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人物 内文

为什么在布宜诺斯艾利斯,更容易遇见「有趣的灵魂」?

2019年7月7日 文/ 看守烟雾的人 编辑/ Choo

无可救药地固执、荒唐,却又迷人。

布宜诺斯艾利斯不会将旅人仅视作旅人,在这座深具包容性的城市里,人们的友好比起「有朋自远方来」的好客,更接近一种无差别的普世之爱。他们对谁都优雅坦然,只要住在这儿你就成为了他们的一分子,无论种族和肤色,他们的热烈和友善就像量杯中的液体一样,准确得恰到好处。

文|看守烟雾的人

图|看守烟雾的人

编辑|Choo

一个不说英语的国家

在Independencia大街一家叫「跳房子」的青旅做volunteer一个多月,经常能听到来自母语英语国家的人用难以置信的语气抱怨:为何布宜诺斯艾利斯没人说英语?

但实际上,在EF EPI(英孚英语熟练度指标)的报告中,阿根廷是拉美地区英语水平最好的国家,它的得分连续数年都排在西班牙、意大利、法国和香港之前。不过只要你走出机场在这里待上一天,很快便会对这份权威报告的真实性产生怀疑。

在这里,英文在任何场景下都能够理直气壮地缺席。在偌大的首都布宜诺斯艾利斯,没有任何一家影院提供带英字的电影,博物馆美术馆的展览文本没有英文翻译,移民署办公室墙上的通知和指示没有英文,更让人哭笑不得的是,就连大部分负责签证的移民官也不说英语。即便有几个亚裔非裔面孔来办业务,他们也能操着一口口音浓重的西语和窗后的公务员们谈笑自如。

先不说欧美人在长相上容易让人混淆,即便我顶着一张亚洲脸,也没有遇到过什么英文服务和「特殊对待」。由于碰壁太多,如今遇到自己用西语解释不清的情况,我已经放弃问对方「¿hablas inglés?(你说英语吗?)」,而是会心一笑,直接亮出谷歌翻译。

南美大陆是地理也是语言形成的联盟,他们的圈子里并不需要西葡之外的语言,这种便利大概宠坏了他们。而位于大陆南端的阿根廷显得更加孤立隔绝。

现在的阿根廷人中近90%都是欧洲人的后裔。他们的祖先最早于16世纪从欧洲远渡而来,在拉普拉塔河流域建立城市,为西班牙开拓了海外殖民地。在19世纪至20世纪中期的移民潮中,更多人从意大利、西班牙、德国、法国等地移居至此,他们与北方安第斯山脉的印加人后裔们一起生活在这块陌生又辽阔的南美大陆上。博尔赫斯曾诙谐地描述道,「阿根廷人是说西班牙语的意大利人,并自以为是住在巴黎的英国人」,巧妙地点出了阿根廷人自我身份认同的矛盾。

作为欧洲移民者的后裔,阿根廷人在拉美世界的形象也有点古怪,他们经常被说成是「一群自以为是意大利人的南美人」。而他们也会称自己意大利味儿的西班牙语为「castellano」,似乎有意和其他国家的「español」有所区别。不仅是语调,阿根廷西班牙语从用词和表达上也与标准西班牙语差距较大,例如第二人称用词和动词变位的差异。

因此,大部分拉美国家的伙伴们都有一出媲美单口相声的保留节目:他们乐于模仿阿根廷人声调强烈的口音,用夸张的即兴表演形象地向你诠释为什么「阿根廷人说起话来像唱歌」。不过笑归笑,他们也会不加掩饰地承认自己对阿根廷红酒和阿萨多烧烤的爱。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再提一句阿根廷人在制作披萨这件事上的另辟蹊径。据统计,超过60%的阿根廷人都有一个来自意大利的祖先。但习惯了传统意式披萨或美式披萨的人,在这里恐怕会大失所望。阿式披萨的存在本身似乎就是为了打破「披萨」这一概念,它的面饼酷似意大利佛卡夏面包,只不过上面堆满了芝士、牛至和酱料。大部分欧美人会坦言,「味道凑合,但我并不认为这个东西是 『披萨』。」而当我询问一位阿根廷朋友的评价时,对方不假思索地断言道,「世界上最棒的披萨毫无疑问在阿根廷。」

