枫阿姨曾在我妈妈的朋友圈里定期更新自己的K歌作品,但是她拒绝了我的采访。她给我发来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两个小孩的背影,她解释道:“你看,两个宝宝,实在忙。因为没时间,我不玩了。”

▲ 在唱歌房内,“妈妈”们也可以和年轻人们连线合唱歌曲。图 / 全民K歌视频截图

全民K歌给了他们一个从家务劳动中脱离的机会,至少在唱歌的时刻,他们的时间都留给自己。然而,无论线上有多放飞,孙子孙女的一声啼哭能轻易把他们拽回现实。

知乎上,某个抱怨“妈妈一做完家务就躲在角落录歌,求如何让妈妈戒掉全民K歌”的问题下,有答主反问道:“妈妈做完家务后都不能录一首歌吗?”

(文中人物皆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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