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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冈,一个武汉周边城市的疫情防控样本

2020年1月25日 文/ 苏东 编辑/ 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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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名医生担心疫情在黄冈下面的县市地区进一步扩散。「现在所有人都把目光放在武汉,少有人注意到周边地区。这些地区的医疗物资本来就不足,要是没人关注的话,就会变成第二个武汉。」

苏东

编辑 楚明

关系密切

1月23日,黄冈封城的这一天,周伟带着疑似新型冠状病毒肺炎的父亲来到黄冈市传染病医院,希望住院治疗。

传染病医院是黄冈市新型肺炎的定点医院之一,医院外有一道铁门。周伟和父亲连这道铁门都没能进去。因为医院已经收满了,让他想别的办法。

「但我能有什么办法?」周伟的父亲已经74岁,如今发烧39度,肺部已经出现感染性病变。当天上午,他带父亲去发烧门诊做过诊断,一百多号人在排队,他和父亲排了一上午队才看上病。看病的医生告诉他,现在发热门诊4个医生两班倒,平均每个医生每天要看150个病人。

去发热门诊并不能解决什么实质性的问题。父亲照了CT,肺部显示出「磨玻璃影」,这是新型冠状病毒CT片的症状之一。同时,医生还做了进一步病毒排查,排除了甲流和乙流病毒的感染可能。「然后他们就没法进一步检测了,因为他们说现在没有试剂盒,也没法确诊。」

23日中午,他和父亲从发热门诊走出来,只能回家。

周伟必须照顾他父亲,但二人的隔离措施只有戴口罩。他曾想过给自己买个护目镜,但也没地方卖。他夜里10点的时候,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又带父亲去了传染病医院一趟,还是不让进。他又给黄冈另外两家定点医院打电话,所有的定点医院都告诉他:没有床位。

他只能把父亲带回家隔离。

周伟父亲的相关检查报告。 受访者供图

黄冈成为武汉之外的疫情重灾区。在黄冈市区内,三家定点医院专门收治新型冠状病毒病人和高度疑似病人,一共有300个左右床位,两天前基本满员。而此时,每天依然有数百人在发热门诊排队就诊,而这仅仅是在黄冈市区,如果算上黄冈下辖的7县2市的疑似病例,人数可能还会更多。

截至目前,黄冈市对外发布的疫情数据为64人确诊患新型冠状病毒肺炎。

作为湖北省人口第二多、打工人口第一多的黄冈市,历来与武汉关系密切。这种密切首先指的是地理位置:黄冈紧邻武汉东北部,从黄冈市区到武汉80公里左右,坐车走高速需要一个多小时,坐城际列车只需要半个小时左右。

密切更体现在人口和经济的交流上,黄冈市统计公报显示,2018年,黄冈户籍总人口740.64万人,常住人口633万人,净流出107.64万人。其中,外出务工人员大部分涌入中东部地区,武汉是重要目的地。

密切的人员流动,给病毒的传播带来风险。在武汉封城之前,百度迁徙的数据显示,从武汉出发返乡的人群,人口流入量第一的城市就是黄冈市,约占14.53%。

转折

在过去,黄冈这座城市出现集体紧张情绪,可能只会在每年黄冈中学高考的时候。

与广州、北京等地不同,17年前的SARS疫情下,黄冈乃至整个湖北,都没怎么经历过防疫战的考验。比如,直到2003年4月21日,SARS在广州爆发约4个多月后,整个湖北才出现了第一例SARS患者。

1月23日,突然而来的黄冈封城决定,让很多当地人最先感到的是惊讶,而不是紧张。

直到封城之前,黄冈市区的居民赵亮夫妻都在等上海的女儿回家吃团年饭。他们买了20斤牛肉、5斤猪肉、4条草鱼、1条胖头鱼,另外还有3只鸡。女儿喜欢吃炸豆腐,19日那天赵亮妻子还特地开车去下面的罗田县买了10斤土豆腐。

在此之前,黄冈官方传递出来的讯息也跟紧张无关。

《黄冈日报》报道,1月19日,2020年「春风行动」启动仪式暨新春招聘会在黄州遗爱湖举行,近万人参加了招聘会。

也是这一天,全市各界人士迎春茶话会举行,报道称,「大家欢聚一堂,共叙友谊,共话发展,共迎新春,以良好精神状态迎接新年到来。」

赵亮家里塞满食材的冰箱,寓意也是过个丰满的好年。年关将近,夫妻二人的手机朋友圈里都是年底同事们相互感谢的消息。还有一件事绝对不能忘,按照黄冈的习俗,腊月二十八就该吃年饭了。