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披萨

在这里待久了你就会发现,即便阿根廷人有一点自恋,但这丝毫不会影响到他们的友善。对待亚洲人,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居民们不像一些第一世界白人那样冷漠,也不至于像某些拉美人那样过度热情。人们会用同一只不锈钢吸管与你分享浓郁苦涩的正宗马黛茶,在巴士上替你刷卡后谢绝现金送你一句「好运」,或是淋着雨带你走去10分钟外的车站打印票据。

布宜诺斯艾利斯不会将旅人仅视作旅人,在这座深具包容性的城市里,人们的友好比起「有朋自远方来」的好客,更接近一种无差别的普世之爱。他们对谁都优雅坦然,只要住在这儿你就成为了他们的一分子,无论种族和肤色,他们的热烈和友善就像量杯中的液体一样,准确得恰到好处。

博卡区Caminito旁的马坦萨河

人人都是艺术家

「在布宜诺斯艾利斯,人人都是艺术家,你不觉得吗?」

从来自法国的Filo嘴里听到这句话,我不禁有些玩味:「在巴黎不也到处都是艺术家吗?」

周五晚的巴勒莫区街头,我们几个语言课上相识的伙计总要聚起来喝几杯。

Filo撇嘴道,「在巴黎可不一样,法国人虽说是出了名地热爱艺术,但他们大多自傲于艺术家身份,整日大谈艺术却又彼此相轻。在这里呢,人人都很艺术,可他们认为这没什么了不起,觉得所有人都一样。这才是他们最酷的地方。」

他这番话立即令我想起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结识的几位可爱朋友。他们都热爱艺术,可谁都没有太拿它当回事儿。比如我的合租伙伴兼房东Santiago,一位从不称自己是「艺术家」的艺术家。当我问起他的工作时,他的回答是,「我没有什么工作,偶尔打打零工。」后来我才知道他有三支乐队,自己演奏小号、钢琴和吉他,偶尔会写写诗,拍个短片,搞搞地下艺术展,有空还会兼职做邮差送信。

Santiago(右一)和乐队演出中

他给我看过一些自己和乐队的视频。在一支MV里,主唱被埋在了花园的泥土里,仅露出一个脑袋在地面上。我惊呼,「你们该不会真的掘坑将主唱埋起来了吧?」他咯咯笑道,「没有没有,我们搞了一个类似桌子的平面,铲了一堆土和植物,偷工减料造了个假的花园和地面。」

除了诗歌和短片,我在他家中还发现过一些奇怪的「创作」。比如,门口的小木柜上躺着一个袖珍的硬皮笔记本,打开本子,里面是某种类似外星文的「图画文字」,玉米粒大小,又像汉字一样有着完整的骨架和图形。客厅的墙上还有四幅画,通过签名可以看出应该是他父亲的作品。这个头发灰白的老人只在修窗门的时候来过一两次。他是个画家吗?我不知道。这好像也没什么重要的。我和Santiago聊过关于艺术的许多话题,谈到他自己,他总是用一副波澜不惊的表情表示,在这儿谁不画点儿画,写点儿诗呢,这也不是什么值得拿出来大谈特谈的事情。

Santiago家墙上的画

在遇到Santiago之前,我曾暂居在Laura的家中。她和男友Juan住在城外的Florida街区。二人都是在医院工作的药师。听起来像认真严谨的学术派,实际上他们是两个无比搞笑的中年嬉皮。Laura的故乡是布宜诺斯市郊外的小城Tigre,位于巴拉那河与拉普拉塔河交汇形成的三角洲。她曾作为一个手工艺者自给自足地在世界各处四处旅行,也曾隐居在三角洲中的小岛上数年。二人都对亚洲文化颇有兴趣,研究陶艺,也学习日本绘画和汉语。