所以在22日的时候,赵亮带着家里老人和亲戚出门吃了年饭。年饭定在黄冈市区十字街的一家煨汤馆,去的时候已经爆满。他们一家人从楼下走上二楼包房,一路上看到一层大厅里还有人在办酒席,没有一个人戴口罩。

就在赵亮一家人出门吃年饭的这一天,疫情实际上已经相当严重,武汉做出封城的决定。紧张感首先传导到在上海工作的女儿那里,女儿打电话回来:「爸,记得戴口罩啊,少出门,武汉封城了!」

赵亮仍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他在电话里回答女儿:「没事,黄冈才十几个,要知道黄冈七百多万人呢,才感染十几个怕啥。你快回来吧。」

一天后,黄冈也做出封城的决定,女儿回不来了。武汉周边七个地区相继封城。

「这样是不是小题大做了?」封城当天,黄冈市步行街入口,正在逛街的刘同跟同事讨论。在这条黄冈最热闹的步行街,来往穿流的人群与往年相比并没有减少。不过他也发现一些变化,比如街上行人戴口罩变多了。他想着也给自己去买个口罩,连跑了三个药房,口罩都卖断货了。

刘同这才意识到一丝紧张。身边朋友告诉他,听新闻里说,酒精也可以杀灭病毒,买不到口罩不妨买点酒精回去消毒。他又去药房询问医用酒精,也卖完了。

最后,按照当年防治非典时的习惯,他买了一袋板蓝根回家。

在刘同的记忆里,2003年非典时他正在黄冈中学读高二,整个学校都弥漫着一股烧白醋的味道。老师们在教室后面支了个火锅,他作为副班长的任务,就是每隔一段时间往锅里加醋。他反思自己,17年过去了,他从当年的SARS里学到了什么靠谱的防疫理念吗?并没有。

封城是一个转折点。在这之后,黄冈市的防疫宣传每一天都在强化。如果说22日还是劝说的口吻,「尽量少出门,在人流密集的情况戴口罩」;到了24日,宣传已经变成了命令式,「一律不准探亲访友,一律不准开展大型活动。」

也正是在这个时期,黄冈市的三家定点医院出现了床位饱和的现象。一些集中出现疑似病人的地方,比如黄冈市内的一个菜市场,已经清空,并且开始消毒。

女儿没法回来之后,赵亮夫妻24日在家里躲了一天。由于实在无事可干,他们只能大量阅读网上关于疫情的信息,「你只有各种信息看多了,才能真正紧张起来,想到我们22日还出去吃了年饭,我心里就后怕。」

在黄冈这样的小城市里,熟人的一句话可能抵得过10条新闻报道。赵亮一个朋友告诉他,「黄冈的疫情比实际公布的厉害得多。」这个朋友在医院工作,赵亮曾经找他办过入院,医疗上的问题一直很信任他。赵亮的另一个朋友也对他说,打网球可以预防新型冠状病毒,因为一来网球在室外,二来可以增强身体抵抗力。这个朋友是赵亮的球友,赵亮也信了,准备等天晴就出去打网球。

此时,黄冈正阴雨绵绵。赵亮夫妻在家坐了一天,妻子感叹,「结婚这么多年,像这么从早坐到晚的还是头一回。」

最后,他们决定挨个给亲戚朋友打电话,告诉他们,「今年不要来拜年了。」

湖北省新型肺炎疫情实时动态(截至1月25日下午3时)。 图源丁香园

自我隔离

市区里的人渐渐开始紧张起来,许多人的家庭群里都在转发「今年过节不拜年」的倡议。只不过,这样的倡议在市区行得通,在黄冈下面的乡镇却未必能起作用。

除了市区之外,黄冈市还下辖七个县、两个县级市,整个黄冈市人均GDP位居全省倒数第二,市内工作机会较少,因此去武汉打工者众多。而赶在武汉封城前,已经有相当一部分人回到黄冈。