他们将家里布置的充满灵性和艺术感,进门就摆放着一架三角钢琴和一台黑胶唱机,墙边是高高几层的黑色书架,木质方桌上摆满了陶艺作品,仿佛一个艺术工作室。当在书房里发现笔墨纸砚,我激动得差点儿叫出来。没想到隔着重重海洋,在这里也能寻觅到纾解乡愁的角落。在布宜诺斯城市西侧的高速公路和铁道之外,在乐器、书籍、陶器等手工艺品的包围下,我与他们的相处就像寄居在鲸鱼的肚子中一样安稳愉悦。

Laura家的书房

可能是在这里待久了,有时我甚至会生一种幻觉:在布宜诺斯艾利斯,是不是做一名艺术家,只搞搞艺术创作也不会有什么生存问题?

我曾在Cultural Recoleta偶遇一场艺术市集,现场拥挤火爆的程度让我大为惊讶。年轻艺术家们在室内摆出两排摊位,主要销售画作和艺术品周边,价格其实并非十分「亲民」。阿根廷经济不况已久,挂着免息分期广告的商业区昂贵店铺往往鲜有人问津,在奢侈物质生活上,人们节约得如同楷模,在这里却争先恐后地为艺术买单。

周末的San Telmo市集将纵横交错的旧街道变成流动的博物馆,以Plaza Dorrego为中心延展向四方,聚集了街头艺人、二手古董货、手工艺品和画家。我最喜爱的是广场南侧Humberto Primo路向西的一段路,可谓一座野生的街头美术馆。形形色色的画家们在这里支了摊子等着和慧眼识金的买主唠嗑,一幅幅作品待价而沽,即便无意购买,他们也会友善地递给你一张印着作品的小卡片。

San Telmo市集上的菲勒特彩绘(Fileteado)艺人

早高峰地铁站台上弹着电吉他的长发男子,火车车厢内吹着竖笛排箫的深色皮肤安第斯山脉原住民,拖着音响表演B-BOX和RAP的嘻哈男孩,身着皮革马甲头戴贝雷帽在街头卖画的老者。以艺术为生的他们,脸上丝毫没有流浪艺人的沧桑和忧愁。

热爱艺术且欣赏艺术的布宜诺斯艾利斯人总会用善意的微笑予以回应,心领神会地鼓起掌或上前攀谈。我根本无从知道,或许他们也曾在某处自由自在地在歌唱,将一节平凡无奇的车厢变做节日盛典,或是于某个下午在咖啡馆抽着烟,不无落寞地写下诗行。

街头的木偶戏表演艺人

「我们这里没有充电插座」

在谷歌地图搜索布宜诺斯艾利斯的「雅典人书店」时,方圆几十公里内冒出了十多家「El Ateneo」。这家在全球最美书店榜单上鼎鼎大名的「El Ateneo Grand Splendid」位于圣塔菲大街1860号,由一座20世纪初的剧院改造而成。

昔日的舞台被改造成了一间咖啡馆,在台上暗红色幕布旁喝咖啡的人们,不知会否忆起上世纪在此登台的Carlos Gardel和Francisco Canaro,以及属于探戈音乐人的舞台风光。百年前的剧场曾挤满了贵族男女,如今则是各种肤色的观光客们挤在栏杆前忙不迭合影留念。

书店如其名金碧辉煌,每层的栏杆外部都保留了精美的浮雕,在灯光的映衬下十分炫目;穹顶是一面由意大利画家完成的巨幅宗教壁画。剧场的三层加上地下一层的空间,使我有理由相信「拉美最大书店」的名号绝非空穴来风。

雅典人书店

但比起这家金碧辉煌的「雅典人」,我更喜欢散布在街头巷尾、毫无预兆闯入眼帘的无名书店。在布宜诺斯艾利斯,书店不是贩卖文艺情怀的商铺,也并非曲高和寡的文学坐标或者网红打卡地,它就像药店、超市一样随便地开在任意某条街道上。拿我所居住的José Hernández地铁站附近来说,这里其实算不上以文化艺术著称的街区,在一公里范围内却也开着少说七八家书店。