以黄冈市团风县淋山河镇为例,这是与武汉联系最密切的乡镇之一。淋山河镇还拥有民营建筑企业「山河集团」,参与了不少武汉工程项目的施工建设,打工者数以万计。

打工者周红说,他是听到武汉封城的消息后,连夜赶回淋山河的。他的工友基本都跑回来了。「离开前的那一晚,我们已经感受到了武汉的紧张,当时只要不发烧的人,就想着赶紧出来。」

武汉铁路局的数据显示,仅通过铁路,有30万人赶在封城前去往全国各地,而像周红这样和人拼车回家的更是无法统计。周红当天还算离开得早,「晚的话,拼车一个人收费1500块」。

回到淋山河后,周红照常走亲访友,「我在武汉没有发烧,肯定没问题,再说了,一家人在一起过年是村里的习俗,怎么可能不走动?」「但这个病是有潜伏期的呀?」「没事,农村通风好。」

封城对村民影响不大,他们日常的串门本来就不依靠公共交通,都自备汽车、三轮车和摩托车。

也有一些从武汉回来的人有自我隔离的意识。张林和5个工友一起在武汉打工,平时住在一个宿舍,一起吃饭,回来的时候也是一起,「我们中间如果有一个人得病,其他5个人绝对跑不了。」

张林在黄冈有个三居室,他把房间提供出来,和五个朋友一起住在里面。他们称之为「集体自我隔离」。隔离的方式就是整天打麻将,轮出来的两个人做饭。如果不出意外,他们可能会打麻将打到十四天隔离期满。

连夜从封城的武汉里跑出来的,不光有外地人,也有出来躲避的武汉本地人。在黄冈罗田县一处度假山庄,一家农家乐店主发现有很多鄂A牌照的车来他这里过年,他戴着口罩挨个给他们测体温,不发烧的才能住。测的时候,一个武汉人告诉他,「放心,我们能出来都是经过体温检测了,没事。」他们说,这时候住进度假山庄,就是为了躲避疫情。

所幸的是,村庄里的情形渐渐得到改观,尽管显得有些迟缓。罗田县已经通知村庄负责人,必须以敲锣、喇叭播放的方式,告知村民不要出门、不要串门,尤其是从武汉回来的人必须自我隔离。

首个新冠病毒检测试剂盒通过检验。 图源网络

医院求助

如果不是因为父亲生病去医院,周伟对疫情的感知也不会那么强烈。

大部分市民不了解具体情况的当地医院,已经成为火热的战场。黄冈市中心医院是黄冈市内最大的医院,也是黄冈市公布的三家有发热门诊的医院之一。中心医院一名医生说,医院最开始也没有重视,「一开始医院内部都没有采取隔离措施,十多个医护人员和家属感染后,当时都被收治到呼吸内科和内分泌科。一开始还有送饭的家属,后来送饭的家属也感染上了,才开始采取隔离措施。」

黄冈市中心医院昨天发布的官方微信也显示,医院里的呼吸科副主任黄虎翔和呼吸科医生张玉娇均已被隔离。

这名医生担心疫情在黄冈下面的县市地区进一步扩散。「现在所有人都把目光放在武汉,少有人注意到周边地区。这些地区的医疗物资本来就不足,要是没人关注的话,就会变成第二个武汉。」

如今,确切的消息显示,黄冈市中心医院正在开辟新病区,以应对床位不够。但随之而来的问题同样是,需要充足的医护人员、物资和设备。

黄冈下辖的黄梅县人民医院负责物资采购的戴立东说,医院已经把一整个楼都用来装县城里的疑似病人,「已经收了50多个病人了,目前医院的医疗物资严重紧缺,仅够一周使用」,连最基本的口罩和手术衣都快用尽。

戴立东说,他已经向上面反映了,但整个黄冈都缺物资。他只能跑到各个微信文章下面留言,希望能够有人支援他们。

对医院来说,这几乎近似于在自救了。

医院尚且在自救,对周伟的父亲这样的疑似病人,目前也只能在家自救。周伟下载了官方发布的诊疗方案,把方案里的药买回来,自己当起了父亲的「医生」。

只是,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父亲传染,也不知道还能照顾父亲多长时间。

黄冈疾控中心急需相关检测设备。 图源黄冈市疾控中心

(文中周伟、赵亮、刘同、周红、张林为化名。本文封面及文中部分图片来自掌上黄冈微信公众号)

文章为每日人物与腾讯联合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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