然而在这个烟草与红酒价廉物美的国度,书籍价格却并不太亲切。超薄的一本《局外人》要400多比索(人民币七十),英西对照的博尔赫斯诗选800多比索(人民币一百三)。后者可以等于:四至十瓶质量不等的红酒,十五杯双份浓缩咖啡,或三顿不错的正餐。即便经济状况再糟糕,生活再节俭,读书的人或许会少买几本新书或者和朋友交换分享,但从来不会停止阅读。

San Telmo的一家名叫El Rufián Melancólico的旧书店

与中国相反的是,这里的人们习惯在书店购书。阿根廷线上线下书价统一,有时候实体店反而另有折扣。再加上网购和物流的欠发达,没有亚马逊,没有廉价折扣网,海淘的运费时间、安全性以及进口税都是要考虑的成本。

从经济性考虑,二手书铺是不容错过风景。比如Centenario公园西南侧的一整排小小二手书亭,主要售卖旧书、旧杂志和画报。店主们几乎都是上了年龄的书虫,藏在柜台后安静地看书,并不主动招揽客人。营业时间也相当随意。天还未黑,有些店主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收摊。

店员坐在角落安静读书,并不会主动和顾客攀谈

遍布城市各处的报刊亭也会摆上些畅销书来卖,大多是亚里士多德、康德的哲学著作,或博尔赫斯、科塔萨尔、前总统克里斯蒂娜等人的作品。报亭小摊书品尚且如此,布宜诺斯艾利斯人自豪于他们的阅读文化也情有可原了。

由于尚未被现代科技大举侵袭,布宜诺斯艾利斯还保留了一些极为可爱的旧风范。我最羡慕的并不是那些阅读者,而是做填字游戏的人。在地铁巴士咖啡馆中,经常看到有人捧着填字游戏认真琢磨。读书看报其实不算什么,在此之外,那些有时间和闲情逸致做填字游戏的家伙们,还能够毫无目的地浪掷时光,他们才是最幸福的人吧。

除了「世界人均书店最多的城市」这一名号,布宜诺斯艾利斯也是全球范围内「人均心理咨询师最多」的城市。

「这就像一种时尚」,Santiago的女友Anie告诉我。她从中学起就开始定期进行心理咨询,每一两周去见一次咨询师,就像在周末去健身房一样。

这也能够解释为什么在这儿更容易遇见所谓的「有趣灵魂」。欧洲移民为阿根廷带来了重视思想和内在精神的传统,弗洛伊德和拉康的精神分析疗法曾与阿根廷七十年代左翼政治意识形态紧密相连,时至今日,尽管在其它国家逐渐式微,在阿根廷却依旧盛行不衰。

由于对精神分析和心理学的热衷,神秘学在这里也颇有市场。我认识的每一个阿根廷人都能就占星聊上半天,从太阳星座谈到主行星和角度。在几乎所有的书店里,占星术、塔罗牌以及亚洲神秘学等等统一归在「秘教」类别下,它们拥有单独的书架区域,除了本国作家作品外也包含了大量译著。

书店的繁盛与阿根廷人热爱阅读的习惯密不可分。人们在你可以想得到的任何地点进行阅读,地铁公交火车咖啡馆餐厅酒吧公园,书籍出现在所有目所能及的街头巷尾。许多餐馆咖啡馆会专门提供当日报纸给顾客阅读。点上一份茶或咖啡搭配牛角面包的「clásico」套餐,享受几小时读书读报的闲暇。像我这种时常带着电脑在咖啡馆打字的「现代人」,却难免要碰壁了。某些颇有历史的咖啡馆就是可以理直气壮地告诉你,「我们这里没有充电插座」。

什么?作为一家咖啡馆竟然也可以没有插座吗?

无可救药地固执、荒唐,却又迷人。此时还能说什么呢,我只好换一家店碰碰运气了。

位于san telmo的文学咖啡酒吧la poesía,曾是80年代作家和诗人们聚集之处